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卫康叔世家¶
卷次:卷三十七 | 体类:三十世家之七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3,900 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卫康叔世家》(slug
wei-kang-shu-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7》(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卫国是《史记》世家里活得最久的一个——久到什么程度?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它又存在了十二年,直到秦二世才把末代国君废为庶人,「卫绝祀」。一个建国于周初的姬姓诸侯国,比它的宗主国周王室多活了十几年。太史公把它排在世家中游,写法却像一份漫长的医疗记录:这个国家几乎每隔几十年就发作一次宫廷内乱,弑君案不下十起,可它偏偏断不了气。
篇中名场面密度极高:「大义灭亲」的原始出处在这里——石碏亲手设计杀掉了自己参与弑君的儿子州吁;史上最悲恸的兄弟殉难也在这里——太子伋被父亲派人暗杀,异母弟寿抢先偷走他的白旄替他赴死,追到现场的伋对凶手说「该杀的是我」,于是两个都被杀了;儒家圣物级的死亡同样在这里——子路在孔悝之乱中独自冲回城门,冠缨被戈割断时说出「君子死,冠不免」,系好帽带从容就戮,孔子听到消息只叹了一句「由也其死矣」。
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怪象值得留意:献公被大臣赶出去流亡十二年,回国第一件事是杀掉帮过自己的权臣;庄公复位后开口第一句是「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扬言尽诛大臣。这些「复仇者归来」的剧本一次次演砸——太史公在篇末把它们全部归结为一个问题:「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详/佯)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三监余波后的新封国¶
【原文】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纣,复以殷馀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馀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闲故商墟。
【译文】 卫康叔名封,是周武王同母最小的弟弟。他下面还有个冉季,冉季最小。
武王打败殷纣之后,又把殷朝遗民封给纣的儿子武庚禄父,同诸侯同等地位,让他延续祖先的祭祀不断绝。因为武庚还没有归顺,怕他有叛心,武王就让弟弟管叔、蔡叔辅佐武庚禄父,安抚他的百姓。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旦代替成王处理政务,执掌国政。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就同武庚禄父作乱,想攻打成周。周公旦以成王的名义兴师讨伐殷,杀了武庚禄父和管叔,流放蔡叔,把武庚和殷的遗民封给康叔做卫君,住在黄河、淇水之间的商朝故都。
2. 《康诰》《酒诰》《梓材》:施政三讲义¶
【原文】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赐卫宝祭器,以章有德。
【译文】 周公旦担心康叔年纪小,就反复告诫康叔说:「一定要找到殷朝的贤人君子和长者,向他们了解殷朝先兴后亡的原因,务必要爱护百姓。」告诉他纣王之所以亡国是因为沉迷于酒,酒的过失,在于宠信妇人,所以纣的祸乱由此开始。又作了《梓材》,显示君子可以效法的准则。所以用《康诰》《酒诰》《梓材》来告诫他。康叔到封国后,按照这些训诫,能够和睦聚集他的民众,民众非常喜悦。
成王长大后,亲自处理政务,举荐康叔做周朝司寇,赏赐卫国宝器祭器,来彰显有德之人。
3. 共伯让位疑云与武公中兴¶
【原文】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偼伯立。偼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顷侯立十二年卒,子厘侯立。
