003 殷本纪¶
卷次:卷三 · 本纪 | 体类:本纪 人物:成汤、伊尹、太甲、盘庚、武丁、傅说、纣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2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3》+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殷本纪》写商朝六百年(约前 1600—前 1046),是《史记》中第一个获得出土文字直接验证的本纪:先公世系里的「振」(即王亥)、「微」(上甲微)都出现在殷墟甲骨卜辞中,王国维据此证成《史记》商王世系几乎全对——读这一篇,读的是被考古证明了的信史骨架。
全篇的叙事节奏本身就是一部「组织生命周期」:汤之兴(网开三面的德政营销、伊尹的厨师宰相之路)→ 太甲的堕落与伊尹放逐(史上第一次君主「停职复职」)→ 太戊「妖不胜德」→ 九世之乱(兄终弟及的制度失灵)→ 盘庚迁殷 → 武丁中兴(三年不言、梦得傅说)→ 武乙射天 → 纣之亡(「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史上第一份高智商败亡档案)。牧野一战收束,与《周本纪》互为表里。
问题:为什么商朝的兴衰总是循环出现「中衰—中兴—再衰」,而每一次中兴都系于一两个贤臣?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异体字(犇→奔、驩→欢、憙→喜、㝡→最、虛→墟)径改;「適」表嫡庶义时作「嫡」(注释说明);「隞」「㚇」「𤳹」「肜」「呴」「卬」等专名用字保留原字并注音。
【一】殷契与先公世系¶
原文
殷契(xiè),母曰简狄,有娀(sōng)氏之女,为帝喾(kù)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yǔ)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译文
殷人的始祖契,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帝喾的次妃。简狄等三人外出洗浴,看见玄鸟掉下一枚卵,简狄取来吞下,因此怀孕生下契。契长大后辅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于是命令契说:「百姓不相亲近,五伦不和顺,你担任司徒,恭谨地施行五教,要本着宽厚。」把契封在商地,赐姓子氏。契兴起于唐尧、虞舜、大禹的时代,功业昭著于百姓,百姓因此安定。
契去世,儿子昭明继立。昭明去世,儿子相土继立。相土去世,儿子昌若继立。昌若去世,儿子曹圉继立。曹圉去世,儿子冥继立。冥去世,儿子振继立。振去世,儿子微继立。微去世,儿子报丁继立。报丁去世,儿子报乙继立。报乙去世,儿子报丙继立。报丙去世,儿子主壬继立。主壬去世,儿子主癸继立。主癸去世,儿子天乙继立,这就是成汤。
【二】成汤与伊尹¶
原文
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bó),从先王居,作帝诰。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jí)之,无有攸(yōu)赦。」作汤征。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gān)汤而无由,乃为有莘(shēn)氏媵(yìng)臣,负鼎俎(zǔ),以滋味说(shuì)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bó)。入自北门,遇女鸠(jiū)、女房,作女鸠(jiū)女房。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译文
成汤在位时,从契到汤已经八次迁徙。汤最初住在亳地,追随先王的旧居,作了《帝诰》。
汤征伐诸侯。葛伯不举行祭祀,汤首先讨伐他。汤说:「我说过:人看水面就能照见自己的形貌,看民众就知道治理得好不好。」伊尹说:「英明啊!能听进这样的话,治道才会长进。治理国家、抚育人民,就要让行善的人都居于王官。努力吧,努力吧!」汤说:「你们不能恭敬地顺从命令,我就重重惩罚处死他,绝不赦免。」作了《汤征》。
伊尹名叫阿衡。阿衡想求见汤却没有门路,就做了有莘氏的陪嫁臣仆,背着烹饪的鼎和切肉的砧板,借滋味之理游说汤,最终谈到王道。另一种说法是:伊尹是隐士,汤派人礼聘他,往返五次,他才肯前往追随汤,谈的是素王和九类君主之事。汤举用他担任国政。伊尹曾离开汤到夏王朝供职。看清夏的丑恶后,又回到亳。从北门进城时,遇到女鸠、女房,作了《女鸠》《女房》两篇。
汤外出,看见野外有人张网四面,祷告说:「愿天下四方的鸟兽都进我的网。」汤说:「嘿,这样就一网打尽了!」于是撤去三面网,祷告说:「想往左的往左,想往右的往右。不听命令的,才进我的网。」诸侯听说这件事,都说:「汤的仁德到了极点,连禽兽都施及了。」
【三】汤誓与灭夏¶
