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张丞相列传¶

卷次：卷九十六｜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四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5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6》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张丞相列传》是一部汉代丞相的群像谱：主传张苍（主计定律历的「计相」、百岁丞相），附传周昌（「期期不奉诏」的口吃直臣）、任敖（击伤侮辱吕后之吏的沛县老狱吏）、申屠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的刚毅节侯），再附孝武朝韦贤、魏相、邴吉、黄霸、匡衡等「备员丞相」的速写。太史公曰的判词各有分寸：张苍「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申屠嘉「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本传的奇观是张苍的生平：坐法当斩「身长大，肥白如瓠」被王陵救下；明习天下图书计籍，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晚年「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馀岁而卒」——一条从刑场到百岁的生命弧线。

二、原文与译文¶

1. 张苍：从死囚到计相¶

【原文】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馀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馀。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迁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译文】丞相张苍是阳武人。他喜好图书、律历。秦朝时任御史——主管皇家图书。后犯罪，逃亡回家。到沛公攻城略地经过阳武——张苍以宾客身份随从攻打南阳。张苍犯法当斩——脱掉衣服伏在刑具上——身体高大——皮肤白胖像葫芦——当时王陵看见觉得他是位美男子——就告诉沛公——赦免不斩。于是跟随西入武关——到达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陈馀赶走常山王张耳——张耳归汉——汉王就以张苍为常山郡守。随淮阴侯攻赵——张苍俘虏陈馀。赵地平定后——汉王以张苍为代国国相——防备边境敌寇。不久改任赵相——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又辅佐赵王张敖。再改任代国国相。燕王臧荼谋反——高祖前往攻打——张苍以代相身份随攻臧荼有功——在汉六年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升任计相——一个月后——改以列侯身份为主计官四年。这时萧何任相国——而张苍从秦时就任柱下史——非常熟悉天下的图书与统计簿册。张苍又擅长计算、律历——所以让他以列侯身份留居相府——主管各郡国的上计报表。黥布谋反败逃——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去辅佐他。十四年后——升任御史大夫。

2. 周昌：期期不奉诏¶

【原文】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客。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译文】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叫周苛——秦时两人都是泗水郡的卒史。到高祖在沛县起兵——打败泗水郡守、郡监——周昌、周苛就以卒史身份追随沛公——沛王任命周昌为职志（掌旗官）——周苛为宾客。随入关中——攻破秦国。沛公立为汉王——任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王四年——楚军围攻荥阳的汉王危急——汉王逃走——让周苛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想让周苛领兵降楚。周苛骂道：「快投降汉王！不然，你们马上就要当俘虏了！」项羽大怒——烹杀了周苛。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常随军击破项籍。汉六年与萧何、曹参等同时受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国殉职——封高景侯。

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连萧何、曹参都对他表示谦下。周昌曾在皇帝闲居时入宫奏事——高帝正搂着戚姬——周昌转身就跑——高帝追上——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我是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着头说：「陛下就是夏桀、商纣一样的君主。」于是皇上笑了——然而更加敬畏周昌。到皇帝想废太子——改立戚姬之子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坚决争论——都争不过；皇上听了留侯张良的计策才作罢。而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得最激烈——皇上问他的理由——周昌口吃——又盛怒——说：「臣嘴笨说不出话——但臣期……期知道这不可以。陛下虽然想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皇上欣然大笑。朝会结束后——吕后在东厢侧耳偷听——见到周昌——向他跪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几乎就被废掉了。」

3. 赵尧之谋与任敖¶

【原文】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却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奈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馀，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

后五岁，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译文】此后戚姬之子如意为赵王——年方十岁——高祖担心自己百年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赵尧年轻——任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的属吏赵尧——年纪虽轻——却是奇才——您一定要特殊对待他——他将来会接替您的职位。」周昌笑道：「赵尧年轻——不过是个刀笔吏罢了——怎么能到那个地步呢！」过了不久——赵尧侍奉高祖。高祖独自心中不乐——慷慨悲歌——群臣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这样。赵尧上前请问说：「陛下心情不乐——莫非是因为赵王年轻而戚夫人和吕后有嫌隙？担心您万年之后赵王不能保全自己吗？」高祖说：「是啊。我私下忧虑——却想不出办法。」赵尧说：「陛下最好为赵王安排一位尊贵而强势的丞相——必须是吕后、太子和群臣一向敬畏的人才行。」高祖说：「对。我也想过这样——可群臣中谁合适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此人坚韧刚直——而且从吕后、太子到大臣都一向敬畏他。只有周昌可以。」高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对他说：「我想多多烦劳您——您勉力为我去做赵王的丞相吧。」周昌哭着说：「臣从起兵之初就追随陛下——陛下为什么偏偏要中途把我抛弃给诸侯呢？」高祖说：「我非常知道这是降职——但我私下忧虑赵王——想来想去非您不可。您就勉为其难吧！」于是调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国丞相。