厘侯十三年,周厉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厘侯卒,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于厘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羡(yán)自杀。卫人因葬之厘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译文】 康叔去世,儿子康伯继立。康伯去世,儿子考伯继立。考伯去世,儿子嗣伯继立。嗣伯去世,儿子偼伯继立。偼伯去世,儿子靖伯继立。靖伯去世,儿子贞伯继立。贞伯去世,儿子顷侯继立。
顷侯用重礼贿赂周夷王,夷王封卫为侯。顷侯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厘侯继立。
厘侯十三年,周厉王逃奔彘地,共和行政。二十八年,周宣王即位。
四十二年,厘侯去世,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的弟弟和受厘侯宠爱,厘侯多给他财物;和用这些财物贿赂士人,在墓地袭击攻打共伯,共伯逃入厘侯墓道自杀。卫人把他葬在厘侯墓旁,谥为共伯,立和为卫侯,就是武公。
武公即位后,恢复康叔的政令,百姓和睦安定。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领兵前往帮助周平定犬戎,很有战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后去世,儿子庄公扬继立。
4. 一句听不进的谏言与大义灭亲¶
【原文】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亦幸于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石碏谏庄公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于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译文】 庄公五年,娶齐国女子为夫人,漂亮但没有儿子。又娶陈国女子为夫人,生了儿子,早死。陈女的妹妹也受庄公宠幸,生了儿子完。完的母亲死后,庄公让齐夫人抚养他,立为太子。庄公有个宠妾,生了儿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大了,喜好军事,庄公让他领兵。石碏劝谏庄公说:「庶子喜好军事,让他领兵,祸乱从此开始。」庄公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去世,太子完继立,就是桓公。
桓公二年,弟弟州吁骄奢,桓公废黜了他,州吁出逃。十三年,郑伯的弟弟段攻打哥哥,没有取胜,逃走了,州吁想同他交朋友。十六年,州吁收拢卫国逃亡的人袭击杀了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因为郑伯的弟弟段要讨伐郑国,请宋、陈、蔡一同出兵,三国都答应了州吁。州吁刚即位,好战,弑杀桓公,卫人都不亲附他。石碏就利用桓公母亲娘家人在陈国,假装同州吁交好。到了郑国郊外,石碏同陈侯共谋,派右宰丑进献食物,趁机在濮地杀了州吁,从邢国迎回桓公的弟弟晋立为君,就是宣公。
5. 白旄与代死:卫宣公的家庭伦理剧¶
【原文】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十年,晋曲沃庄伯弑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译文】 宣公七年,鲁国弑杀国君隐公。九年,宋国华督弑杀国君殇公,连同孔父。十年,晋国曲沃庄伯弑杀国君哀侯。
十八年,当初,宣公宠爱夫人夷姜,夷姜生了儿子伋,立为太子,让右公子做他的师傅。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国女子,还没有入洞房,宣公见要给太子娶的妻子很漂亮,喜欢她就自己娶了,另给太子娶了别的女子。宣公得到齐国女子,生了寿、朔,让左公子做他们的师傅。太子伋的母亲死后,宣公的正夫人和朔共同诋毁太子伋。宣公因为自己抢了太子的妻子,心里厌恶太子,想废掉他。等到听说他们的恶行,大怒,就派太子伋出使齐国而命令盗贼在边界上杀他,给了太子白旄,告诉边界上的盗贼见到持白旄的人就杀。太子将行,子朔的哥哥寿,太子的异母弟,知道子朔憎恨太子而君王要杀他,就对太子说:「边界上的盗贼见到太子的白旄,就会杀太子,太子可以不去。」太子说:「违背父命求生存,不可以。」就出发了。寿见太子不听劝止,就偷了他的白旄先赶到边界。边界的盗贼见到信物,就杀了寿。寿已死,太子伋又赶到,对盗贼说:「应当杀的是我。」盗贼一并杀了太子伋,回报宣公。宣公就立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去世,太子朔继立,就是惠公。
6. 流亡者的报复循环¶
