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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触龙说赵太后

原书卷次:卷二十一 · 赵四 | 国别:赵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赵太后新用事》篇,约 960 字五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说服术的千年教科书。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急攻,赵向齐求救,齐开出条件:必须以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为人质。太后不答应,并且封锁了议题:「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求见,太后「盛气而揖之」——怒气冲冲等着他。触龙进门却慢慢走,先道歉自己脚病不能快跑,再问太后饮食,聊自己强迫散步、胃口见好——太后脸色缓和了。接着他托付自己十五岁的小儿子舒祺入宫当卫士,引出「丈夫也爱怜小儿子吗」「比妇人疼得更厉害」的家长对话,再突然一转:「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您送女儿出嫁时哭着舍不得,祭祀时却祝她「必勿使反」,这才是为她计长远。

最后是那记历史的重锤:赵家及各诸侯封侯的子孙,三代之后还有在位的吗?「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长安君一旦没有功勋,您百年之后,他在赵国靠什么立足?太后答:「诺,恣君之所使之。」长安君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的评语一针见血:人主之子犹不能恃无功之尊——何况人臣。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赵太后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yī)之。入而徐趋,至而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xì)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niǎn)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yù)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耆(shì)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译文】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说:「必须拿长安君做人质,才出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谏。太后明确地对左右侍臣说:「有再说让长安君去作人质的,老妇一定朝他脸上吐唾沫。」左师触龙说希望谒见太后,太后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门却放慢脚步小步快走的样子,到了太后跟前就道歉,说:「老臣脚有毛病,竟不能快跑,很久没能来见您了。私下里宽恕自己,却又担心太后的贵体有什么不舒服,所以希望能来见见太后。」太后说:「老妇靠车子行动。」触龙问:「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靠喝点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很不想吃饭,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渐渐喜欢吃东西了,对身体很有好处。」太后说:「老妇可做不到。」太后的怒色稍微消解了一些。

【原文】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xiào)。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之数,以卫王宫,没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ǎo)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

【译文】 左师公说:「老臣的儿子舒祺,年纪最小,不成材。可是臣已经老了,私下里疼爱他。希望能让他补进宫廷卫士的名额,来保卫王宫,冒着死罪来禀告。」太后说:「遵命。他年纪多大了?」触龙回答:「十五岁了。虽然还小,但希望趁臣还没填沟壑之前,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男人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回答:「比妇人疼得厉害。」太后笑着说:「妇人疼爱得更特别厉害。」触龙说:「老臣私下认为您疼爱燕后,胜过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不如疼长安君疼得厉害。」

【原文】 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ǎo)之送燕后也,持其踵(zhǒng)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ǎo)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yú)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ǎo)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zì)君之所使之。」

【译文】 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要为他们考虑得长远。您送燕后出嫁的时候,拉着她的脚跟为她哭泣,惦念伤心她嫁到远方,也够可怜的了。她走了以后,并不是不想念她,可祭祀时一定为她祷告,祷告说:『千万不要让她被送回来。』这难道不是为她作长远打算、希望她有子孙世代相继为王吗?」太后说:「是的。」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数三代以前,推到赵氏建立赵国的时候,赵国君主的子孙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了。」触龙说:「不只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老妇没听说过。」「这就是说,近的祸患落到自己身上,远的祸患落到子孙身上。难道君王的子孙就一定都不好吗?只因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功勋,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而拥有的贵重宝物又太多啊。如今您使长安君的地位很尊贵,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给他很多贵重的宝物,却不趁现在让他为国立功。一旦您百年之后,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安身立命呢?老臣认为您为长安君打算得太短浅了,所以说您疼爱他不如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吧。任凭您安排他。」

【原文】 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shèng)质于齐,齐兵乃出。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译文】 于是为长安君备车一百乘,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这才出兵。赵国的贤士子义听到这件事,说:「国君的儿子,是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依靠没有功勋的尊位、没有劳绩的俸禄,来守住金玉重宝,何况是做臣子的呢?」