周昌赴任很久之后——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印信把玩——说：「谁可以做御史大夫？」仔细端详赵尧——说：「没有人比赵尧更合适。」就拜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有军功食邑——加上以御史大夫身份随军攻打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

高祖驾崩——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他的国相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坚持不放赵王走。于是高后很忧虑——就派使者召周昌。周昌到了——拜见高后——高后怒骂周昌说：「你不知道我恨戚氏吗？而不放赵王来——为什么？」周昌被征召离开后——高后派使者召赵王——赵王果然来了。到长安一个多月——饮药而死。周昌于是称病不再朝见——三年后去世。

五年之后——高后听说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在高祖时定过保全赵王如意的计策——就治了赵尧的罪——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原文】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以平阳侯曹窋(kū)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若百工，天下作程品。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

【译文】任敖——从前的沛县狱吏。高祖曾躲避官府追捕——官府抓了吕后——对她的待遇不客气。任敖一向与高祖交好——发怒——打伤了主管看守吕后的官吏。到高祖起兵——任敖以宾客身份随从任御史——驻守丰邑二年——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谋反时——任敖坚守城池——封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任御史大夫。三年后免职——由平阳侯曹窋接任御史大夫。高后驾崩——任敖与大臣共同诛杀吕禄等。后被免职——由淮南国相张苍接任御史大夫。

张苍与绛侯等共同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孝文四年——丞相灌婴去世——张苍任丞相。

从汉朝建立到孝文帝二十多年——正赶上天下刚刚平定——将相公卿都是军人出身。张苍任计相时——整理核定律历。以高祖十月到达霸上——因此沿用秦朝以十月为岁首的旧制——不做更改。推演五德的运行次序——认为汉朝正当水德——依旧崇尚黑色。吹奏律管调整音律——纳入音声——并以此比照制定法令。如同百工立规矩——为天下制定章程标准。到担任丞相时——最终完成这些——所以汉家谈论律历的学问——都以张苍为本源。张苍本来喜好书籍——无所不读——无所不通——尤其精通音律历法。

【原文】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馀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馀，为侯、丞相。苍子复长。及孙类，长六尺馀，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馀岁而卒。

【译文】张苍感念王陵的救命之恩。王陵——就是安国侯。到张苍显贵之后——常常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死后——张苍身为丞相——每次沐浴休假——都先到王陵夫人那里朝见、送上食物——然后才敢回家。

张苍任丞相十几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说汉朝正当土德——土德的符验是有黄龙出现。皇帝把他的建议交给张苍评议——张苍认为不对——搁置了。后来黄龙果然出现在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为博士——起草土德的历法制度——改换年号。张丞相由此自感理亏——称病告老。张苍举荐的人任中候——大搞非法牟利——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就称病免职。张苍任丞相十五年而免。孝景帝前元五年——张苍去世——谥号文侯。儿子康侯康继位——八年后去世。儿子张类继位为侯——八年——因参加诸侯丧礼后到位不敬——封国废除。

当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生下张苍——张苍身高八尺多——做到了侯爵、丞相。张苍的儿子也高大。到孙子张类——身高六尺多——犯法失去侯位。张苍免相之后——年老——口中没有牙齿——靠喝奶生活——让女子做他的乳母。妻妾数以百计——怀过孕的就不再亲近。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

4. 申屠嘉：为檄召邓通¶

【原文】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馀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xiǎn)，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译文】丞相申屠嘉是梁地人——以能拉强弓的材官身份跟随高帝攻打项籍——升为队率。随军攻击黥布军——升为都尉。孝惠帝时——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推举曾随高帝的二千石官吏——全部封为关内侯——受封食邑的共二十四人——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任丞相——申屠嘉升任御史大夫。张苍免相——孝文帝想任用皇后的弟弟窦广国为丞相——又说：「怕天下人以为我偏袒广国。」广国贤能品行好——所以想用他为相——考虑了很久觉得不行——而高帝时的大臣又多已去世——剩下的没有合适人选——就以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以他原有的封邑封为故安侯。