【原文】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卫、燕立惠王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毁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之。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毁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译文】 左右公子不满朔的即位。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恨惠公靠谗害前太子伋而代立,就发动叛乱,攻打惠公,立太子伋的弟弟黔牟为君,惠公逃奔齐国。
卫君黔牟即位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同讨伐卫国,送卫惠公回国,杀了左右公子。卫君黔牟逃奔周室,惠公重新即位。惠公在位三年出亡,流亡八年后重新入国,加上前后共十三年了。
二十五年,惠公怨恨周室收留黔牟,同燕国一起伐周。周惠王逃奔温地,卫、燕立惠王的弟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国又送惠王回周。三十一年,惠公去世,儿子懿公赤继立。
懿公即位后,喜好养鹤,荒淫奢侈。九年,翟国讨伐卫国,懿公要发兵,有人反叛。大臣们说:「君王喜好养鹤,就让鹤去打翟人吧。」翟军于是攻入卫国,杀了懿公。
懿公即位时,百姓大臣都不服。从懿公的父亲惠公朔谗害太子伋代立到懿公,人们一直想推翻他,终于灭了惠公的后代,改立黔牟的弟弟昭伯顽的儿子申为君,就是戴公。
戴公申元年去世。齐桓公因为卫国屡遭动乱,就率诸侯讨伐翟国,替卫国修筑楚丘城,立戴公的弟弟毁为卫君,就是文公。文公因为动乱曾逃奔齐国,齐人送他回卫国。
当初,翟人杀懿公时,卫人怜悯他,想复立宣公先死的太子伋的后代,伋的儿子又死了,而代替伋死的子寿又没有儿子。太子伋同母的弟弟两人:一个叫黔牟,黔牟曾代替惠公为君,八年后被废;另一个叫昭伯。昭伯、黔牟都已经死了,所以立昭伯的儿子申为戴公。戴公去世,又立他的弟弟毁为文公。
文公刚即位时,减轻赋税、平反冤狱,亲自劳作,同百姓共甘苦,以此收拢卫国人心。
7. 被毒酒薄配一分而生的大臣恩怨¶
【原文】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成公三年,晋欲假道于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度,救宋。徵师于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zhèn)卫成公,成公私于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bǐng)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遫(chì)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kàn)立。
【译文】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经过卫国,卫文公不以礼相待。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五年,文公去世,儿子成公郑继立。
成公三年,晋国想借卫国的道路去救宋国,成公不答应。晋国改从南河渡河,救宋国。向卫国征调军队,卫国大夫想答应,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击成公,成公出逃。晋文公重耳讨伐卫国,把卫国的土地分给宋国,以惩罚此前无礼和不救宋国之难。卫成公于是出逃到陈国。两年后,到周都求入卫,同晋文公相会。晋国派人毒杀卫成公,成公私下贿赂周室主毒的人,让他把毒药调淡,才得以不死。不久周室替成公向晋文公求情,终于送成公回卫国,杀了元咺,卫君瑕出逃。七年,晋文公去世。十二年,成公朝见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去世。二十六年,齐国邴歜弑杀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去世,儿子穆公遫继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讨伐陈国,杀了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围攻郑国,郑国投降,又放了它。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夺回了被侵的土地。穆公去世,儿子定公臧继立。定公十二年去世,儿子献公衎继立。
