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齐悼惠王世家¶
卷次:卷五十二 | 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二(中长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4,3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齐悼惠王世家》(slug
qi-dao-hui-wang-shi-jia,4,314 字,43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故障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齐悼惠王刘肥是刘邦的长子——却是庶出中的庶出:母亲曹氏是刘邦当亭长时的「外妇」(婚外同居者)。高祖六年大封同姓,刘肥拿到的是七十城的齐国,而且附有一条空前绝后的封地条款——「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凡是说齐国方言的百姓,全部划归齐王。一个封国以「语言」划界,这是先秦齐国六百年立国传统的延续,也是汉初「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最直白的注脚。
本篇的主体是刘肥一系的百年兴亡,剧情密度极高:齐王因一场家宴的「亢礼」险些被吕后处死,靠献出城阳郡给鲁元公主做汤沐邑才捡回一条命;第二代哀王襄的时代,弟弟刘章在吕后的酒宴上唱出「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的耕田歌,以军法斩了逃酒的吕家人,成为诛吕之役里胆气最壮的宗室;诛吕成功后,齐国本是最有力的帝位候选,却因琅邪王一句「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被否决,帝位旁落代王刘恒。此后是更冷的剧情:文帝分齐为七、景帝时七国之乱中齐国被三国围城、路中大夫在城下被劫盟仍高呼「齐必坚守无下」而被杀、齐孝王在自证清白的绝境中饮药自杀;四十年后,厉王又因一场后宫丑闻被主父偃逼死——齐国两代国王,都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被怀疑」。
太史公的收束只有三句:「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承认大封同姓的历史必要性,又宣判其分裂的必然性。这二十几个字,是《史记》对整个分封制的最终鉴定书,也为十几年后推恩令的登场写好了序言。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禽/擒、灾/菑、埽/扫)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长庶男刘肥:外妇之子与七十城之封¶
【原文】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
【译文】 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祖的长庶子。他的母亲是高祖的外妇,叫曹氏。高祖六年,立刘肥为齐王,食邑七十城,凡是会说齐地方言的百姓都划归齐王。
2. 亢礼之祸:一场家宴换掉一个郡¶
【原文】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译文】 齐王是孝惠帝的哥哥。孝惠帝二年,齐王入京朝见。惠帝同齐王宴饮,按家人礼节平等相待。吕太后大怒,想要杀掉齐王。齐王怕脱不了身,就采用内史勋的计策,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吕太后高兴了,齐王才得以辞行回国。
3. 哀王时代:吕后的刀与宿卫长安的二子¶
【原文】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中。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
【译文】 悼惠王在位十三年,在惠帝六年去世。儿子刘襄继立,就是齐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去世,吕太后临朝称制,天下大事都由高后决断。二年,高后立她的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封邑。
哀王三年,他的弟弟刘章入京在汉朝宫廷宿卫,吕太后封他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四年后,封刘章的弟弟刘兴居为东牟侯,都在长安宫中宿卫。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国的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第二年,赵王刘友入朝,被幽死在官邸。三个赵王都被废黜。高后立诸吕为三王,专权执政。
4. 耕田歌与军法行酒:朱虚侯的高光¶
