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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吴王濞列传

卷次:卷一百零六 | 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四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5,4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06》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吴王濞列传》是七国之乱的主传:刘濞(bì)——高帝兄刘仲之子,二十岁以骑将从破英布,「若状有反相」,高帝拊背而悔「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王吴五十三城,即山铸钱、煮海为盐、招致亡命,「卒践更,辄与平贾」收买人心四十余年;丧太子于博局之争,「称病不朝」得赐几杖;削藩议起,晁错「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应高誂(tiǎo)胶西,「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正月甲子起兵广陵,遗诸侯书自封赏格「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袁盎「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之策使景帝「衣朝衣斩东市」于前篇;周亚夫「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深沟高垒,绝淮泗口,塞吴馕道」;田禄伯别循江淮之奇、桓将军「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之谋、周丘一夜得三万之能——三策不用而败;「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东越绐之,𫓩杀于丹徒,「盛其头,驰传以闻」。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末引「毋亲夷狄,以疏其属」「毋为权首,反受其咎」两语,把七国之乱的账分记在濞、错、盎三人头上。

二、原文与译文

1. 高帝之悔

【原文】 吴王濞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闲行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郃(hé)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qí)西,会甀(zhuì),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kuài)稽(jī)轻悍,无壮王以填之,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fǔ)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dùn)首曰:「不敢。」

【今译】 「吴王刘濞,是高帝哥哥刘仲的儿子。高帝平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匈奴攻打代地,刘仲不能坚守,丢弃封国逃跑,抄小路走到雒阳,自己向天子投案。天子顾念骨肉之情,不忍执法,废他做了郃阳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叛,向东吞并荆地,胁迫那国的军队,西渡淮河,攻打楚国,高帝亲自带兵前往讨伐。刘仲的儿子沛侯刘濞二十岁,有气力,以骑将身份随军在蕲西击破英布军队,追到会甀,英布逃走。荆王刘贾被英布杀死,没有后代。皇上担心吴、会稽轻浮强悍,没有壮年国王镇守,自己的儿子们年纪都小,就在沛地立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已经拜受印信之后,高帝召刘濞看相,对他说:「你的相貌有反叛之相。」心里暗暗后悔,但已经拜授,只好拍着他的背,告诫说:「汉朝建立五十年后东南将有叛乱的人,难道是你吗?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千万别反!」刘濞叩头说:「不敢。」

2. 铜盐之利与称病不朝

【原文】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fǔ)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

【今译】 正逢孝惠帝、高后时代,天下初定,各郡国诸侯都专心安抚自己的百姓。吴国有豫章郡的铜山,刘濞就招纳天下亡命之徒盗铸钱币,煮海水制盐,因此不必征收赋税,国家用度富饶。

【原文】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yùn)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与平贾。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以故能使其众。

【今译】 孝文帝时,吴国太子入朝晋见,得以陪皇太子饮酒下棋。吴太子的师傅都是楚地人,轻浮强悍,又素来骄横,下棋时争夺棋路,态度不恭,皇太子拿起棋盘掷向吴太子,把他打死了。朝廷于是把灵柩送回吴地安葬。到了吴国,吴王怨恨说:「天下同是刘姓宗族,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好了,何必送回来葬!」又把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称病不朝。京师知道他是为了儿子的缘故称病不朝,查问证实并没有病,此后吴国使者一来,就被拘押责问治罪。吴王恐惧,反叛的谋划越来越紧。后来吴王派使者代行秋请之礼,皇上又责问吴国使者,使者回答说:「王其实没有病,汉朝拘押治罪了好几批使者,所以才称病。况且『水清得能看见渊中的鱼,不吉利』。如今王开始是假装生病,等被发觉,见责得急,就更加闭门不出,怕皇上诛杀,计算之下走投无路。只有皇上抛弃前嫌,给他重新开始的机会。」于是天子赦免吴国使者放他们回去,并赐给吴王几杖,表示他年老,可以不必入朝。吴王得到宽释,谋反的想法也渐渐打消。但他在国内因为铜盐的缘故,百姓没有赋税。卒卒践更(轮替服役)的,都给与平价工钱。每年按时慰问有才能的人,赏赐乡里。其他郡国官吏要来捕捉逃犯的,吴王一概收留庇护不交人。这样过了四十多年,因此能使他的部众为他所用。