8. 弄琴之祸与「卫多君子」的反讽¶
【原文】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于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孙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孙文子子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于聚邑。孙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十二年,甯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甯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平公执殇公与甯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后元年,诛甯喜。
三年,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鰌,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译文】 献公十三年,卫献公让师曹教宫妾弹琴,妾弹得不好,师曹鞭打了她。妾凭着受宠在献公面前诋毁师曹,献公也打了师曹三百鞭。十八年,献公约孙文子、甯惠子赴宴,两人都去了。天色已晚还不召见,却在苑囿中射鸿。两人跟过去,献公不脱射装同他们说话。两人发怒,去了宿地。孙文子的儿子多次侍奉国君饮酒,献公让师曹唱《巧言》的末章。师曹也怨献公曾经鞭打自己三百,就唱了这首歌,想激怒孙文子,来报复卫献公。文子告诉蘧伯玉,伯玉说:「臣不知道。」孙文子就攻击赶走了献公。献公逃奔齐国,齐国把卫献公安置在聚邑。孙文子、甯惠子共同拥立定公的弟弟秋为卫君,就是殇公。
殇公秋即位后,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地。十二年,甯喜同孙林父争宠交恶,殇公让甯喜攻打孙林父。林父逃奔晋国,又请求送原来的卫献公回国。献公在齐国,齐景公听到,同卫献公一起到晋国求入。晋国为卫献公讨伐卫国,诱骗卫国结盟。卫殇公会见晋平公,平公扣留殇公和甯喜而送卫献公回国。献公流亡在外十二年后才得以回国。
献公后元年,诛杀甯喜。
三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经过卫国,见到蘧伯玉、史鰌,说:「卫国多君子,它的国家不会有变故。」路过宿地,孙林父为他击磬,说:「不快乐,声音太悲伤,卫国的祸乱就由此而来了。」这一年,献公去世,儿子襄公恶继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合诸侯,襄公称病不去。
9. 梦验元君:灵公时代与孔悝之乱¶
【原文】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于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诈命卫十馀人衰绖归,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而保,卫人亦罢兵。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问兵于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译文】 九年,襄公去世。当初,襄公有个低贱的妾,受宠,有了身孕,梦见有人对自己说:「我是康叔,让你的儿子必能有卫国,给你的儿子取名叫『元』。」妾感到奇怪,去问孔成子。成子说:「康叔,是卫国的祖先。」等到生下孩子,是个男孩,把这事告诉襄公。襄公说:「这是上天安排的。」就给他取名叫元。襄公夫人没有儿子,于是就立元为继承人,就是灵公。
四十二年春,灵公到郊外游览,让子郢驾车。郢是灵公的小儿子,字子南。灵公怨恨太子出逃,对郢说:「我要立你为继承人。」郢回答说:「郢不足以辱没社稷,请君王另作打算。」夏天,灵公去世,夫人命令子郢为太子,说:「这是灵公的遗命。」郢说:「逃亡的太子蒯聩的儿子辄还在,不敢承当。」于是卫国立辄为君,就是出公。
六月乙酉日,赵简子想让蒯聩回国,就命令阳虎假传卫国的命令让十几个人穿丧服回国,简子护送蒯聩。卫人听到,发兵攻击蒯聩。蒯聩没能入卫,退到宿地据守,卫人也收兵。
出公辄四年,齐国田乞弑杀其君孺子。八年,齐国鲍子弑杀其君悼公。
孔子从陈国到卫国。九年,孔文子向仲尼问军阵之事,仲尼不回答。后来鲁国迎接仲尼,仲尼返回鲁国。
10. 孔悝之乱与结缨而死¶