【原文】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待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穊(jì)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chú)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译文】 朱虚侯刘章二十岁,有力气,愤慨刘氏得不到职权。他曾入宫侍奉高后宴饮,高后让朱虚侯刘章做酒吏。刘章自己请求说:「臣是武将的后代,请允许按军法行酒令。」高后说:「可以。」酒兴正浓时,刘章进献饮酒歌舞。过了一会儿说:「请让我为太后唱一首耕田歌。」高后把他当孩子看待,笑着说:「想你父亲倒知道种田。你生下来就是王子,怎么知道种田呢?」刘章说:「臣知道。」太后说:「试着给我说说种田。」刘章说:「深耕密种,立苗要稀疏,不是同种的杂草,锄掉它。」吕后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吕氏家族有一人喝醉,逃离了酒席,刘章追上去,拔剑把他斩了,然后回来禀报说:「有一个人逃离酒席,臣谨依军法把他斩了。」太后左右的人都大惊。已经允许他按军法行事,无法治罪。宴席就此结束。从此以后,诸吕都害怕朱虚侯,即使是大臣也都依附朱虚侯,刘氏的势力由此更加增强。
5. 诛吕密谋:从王宫之围到反围相府¶
【原文】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译文】 第二年,高后去世。赵王吕禄做上将军,吕王吕产做相国,都住在长安,聚集军队威慑大臣,想发动叛乱。朱虚侯刘章娶吕禄的女儿为妻,知道他们的阴谋,就派人暗中出城告诉他的哥哥齐王,想让他发兵西进,朱虚侯、东牟侯做内应,来诛杀诸吕,趁机立齐王为帝。
【原文】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dài)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
【译文】 齐王听到这个计划,就同他的舅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暗中谋划发兵。齐国丞相召平听说此事,就派兵包围王宫。魏勃骗召平说:「齐王想发兵,并没有汉朝的虎符验证。而您包围齐王,本来是对的。我魏勃请求替您带兵保卫齐王。」召平相信了他,就让魏勃领兵包围王宫。魏勃领兵后,反而派兵包围了相府。召平说:「唉!道家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啊。」于是自杀。
6. 诈琅邪王与讨吕檄文¶
【原文】 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灾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译文】 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丞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发动全国的兵力。派祝午向东欺骗琅邪王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想西进诛杀他们。齐王自以为是晚辈,年轻,不熟悉战争之事,愿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大王。大王是跟随高帝起兵的老将,熟悉战事。齐王不敢离开军队,派臣请大王光临临淄同齐王共商大计,并统率齐军向西平定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以为真,认为有道理,就飞驰去见齐王。齐王同魏勃等人趁机扣留了琅邪王,而派祝午动员琅邪国全部兵力并把它们合并过来。
【原文】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适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译文】 琅邪王刘泽既然受骗,不能返回封国,就劝说齐王道:「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推本溯源,大王就是高皇帝的嫡长孙,理当即位。如今诸大臣犹疑不决,而我在刘氏中最年长,大臣们本来是等我去决断大计的。如今大王扣留我没有用处,不如让我入关去主持计议。」齐王认为有理,就增备车马送走琅邪王。
【原文】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译文】 琅邪王出发后,齐国就举兵向西攻打吕国的济南郡。这时齐哀王向诸侯王发出书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悼惠王封在齐地。悼惠王去世,惠帝派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去世,高后执政,年事已高,听任诸吕擅自废黜高帝所立的诸侯王,又杀了三个赵王,灭掉梁、燕、赵三国封诸吕为王,把齐国分为四份。忠臣进谏,主上惑乱不听。如今高后去世,皇帝年少,还不能治理天下,只能依仗大臣诸侯。如今诸吕又擅自尊居高位,聚集军队耀武扬威,胁迫列侯忠臣,假传圣旨号令天下,汉家宗庙因此危险。现在寡人率兵入京,诛杀不该称王的人。」
【原文】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译文】 汉朝听说齐国发兵西进,相国吕产就派大将军灌婴东征。灌婴到荥阳,就谋划说:「诸吕领兵驻在关中,想危害刘氏而自立。我现在攻破齐国回去报功,这等于增加吕氏的资本。」就屯兵荥阳,派使者通告齐王和诸侯,同他们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再共同诛灭他们。齐王听说后,就向西攻取原来齐国的济南郡,也屯兵在齐国西部边界等待盟约。
7. 诸吕既诛与「虎而冠」的否决¶
【原文】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译文】 吕禄、吕产想在关中作乱,朱虚侯同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诛杀了他们。朱虚侯首先斩杀吕产,于是太尉周勃等得以诛灭全部吕氏。琅邪王也从齐国赶到长安。