3. 削藩之议

【原文】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馀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馀城,兄子濞王吴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郄(xì),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jí),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间郡。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今译】 晁错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宠信,多次乘便说吴王的过错可以削地。几次上书劝说孝文帝,文帝宽厚,不忍处罚,因此吴王日益骄横。到孝景帝即位,晁错做御史大夫,劝皇上说:「当年高帝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大封同姓,所以封庶子悼惠王做齐王统辖七十多城,庶弟元王做楚王统辖四十多城,侄子刘濞做吴王统辖五十多城:封了三个非嫡系,分掉了天下的一半。如今吴王以前有太子被打死的过节,假称病不入朝,按古法应当诛杀,文帝不忍,反而赐他几杖。恩德够厚了,他应当改过自新,却更加骄纵,靠山铸钱,煮海为盐,引诱天下亡命之徒,图谋作乱。如今削他的地也反,不削也反。削,他反得快,祸小;不削,反得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来朝,晁错趁机说楚王刘戊往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丧服舍里犯奸,请诛杀他。诏令赦免,罚削东海郡。接着削吴国的豫章郡、会稽郡。又加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去他的河间郡。胶西王刘卬因出卖爵位有奸情,削去他的六县。

4. 应高誂胶西

【原文】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tiǎo)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huān)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shì)糠(kāng)及米』。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馀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奈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jù)然骇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huáng)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páng)徉(yáng)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今译】 汉朝群臣正在商议削吴。吴王刘濞怕削地没有止境,就借这件事图谋起事。考虑到诸侯中没有值得共商大计的人,听说胶西王勇敢,有血气,喜欢用兵,齐地诸国都怕他,就派中大夫应高去引诱胶西王。不带文书,只口头通报说:「吴王不才,有朝夕之忧,不敢把自己当外人,派我来转达他的心意。」胶西王说:「有什么指教?」应高说:「如今主上被奸人所惑,被邪臣粉饰,喜欢小善,听信谗贼,擅自更改律令,侵夺诸侯土地,征敛索取越来越多,诛杀惩罚善良的人,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语说:『舔完糠就要舔到米了。』吴和胶西,都是有名的诸侯,一旦被盯上,恐怕就不能安然度日了。吴王身体有内疾,二十多年不能朝见,常怕被猜疑,无法自白,如今缩着肩膀屏着呼吸,还怕不被放过。私下听说大王因卖爵之事有过节,再说诸侯被削地,罪还不至此,这恐怕不只是削地就算了的事。」胶西王说:「对,有这样的事。你看怎么办?」应高说:「憎恶相同的互相帮助,爱好相同的互相留连,情感相同的互相成全,欲望相同的互相趋赴,利益相同的互相效死。如今吴王自认为同大王有同样的忧患,希望顺应时机、遵循事理,舍出身家为天下除害,您意下如何?」胶西王惊骇说:「寡人怎么敢这样做?如今主上虽然严厉,大不了一死,怎能不拥戴他?」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堵塞忠贤之路,朝廷上下疾恨怨愤,诸侯都有背叛之心,人情已到极点。彗星出现,蝗虫屡起,这是万世难逢的一时,而忧劳正是圣人奋起的缘由。所以吴王想对内以讨伐晁错为名,对外愿随大王车后,纵横天下,所向者降服,所指者破败,天下没有敢不服的。大王有幸答应一句话,吴王就率楚王夺取函谷关,守住荥阳敖仓的粮食,抗拒汉兵。整治馆舍,恭候大王。大王有幸亲临,天下可以并吞,两主分割,不是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回去报告吴王,吴王还怕胶西王不干,就亲自做使者,到胶西当面结盟。

5. 七国之约与起兵

【原文】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jī)、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今译】 胶西群臣有人听说王的图谋,进谏说:「拥戴一个皇帝,是最快乐的事。如今大王同吴王西向起事,假使事成,两主分争,祸患才开始结下。诸侯的土地不足汉朝郡县的十分之二,却行叛逆而使太后忧虑,不是长久之计。」王不听。于是派使者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都答应了,还说「城阳景王有义,当年攻诸吕,不要拉他参与,事成之后分给他好处就是」。