【原文】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于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于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茍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甯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猳从之。伯姬劫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甯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召护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黶(yǎn)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译文】 十二年,当初,孔圉文子娶了太子蒯聩的姐姐,生了悝。孔氏的家仆浑良夫相貌英俊,孔文子去世后,良夫同悝的母亲私通。太子在宿地,悝的母亲派良夫去看太子。太子对良夫说:「如果能让我进入卫国,我用车马封赏你,免你三次死罪,不再追究。」同他结盟,答应把悝的母亲嫁给他。闰月,良夫同太子进入卫国,住在孔氏的外园。天黑后,两人蒙着头巾乘车,宦者罗驾车,到孔氏家。孔氏的家臣栾甯问他们,太子称是姻亲家的妾来回答。于是进入,到了伯姬氏的住处。吃过饭后,悝的母亲拿着戈走在前面,太子同五个人穿甲,用猪车载着他们跟从。伯姬在厕所劫持悝,强迫他结盟,随即劫持他登上高台。栾甯正要饮酒,烤肉还没熟,听到变乱,派人告诉仲由。召护驾乘车,边行边饮酒吃烤肉,护送出公辄逃奔鲁国。
仲由要进去,遇到子羔要出来,子羔说:「城门已经关了。」子路说:「我姑且去看看。」子羔说:「来不及了,不要去遭殃。」子路说:「吃了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避人家的灾难。」子羔就出去了。子路进去,到门口,公孙敢关着门,说:「不要进去自寻死路!」子路说:「这是公孙吗?求利而逃避灾难。我不是这样,拿了人家的俸禄,一定要救助人家的灾难。」有个使者出来,子路才得以进去。说:「太子哪里用得着孔悝?即使杀了孔悝,也会有人接替他。」又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放火烧台,他必定放出孔叔。」太子听到了,恐惧,派石乞、盂黶抵挡子路,用戈攻击子路,割断了子路的帽带。子路说:「君子死了帽子不能脱掉。」系好帽带而死。孔子听到卫国动乱,说:「唉!高柴大概会回来吧?仲由恐怕要死了。」孔悝终于立太子蒯聩,就是庄公。
11. 尾声:复仇者的连环谢幕¶
【原文】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卒。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强,卫如小侯,属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适;适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遫(chì)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译文】 庄公蒯聩是出公的父亲,流亡在外,怨恨大夫们不迎立他。元年即位,想把大臣全部杀掉,说:「寡人居外太久了,你们也听说过吧?」群臣想作乱,庄公才作罢。
二年,鲁国孔丘去世。
三年,庄公登上城楼,看到戎州。说:「戎虏怎么建都城在这里?」戎州人以此为患。十月,戎州人报告赵简子,简子围攻卫国。十一月,庄公出逃,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国讨伐卫国,俘虏斑师,改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国石曼尃驱逐其君起,起逃奔齐国。卫出公辄从齐国重新回国即位。当初,出公即位十二年后流亡,流亡四年重新入国。出公后元年,赏赐跟随流亡的人。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出公的幼弟黔攻击出公的儿子而自立,就是悼公。
悼公五年去世,儿子敬公弗继立。敬公十九年去世,儿子昭公纠继立。这时三晋强大,卫国如同小侯,依附三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杀昭公代立,就是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弑杀怀公代立,就是慎公。慎公的父亲是公子适;适的父亲是敬公。慎公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声公训继立。声公十一年去世,儿子成侯遫继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到秦国去。十六年,卫国被贬号为侯。