大臣们商议想立齐王,而琅邪王和大臣们说:「齐王的母家驷钧,凶恶乖戾,是戴着帽子的老虎。刚刚因为吕氏的缘故几乎搞乱天下,如今又要立齐王,这是想再出现一个吕氏啊。代王的母家薄氏,是君子长者;况且代王又是高帝的亲儿子,如今还在,又最年长。以儿子继位名正言顺,以善人即位大臣们安心。」于是大臣们商议迎立代王,派朱虚侯把诛灭吕氏的事告诉齐王,让他收兵。
8. 魏勃的末路与埽门身世¶
【原文】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
【译文】 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起初教唆齐王反叛,诛灭吕氏之后,罢除了齐国的军队,就派使者召魏勃来责问。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有工夫先告诉家长然后再救火的呢!」说完退立一旁,两腿发抖,恐惧得说不出话来,终究没有别的话。灌将军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道:「人们说魏勃勇敢,不过是个妄为平庸的人罢了,能有什么作为!」就放过魏勃不再追究。
【原文】 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sào)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sào),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于齐相。
【译文】 魏勃的父亲因为善于弹琴见过秦皇帝。魏勃年少时,想求见齐相曹参,家里贫穷无法打通关系,就常常独自在深夜清晨打扫齐相舍人家门外的院子。相府舍人感到奇怪,以为出了怪物,就暗中察看,抓住了魏勃。魏勃说:「想见相君,没有门路,所以替您扫地,想借此求见。」于是舍人把魏勃引见给曹参,曹参让他做了舍人。一次替曹参驾车,禀议事体,曹参认为他有才能,向齐悼惠王推荐。悼惠王召见,就任命他做内史。当初,悼惠王有权自行任命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到悼惠王去世、哀王继立,魏勃当权,地位比齐相还重要。
9. 分齐为七:文帝的推恩前奏¶
【原文】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则〕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皆为列侯。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灾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
【译文】 齐王收兵回国后,代王入京即位,这就是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所割齐国的城阳、琅邪、济南郡全部归还齐国,改封琅邪王为燕王,加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这一年,齐哀王去世,太子刘则继立,就是齐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朝把齐国的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把齐国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反叛,汉朝诛杀了他,封地收归汉廷。
两年后,孝文帝把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罢军等七人全部封为列侯。
齐文王在位十四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废除,封地归入汉廷。
一年后,孝文帝把所封悼惠王的儿子们分齐地为王,齐孝王刘将闾以悼惠王之子杨虚侯的身份做了齐王。原来齐国的各郡全部用来封悼惠王的儿子:儿子刘志为济北王,刘辟光为济南王,刘贤为灾川王,刘卬为胶西王,刘雄渠为胶东王,连同城阳王、齐王共七个王。
10. 七国之乱的围城:路中大夫与孝王之死¶
【原文】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灾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灾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译文】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刘濞、楚王刘戊反叛,发兵西进,通告诸侯说「将诛杀汉朝贼臣晁错以安定宗庙」。胶西、胶东、灾川、济南都擅自发兵响应吴楚。他们想联合齐国,齐孝王犹豫不决,据城守御不肯听从,三国军队共同围攻齐国。齐王派路中大夫向天子告急。天子让路中大夫回去告诉齐王:「好好坚守,我军现在就要攻破吴楚了。」路中大夫回到齐国时,三国军队已把临淄围了好几层,无法入城。三国将领劫持路中大夫同他们订立盟约,说:「你反过来说汉军已被打败,齐国赶快投降三国,不然就要被屠城。」路中大夫答应下来,到城下,远远望见齐王,说:「汉朝已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攻破吴楚,正率兵来救齐国,齐王务必坚守不要投降!」三国将领杀了路中大夫。
【原文】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灾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灾川。