诸侯刚被削罚,震恐,多怨恨晁错。等削夺吴国会稽、豫章郡的文书一到,吴王就先起兵,胶西王在正月丙午日诛杀汉朝二千石以下官吏,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也都照样,随即发兵西进。齐王后悔,饮药自杀,背弃盟约。济北王城墙损坏没有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看守着王,无法发兵。胶西做盟主,胶东、菑川、济南共同围攻临菑。赵王刘遂也反了,暗中派使者同匈奴联合。

6. 起兵广陵与遗诸侯书

【原文】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馀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今译】 七国起兵时,吴王征发了全部士卒,下令国中说:「寡人六十二岁,亲自统兵。小儿子十四岁,也做士卒的先锋。凡年龄同寡人相当、和少子相等的人,都征发。」共发兵二十多万人。又派使者到南面联络闽越、东越,东越也发兵跟随。

【原文】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hé)系讯治,以僇(lù)辱之为故,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guǐ),诖(guà)乱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馀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馀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闲、河内,或入临晋关,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tuán)胡众入萧关,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suǐ),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茍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彊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馀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pí)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pí)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今译】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日,吴王在广陵先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顺势兼并楚军。派使者送信给诸侯说:「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的儿子:承蒙指教寡人!因为汉朝有贼臣,对天下无功,却侵夺诸侯土地,让官吏弹劾拘押审讯治罪,把侮辱诸侯当职业,不用诸侯人君之礼对待刘氏骨肉,断绝先帝功臣的后路,进用奸恶之徒,搅乱天下,想危害社稷。陛下多病神志失常,不能明察。我们想举兵诛杀他,谨此听教。敝国虽然狭小,土地方圆三千里;人虽然少,精兵可备五十万。寡人素来同南越交往三十多年,他们的君王都不惜分出士卒跟随寡人,又可得三十多万。寡人虽不才,愿亲自跟从诸王。越地直抵长沙的,因王子平定长沙以北,向西直取蜀、汉中。告知越、楚王、淮南三王,同寡人西进;齐地诸王同赵王平定河间、河内,有的进入临晋关,有的同寡人在雒阳会合;燕王、赵王本来同胡人有约,燕王北面平定代、云中,统率胡人部众进入萧关,直取长安,匡正天子,安定高庙。愿诸王努力。楚元王的儿子、淮南三王或者十多年不得洗刷怨愤,怨恨入骨,早想一泄心头之恨,寡人没得到诸王的确实心意,不敢听信。如今诸王如能拯救危亡、接续绝世,扶弱伐暴,安定刘氏,那是社稷所愿。敝国虽然穷,寡人节衣缩食,积攒金钱,修治武器,囤积粮食,夜以继日,三十多年了。所做的这一切,愿诸王好好利用。能斩杀捕获敌大将的,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都封列侯。带军队或城邑来降的,士卒一万人、城邑万户,视同得大将;人户五千,视同得列将;人户三千,视同得裨将;人户一千,视同得二千石;小吏都按等次受爵受金。其他封赏都加倍于军法。原有爵位封邑的,只加封不抵扣。愿诸王明白告诉士大夫,绝不敢欺骗。寡人的金钱天下到处都有,不一定非取自吴国,诸王日夜使用也用不完。有该受赏的告诉寡人,寡人一定送去。恭敬地告知。」

7. 天子之应与袁盎献策

【原文】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tiáo)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lì)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今译】 七国反书报到天子,天子就派太尉条侯周亚夫统率三十六将军,前往攻打吴楚;派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将军栾布攻打齐国;大将军窦婴屯驻荥阳,监督齐赵两路的军队。