原文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yuè)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rǔ)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yí)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jí)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sè)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柰(nài)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有众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nú)僇(lù)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于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桀败于有娀(sōng)之墟,桀奔于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㚇(zōng),俘厥宝玉,义伯、仲伯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于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归至于泰卷陶,中𤳹(náo)作诰。既绌夏命,还亳(b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jí)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jǐ),西为河,南为淮,四渎(dú)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chī)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jiù)单作明居。
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译文
这时,夏桀实行暴虐荒淫的政治,诸侯昆吾氏又作乱。汤于是兴兵率领诸侯,伊尹跟随汤,汤亲自握着斧钺讨伐昆吾,接着讨伐夏桀。汤誓师说:「来吧,你们众人,都来听我讲话。不是我小子敢发动叛乱,是夏国罪恶深重,我听你们众人说,夏氏有罪。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去征伐。如今夏罪恶累累,上天命我消灭他。现在你们众人,你们会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抛开农事,却去征伐』。你们或许还会说:『夏王有罪,又能怎么样?』夏王耗尽了民众的气力,掠夺了夏国的资财。民众都懈怠怨恨、不和顺,说:『这个太阳何时灭亡?我宁愿和你同归于尽!』夏的德行败坏到这个地步,现在我一定要前去。你们要辅助我一人奉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地奖赏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决不食言。你们如果不听从誓言,我就罚你们的子女为奴或处死,绝不赦免。」把这些话告知全军,作了《汤誓》。于是汤说「我很威武」,自号武王。
桀在有娀的旧地被打败,逃奔到鸣条,夏军彻底溃败。汤接着讨伐三㚇国,缴获了那里的宝玉,义伯、仲伯作了《典宝》。汤战胜夏之后,想迁走夏的社神,没有迁成,作了《夏社》。伊尹向诸侯通报(班师)。这时诸侯全部归服,汤登上天子之位,平定了海内。
汤回师走到泰卷陶,中𤳹作了诰文。废除夏的命数之后,回到亳,作《汤诰》:「三月,王亲自到了东郊。宣告各诸侯国君:『若无不为民建立功业,勤勉办好你们的事务。否则我就重重惩罚处死你们,不要埋怨我。』又说:『古时禹、皋陶长期在外操劳,对民众有功,民众才得安宁。东面修了江,北面修了济,西面修了河,南面修了淮,四条大河整治完毕,万民才得以安居。后稷教民播种,务农种植百谷。这三位公都对民众有功,所以他们的后代建立了国家。从前蚩尤和他的大臣们煽动百姓作乱,上天就不佑助他,这是有事实为证的。先王的教诲不可不努力遵行。』还说:『不行道的,就不许住在国中,你们不要怨恨我。』」用这些话号令诸侯。伊尹作了《咸有一德》,咎单作了《明居》。
汤于是更改岁首(历法),变换服饰颜色,崇尚白色,朝会在白天举行。
【四】伊尹放太甲¶
原文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嫡长孙也(「適」通「嫡」),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称太宗。
译文