【译文】 齐王起初被围紧急时,曾暗中同三国通谋,盟约未定,恰好听说路中大夫从汉朝回来,大喜,他的大臣们又劝齐王不要向三国投降。不久,汉将栾布、平阳侯等率兵到达齐国,击破三国军队,解除了齐国之围。后来又听说齐王当初同三国有勾结,准备调兵讨伐齐国。齐孝王害怕,就服毒自杀。景帝听说后,认为齐王最初是守善的,后来是被逼迫劫持才参与密谋,不是他的罪过,就立孝王的太子刘寿为齐王,这就是懿王,延续了齐国的后嗣。而胶西、胶东、济南、灾川四王都被诛灭,封地归入汉廷。改封济北王为灾川王。
11. 厉王与主父偃:一场告发的连环案¶
【原文】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wēng)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译文】 齐厉王的母亲叫纪太后。太后把她弟弟纪氏的女儿立为厉王的王后。厉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想让娘家世代受宠,让她的大女儿纪翁主进入王宫,整顿厉王的后宫,不许别的姬妾接近厉王,想让厉王专爱纪氏女。厉王却趁机同他的姐姐翁主通奸。
【原文】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太后怜之。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xún)〔不得〕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却。
【译文】 齐国有名宦官徐甲,入京侍奉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血脉,太后怜爱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名叫娥,太后想把她嫁给诸侯,宦官徐甲就请求出使齐国,一定让齐王上书请求娶娥。皇太后高兴,派徐甲去齐国。这时齐人主父偃知道徐甲出使齐国是为了齐王娶王后的事,也趁机对徐甲说:「如果事情办成了,希望顺带说主父偃的女儿愿意充实齐王的后宫。」徐甲到齐国后,委婉地提起这事。纪太后大怒,说:「齐王有王后,后宫姬妾齐备。况且徐甲是齐国的穷人,穷极无奈才做了宦官,入京侍奉汉朝,对齐王家毫无益处,竟想搞乱我们王家的婚事!再说主父偃算什么东西,竟想让女儿进后宫!」徐甲十分狼狈,回去禀报皇太后说:「齐王已经愿意娶娥了,不过有一个祸患,恐怕落得像燕王那样。」燕王就是因为同女儿姐妹通奸,刚刚获罪处死,封国灭绝,所以拿燕王的事打动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把女儿嫁到齐国的事了。」事情渐渐被天子得知。主父偃也因此同齐国结下了仇怨。
【原文】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灾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译文】 主父偃正受天子宠幸,当权,趁机进言:「齐地临淄十万户,市租高达千金,人口众多殷实富足,超过了长安,这不是天子的亲弟弟爱子不能在此称王。如今齐王同皇室亲属的关系越来越疏远。」又从容进言:「吕太后时齐国就想造反,吴楚之乱时孝王几乎参与作乱。如今听说齐王同他的姐姐通奸。」于是天子就拜主父偃为齐相,要查清这件事。主父偃到齐国后,就加紧审讯王后宫中宦官中替齐王同姐姐翁主传递消息的人,让他们的供词都牵连齐王。齐王年少,害怕大罪被官吏逮捕诛杀,就服毒自杀。没有后代。
【原文】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译文】 这时赵王害怕主父偃一出任齐相就废了齐国,担心他逐渐疏间皇帝骨肉,就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贿赂以及行事专横的短处。天子也已经囚禁了主父偃。公孙弘说:「齐王因忧惧而死没有后代,封国归入汉廷,不杀主父偃无法平息天下人的怨愤。」于是杀了主父偃。
【原文】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译文】 齐厉王在位五年去世,没有后代,封国归入汉廷。
【原文】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灾川。灾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灾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灾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译文】 齐悼惠王的后代还有两国,就是城阳和灾川。灾川的土地同齐国相当。天子怜悯齐国,因为悼惠王的墓园在齐国封地内,就割临淄东边环绕悼惠王墓园的园邑全部给了灾川国,用来供奉悼惠王的祭祀。
12. 城阳、济北与四国的终局¶
【原文】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建〕延立,是为顷王。
顷王二十〔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十五岁,卒。
【译文】 城阳景王刘章,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朱虚侯的身份同大臣共同诛灭诸吕,而刘章亲自在未央宫首先斩杀了相国吕王吕产。孝文帝即位后,加封刘章二千户,赏金千斤。孝文二年,把齐国的城阳郡立刘章为城阳王。在位两年去世,儿子刘喜继立,就是共王。
共王八年,改封为淮南王。四年后,又回到城阳为王。共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刘延继立,就是顷王。
顷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刘义继立,就是敬王。敬王九年去世,儿子刘武继立,就是惠王。惠王十一年去世,儿子刘顺继立,就是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去世,儿子刘恢继立,就是戴王。戴王八年去世,儿子刘景继立,到建始三年,在位十五年,去世。