【原文】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笇(suàn)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bǐng)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xiāng),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过诸侯,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mò)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盎装治行。后十馀日,上使中尉召错,绐(dài)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今译】 吴楚反书奏闻,汉兵还没出动,窦婴还没启程,说起前任吴相袁盎。袁盎当时闲居在家,诏令召他入见。皇上正同晁错调配军队、计算军粮,皇上问袁盎说:「你曾做吴相,了解吴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你的看法如何?」袁盎回答:「不值得忧虑,马上就能破。」皇上说:「吴王靠山铸钱,煮海为盐,引诱天下豪杰,到白头才起事。像这样,计谋要不是万全,会起兵吗?凭什么说他成不了事?」袁盎回答:「吴国有铜盐之利倒是有的,哪来的豪杰可诱!真让吴王得到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做合道义的事,不会反了。吴王所诱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铸钱的奸人,所以互相勾着起来作乱。」晁错说:「袁盎的判断好。」皇上问:「计策怎么出?」袁盎说:「愿屏退左右。」皇上屏退旁人,只有晁错在。袁盎说:「臣要说的话,人臣不得与闻。」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避进东厢,恨得要命。皇上最终问袁盎,袁盎回答:「吴楚互相送信,说『高帝封子弟为王各有封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贬责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用造反为名,西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削地就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被削的土地,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全部罢兵。」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究竟怎么样,我不吝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袁盎说:「臣的愚计没有更好的了,愿皇上仔细考虑。」就拜袁盎为太常,吴王弟弟的儿子德侯做宗正。袁盎整装出发。十多天后,皇上派中尉召晁错,骗他乘车巡行东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然后派袁盎供奉宗庙,宗正辅佐亲戚,按袁盎的计策出使告知吴王。到吴国时,吴楚兵已攻打梁地壁垒了。宗正因为亲戚的缘故,先进见,劝吴王拜受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笑着回答:「我已经做了东帝,还拜谁?」不肯见袁盎,把他扣在军中,想逼他做将领。袁盎不肯,就派人围守,准备杀他。袁盎趁夜逃出,步行逃回汉营。

8. 周亚夫之策

【原文】 条侯将乘六乘传,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lěi),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馕(náng)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轻兵绝吴馕(náng)道。

【今译】 条侯周亚夫乘六乘驿车,会师荥阳。到雒阳,见到侠士剧孟,高兴地说:「七国反叛,我乘驿车到这里,没料到自己能安全到达。还以为诸侯已经得到了剧孟,剧孟现在竟然无动于衷。我据守荥阳,以东不值得担忧了。」到淮阳,问父亲绛侯的旧客邓都尉说:「计策怎么出?」客人说:「吴兵锐气正盛,难以同他们争锋。楚兵轻浮,不能持久。如今为将军考虑,不如领兵向东北在昌邑筑垒,把梁地让给吴国,吴军必定用全力攻打。将军深挖沟、高筑垒,派轻兵断绝淮泗口,堵死吴军粮道。让吴、梁互相消耗到粮食枯竭,再以完强的实力制它的疲敝之极,击破吴军是必然的。」条侯说:「好。」采纳他的计策,就在昌邑南筑起坚垒,派轻兵断绝吴军粮道。

9. 三策之不用:田禄伯、桓将军、周丘

【原文】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jiè)人,藉人亦且反王,奈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今译】 吴王刚起兵时,吴臣田禄伯做大将军。田禄伯说:「大军集结西进,没有别的奇道,难以成功。臣愿领五万人,另外沿江淮而上,收取淮南、长沙,进入武关,同大王会师,这也是一支奇兵。」吴王太子劝谏说:「王以造反为名,这支军队难以托付别人,托付别人他也会反过来袭击王,怎么办?况且擅自领兵另走一路,多出许多不可知的利害,只是白白削弱自己。」吴王就不准田禄伯的请求。

【原文】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今译】 吴国少将桓将军劝说吴王:「吴军步兵多,步兵利于险地;汉军车骑多,车骑利于平地。愿大王所经过的城邑攻不下的,干脆放弃,火速西进占据雒阳武库,吃敖仓的粮,凭山河之险号令诸侯,即使不进关,天下也已经定了。大王如果行动迟缓,滞留攻城,等汉军车骑一到,驰入梁楚的郊野,大事就败了。」吴王问众老将,老将说:「这是少年冲锋陷阵的计策罢了,哪懂深谋远虑!」于是吴王不用桓将军的计策。

【原文】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wèi)、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gū)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tú)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兵十馀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jū)发背死。