汤去世后,太子太丁没有即位就死了,于是就立太丁的弟弟外丙,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这就是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于是立太丁的儿子太甲。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了《伊训》《肆命》《徂后》。
帝太甲即位三年,昏乱暴虐,不遵守汤的法度,败坏德行,于是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宫。三年之间,伊尹代行国政、主持国事,接受诸侯朝见。
帝太甲在桐宫住了三年,悔过自责,回归善道,于是伊尹就迎回帝太甲,把政权交还给他。帝太甲修行德政,诸侯全都归附殷,百姓因此安宁。伊尹赞许他,作了《太甲训》三篇,褒扬帝太甲,尊称他为太宗。
【五】太戊与「妖不胜德」¶
原文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于亳(b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为帝雍己。殷道衰,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zhì)为相。亳(bó)有祥,桑穀(gǔ)共生於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zhì)。伊陟(zhì)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quē)与(yú)?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zhì)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yì),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zhì)于庙,言弗臣,伊陟(zhì)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译文
太宗去世,儿子沃丁继位。帝沃丁的时候,伊尹去世。把伊尹安葬在亳之后,咎单于是训释伊尹的事迹,作了《沃丁》。
沃丁去世,弟弟太庚继位,这就是帝太庚。帝太庚去世,儿子帝小甲继位。帝小甲去世,弟弟雍己继位,这就是帝雍己。这时殷道衰落,诸侯有的不来朝见。
帝雍己去世,弟弟太戊继位,这就是帝太戊。帝太戊任用伊陟为相。亳都出现了怪异之事:桑树和楮树合生在朝堂上,一夜之间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帝太戊恐惧,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妖异敌不过德行。帝的政务莫非有缺失吧?帝还是修明德政吧。」太戊听从了,怪桑就枯萎死去了。伊陟把这事告诉巫咸。巫咸治理王家有成效,作了《咸艾》《太戊》。帝太戊在宗庙里表彰伊陟,说不把他当臣下看待,伊陟谦让不受,作了《原命》。殷复兴起来,诸侯归附,所以称太戊为中宗。
【六】九世之乱¶
原文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迁于隞(áo),河亶(dǎn)甲居相,祖乙迁于邢。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dǎn)甲立,是为帝河亶(dǎn)甲。河亶(dǎn)甲时,殷复衰。河亶(dǎn)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
自中丁以来,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
译文
中宗去世,儿子帝中丁继位。帝中丁迁到隞。此后河亶甲定居相地,祖乙迁到邢。帝中丁去世,弟弟外壬继位,这就是帝外壬。仲丁时代的书册残缺不完整。帝外壬去世,弟弟河亶甲继位,这就是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又衰落。河亶甲去世,儿子帝祖乙继位。帝祖乙即位后,殷又复兴。巫贤任职当政。祖乙去世,儿子帝祖辛继位。帝祖辛去世,弟弟沃甲继位,这就是帝沃甲。帝沃甲去世,立沃甲的哥哥祖辛的儿子祖丁,这就是帝祖丁。帝祖丁去世,立弟弟沃甲的儿子南庚,这就是帝南庚。帝南庚去世,立帝祖丁的儿子阳甲,这就是帝阳甲。帝阳甲的时候,殷衰落了。
从中丁以来,废弃嫡长子而改立诸兄弟及其儿子,弟子们有时争夺继承权,接连九世混乱,于是诸侯再也不来朝见了。
【七】盘庚迁殷¶
原文
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xū)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b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译文
帝阳甲去世,弟弟盘庚继位,这就是帝盘庚。帝盘庚的时候,殷已经建都黄河以北,盘庚渡过黄河南下,重新住在成汤的故都,前后已经五次迁都,没有固定居处。殷人叹息怨谤,都不想迁移。盘庚于是告谕诸侯大臣说:「从前先王成汤与你们的祖先一起平定天下,他的法则是可以遵循的。舍弃而不努力遵行,凭什么成就德业!」于是渡过黄河南下,治理亳都,推行汤的政治,这之后百姓得以安宁,殷道复兴。诸侯前来朝见,因为盘庚遵循了成汤的德政。