申屠嘉为人廉洁正直——家门不接待私下的请托。这时太中大夫邓通正受隆宠——赏赐累计亿万。文帝曾到邓通家宴饮——宠爱到了这个地步。这时丞相入朝——邓通就坐在皇上旁边——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完毕——趁机说：「陛下宠爱臣子——可以让他富贵；至于朝廷的礼节——不可以不严肃！」皇上说：「您别说了——我就是偏爱他。」散朝后申屠嘉坐在相府——写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不来——就斩了他。邓通害怕——进宫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我这就派人召你回来。」邓通到了丞相府——摘掉帽子——光着脚——叩头谢罪。申屠嘉端坐自如——故意不回礼——斥责说：「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是小臣——竟敢在殿上戏闹——大不敬——当斩。来人——现在就斩了他！」邓通叩头——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仍不饶恕。文帝估计丞相已经把邓通治得够呛——就派使者持节召邓通——并向丞相道歉说：「这是我的弄臣——您就放了他吧。」邓通回到宫中——对文帝哭诉说：「丞相差点杀了我。」

5. 晁错之怨与呕血而死¶

【原文】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zhé)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ruán)垣。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ruán)垣，故他官居其中，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ōu)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miè)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子侯臾(yú)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译文】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尊贵受宠、执掌大权——许多法令都由他奏请变更——建议用贬罚来削弱诸侯。而丞相申屠嘉自觉所言不被采用——忌恨晁错。晁错任内史——内史府的门朝东开——不方便——就另凿一门朝南开。朝南开的那道门——凿穿了太上皇宗庙外墙。申屠嘉听说——想借此依法惩治晁错擅自凿穿宗庙围墙为门——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门客把消息告诉晁错——晁错害怕——连夜入宫求见——主动向景帝自首。到上朝时——丞相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外面的副墙——中间还住着其他官员——况且又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晁错无罪。」散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后奏——先斩了晁错再请示——结果反被晁错卖了。」回到府中——就呕血而死。谥号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位——三年后去世。儿子侯去病继位——三十一年后去世。儿子侯臾继位——六年——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任官员赠送财物获罪——封国废除。

【原文】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zhuān)历，何哉？周昌，木强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译文】太史公说：张苍精通文献典籍、音律历法——是汉代的名相——但他贬斥贾谊、公孙臣等人关于改正朔、变服色的建议而不实行——明确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是个刚直倔强的人。任敖是凭旧日恩德得到任用的。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守节了——但他没有学术修养——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不同吧。申屠嘉任丞相五年——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任内史——尊贵受宠、执掌大权——许多法令都由他奏请变更——建议用贬罚来削弱诸侯。而丞相申屠嘉自觉所言不被采用——忌恨晁错。晁错任内史——内史府的门朝东开——不方便——就另凿一门朝南开。朝南开的那道门——凿穿了太上皇宗庙外墙。申屠嘉听说——想借此依法惩治晁错擅自凿穿宗庙围墙为门——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的门客把消息告诉晁错——晁错害怕——连夜入宫求见——主动向景帝自首。到上朝时——丞相奏请诛杀内史晁错。景帝说：「晁错凿的并不是真正的宗庙围墙——而是外面的副墙——中间还住着其他官员——况且又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晁错无罪。」散朝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后悔没有先斩后奏——先斩了晁错再请示——结果反被晁错卖了。」回到府中——就呕血而死。谥号节侯。儿子共侯申屠蔑继位——三年后去世。儿子侯去病继位——三十一年后去世。儿子侯臾继位——六年——因任九江太守时接受前任官员赠送财物获罪——封国废除。

【原文】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cuò)娖(cuò)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著于当世者。

【译文】自申屠嘉死后——景帝时由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任丞相。到当今皇上时——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高陵侯赵周等任丞相。他们都是以列侯身份继承父位的——恭谨廉慎——不过是充数备位的丞相罢了——没有谁能有所作为、建功立名显扬于当世。