【今译】 吴王独揽他的军队,还没渡淮,宾客们都做了将军、校尉、军候、司马,唯独周丘不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亡命到吴国,卖酒为生品行不好,吴王刘濞看不起他,不加任用。周丘递上名帖,游说吴王说:「臣因为无能,不能在行伍间效力。臣不敢要求带兵,只愿得到大王一枚汉节,必定有以报答大王。」吴王就给了他。周丘拿到汉节,连夜驰入下邳。下邳这时听说吴国造反,都据城防守。周丘到了传舍,召来县令。县令一进门,就让随从借罪名斩了县令。随即召集兄弟们交好的豪吏宣告说:「吴国反兵就要到了,一到,屠灭下邳不过一顿饭的工夫。现在先投降,家室必定保全,有本事的还能封侯。」出去后互相转告,下邳全城归降。周丘一夜得到三万人,派人报告吴王,就带着这支队伍北上攻略城邑。到城阳时,兵有十多万,击破城阳中尉的军队。听说吴王败逃,自己估量没有可以共成大事的人,就带兵回下邳。还没到,背疽发作死了。

10. 天子之诏与吴军之溃

【原文】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称病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lǔ)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今译】 「二月里,吴王兵败逃走之后,天子颁诏将军们说:「听说为善的人上天报以福,作恶的人上天报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了后代,孝文皇帝哀怜加惠,封幽王的儿子刘遂、悼惠王的儿子刘卬等为王,让他们奉祀先王宗庙,做汉室藩国,恩德配天地,光明并日月。吴王刘濞背德反义,引诱收容天下亡命罪人,扰乱天下钱币,称病不朝二十多年,主管官员多次奏请治他的罪,孝文皇帝宽宥他,想让他改行为善。如今竟同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约定联合造反,大逆无道,起兵危害宗庙,残害大臣和汉使,胁迫万民,滥杀无辜,烧毁民宅,掘人坟墓,极为暴虐。如今刘卬等又加重逆行无道,烧毁宗庙,抢掠御用器物,朕非常痛心。朕穿素服避开正殿,将军们要勉励士大夫进击反贼。击反贼的,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获三百石以上的官吏一律处死,不得释放。敢有非议诏令或不遵诏令的,一律腰斩。」

【原文】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东越兵可万馀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dàn)东越,东越即绐(dài)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𫓩(cēng)杀吴王,盛其头,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今译】 当初,吴王渡过淮河,同楚王西进攻破棘壁,乘胜前进,锋锐极盛。梁孝王恐惧,派六位将军攻打吴军,又败了两员梁将,士卒都退回梁地。梁王几次派使者向条侯求救,条侯不准。又派使者在皇上面前说条侯坏话,皇上派人告诉条侯救梁,条侯又相机行事不予执行。梁王派韩安国和为楚国殉职国相的弟弟张羽做将军,才得以大败吴兵。吴兵想西进,梁城防守坚固,不敢西进,就奔向条侯军,在下邑相遇。想交战,条侯坚守壁垒,不肯出战。吴粮断绝,士卒饥饿,几次挑战,吴军就乘夜奔袭条侯营垒,在东南面佯攻。条侯派人防备西北,果然吴军从西北攻入。吴军大败,士卒大多饿死,于是叛逃溃散。于是吴王带着部下壮士几千人夜里逃走,渡江逃到丹徒,投靠东越。东越兵约一万多人,吴王就派人收集逃散的士卒。汉朝派人用利禄引诱东越,东越就骗吴王,吴王出来慰劳军队,东越就派人用铁矛刺杀吴王,装好他的头颅,乘驿车飞报朝廷。吴王的儿子子华、子驹逃亡到闽越。吴王丢下军队逃跑后,军队于是溃散,纷纷投降太尉和梁军。楚王刘戊军败,自杀。

11. 三王之败

【原文】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xiǎn),席槁,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馀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颓当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zū)醢(hǎi)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dùn)首膝(xī)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茍能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qì),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馀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国除,纳于汉。郦(lì)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今译】 三王围攻齐地临菑,三个月攻不下。汉兵到了,胶西、胶东、菑川王各自领兵回国。胶西王于是光着脚、坐在草席上、喝白水,向太后请罪。王的太子刘德说:「汉兵远来,臣看他们已经很疲敝,可以袭击,愿收大王的余兵攻击他们,攻击不胜再逃入海,也不算晚。」王说:「我的士卒都已溃散,不能再用。」不听。汉将弓高侯韩颓当送信给胶西王说:「奉诏诛讨不义,投降的赦免其罪,恢复原有地位;不降的消灭。王在哪里,须听候处置。」胶西王光着上身叩头到汉军营垒,求见说:「臣刘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竟劳将军远道来到穷国,敢请醢刑之罪。」弓高侯持金鼓接见他,说:「王受苦于军务,愿听王发兵的经过。」王叩头膝行回答说:「如今,晁错是天子当权的大臣,变更高皇帝的法令,侵夺诸侯土地。刘卬等认为不义,怕他败乱天下,七国发兵,就是为诛杀晁错。如今听说晁错已诛,刘卬等就谨慎地罢兵回国。」将军说:「王如觉得晁错不好,为什么不报告天子?竟没有诏书虎符,擅自发兵攻打守义的王国。由此看来,用意不是想诛晁错。」就取出诏书为王宣读。读完后,说:「王自己考虑吧。」王说:「像刘卬等这样的人死有余罪。」于是自杀。太后、太子都死。胶东、菑川、济南王都死,封国废除,收归汉朝。郦将军围攻赵国十个月攻下,赵王自杀。济北王因被劫持的缘故,得以不诛,改封菑川王。