三、校勘记(编者)

  1. 「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底本作「触詟」,《史记》作「触龙」。王念孙《读书杂志》考订「触龙言愿见」三字传抄误连为「触詟」,今通行本题作「触龙」。原文存旧,注释说明,译文从通行读作触龙。
  2. 「盛气而揖之」——《史记》作「胥之」(等待);一本作「揖」,躬身以待。两通,存旧文。
  3. 「日食饮得无衰乎」——「衰」读 cuī,减少。
  4. 「恃鬻耳」——「鬻」同「粥」。
  5. 「少益耆食」——「耆」通「嗜」。
  6. 「秦使王翦攻赵」以下为同卷另一篇(李牧之死与赵亡),非本篇内容,不录。
  7. 篇题——姚本此篇无题,通行题《触龙说赵太后》(一作《触詟说赵太后》);此从通行题。

四、注释

  • 【赵太后新用事】赵孝成王之母赵威后(即 009 篇齐使问对之赵威后)新掌国政;孝成王年少,太后临朝。
  • 【长安君】太后幼子的封号——以质子身份换取齐兵的争议人物。
  • 【唾其面】朝脸上吐唾沫——太后对议题的暴力封禁。
  • 【左师】赵国资深官职,多为元老荣衔。
  • 【触龙】赵国老臣;「触詟」为「触龙言」之误连(王念孙说)。
  • 【盛气而揖之】怒气冲冲地等他行礼——太后预设的敌意;揖(yī)。
  • 【徐趋】努力做出快步走的样子却走不快——古礼臣见君当趋行,触龙以此自陈脚病。
  • 【曾不能疾走】竟然不能快跑;曾,竟。
  • 【窃自恕】私下宽恕自己——为久不朝见找补的客套。
  • 【玉体之有所郄】贵体是否有所不适;郄(xì)同「隙」,小恙。
  • 【恃辇而行】靠车辇行动;辇(niǎn)。
  • 【得无衰乎】该不会减少吧?——问饮食的寒暄句式。
  • 【恃鬻耳】靠喝粥罢了;鬻(yù)同「粥」。
  • 【少益耆食,和于身】渐渐爱吃东西了,对身体有好处;耆(shì)通「嗜」。
  • 【太后之色少解】太后的怒色稍微消解——第一段寒暄的战果。
  • 【贱息】对人称自己的儿子;息,子。
  • 【不肖】不成材。
  • 【补黑衣之数】补进王宫卫士的名额——黑衣为宫廷卫士之服。
  • 【没死以闻】冒着死罪禀告——请求的谦敬格式。
  • 【填沟壑】填于沟壑,死的谦辞——「趁我还没死」的时间紧迫感。
  • 【媪】对老年妇女的尊称,指太后;媪(ǎo)。
  • 【燕后】太后的女儿,嫁于燕国为王后。
  •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父母疼爱子女,就要为他们作长远打算——全篇的核心命题。
  • 【持其踵为之泣】拉着她的脚跟哭泣——送嫁惜别的画面;踵(zhǒng)。
  • 【必勿使反】千万不要让她被送回来——被休回国是奇耻,祝她久居燕宫。
  • 【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作长远打算,盼子孙世代为王——「勿使反」背后的深意。
  • 【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往上数三代,推到赵氏建国之初——历史纵深感的取样范围。
  • 【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赵室封侯的子孙,后代还有在位的吗——归纳法的证据采集。
  • 【微独赵】不只赵国;微独,非独、不仅。
  • 【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近的祸及自身,远的殃及子孙——贵族后代败亡的普遍律。
  • 【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地位尊贵而无功勋,俸禄优厚而无劳绩,占有贵重器物又多——权贵子弟覆亡的三因公式;奉通「俸」。
  • 【膏腴】肥沃(的土地)。
  • 【一旦山陵崩】一旦太后去世——君王之死的讳称。
  • 【何以自托于赵】凭什么在赵国安身立命——点破溺爱的最终代价。
  • 【恣君之所使之】任凭您差使他——太后交出决定权。
  • 【约车百乘】备车一百乘;乘(shèng)——质子的出使规格。
  • 【子义】赵国贤士,以旁观者身份为本篇作结。
  • 【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没有劳绩的俸禄,却要守住金玉重器——「人臣乎」的反问把结论推向一切权力继承。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本篇事在赵孝成王元年(前 265 年),距长平之战还有五年——长安君质齐换来的齐兵,正是赵国在秦攻下最需要的喘息之机。太后的处境值得同情:丧夫、幼子临朝、强敌压境、友邦敲诈,而满朝大臣的「强谏」只把她推向更硬的对抗。触龙的破局是话术设计的典范,其结构可分四步:其一,消解敌意——不谈国事,只谈脚病、饮食、散步,把「来游说的人」重新定义为「来问候的老邻居」;其二,设置对等——托付舒祺入宫,先把自己放到「溺爱幼子的家长」的位置上,与太后同病;其三,制造反差——「爱燕后贤于长安君」逼太后亲自反驳,辩论的主导权在反驳中易手;其四,出示证据——赵室与诸侯封侯子孙「继无在者」的历史统计,把个案上升为规律,再以「山陵崩」的时间压力完成合围。值得补一笔的是:这位太后并非昏聩之人——她就是《赵策四》另一篇里问使者「岁无恙耶,民无恙耶,王无恙耶」的赵威后,民本意识冠绝一代。她能被说服,恰恰因为她本来就在讲理,只是先需要一个台阶。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可信度判断:本篇与《史记·赵世家》文字基本相同,长安君质齐、齐兵乃出为两书同载;赵威后临朝、孝成王年少亦可编年,事为信史框架。
  • 文本公案:底本「触詟」与《史记》「触龙」之争是文献学著名案例——1973 年马王堆汉墓帛书《战国策纵横家书》出土,其《赵太后新用事》章正作「触龙」,王念孙的「触龙言」说获得实物确证——这是帛书订正传本讹误的经典一例。
  • 增饰痕迹:对话的层层递进过于完美,问饮食、托舒祺、比燕后、数三代,四步如教科书;「持其踵为之泣」「必勿使反」的细节则有文学笔意——但正因为话术之工整,它成为后世一切「如何说服固执长辈」的母本。
  • 结论:事为信史,言为范本;帛书新证使本篇成为考古学与文献学互证的展览品。