6. 孝武丞相群像与太史公曰¶

【原文】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译文】孝武帝时的丞相很多——不一一记载——也不记录他们的行为、居处、事迹梗概——姑且记下征和以来的几位。

有位车丞相——长陵人。去世后有韦丞相接替。韦丞相名叫贤——鲁地人。他以读书之术做官——官至大鸿胪。有相面先生给他看相——说他应当做到丞相。他有四个儿子——让他们给相工看相——看到第二个儿子——名叫玄成。相工说：「这个儿子显贵——会封侯。」韦丞相说：「我即使做了丞相——已有长子——他怎么能得到侯位呢？」后来韦贤竟做了丞相——病死——长子因罪判刑——不能继承——就立玄成为嗣。玄成当时装疯——不肯继位——最终还是立了他——有让国之美名。后来因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剥夺爵位一级——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之位——保留原有封国食邑。韦丞相去世——有魏丞相接替。

【原文】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yāo)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hé)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耗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译文】魏丞相名叫相——济阴人。他以文吏出身做到丞相。此人喜好武风——让属下官吏都佩剑——佩剑上前奏事。有的没带剑的——到了要进宫奏事时——甚至要借一把剑才敢进去奏事。当时的京兆尹赵君——被丞相上奏免罪——却派人抓捕魏丞相——想为自己开脱罪责而没有被听从。又派人威胁恐吓魏丞相——拿他夫人杀害侍婢的事私下单独上奏请求查验——派吏卒到丞相府——逮捕奴婢鞭打审问——实际上并非用兵器杀人。而丞相司直繁君上奏京兆尹赵君胁迫丞相——诬告其夫人杀害婢女——派吏卒包围逮捕到丞相府中——大不道；又查出擅离职守之事——赵京兆被判腰斩。又有派掾吏陈平等弹劾中尚书——怀疑他们独断专行擅自劫持之事而获罪——大不敬——长史以下都被判死罪——有的被下蚕室。而魏丞相最终以丞相之职病死。儿子继承。后来因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剥夺爵位一级——降为关内侯——失去列侯之位——保留原有封国食邑。魏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邴吉接替。

邴丞相名叫吉——鲁国人。他以读书、熟习法令做到御史大夫。孝宣帝时——因为有旧恩——封为列侯——继而升任丞相。他通晓政事——有大智慧——后世称颂。以丞相之职病逝。儿子邴显继承。后来因骑马到宗庙——不敬——有诏剥夺爵位一级——失去列侯之位——保留原封国食邑。邴显做官做到太仆——因官府财物耗损紊乱——本人及儿子都有贪污奸赃之事——免为平民。

邴丞相去世——黄丞相接替。长安有位善于看相的相工田文——曾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在微贱时在客人家里相会——田文说：「眼前这三位——将来都是丞相。」后来三人果然相继做了丞相——相工的识见多么高明啊。

【原文】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沉，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闲(jiān)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译文】黄丞相名叫霸——淮阳人。他以读书做官——做到颍川太守。治理颍川——以礼义条教劝喻教化百姓。犯法的人——晓以大义让他们自杀。教化大行——名声远播。孝宣帝下制书说：「颍川太守黄霸——以宣明诏令治理人民——道不拾遗，男女分道而行，狱中没有重犯。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继续以礼义治国。以丞相之职病逝。儿子继承——后来为列侯。黄丞相去世——以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于丞相已有廷尉传——记载在张廷尉的故事里。于丞相离任——御史大夫韦玄成接任。

韦丞相玄成——就是前面韦丞相的儿子。接替父亲——后来失去列侯之位。此人年少时喜好读书——精通《诗》《论语》。做官到卫尉——调任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被免职——他升任御史大夫。于丞相请求告老免职——他就做了丞相——以原来封邑封为扶阳侯。几年后——病死。孝元帝亲临丧礼——赏赐极为丰厚。儿子继承爵位。他的施政随波逐流——被世人视为谄媚乖巧。而相工当初说他当封侯接替父亲——后来果然失去；又自己重新游宦而起——做到丞相。父子两人都做过丞相——世间传为美谈——难道不是命吗！相工早有先见。韦丞相去世——御史大夫匡衡接任。

【原文】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yōng)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闲，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者众甚也。