【八】武丁与傅说¶
原文
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zhǒng)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是时说为胥(xū)靡(mí),筑于傅险。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yuè)。
译文
帝盘庚去世,弟弟小辛继位,这就是帝小辛。帝小辛即位后,殷又衰落。百姓思念盘庚,于是作了《盘庚》三篇。帝小辛去世,弟弟小乙继位,这就是帝小乙。
帝小乙去世,儿子帝武丁继位。帝武丁即位后,想复兴殷,却没有找到辅佐的人才。三年不发布政见,政事都由冢宰决定,自己借此观察国家风气。武丁夜里梦见得到一位圣人,名叫说。他按梦中所见的样子观察群臣百官,都不是那个人。于是派百工到民间四处寻求,在傅险找到了说。这时说正服刑徒之役,在傅险服筑墙的苦役。说被带到武丁面前,武丁说就是他。找来与他交谈,果然是位圣人,举用他为相,殷国大治。所以就以傅险作他的姓,称他为傅说。
【九】飞雉之异与祖己训王¶
原文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zhì)登鼎耳而呴(gòu),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柰(nài)何。呜呼!王嗣(sì)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殷道复兴。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zhì)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róng)日及训。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帝甲崩,子帝廪(lǐn)辛立。帝廪(lǐn)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bó),徙河北。
译文
帝武丁祭祀成汤,第二天,有一只野鸡飞来落在鼎耳上啼叫,武丁惊惧。祖己说:「王不要忧虑,先修明政事。」祖己于是训导王说:「上天监视下民,以道义为准则;赐给人的年寿有长有短,不是上天有意夭折民众,是有人中途自己断绝了性命。有人不顺德行,不服罪过,上天已经降下灾异之命以纠正他的德行,他才说怎么办。唉!王继承王位要恭敬地对待民众,无不是承继天意;常规祭祀不要违礼,不要背弃正道。」武丁修明政事、施行德政,天下人都欢悦,殷道复兴。
帝武丁去世,儿子帝祖庚继位。祖己嘉许武丁能因祥雉之异而修德,为他立庙号高宗,于是作了《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训》。
帝祖庚去世,弟弟祖甲继位,这就是帝甲。帝甲淫乱,殷又衰落。
帝甲去世,儿子帝廪辛继位。帝廪辛去世,弟弟庚丁继位,这就是帝庚丁。帝庚丁去世,儿子帝武乙继位。殷又离开亳,迁到黄河以北。
【十】武乙射天¶
原文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lù)辱之。为革囊,盛血,卬(áng)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于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译文
帝武乙无道,做了木偶人,称它作天神。与它赌博,叫人替天神走子。天神输了,就羞辱它。又做皮革口袋,装满血,仰头射它,称之为「射天」。武乙在黄河、渭水之间打猎,天上突然打雷,武乙被雷震死。儿子帝太丁继位。帝太丁去世,儿子帝乙继位。帝乙即位后,殷更加衰落。
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生母地位低贱,不能继承王位。小儿子辛,辛的母亲是正后,辛成为继承人。帝乙去世,儿子辛继位,这就是帝辛,天下人叫他「纣」。
【十一】帝辛(纣)之亡¶
原文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bì)于妇人。