【原文】 济北王兴居,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译文】 济北王刘兴居,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东牟侯的身份协助大臣诛灭诸吕,功劳不大。到文帝从代地来京时,刘兴居说:「请让我同太仆夏侯婴入宫清理。」废黜少帝,共同同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把齐国的济北郡立刘兴居为济北王,同城阳王一同受封。在位两年,反叛。当初大臣诛灭吕氏时,朱虚侯功劳最大,曾答应把赵地全部封朱虚侯为王,把梁地全部封东牟侯为王。到孝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想立齐王,所以贬抑他们的功劳。到文帝二年,封自己的儿子为王,才割齐国两郡封刘章、刘兴居为王。刘章、刘兴居自认为失去应得的职位被剥夺了功劳。刘章死后,刘兴居听说匈奴大举入侵汉朝,汉朝大量发兵,派丞相灌婴反击,文帝亲自到太原,以为天子亲自攻打胡人,就在济北发兵反叛。天子听说后,撤回丞相和出征的军队,都回到长安。派棘蒲侯柴将军攻破济北军,俘虏了济北王,济北王自杀,封地归入汉廷,改为郡。
【原文】 后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灾川。
【译文】 过了十三年,即文帝十六年,朝廷又立齐悼惠王的儿子安都侯刘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后吴楚反叛时,刘志坚守封国,不同反叛的诸侯合谋。吴楚平定后,改封刘志为灾川王。
【原文】 济南王辟光,齐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灾川王贤,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为灾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灾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灾川王反,毋后,乃徙济北王王灾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三年,十一岁,卒。
胶西王卬,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胶东王雄渠,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译文】 济南王刘辟光,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勒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立为济南王。十一年,同吴楚一起反叛。汉朝击破叛军,杀了刘辟光,把济南改为郡,封地归入汉廷。
灾川王刘贤,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武城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立为灾川王。十一年,同吴楚一起反叛,汉朝击破叛军,杀了刘贤。
天子于是改封济北王刘志为灾川王。刘志也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安都侯的身份先做济北王。灾川王因反叛被杀,没有后代,就改封济北王去做灾川王。刘志总共在位三十五年去世,谥为懿王。儿子刘建继立,就是靖王。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儿子刘遗继立,就是顷王。顷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儿子刘终古继立,就是思王。思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尚继立,就是孝王。孝王在位五年去世,儿子刘横继立,到建始三年,在位十一年,去世。
胶西王刘卬,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昌平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立为胶西王。十一年,同吴楚一起反叛。汉朝击破叛军,杀了刘卬,封地归入汉廷,改为胶西郡。
胶东王刘雄渠,是齐悼惠王的儿子,以白石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立为胶东王。十一年,同吴楚一起反叛。汉朝击破叛军,杀了刘雄渠,封地归入汉廷,改为胶东郡。
【原文】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译文】 太史公说:诸侯大国没有超过齐悼惠王的。因为天下刚刚平定,子弟又少,有感于秦朝不给宗室寸土之封的教训,所以大封同姓,来安定万民之心。到后来诸侯被分割削弱,本是其必然之理。
校勘记(编者)¶
- 「以为然,〔乃〕驰见齐王」:ctext 本「(西)〔乃〕驰见齐王」,「西」为「乃」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乃」。
- 「固恃大臣诸〔侯〕」:ctext 本「(将)〔侯〕」,「将」为「侯」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侯」。
- 「太子〔则〕立」:ctext 本「(侧)〔则〕」,「侧」为「则」之讹——齐文王名则(《汉书》同),本书录作「则」。
- 「子〔建〕延立」:ctext 本「子〔建〕延立」之「建」为校补字——城阳顷王《汉书》作「延」,一说名「建延」,本书照录校补。