【译文】丞相匡衡是东海人。喜好读书——跟从博士学习《诗经》。家里穷——匡衡靠给人做工来换取衣食。他才学平平——多次射策考试不中——考到第九次——才中丙科。他的经术因为考试不中的缘故反而钻研得透彻。补任平原郡文学卒史。几年后——郡中的人并不尊敬他。御史征召他——以补百石属吏并被推荐为郎——又补任博士——拜为太子少傅——事奉孝元帝。孝元帝喜好《诗》——就升匡衡为光禄勋——在宫中做老师——教授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坐在旁边听课——非常欣赏他——一天天尊贵起来。御史大夫郑弘因事被免——匡衡升任御史大夫。一年多后——韦丞相去世——匡衡接任丞相——封乐安侯。在十年之间——没出过长安城门就做到了丞相——难道不是遇上了时机和命运吗！

太史公说：深入思考士人游宦求仕而能封侯的——几率太小了。然而大多做到御史大夫就离开了。那些做到御史大夫、位居丞相次席的——心里都盼着丞相病死。有的甚至暗中诋毁陷害——想取而代之。可是守候多年得不到——有的在位很短却得到了——至于封侯——真是命中注定啊！御史大夫郑君守了很多年没得到——匡君上任不满一年——韦丞相去世——他就接任丞相了——这哪里是靠智巧能得来的啊！许多有贤圣之才的人——困顿不得志的太多了。

三、校勘记（编者）¶

「苍为计相，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计相为主计国计的专任——「一月」「四岁」的时间刻度为本传特有。
「期期不奉诏」：周昌口吃，「期期」为口吃时「极」的重复——成语「期期艾艾」的前半出典（后半为邓艾「艾艾」）。
「骑周昌项」：骑在周昌脖子上问话——君臣戏谑的实录，与「陛下即桀纣之主也」的直谏对照。
「昌平侯／广阿侯任敖」：任敖击伤看守吕后的吏——以私恩起家的小吏，是沛集团「情义出身」的又一例。
「相君之背」（[[092]]蒯通语）与「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汉代相人术的两次应用——韦贤三子的相面应验与「岂可以智巧得哉」的天命论互为表里。
「为丞相备员而已」：太史公对景武之际列侯丞相的集体评价——「娖娖廉谨」只是守成，「无所能发明功名」——丞相从开国元勋降格为备位官僚。
「困妯囡者」「世闲美之」「浮沈」：底本「妯囡」为「厄」之讹字，「闲」同「间」，「沈」同「沉」——照录存记，本稿从通行字。
「多有贤圣之才，困厄者众甚也」：与[[092]]「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同构——太史公对困厄才士的一贯同情。

四、注释¶

张苍的学术底色：「主柱下方书」的秦御史出身——「明习天下图书计籍」——他是秦帝国文档系统的活档案；「善用算律历」——汉代律历度量衡的制度化由他完成（「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一位刑场获救的数学家，成为汉帝国的制度总工程师。
「身长大，肥白如瓠」：王陵救张苍的理由是「怪其美士」——以相貌断定人才的「相术思维」贯穿本传（张苍自身、韦贤三子、田文相工）——相人术是汉初人才市场的事实标准。
周昌「期期不奉诏」：口吃者盛怒时的重复「期期」，是司马迁最著名的人物语言设计之一——不美化谏臣的言辞，反而保留其生理缺陷——真实感即说服力。吕后「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政敌的感激是最高褒奖。
赵尧「置贵强相」之谋与自食其果：赵尧建议周昌相赵（为如意置强辅），自己顺势升御史大夫；高后以其「定赵王如意之画」治罪——他的计策救不了如意，反而暴露了自己参与宫廷政治的把柄。献策者的下场是自己献出的策。
申屠嘉召斩邓通：丞相以私人檄文召皇帝宠臣——「不来且斩通」的威胁令邓通「首尽出血」——文帝「使使持节召通而谢丞相」——君、相、宠臣三角：丞相用「大不敬当斩」维护朝廷礼制，皇帝用「此吾弄臣君释之」维护宠臣——两种权威的冲突以各让一步收场，而邓通的恐惧揭示：宠臣的权力全部来自皇帝的身体在场。
申屠嘉呕血而死：晁错「夜入宫上谒自归」先自首——申屠嘉「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先斩后奏的程序失当葬送了他。与[[070-张仪列传]]「晁错之怨」对照，先斩后奏 vs 先奏后斩，程序决定生死。
「为丞相备员而已」：太史公对景武之际丞相的整体评价——列侯继嗣、廉谨备员、无所发明——丞相制度的「贵族化」与「平庸化」并进。与开国丞相（萧何张苍）的对比是制度衰变的标本。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丞相谱系的政治学¶