爱妲(dá)己,妲(dá)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juān)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mǐ)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jù)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rèn)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fěi)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xuán)肉为林,使男女倮(luǒ)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bì),有炮(páo)格(gé)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喜淫,纣怒,杀之,而醢(hǎi)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fǔ)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yǒu)里。西伯之臣闳(hóng)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è)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译文
帝纣天资聪辨敏捷,耳闻目见都很灵通;才力超过常人,能徒手与猛兽格斗;他的智慧足以拒绝劝谏,言辞足以掩饰过错;向臣下夸耀才能,以声威凌驾天下,认为所有人都比不上自己。他嗜好饮酒、放纵享乐,宠爱女人。他宠爱妲己,妲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于是让师涓创作新的淫荡音乐、北里之舞和靡靡之乐。加重赋税来充实鹿台的钱财,装满钜桥的粮仓。又多收狗马奇物,塞满宫室。扩建沙丘的园林楼台,捕捉大量野兽飞鸟放置其中。对鬼神傲慢不敬。又在沙丘大聚戏乐,用酒做成池子,把肉悬挂成林,让男女赤身裸体在其中追逐戏耍,通宵达旦地饮酒。
百姓怨恨,诸侯也有背叛的,于是纣就加重刑罚,设置了炮格的酷刑。纣任用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个美丽的女儿,献给了纣。九侯的女儿不喜淫荡,纣恼怒,杀了她,又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极力抗争,辩说激烈,纣把鄂侯也做成了肉干。西伯昌听说这些事,暗中叹息。崇侯虎知道了,报告给纣,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子闳夭等人,寻求美女、奇物、好马献给纣,纣才赦免了西伯。西伯出来后献上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除炮格之刑。纣答应了他,赐给弓箭斧钺,使他有权征伐,成为西方诸侯之长(西伯)。纣任用费中主政。费中善于阿谀,贪图财利,殷人不愿亲近他。纣又任用恶来。恶来善说毁谤谗言,诸侯因此更加疏远。
原文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qì)我殷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hé)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nài)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shuò)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qiào)。」剖(pōu)比干,观其心。箕(jī)子惧,乃详(yáng)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大白旗。杀妲(dá)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lǘ)。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yuè)。于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
译文
西伯回国后,暗中修德行善,诸侯大多背叛纣而归附西伯。西伯日益强大,纣因此渐渐失去权势威重。王子比干进谏,纣不听。商容是贤者,百姓爱戴他,纣却废黜了他。等到西伯攻伐饥国(黎国)并灭掉它,纣的大臣祖伊听说后既怨恨周、又很恐惧,跑去报告纣说:「上天已经终结我们殷的国命,无论是使人占问还是用大龟卜筮,都不敢预知吉兆。这不是先王不帮助我们后人,是大王淫暴虐民而自绝于天,所以上天抛弃我们:让您不得安稳吃饭,让您不能察觉天性与天命,不去遵循常法。如今我们的民众无不盼着殷亡,都说『上天怎么还不降下惩罚,天命怎么还不到来』?现在大王打算怎么办?」纣说:「我生下来不就是有天命在身吗!」祖伊回去后说:「纣已经无法劝谏了。」西伯去世后,周武王向东征伐,到达盟津,背叛殷商会集到周旗下的诸侯有八百家。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知道天命。」于是又回去了。