- 「顷王二十〔六〕年卒」:ctext 本「(八)〔六〕年」,据《汉书·王子侯表》城阳顷王在位年数改,本书录作「六」。
- 「后十〔三〕年,文帝十六年」:ctext 本「(二)〔三〕年」,据上下文纪年核算改(孝文二年封济北王,其后十三年为文帝十六年),本书录作「三」。
- 「高后立诸吕诸吕为三王」:底本「诸吕」二字重出,当为「立诸吕为三王」之衍文或脱讹,照录底本并说明。
- 「事浸浔〔不得〕闻于天子」:ctext 本「浸浔〔不得〕闻」之「不得」为校补字,照录。
- 「灾川」:即「菑川」「淄川」,异写通用(灾为菑之省),本书依底本统一作「灾川」。
三、注释¶
- 长庶男与外妇曹氏:刘肥是刘邦诸子中最年长者,但生母曹氏只是刘邦微时的「外妇」(未行婚娶的同居者)——「庶出中的庶出」。这一出身决定了刘肥虽得最大封国,却始终不构成嫡系的威胁,这或许正是他能领齐七十城的原因之一。
- 「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以语言划界的封国条款,汉代分封史仅此一例。齐地方言自成一系(先秦「齐言」与关中语差异极大),刘邦借此条款把整个齐文化区完整交给刘肥——既是承认文化边界,也是利用文化边界:齐人治齐,便于镇抚。
- 亢礼如家人:齐王入朝,惠帝以家人兄弟之礼相待(亢,对等)——这本是惠帝仁厚的表现,在吕后眼中却是「庶兄与皇帝平起平坐」的夺位信号。一场家宴差点引发灭国,显示吕后时代宗法礼制与政治猜忌的错位。
- 内史勋与献城阳:齐国内史(王国行政长官)劝刘肥献城阳郡为鲁元公主汤沐邑——用「抬高吕后之女的礼遇」化解「抬高齐王自己的礼遇」之嫌。以郡买命的这笔交易,开启了本篇「以土地结账」的主题。
- 朱虚侯与东牟侯:刘章、刘兴居兄弟入宿卫长安,是吕后「以齐制齐」的人质安排——却因娶吕禄女(刘章)得以预闻诛吕密谋,人质反成内应。吕后的联姻政策亲手培养了自己的掘墓人。
- 耕田歌:「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全篇的政治密码:播种要密、立苗要疏、杂种锄除。学界通解为「锄诸吕」;细读亦可视为对汉初宗室政策全程的预言——「穊种」对应高祖大封同姓,「立苗欲疏」对应文帝景帝的分国削藩。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齐相召平临死引道家之言。此语又见[[078-春申君列传]]太史公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评春申君),是《史记》对优柔寡断型失败者的标志性判词。
- 虎而冠:琅邪王刘泽对驷钧的评语——戴着人冠的老虎。「恶戾虎而冠」四字在拥立文帝的会议上成为决定性论据:不仅否决了齐王,也确立了此后「外戚强弱决定储位安危」的隐性标准(与[[049-外戚世家]]「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同一逻辑)。
- 魏勃埽门:魏勃为求见曹参,天不亮就替相府舍人扫门,被当作闹鬼守候擒获——「故为子埽,欲以求见」。这个细节与「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合观,展示了寒门上行的完整路径:扫地(引起注意)→驾车(获得接触)→言事(展示才能)→内史(达到权力顶峰)。而「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则说明汉初诸侯王有自置高级官吏的实权——魏勃的崛起以制度为前提。
- 路中大夫:名不见经传的齐国使者。被三国将领劫持逼其在城下劝降,他却照原话传达「齐必坚守无下」——城下之呼与[[026-历书]]所载同一事件互见。「三国将诛路中大夫」之后,景帝朝无任何追赠记录——《史记》是他唯一的传记。
- 「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景帝对齐孝王的追认——齐是诸侯中第一个善良之国,通敌是胁迫所致,不是他的罪。但追认的前提是孝王已死:「饮药自杀」既是自证清白的绝望之举,也客观上替朝廷省去了清算程序。
- 纪太后与翁主:翁主为诸侯王之女的称号(皇帝之女称公主)。纪太后为巩固娘家宠位,让女儿翁主管后宫、隔绝王与王后——结果把儿子推向乱伦。这个因果与[[049-外戚世家]]钩弋夫人案同一逻辑:后宫的封闭性制造人性的扭曲。
- 徐甲与「恐如燕王」:宦官徐甲说亲不成,回禀皇太后时以「恐如燕王」(燕王刘定国与子女昆弟奸、坐死亡国,见[[051-荆燕世家]])震骇太后——一条丑闻跨三国流转:齐的宫廷阴事,用燕的前科来定罪,在长安的太后面前成交。这是《史记》互见法的黑色样本。
- 主父偃的连环报复与「塞天下之望」:主父偃求女充后宫被纪太后辱骂,遂以齐相之职逼死厉王——而他自己一年后也死于赵王告发与公孙弘「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之议(详见[[112-平津侯主父列传]])。齐国之亡的直接推手,是一位同样死于体制的反噬者——「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的人生,最后烹饪的是两个诸侯国。
- 推恩前奏: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与「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不待推恩令(前 127 年)颁行,齐国已被「宗室内部再分配」肢解为七。本篇因此是推恩令最完整的史前案例。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分封制的实验报告¶
太史公曰只有三句,却是《史记》对分封制度最完整的鉴定:「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承认其规模,「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解释其由来,「及后分裂,固其理也」宣判其结局。三句话构成一个完整的制度分析框架——必要条件、启动原因、必然结果——冷静得近乎社会科学。