本传的体例是「群像谱系」：主传张苍（开国制度家）→ 附传周昌（直谏者）→ 任敖（恩义小吏）→ 申屠嘉（刚毅守节的最后一位开国型丞相）→ 孝武朝群像（备员而已）。这个序列暗含一条制度衰变曲线：丞相从「与皇帝共治天下」到「备员而已」的降格过程——申屠嘉之死（呕血）是分水岭：此后丞相不再有与皇权正面冲突的人格与权力。

太史公曰对四人的判词各一语中的：张苍「绌贾生公孙臣言正朔服色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问号收尾，对张苍学术保守的质疑；周昌「木强人也」——性格即全部；任敖「以旧德用」——私恩政治；申屠嘉「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有节无术，终不能与开国名相差比。史官评价的精细化，至此达到了人物志的水准。

5.2 史事纵深：从开国丞相到备员丞相¶

本传提供了丞相制度衰变的三个证据。其一，权力来源的变化：张苍以学术（律历计籍）为资本、申屠嘉以资历（材官蹶张从高帝）为资本——此后丞相皆为「以列侯继嗣」的贵族——功臣相位变成世袭福利。其二，任期的变化：张苍十五年、申屠嘉五年→ 陶青、刘舍等皆短任——皇权对相权的容忍度递减。其三，死亡方式的变化：张苍百岁善终、申屠嘉呕血而死——后者之死直接源于与晁错（皇权的延伸）的对抗。

而孝武朝群像（韦贤魏相邴吉黄霸匡衡）的「父子俱为丞相」「相工先知」的叙事——反映武帝之后丞相的任职逻辑已完全脱离功臣序列，变成「以读书为吏」的文法之士的升迁终点——虽然「明于事有大智」（邴吉）、「以礼义为治」（黄霸）者亦有之，但「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匡衡）的运气成分被太史公反复强调——「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5.3 今读：期期的勇气与备员的教训¶

其一，「期期不奉诏」的表达学：周昌口吃却比所有能言善辩者有效——因为「期期」的重复恰恰证明他是拼尽全力在说真话。说话的效力不在流利，在听众对说话者立场的信任——口吃者的结巴是诚实的副产品。

其二，申屠嘉的教训：他有两场胜利（召斩邓通的威胁成功、欲诛晁错的动机正确）与一场致命失败（先请示后动手被晁错自首反杀）。规则是：在与皇权代理人博弈时，程序优先于实体——你的实体正确必须建立在程序领先之上，否则「为错所卖」。

其三，赵尧与匡衡的两种「命」：赵尧献策升职、最终因献策获罪；匡衡十年不出长安而登相位。太史公将两人都纳入「真命也夫」的天命叙事——但他同时记录了他们各自的精明运作。天命与智巧的边界，太史公自己也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提醒「多有贤圣之才，困厄者众甚也」：无论天命如何，被困的贤才永远是大多数——这是史官对失意者的总辩护。

六、拓展¶

名句 -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087-李斯列传]]互见）；在所自处耳。 - 陛下即桀纣之主也。 - 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 - 微君，太子几废。 - 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 - 娖娖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 - 多有贤圣之才，困厄者众甚也。

关联篇目 - [[009-吕太后本纪]]——周昌相赵与赵王如意之死的汉廷正传 - [[092-淮阴侯列传]]——同被「于汉家勋可比周召」评价的韩信 - [[054-曹相国世家]]——曹窋（曹参之子）接任御史大夫的谱系 - [[084-屈原贾生列传]]——被绌的贾谊（张苍绌公孙臣与之对照） - [[026-历书]]——张苍律历之学的制度成果

延伸阅读 - 《汉书·张周赵任申屠传》《韦贤传》《匡张孔马传》——班固的续写与批评 - 《汉书·律历志》——张苍律历之学的制度化记录 - 《资治通鉴》卷十二至卷十七——汉初丞相制度演变的编年

上一篇：[[095-樊郦滕灌列传]] ｜下一篇：[[097-郦生陆贾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