5.3 今读

触龙的遗产是一套完整的「对固执者说服流程」。它的四个要点今天仍可直接套用:先修复情绪,再谈事情——「太后之色少解」五个字是全部说服的前提,怒气未消之前一切道理都是噪音;先用自我暴露建立同盟——溺爱舒祺的自白让太后意识到对面的老人是同类;让结论由对方说出——太后反驳「不若长安君之甚」的那一刻,她已经把「爱」的账本摊开了;最后把选择权包装成对方的利益——「山陵崩后长安君何以自托」,不是你不给儿子功勋,而是溺爱正在没收他的未来。全篇最锋利的一句仍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它与「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互为表里。今天读来,它既是给父母的,也是给一切掌权者的:真正的爱护,是让对方获得配得上这份爱护的能力,而不是把护城河修成囚笼。

六、拓展

  • 成语溯源
  •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本篇)——溺爱与远虑之辨的格言。
  • 盛气凌人的语义场面(「太后盛气而揖之」)——怒气冲冲以待来者的原始文本。
  • 约车百乘/质子换兵——外交抵押的经典案例语。
  • 关联篇目:《史记·赵世家》(同文互读);本卷《赵威后问齐使》(同一位太后的民本之问);《史记·赵世家》;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触龙文本的实物证据)。
  • 延伸阅读:王念孙《读书杂志·战国策杂志》「触詟」条(文献学名案);刘勋宁等论帛书本与传本字词异同;缪文远《战国策考辨》本篇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