值得注意「激秦之无尺土封」的措辞:分封的启动器不是「亲亲」的宗法情感,而是对秦亡教训的恐惧反弹。这就注定了这套制度的悖论:它是作为「秦制」(郡县集权)的反面设计的,而它的每一步演化(割郡、分齐、推恩、国除)都是向秦制的回归。「固其理也」的「理」,就是制度自己走回原点的逻辑——齐国的百年史,恰好演示了这趟单程旅行。
4.2 史事纵深:死于怀疑的两代国王¶
本篇最刺目的现象是:齐国两代国王都不是死于战场,而是死于「被怀疑」。齐孝王刘将闾在七国之乱中守城有功,却因围城初期一纸未生效的降约被追究——「将欲移兵伐齐」的风声一到,他选择饮药自杀;朝廷的追认(「首善」「非其罪也」)随即而至。齐厉王刘次景死于主父偃的罗织——「急治宦者,令其辞证皆引王」,一个少年国王在「辞证皆引王」的司法机器面前只有死路。两案合观,可见诸侯王与中央关系的根本变化:评价诸侯的标准已从「是否忠诚的行为」变成「是否可疑的痕迹」——而痕迹是可以被制造、被追诉的。
这一转变的制度背景,正是本篇的世系表本身:齐国从七十城缩到七国再到并入汉郡,「藩屏帝室」的原始功能早已死亡,诸侯王只剩下「潜在的威胁」这一个政治属性。孝王与厉王的死,是这一逻辑的两个句号。
4.3 今读:立苗欲疏——组织的播种密度¶
耕田歌的十六个字,今天读来仍是一份组织学手稿。「深耕穊种」——进入新领域时高密度播种(广封、广设、广撒网),保证存活率;「立苗欲疏」——成活之后必须疏苗,给每株苗独立的空间和资源;「非其种者,锄而去之」——清除异物(吕氏),但锄的对象一旦含混,「种」的标准由谁定义就成了全部问题。汉朝宗室政策恰好走完了这三步:高祖穊种(大封同姓)、吕后锄异(诛刘氏疏属未遂)、文帝景帝疏苗(分齐为七)、武帝制度化(推恩令)——疏苗最终疏到了自己家族头上。
对现代组织而言,本篇的教训是疏苗的时机与方式:文帝「分齐为七」没有用一纸削藩诏书,而是借文王无嗣「国除」的机会顺势肢解——最成功的组织收缩,往往不是对抗性的「削」,而是结构性的「分」。但「固其理也」同样成立:分出去的每一支苗,最终都会面对与母株相同的生存问题——疏苗解决不了土地的有限性,只延缓了冲突的到来。推恩令的伟大与悲哀,尽在于此。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高祖封刘肥)
- 深耕穊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刘章耕田歌)
- 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刘章军法行酒)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召平临绝语)
- 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魏勃答灌婴)
- 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灌婴)
- 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刘泽驳立齐王)
- 汉已发兵百万……齐必坚守无下!(路中大夫城下传诏)
- 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景帝论齐孝王)
- 齐临灾十万户,市租千金……巨于长安。(主父偃)
- 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公孙弘)
- 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太史公曰)
- 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太史公曰)
- 及后分裂,固其理也。(太史公曰)
关联篇目
- [[008-高祖本纪]]/[[009-吕太后本纪]]——大封同姓与诸吕封王、诛吕之役的本纪视角。
- [[051-荆燕世家]]——琅邪王刘泽得国(田生操盘)与失兵(祝午之诈)的两面记录。
- [[106-吴王濞列传]]——七国之乱主体叙事;胶西卬「首谋」细节与齐国围城的吴方视角。
- [[112-平津侯主父列传]]——主父偃正传:「生不五鼎食」与逼齐、诛偃的完整因果。
- [[049-外戚世家]]——皇太后(王太后)与修成君、金氏女:徐甲说亲的背景。
- [[057-绛侯周勃世家]]——太尉勃诛诸吕与「迎立代王」的决策现场。
- [[095-樊郦滕灌列传]]——灌婴荥阳转向与召责魏勃。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十三至卷十六——诛诸吕、分齐、七国之乱的编年记录。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齐悼惠王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52》(含三家注)
- 《汉书·高五王传》——刘肥八子分封的完整档案(本篇世系的班固扩写版)
- 《汉书·王子侯表》——核校本篇各王在位年数的基准文献
- 周振鹤《西汉政区地理》——齐国割郡(城阳、济南、琅邪)与分齐七国的政区复原
- 《临淄齐故城考古报告》——「临灾十万户」的地下规模实证
- 韩兆琦《史记笺证》——本篇世系人名(〔则〕〔建〕延等校改字)的笺注
- 阎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汉初诸侯王国官僚制(自置二千石)的政治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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