纣愈发淫乱不止。微子多次进谏不被听从,就与太师、少师商议,离开了殷。比干说:「做臣子的,不能不以死相争。」于是极力劝谏纣。纣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窍。」剖开比干的胸膛,观看他的心。箕子恐惧,就假装疯狂做了奴隶,纣又囚禁了他。殷的太师、少师于是抱着他们的祭祀礼乐之器投奔了周。周武王于是率领诸侯讨伐纣。纣也发兵在牧野抵抗。甲子日,纣的军队战败。纣逃回,登上鹿台,穿上缀有宝玉的衣服,投火自焚而死。周武王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处死了妲己。释放了被囚的箕子,修葺了比干的坟墓,在商容的里门立了标志表彰他。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延续殷的祭祀,命令他推行盘庚的德政。殷民非常喜悦。于是周武王成为天子。此后世代降减帝号,改称王。又分封殷的后代为诸侯,隶属于周。
周武王去世后,武庚与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成王命周公诛灭了他们,另立微子于宋国,以延续殷的后嗣。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zhì)氏、北殷氏、目夷(yí)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译文
太史公说:我根据《诗经·商颂》编次契的事迹,自成汤以下,材料采自《尚书》和《诗经》。契为子姓,其后代分封各地,以国号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说过:殷的车制最为良善,颜色崇尚白色。
三、注释¶
- 玄鸟生商:「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经·商颂·玄鸟》)。感生神话与周人「姜嫄践巨人迹生后稷」(卷四)同构——始祖无父而孕,王族血统超越凡俗的叙事装置。
- 有娀氏:古部族名。娀,读 sōng。
- 契佐禹、为司徒:与卷一「舜举二十二臣」段呼应——契的职务任命在同一场景出现。
- 先公世系:昭明至主癸十四世。其中「振」即王亥(甲骨文作「王亥」,卜辞中地位极高),「微」即上甲微——甲骨文证实的关键节点(见 4.2)。
- 八迁/从先王居:先商部族八次迁徙,汤定居于亳(地望有郑州商城、偃师商城诸说)。
- 葛伯不祀:葛国国君不祭天地祖先。以「不祀」为伐国之第一罪——祭祀义务即政治秩序。
- 视民知治不:以民为镜,与「网开三面」同为汤的「德政营销」叙事。
- 伊尹两说:一说陪嫁奴隶「负鼎俎,以滋味说汤」——从厨师到宰相;一说处士,汤五次聘请。司马迁两说并存(《墨子》《孟子》系统的分歧),不加取舍——史家处理传闻异辞的示范。
- 素王及九主:素王,有王者之德而无其位者;九主,九类君主的品鉴(马王堆帛书《伊尹·九主》可为旁证)。
- 网开三面:原四张网撤三留一。后世成语作「网开一面」——道德姿态的传播学:让诸侯听到「德及禽兽」。
- 昆吾氏:夏的方伯盟友,先讨昆吾再伐桀——剪除羽翼的战略次序。
- 钺:斧形兵器,军事统帅权的象征物。汤「自把钺」即亲任统帅。
- 汤誓:与《尚书·汤誓》文字基本相同,史迁录古文。誓词结构:自陈非己作乱→数夏之罪(「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为夏民之口,史上最烈的民怨引语)→许诺赏罚。与卷二《甘誓》同为誓师文书的标准模板。
- 台:我(读 yí)。柰:同「奈」。帑僇:罚子女为奴加处死(参卷二甘誓注)。
- 有娀之墟、鸣条:决战与败亡之地。桀奔鸣条与卷二「桀走鸣条,遂放而死」同一事,互见。
- 三㚇:国名(㚇读 zōng)。典宝:记载所得宝器的文献。
- 欲迁其社,不可:想改立夏的社稷之神而未成——灭国不绝社祀,殷周革命仍保留前朝祭祀(参本文末「封武庚续殷祀」)。
- 泰卷陶、中𤳹:泰卷陶即《书序》「大坰」;中𤳹(𤳹读 náo)旧说即仲虺,汤之左相。
- 汤诰:告诸侯之文,历数禹、皋陶、后稷之功而自警——新政权以「为民立功」立约(与《汤誓》的天命话语互为表里)。
- 四渎:江、河、淮、济四条独流入海的大川。
- 咎单:汤臣。咎通「皋」时读 gāo(如咎繇即皋陶),此名旧读不一,姑从常读。
- 改正朔,易服色:改历法岁首、换服饰正色——改朝换代的两大标志性行动,此后沿为中国政治传统。
- 伊尹放太甲:臣放其君而终返其政,史称「伊霍之行」的源头(霍光废昌邑王,见《资治通鉴》系列)。甲骨文中有「伊尹」大量祭祀记录,商人祭伊尹至为隆重——太史公这段记载与殷人自身的记忆吻合。
- 桐宫:汤墓所在地。放逐于先王墓侧,有「守墓思过」之意。
- 桑穀共生於朝:桑、楮(穀)两树合生于朝堂。穀,木名(构树),非谷物之穀,故保留原字。一暮大拱:一夜长到两手合围。
- 妖不胜德:凶兆不敌德政——本纪处理「灾异」的总纲(对照下文武乙、纣:一修德而祥桑枯,一射天而震死)。
- 巫咸:传说中的神巫,又为殷之重臣。「巫」在殷政教结构中地位之高,正与甲骨卜辞所见殷人「率民以事神」相合。
- 咸艾:艾同「乂」,治理。篇名,言巫咸治国之功。
- 隞、相、邢:中丁迁隞(今河南荥阳一带),河亶甲居相(今河南内黄),祖乙迁邢(今河北邢台,一说河南温县)——「九世乱」期的频繁迁都。