【原文】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今译】 当初,吴王首先反叛,兼并楚军,联合齐赵。正月起兵,三月全被击破,只有赵国最后攻下。朝廷重新封元王的小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接续元王的后嗣。改封汝南王刘非到吴国故地,为江都王。

12.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méng),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yǔn)。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今译】 太史公说:吴王能够称王,是他父亲的过失换来的。他能减轻赋税,使唤他的部众,独占山海的利益。叛逆作乱的萌芽,从他的儿子被杀开始。争一时之技而发难,最终丢了立国的根本;亲近越人而谋害宗族,终于自取灭亡。晁错为国深谋远虑,祸患反而逼近自身。袁盎玩弄权变之说,起初受宠后来受辱。所以古代诸侯封地不过百里,山海之利不拿来分封。「不要亲近夷狄,而疏远自己的亲属」,大概说的就是吴王吧?「不要做作乱的头子,做了会反受其祸」,说的岂不正是袁盎、晁错吗?

三、校勘记(编者)

  1. 「濞」——「濞(bì)」;吴王刘濞,高帝兄刘仲之子。
  2. 「闲行走雒阳」——「闲(xián)行」抄小路悄悄走;「雒」同「洛」。
  3. 「废以为郃阳侯」——「郃(hé)」今作「合阳」。
  4. 「会甀」——地名,会甀之战为破英布之役;「甀(zhuì)」瓦器(地名用字)。
  5. 「轻悍」——轻浮强悍;「填之」——「填(zhèn)」同「镇」。
  6. 「若状有反相」——「若」你;相面之语,与「拊其背」的悔意构成第一幕伏笔。
  7. 「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底本「(益)」校字标记(原刻「益」误,当作「盗」),据正字录作「盗铸钱」。
  8. 「无赋」——吴国百姓不纳赋税;铜盐之利代赋税,收买民心的经济基础。
  9. 「饮博」——饮酒下棋;「博局提吴太子」——「提(dǐ)」掷击;博局即棋盘。
  10. 「察见渊中鱼,不祥」——古谚;察察为明、深究臣下隐私为不祥。
  11. 「计乃无聊」——「无聊(liáo)」无所依赖,别无出路。
  12. 「唯上弃之而与更始」——请弃前嫌,重新开始。
  13. 「赐几杖」——赐几案手杖为敬老之礼,准予不朝。
  14. 「卒践更,辄与平贾」——「践更」轮番赴役,「平贾」平价雇钱;吴国以钱代役、雇役于民的制度性收买。
  15. 「讼共禁弗予」——以争讼为名共同拒绝交出逃犯。
  16. 「孽子悼惠王」「庶弟元王」——刘肥(高帝长庶子,封齐)、刘交(高帝异母弟,封楚);「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为削藩议的总账。
  17. 「太子之郄」——「郄(xì)」同「隙」,仇隙。
  18. 「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服丧期间于丧舍内奸淫;「服」丧服。
  19. 「卖爵有奸」——在(朝廷授权的)卖爵事务中舞弊。
  20. 「誂」——「誂(tiǎo)」逗引、诱劝。
  21. 「宿夕之忧」——积存已久的忧虑。
  22. 「舐糠及米」——舔完糠就轮到米;蚕食渐进之喻。
  23. 「胁肩累足」——耸肩缩背、并拢双脚,惶恐之态。
  24. 「以爵事有适」——「适(dí)」通「谪」,谴责。
  25. 「亿亦可乎」——「亿」测度、料想。
  26. 「瞿然骇曰」——「瞿(jù)」惊视貌。
  27. 「人事极矣」——人事(的危机)已到极点;下接彗星蝗虫,天时地利人和的动员话术。
  28. 「彷徉天下」——「彷(páng)徉(yáng)」同「徜徉」,纵横驰骋。