二十九年,成侯去世,儿子平侯继立。平侯八年去世,儿子嗣君继立。
嗣君五年,再贬号为君,只剩下濮阳一地。
四十二年去世,儿子怀君继立。怀君三十一年,朝见魏国,魏国囚杀怀君。魏国改立嗣君的弟弟,就是元君。元君是魏国的女婿,所以魏国立他。元君十四年,秦国攻取魏国东部土地,秦国初次设置东郡,把卫国迁到野王县,把濮阳并入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去世,儿子君角继立。君角九年,秦国统一天下,秦王政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秦二世废君角为平民,卫国断绝了祭祀。
【原文】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译文】 太史公说:我读世家的记载,读到宣公的太子因为妇人而被杀,弟弟寿争着替死互相让位,这同晋国太子申生不敢揭露骊姬的过错相同,都是怕伤害父亲的心意。然而终究不免死亡,多么悲惨啊!有的父子相杀,有的兄弟相灭,这又是为什么呢?
校勘记(编者)¶
- 「偼伯」:《索隐》引《世本》作「挚伯」,字形相近之异文。
- 「顷侯厚赂周夷王」:此项贿赂升爵事件因周夷王年代与前文系年略有冲突(《十二诸侯年表》另有排列),学界或疑纪年错简,本书存原文照录。
- 「共伯入厘侯羡自杀」:羡(yán),墓道。《汉书·古今人表》另有共伯让位隐居之说(《诗经》毛传称共伯和修其行而贤者立为王),与本篇「袭攻墓上」的血腥版本构成传统史料内部的著名分歧。
- 纪年衔接:底本个别年代的干支与数字在传抄中有微误(如成公三十五年系年),译写时依通行本《史记》及《十二诸侯年表》校补,不另出注。
- 「衰绖归」:衰绖(cuīdié),丧服。阳虎之计的要点在于利用「奉丧归国」这种正常入城情形掩护军事渗透。
- 「舆猳从之」:猳(jiā)公猪。携猪的原因通说是逼孔悝「豚盟」——用猪牲强制举行血誓仪式以便合法性背书。
- 「下石乞、盂黶敌子路」:通行诸本多作「盂黶」,一本作「孟黶」。此处人物之名存疑,依通行本录之。
- 「君角九年,秦并天下……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本篇纪年自相抵牾之处历来聚讼(君角九年当秦统一,则二十一年当为「君角二十一年」或秦二世元年前后的误差)。《史记》原文如此,译文径直呈现,不强行调和。
- 「死社稷」体的卫绝祀年代:《史记》独记卫国灭于秦二世元年,与其他诸侯尽灭于始皇时代的记载不同——这条史料的价值在于说明卫末代國祚之绵延及秦廷对保留它一事的奇特处置。
三、注释¶
- 康叔的三篇遗训:《康诰》《酒诰》《梓材》均见于今本《尚书》,虽经后世部分润色仍是研究周初殷商遗民政策最核心的一手文献。「务爱民」三字被周公用作全套施政纲领的最高概括——预演了后来儒家政治哲学的基础命题。
- 纣亡两大病因:酗酒+宠信妇人。这个诊断带有鲜明的周人视角烙印(对比《尚书·酒诰》整篇都是禁酒令),近年来也有学者依据甲骨材料提出商后期气候剧变、东夷战争消耗等替代性解释。
- 顷侯贿爵:一句「厚赂周夷王」透露了西周中期中央权威的实际运作规则——礼制的等级名义上神圣,实际可以通过政治献金交易调整。这为后来整个礼崩乐坏的进程提供了原始模板。
- 共伯之死的双版本问题:司马迁选择了血腥的「袭攻墓上自杀说」,但《竹书纪年》《诗经》毛传等文献保存着和平禅让的另一种叙事。这种分歧至今未有定论——它提醒我们《史记》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史学立场。
- 武公佐周:犬戎之乱后主动勤王的少数诸侯之一,这让卫国一度跻身一等强国行列,《诗经·卫风》留存的绚烂文化气象正是这份政治资本的文化变现。
- 石碏的两次谏言:第一次谏庄公不要授权庶子带兵未被听取;第二次他用「六逆六顺」理论(《左传·隐公三年》)论证宠庶夺嫡的系统性危险仍未奏效。等第三次出场时他已经没有谏言的机会,只剩设计的空间——这一系列递进结构使「大义灭亲」成为全书最具悲剧张力的谏诤闭环案例。
- 巧言之卒章:《诗经·小雅·巧言》终章有「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之句——师曹借歌讽谏之举固然侠气,却也把一场私怨化为政变的催化剂:文化武器介入权力斗争的经典样本。
- 季札的双重预言:「卫多君子其国无故」与「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两句相邻而出看似矛盾实则互补:前者描述静态人才存量、后者捕捉动态情绪暗流。相较于[[031-吴太伯世家]]的全景式观乐论政,这两次点评展示了同一位智者如何在短促访问中切换评估维度。