- 比九世乱:从中丁到阳甲九王之世。「废嫡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兄终弟及制度下继承规则的模糊,是乱的根源(见 4.3)。
- 盘庚迁殷:「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学界对盘庚所迁之「殷」是否即安阳殷墟尚有争议(一说先迁亳/邢后再迁洹水),但自盘庚至纣「更不徙都」、今安阳小屯出土甲骨与宫殿基址证明了商代晚期都城。殷民咨胥皆怨:咨胥,嗟叹怨谤。史上第一次见于记载的「搬迁阻力」,《尚书·盘庚》三篇即为此而作(本纪「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系于小辛之时,与《书序》小异)。
- 三年不言:武丁守孝三年不言+观察政局,一说丧期默思。冢宰:百官之长。
- 傅险:地名(即傅岩,今山西平陆)。胥靡:刑徒之名(胥,相;靡,系;谓被系联服役者)。筑:捣土筑墙的版筑劳作。
- 以傅险姓之:以地(傅险)为姓——刑徒无姓,故以得贤之地赐姓,「傅说」由此得名。武丁举刑徒为相,与汤举媵臣(伊尹)同为本纪两大「不拘出身」的任命。
- 飞雉登鼎耳而呴:呴读 gòu,雉鸣(《尚书·高宗肜日》作「雊」)。鼎耳之异:祭祀时野鸡落于礼器之上,视为天警。
- 祖己训王:「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把灾异的责任从天转移到人的行为,是本纪灾异观的深化(与「妖不胜德」一贯)。「常祀毋礼于弃道」句旧注有异,通行解为:常规祭祀不要失礼、不要弃正道。
- 高宗肜日:《尚书》有《高宗肜日》篇,即记此事(肜,祭之次日又祭之名,读 róng)。
- 武乙射天:偶人博戏、革囊盛血而射——对神权的公然挑衅;「暴雷震死」的结局是史家最直接的因果判词。商末王权与神权(贞人集团)的紧张,可在此读出消息。
- 微子启不得嗣:同父之子,母贱则不得立——「子以母贵」的嫡庶制在王位继承上的严格适用。纣以嫡子身份继位,才有后来「微子去之」的伏笔。
- 纣之名:「天下谓之纣」——纣非其名(帝辛),是天下人所加的恶谥(一说残义损善曰纣)。
- 资辨捷疾段:太史公写纣先写其才——聪明、敏捷、力大、能言,「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聪明恰好成为拒绝反馈、文过饰非的工具。史上第一份「高智商败亡」的病理记录。
- 妲己、师涓、靡靡之乐:有苏氏之女;师涓,乐师。北里之舞、靡靡之乐自此成为「亡国之音」的代称。
- 鹿台、钜桥:钱财之库与粮仓之名。厚赋税「实鹿台、盈钜桥」——财政汲取先于民变的崩塌顺序。
- 炮格之法:即炮烙(格、烙通),铜柱涂油加炭,令罪人行走其上。纣之酷刑的标志。西伯「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以土地换废除酷刑——周人「阴修德」与殷「重刑辟」的对照。
- 醢、脯:剁成肉酱、做成肉干。九侯、鄂侯之祸与西伯囚羑里(羑里,今河南汤阴;西伯在此演《周易》,说详《周本纪》及《报任安书》)。
- 费中、恶来:即费仲。善谀好利与善毁谗——奸佞的两副面孔(一个讨好上面,一个中伤同僚)。
- 祖伊告纣:「假人元龟,无敢知吉」:无论卜人占问还是元龟卜筮,都得不出吉兆。「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三句旧解多歧,大意谓纣不得安食、不知天命、不循常法。「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纣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把天命当作免检通行证。
- 尔未知天命:武王第一次东征至盟津而还——八百诸侯会而不伐,武王自持「未知天命」,实为时机未熟。牧野之战的完整叙事详《周本纪》(互见)。
- 比干剖心、箕子佯狂、微子去之:孔子所谓「殷有三仁焉」(见《论语·微子》)——同一崩溃前夜,直谏死、装疯囚、出走存,三种士的路径。
- 大师、少师:太师、少师,掌礼乐之官,携祭乐器奔周——礼器即法统,器去而殷之天命去。
- 大白旗:白色大旗。斩首悬旗,武王对「我生不有命在天」的正面回答。
- 表商容之闾:在被废贤者的里门立坊表彰——新政权收拢民心的标准动作(释箕子、封比干墓、表商容闾、封武庚,四事连书)。
- 贬帝号,号为王:殷人称帝(帝辛、帝乙),周人称王——太史公以此一句点出帝号观念的变迁(商人「帝」兼指上帝与先王,周人谦称「王」)。
- 武庚之乱与微子封宋:武庚复国失败后,殷祀归于微子一系(宋国)——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的伏线。
- 殷路车为善:孔子评殷之车制。太史公记孔子语收束全篇,与《论语》「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同属对三代文明的比较评价。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极短(采《颂》《书》《诗》编次+姓氏分封+孔子一语),故录后世两条根本性评价:
