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中山君飨都士¶

原书卷次：卷三十三 · 中山｜国别：中山版本：选篇精读｜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约 300 字一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一杯羊羹亡国」：本系列的收束篇，也是《战国策》全书最短的名章。中山君设宴飨赏都邑之士，大夫司马子期也在座——唯独他的那份羊羹没有分到。司马子期怒而出走楚国，游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逃亡。逃亡路上有两个人提着戈一直跟在他身后，中山君回头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两人答：臣的父亲曾饿得快死，是君您下了一壶熟食救了他。父亲临死说：中山若有事，你们必须以死相报——所以我们来为君而死。

中山君仰天长叹，留下十六字的千古名言：「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飡得士二人。」——施予不在多少，在于正当人困厄之时；怨恨不在深浅，在于是否伤了人心。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中山君飨都士，大夫司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马子期怒而走于楚，说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有二人挈(qiè)戈而随其后者，中山君顾谓二人：「子奚为者也？」二人对曰：「臣有父，尝饿且死，君下壶飡(cān)饵之。臣父且死，曰：『中山有事，汝必死之。』故来死君也。」中山君喟(kuì)然而仰叹曰：「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飡(cān)得士二人。」

【译文】 中山君设宴犒赏都邑的士人，大夫司马子期也在座。分羊羹时偏偏没分到司马子期那份，他一怒之下投奔了楚国，游说楚王攻打中山，中山君被迫逃亡。逃亡途中，有两个提着戈的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中山君回头问他们：「你们是干什么的？」两人回答说：「臣的父亲曾经饿得快要死了，是君王您赐下一壶熟食救活了他。父亲临死时嘱咐我们说：『中山若有战事，你们必须以死相报。』所以我们来为君王效死。」中山君仰天长叹说：「给予不在多少，关键在于正当别人困厄之时；怨恨不在深浅，关键在于是否伤了人的心。我因为一杯羊羹失了国，也因为一壶熟食得到了两位以死相报的义士。」

三、校勘记（编者）¶

「中山君」——战国中山国之君；鲍注「史不出，不名谥」，正曰引《世家》《年表》以为中山武公，时不可确考。
「司马子期」——中山大夫；与楚昭王兄公子结（字子期）为两人，此处「司马」为姓（鲍注引《说苑》辨）。
「壶飡」——「飡」同「餐」，又作「飧」，熟食；一壶熟食。
「都士」——都邑之士；鲍注引《汉书·霍光传》训「都」为「试」，谓已试而飨之，正曰驳之以为都邑之都；此从正说。
「与不期众少」——「与」，给予。
篇题——姚本题《中山君飨都士》，此从姚本题。

四、注释¶

【飨都士】设宴犒赏都邑的士人——中山君笼络武士的宴饮。
【司马子期】中山大夫，因羊羹之怨出走向楚。
【羊羹不遍】分羊羹时没有分到他——一场因分配疏漏引发的亡国。
【怒而走于楚】愤怒之下出走到楚国；走，奔。
【说楚王伐中山】游说楚王攻打中山——个人之怨转化为国之祸。
【中山君亡】中山君逃亡出国；亡，出走。
【挈戈】提着戈；挈(qiè)。
【子奚为者也】你们是干什么的？——逃亡路上的问答。
【下壶飡饵之】赐下一壶熟食给他吃；飡(cān)同「餐」，饵，给……吃。
【中山有事，汝必死之】中山若有战事，你们必须以死报之——父亲的遗命。
【来死君也】来为君王效死——二士的报答。
【喟然而仰叹】仰天长叹；喟(kuì)然。
【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给予不在于多少，在于正当人困厄之时——施恩的时间价值论。
【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怨恨不在于深浅，在于是否伤了人心——结怨的心理价值论。
【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飡得士二人】一杯羊羹失国、一壶熟食得士——施与回报的两极对账。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中山国是白狄鲜虞所建、嵌在赵燕之间的千乘之国，战国前期一度被魏文侯所灭（乐羊攻中山、食子之羹即其事，见本卷下一篇），复国后于前 296 年终为赵所灭。本篇所记的中山君亡，正史系年不明（鲍注「时不可考」），但「司马子期走楚说楚伐中山」的历史逻辑清晰可辨：小国的存亡常系于邻国的均势，一位怀怨出走的卿大夫就足以引来灭国之兵——羊羹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火药是中山在大国夹缝中的脆弱处境。同卷鲍注已点出此章与《左传》宣公二年「华元飨士羊斟不与」、赵宣子救翳桑饿人（灵辄）两案的相似：一杯羊羹（华元案中羊羹落到御者羊斟手里的是别一碗）成为「恩怨在毫厘之间」的经典母题——施予的分配机制，就是政治本身。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文体判断：本篇是典型的「格言故事」——先叙事后出格言，结构与《韩非子·说林》诸章同类；中山君的十六字叹词工整如箴，当为策士的提炼之笔。中山君其人「史不出，不名谥」，事件无编年，传说成分较重。
母题互证：《左传》宣公二年载华元杀羊飨士、其御羊斟不得羹，怒而驾车驰入郑军致华元被俘——「羊羹不遍」与「羊斟惭羹」为同一母题的两国版本；又《吕氏春秋》载中山「以一杯羊羹亡国」引此为「中山之亡」论，可见此案在战国已广为流传。
《史记》互证：《史记·赵世家》载赵灭中山（前 296 年迁其王于肤施），正史无羊羹事——本篇所记或为中山亡国前某次出走事件的艺术化定型，而非终亡之役。
结论：故事为传说层积，格言为策士提炼；但它对「分配即政治」的洞察，使这则三百字的短章成为全书单位字数信息量最高的文本之一。

5.3 今读¶

「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这两句话是中国最早的「组织公平」理论。它的洞察在于把施与与怨恨都从数量维度转到了时间与心理维度：给得再多，如果不是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价值趋近于零；得罪再轻，如果正碰上自尊的要害，杀伤足以亡国。羊羹不遍的教训因此不是「多备一份羊羹」的操作问题，而是「分配机制本身就是政治」的制度问题——席上每一份缺席，都在向某人宣告你不被算作「我们」。反面的两位「壶飡之士」同样深刻：他们报答的不是那壶食物，而是「在自己快要饿死时被看见」的记忆——危难时刻的雪中送炭，其价值是锦上添花的百倍。作为本系列的末篇，这则三百字的小故事几乎浓缩了《战国策》全部的处世智慧：战国的成败不只在庙堂的方略，也在一杯羹的分法；人心的账本比土地的账本更难清算，而它清算的方式，往往是亡国。

六、拓展¶

成语溯源：
一杯羊羹亡国（「吾以一杯羊羹亡国」）——分配失当酿成大祸的警世格言。
壶飡之德／一饭之恩（「君下壶飡饵之」）——微小的恩惠在困厄时被铭记终生（与《史记·淮阴侯列传》「一饭千金」互证）。
与不期众少，其于当厄；怨不期深浅，其于伤心——施恩与结怨的心理定律。
关联篇目：《左传·宣公二年》（华元飨士、羊斟惭羹，同一母题）；《吕氏春秋》（引中山羊羹事）；《史记·赵世家》（赵灭中山）；本卷下一篇《乐羊为魏将》（乐羊食子，中山故事的另一面）；本系列 025《燕昭王招贤》（招贤与飨士同为人主待士之道）。
延伸阅读：钱穆《战国史地丛考》论中山国；段连勤《鲜虞中山国事表疆域图说》；杨树达《词诠》训「与」「期」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