- 蘧伯玉的「臣不知也」:三位在场者的三种立场在一小时内同时成形——孙文子决意谋反、蘧伯玉拒绝表态、师曹暗中怂恿。「不知也」三字后来演化为士大夫规避政治风险的经典话术范式(《论语》亦载夫子赞其「君子哉蘧伯玉」)。
- 康叔托梦择储:这一段神秘叙事的功能颇有意味——它是全书少见的由女性梦中得到祖先神谕确认继承权的个案。所谓「天所置也」四字的轻飘感反而折射出灵公一系血统正当性的先天不足。
- 郢的两次辞让:作为少年公子他面临的是教科书级选择题:接受储位可一步登天却要与法理继承人正面冲突;辞让则保全宗族却放弃最大利益。他选择了后者并点出了法统归属「辄在也」——此番操作的娴熟程度反证了宫廷斗争的训练有多深入骨髓。
- 赵简子的两次入卫:前一次扶持蒯聩失败,后一次应戎州告密围卫擒庄公——两次出手之间卫国内部权力真空反复轮转。这正是三家分晋前夕晋国卿族对外扩张逻辑的具体化操作样本。
- 浑良夫的「三死豁免」:太子开出的价码竟然包含三次死罪的司法豁免——侧面证明当时民间普遍默认这类政变掮客的职业风险系数极高,需要制度化保险才能吸引到足够胆量的人才入场。
- 栾甯扶辇而行爵食炙:这位总管在千钧一发之际的行为组合(一边饮酒吃肉一边驾车救主)传递出的信息非常复杂:既有从容赴险的胆气,也暗含一份乱世看客般的冷幽默——《左传》对此事的记载侧重不同,太史公截取的生活化细节使得场面张力倍增。
- 子路结缨:中国伦理史上最著名的符号化死亡。冠缨(帽带)作为「礼」的最微小可见单元被优先维护到生命最后一刻——儒家学者常引用此事说明「礼高于生命」并非空洞教条而是深入肌肉记忆的行为准则。孔子那句「由也其死矣」的预先判断亦被视为师生心灵感应的神来之笔。
- 柴之明哲与由之赴义的对读:子羔(高柴)抢先出城的冷静与子路撞门入城的炽热构成了同一学派内部的行为光谱两端。师门之内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这可能是《史记》给儒家人格画像提供的最重要线索之一。
- 「寡人居外久矣」:这句充满怨气的复位宣言可以与[[032-齐太公世家]]「橐中之君」对读——同样是长期流亡后的回归者,田乞的团队选择用暴力快速重建秩序,而庄公选择用清洗发泄积郁。两种路径的下场耐人寻味:前者延续百年基业,后者数年崩盘。
- 戎州的报复:统治者的一句街头闲谈引发国家倾覆——它的机制其实相当清晰:身份受到公开羞辱的人群(戎州移民)寻找外来靠山进行精准反击。这是研究族群矛盾如何转化为地缘危机的一则早期标本。
- 公孙鞅入秦:从卫国视角看,商鞅只是无数向外流动人才中的一员;从战国格局视角看,这一步棋改变了整片大陆的力量分布。边陲弱国往往孵化突破性人才却无力留住他们——这是一个在世界文明史上反复出现的结构性悲剧。
- 号名的三级跳水:从「公」→「侯」→「君」,每一次降档都是主权的一次剥离。到「独有濮阳」的阶段,实际上卫已经不是独立邦国而是一枚悬挂着祖先名号的地方行政单位。君角时代的名存实亡不过是给这份档案盖上了最后一枚橡皮图章而已。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孝道的悖论清单¶
卫康叔世家的政治寓言核心藏在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里:当孝顺要求你去死、忠诚要求你去杀,这套伦理体系还有解吗?太史公在篇末给出的那份「悲怆清单」锋利得惊人——太子伋死于不能违抗父命、弟弟寿主动以身换命、晋太子申生宁可自尽也不肯揭发继母骊姬的阴谋——这三个人物共享同一种「不忍伤父之心」的高贵品质,命运却把他们全部推向了坟墓。表面上看太史公似乎只是在抒发「好人无好报」的愤懑之情,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他对位世界里其他人物的处置方式恰恰相反:那些为了权利甚至烧毁宗庙、虐待亲生父母的家伙(惠公朔、州吁、庄公蒯聩等等)反而活得长长久久甚至几度复辟成功!所谓天理昭彰在这个国家的编年史上几乎没有兑现过一次。读者不应该错过的是他在结尾把这个问题抛回给苍天的姿态本身——他不打算给出答案因为任何答案都会削弱问题的重量。诚实的历史学家并非裁决者,而是将那些无法结算的账目永久挂在墙上供后人查看的保管员。
更深一层看这篇文献其实描绘了一个恶性循环中的宿命链条结构:每一代复辟的成功都会埋下一颗新的仇恨种子——因为任何一次借助外力完成的复位都意味着上一届班底的大面积清洗;清洗产生的新孤儿寡母又会成长为下一代复辟者。当整个系统像一台离心机一样旋转时唯一稳定的输出物就是更多的弑君案例。
4.2 史事纵深:一份关于外债的编年¶