「卜辞人名中有王亥……与《世本》《史记》所记殷先公先王之名几全相合,是《史记》所述殷之世系,即据殷人自记之史。」——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大意撮述)
「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尚书·多士》(周公对殷遗民之言)
王国维的考证证明:《殷本纪》的世系名单与殷人自己的甲骨记录基本一致——太史公据以成书的,正是殷人「有册有典」的遗产。这是整部《史记》可信度的锚点:商为信史,则其叙述夏周的框架亦不可轻疑。
4.2 史事纵深¶
甲骨文与殷墟:1928 年起安阳小屯的发掘证实此地即商代晚期都城「殷」;出土卜辞中的商王名号(且乙、且辛——即祖乙、祖辛)与先公(王亥、上甲)和《殷本纪》世系对勘几乎全合。读《殷本纪》的特殊体验:这是本系列中第一个可以被出土文字逐名核对的文本。纪年上,商积年约六百年(前 1600—前 1046,夏商周断代工程给出框架),盘庚迁殷约前 1300,武丁在位约五十九年。
纣的形象层累:《尚书·牧誓》数纣之罪仅「酗酒、不用贵戚旧臣、信用小人、听信妇言、不信祭祀」数条;到战国诸子,罪名渐增(酒池肉林、炮烙);至《史记》,已是「剖比干观其心」的全景暴君。顾颉刚统计过「纣恶七十事」的累增过程——后人把历代暴君想象都叠加在这位亡国之君身上。这不等于纣无辜:甲骨与金文显示帝辛时期确有大规模征伐(「征人方」)与财力枯竭之象;但读「酒池肉林」须知其为层累的道德叙事,史家的纣与文学的纣要分开。
伊尹与傅说:一个媵臣、一个刑徒,皆起于卑位而为相——本纪两大「不拘出身」的拔擢。甲骨文中伊尹享受的祭祀规格之高(甚至配享于汤),印证他在商人记忆中的真实地位;「伊尹放太甲」在《竹书纪年》里另有「伊尹篡位、太甲潜出杀之」的记载——两种叙事,一儒一法,恰是君臣关系想象的两个极端。
互见:西伯、武王事详《周本纪》;箕子、微子详《宋微子世家》;伯夷叔齐叩马之谏在《伯夷列传》;牧野战场细节在《周本纪》——纣的败亡要拼合三卷方全。
4.3 今读¶
一是「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太史公写纣,第一笔不是罪行而是才智——聪明、敏捷、力大、善辩。这份档案的现代性令人不安:能力越强的人,为错误辩护的能力也越强;反馈机制对他失效,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太擅长反驳。纣的败亡路径清晰可循:才智→自负(「以为皆出己之下」)→拒谏(比干死)→用人失察(费中善谀、恶来善谗)→信息茧房(祖伊的警告被「我生不有命在天」挡回)→崩盘。对照武丁:同样聪明,却「三年不言」——先闭嘴观察,再梦而求贤,得傅说而「举以为相」。聪明人最大的对手是自己的聪明,这两位殷王是同一命题的正反面。
二是继承规则的清晰性比规则本身重要。九世之乱的根源,太史公一句道破:「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兄终弟及并非坏制度(游牧政权常用),坏在同一朝代内两种规则并行——每个人都是潜在候选人,每次继承都是一次博弈。盘庚迁殷之所以能中兴,一半靠迁都甩掉了既得利益格局;而周人从中吸取的全部教训,写进了「立嫡以长不以贤」——次优但唯一可预期的规则,好于最优却无预期的规则。
三是「妖不胜德」与「我生不有命在天」——面对坏信号的三种反应。桑穀生于朝,太戊问伊陟,答案是「修德」——把不可控的凶兆转化为可控的自查;飞雉登鼎耳,武丁惧而「修政行德」;而纣面对祖伊的天命警告,回答「我生不有命在天」——把天命当作免检通行证。同是灾异叙事,太史公真正写的是组织面对坏消息的接收能力:信号本身不决定命运,对信号的处理方式才决定。武乙射天则是第四种——否认信号系统本身存在,结局「暴雷震死」,史家的判词干脆利落。
五、拓展¶
- 名句:
- 「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
- 「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网开三面)
- 「妖不胜德」
- 「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
- 「我生不有命在天乎」
- 成语与典故:网开三面(后世作网开一面);酒池肉林;靡靡之音;奇技淫巧(他篇承此流);离心离德/咸有一德(《尚书》同源);「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民之语,见汤誓)
- 关联篇目:[[002-夏本纪]](桀之亡的夏方视角);[[004-周本纪]](牧野之战全貌、西伯羑里演易);[[038-宋微子世家]](微子、箕子与殷祀之续);[[061-伯夷列传]](叩马而谏的另一视角)
- 延伸阅读:《尚书·汤誓》《盘庚》《高宗肜日》《牧誓》;《诗经·商颂·玄鸟》;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顾颉刚《纣恶七十事的次第》(层累说个案);李济《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