外交依附的代价模型。纵观全篇会发现卫国外交困境的独特症结:地理位置夹在晋楚齐三大势力团的交汇点上,任何一站队都会得罪另一方,而墙头草策略又需要极高的信息敏感度和切换时机判断力。文公重耳的中兴证明了一次成功的借用外部力量可以带来什么——楚国丘筑城的壮举直接铸造了此后两百年的生存基础;但同样一支力量在其后的百年里逐渐转变为其他国家任意支配的工具——成公时期的假道事件及后来的拘君杀君都反复演示:一旦把自己定位成大国博弈的「缓冲区」时,缓冲区的人质性质就会不断暴露出来。这种结构性无助在战国时代随着魏、秦先后崛起而愈演愈烈,直至降到只需一个县即可收编的地步——名号保住了实质早已掏空。
军队与国运的反比例函数。有几个数字化的观察很有意思:武公时期凭卫国一国之力可以为周王室平定犬戎之乱——这说明西周末年的卫还是有相当规模的常备军力量的;但经过一连串内乱杀戮之后到狄人入侵时的表现则是「兵或畔」甚至滑稽到需要拿养鹤的国君开玩笑;再到战国时期干脆整个国防体系完全依赖外援,最后连一个独立的城防都无法维持。可以说这个国家的命运曲线与军事实力曲线高度同步互为镜像。
几种失败的复位方案比较研究。数据上有几组有趣的对照可以放在一张表格里看:A组是通过父系血缘自然过渡带来的稳定期(武公之后的几代平和);B组是外来强权协助下的复辟(惠公朔借助齐国兵力复位,前后折腾十三年);C组是国内权臣主持的复位(献公借助孙甯两家归国)。B组的共同后遗症是最严重的:上台后必然伴随针对原班底的残酷清算,进而又制造新一批仇恨种子;C组表面温和实则建立起权臣专权的恶性路径,最终还是要通过一轮更大的清洗来解决——献公归来后第一时间诛杀甯喜就是最好的注脚。历史上的复辟剧本万变不离这三类,每一次都在重复当年的陷阱。
4.3 今读:苟活八百年的代价与收益¶
如果把视角抽离到宏观经济发展史的维度上来考察,卫国的八百年几乎就是一个完整的组织衰退案例库——而这个案例最现代的意义恐怕在于它的长寿本身:为什么一个二流甚至会拖累经济秩序的后发组织可以在没有核心竞争力的情况下依然活着度过那么多风浪?答案很可能出乎意料——因为它足够小、足够模糊、足够不重要。卫国的存续策略本质上是一种战略隐身术:只要你不足以威胁任何人、你又拥有足够的象征价值(比如姜姓祖庙的香火或者历史久远的姬姓血统凭证),那么即便外部世界风云变幻你也可能一直在冗余系统的角落里被偶然地保留下去。它远算不上生存智慧的光辉典范更像是一种令人五味杂陈的苟延功能样板。
把这个结论投射到今天的商业世界会带来一个略显尴尬的启示:许多百年老店其实并不是靠着卓越的创新能力走到今天,而是靠着「未曾重要到值得抹去」的战略低度润滑性地滑行至今。反过来看那些被帝国吞并的小邦(比如同期被吞的宋国、鲁国)往往是因为体量刚好卡在被觊觎的边界上。生存从来不只是实力的函数,还是对他人注意力的一种管理工程。
但也要给对立面留出位置:不要把这一切读成单纯的悲观主义教科书。毕竟在漫长的八百多年里卫国人依然创作出《诗经》中最婉转动人的篇章(《卫风》里那首美到极致的《硕人》就诞生在这片土地上),供养了蘧伯玉这样的谦谦君子以及垂范千秋的季札之交——它们的生命力和文明贡献并未因国之衰落而衰败。卫国的真正教训或许并非「灭亡是注定的」,而是更强硬的一条:无论政治秩序如何崩坏,那些认真生活的人在某个层面从未被打败——这才是穿越千年而来的最强音。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周公)
- 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石碏)
- 逆父命求生,不可。(太子伋)
- 所当杀乃我也。(寿)
- 君好鹤,鹤可令击翟。(卫人讥懿公)
- 卫多君子,其国无故。(季札)
- 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季札评磬)
- 君子死,冠不免。(子路)
- 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子)
- 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04-周本纪]]/[[033-鲁周公世家]]——三监之乱与康叔授土的整体框架;《康诰》全文另载于《尚书》。
- [[035-管蔡世家]]——管叔蔡叔叛乱的前因后果联动章节。
- [[047-孔子世家]]/[[067-仲尼弟子列传]]——子路结缨与孔子晚年在卫事迹的传记本体。
- [[032-齐太公世家]]——齐桓公城楚丘救卫、齐襄公纳卫惠公等跨国干预的另一侧记录。
- [[085-吕不韦列传]]之外的商鞅资料见[[068-商君列传]]——卫人公孙鞅入秦改变了东亚格局。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相关段落的编年纪事散见卷一至卷七诸家考异。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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