  29. 「所乡者降,所指者下」——「乡」通「向」。
  30. 「治次舍,须大王」——修治沿途馆舍,等待大王(驾临);尊胶西为盟主之辞。
  31. 「承一帝,至乐也」——胶西群臣谏语:拥戴一个天子最安乐;「弟令事成」——「弟」同「第」,即使。
  32. 「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城阳王(刘章之后)以诛诸吕之功为荣而不预反谋,「事定分之耳」为七国约定的例外条款。
  33. 「振恐」——「振」同「震」。
  34. 「畔约」「畔散」——「畔」同「叛」。
  35. 「城坏未完」——济北王因修城(防务未毕)被郎中令劫持不得发兵,事后得免诛——「以劫故」。
  36. 「胶西为渠率」——「渠(qú)率(shuài)」首领;七国以胶西为约主。
  37. 「身自将」「为士卒先」——吴王动员令的年纪上下限(62—14 岁)。
  38. 「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僇」同「辱」;「故」常、惯。
  39. 「诖乱天下」——「诖(guà)」欺骗、贻误。
  40. 「白头举事」——吴王筹备多年至白头方举事;袁盎语中带出的吴王耐心。
  41. 「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晁错的名言;「亟」急。
  42. 「吷」无。绕行。
  43. 「六乘传」——六匹马拉的驿传快车;条侯受命后昼夜兼行。
  44. 「不自意全」——自己没料到(一路)安全(无阻);七国未截击,周亚夫自幸。
  45. 「剧孟今无动」——大侠剧孟未附叛军;得剧孟如得一军(并见《游侠列传》《季布栾布列传》)。
  46. 「以梁委吴」——把梁国抛给吴军(消耗其锐气)——周亚夫战略的核心,也是最受争议的冷酷之处。
  47. 「塞吴馕道」——「馕(náng)」同「饷」;绝粮道。
  48. 「此兵难以藉人」——「藉」托付;吴太子之谏反映「以反为名」的队伍根本无法授权。
  49. 「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桓将军的兵种地形论。
  50. 「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抢占武库(军械)与敖仓(粮秣)的速胜方案。
  51. 「推锋之计」——锋锐突击之计(老将贬语)。
  52. 「酤酒无行」——「酤(gū)」卖酒;周丘出身之贱与其「一夜得三万」之才的对照。
  53. 「屠下邳不过食顷」——一顿饭工夫即可屠城。
  54. 「疽发背死」——周丘死于背疽;亡命者的报复性命运。
  55. 「乱天下币」——吴邓钱遍布天下(《平准书》:「吴邓氏钱布天下」)。
  56. 「约从反」——「从(zòng)」合纵。
  57. 「素服避正殿」——皇帝为变乱自责之礼。
  58. 「要斩」——「要(yāo)」同「腰」。
  59. 「棘壁」——梁国要塞名。
  60. 「守便宜不行」——坚持(将在外)便宜行事(的方略)不肯奉诏救梁;周亚夫违诏之险与战略之定。
  61. 「楚死事相弟张羽」——楚相(战死者)之弟张羽;梁军的敢战之将。
  62. 「惊东南」「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佯攻东南、实击西北;周亚夫识破夜袭。
  63. 「以利啖东越」——「啖(dàn)」引诱收买。
  64. 「绐吴王」——「绐(dài)」欺骗。
  65. 「𫓩杀吴王」——「𫓩(cēng)」以矛戟撞刺;东越人之刺杀方式。
  66. 「驰传以闻」——乘驿传快车(送首级)上闻。
  67. 「袒跣,席槁,饮水」——光脚、坐草垫、饮清水(不用饮食之乐),以自苦向太后谢罪的自罚仪式。
  68. 「颓当遗王书」——韩颓当,弓高侯;「须以从事」——告知(你的处置决定)以便遵照行事。
  69. 「敢请菹醢之罪」——「菹(zū)醢(hǎi)」剁成肉酱的极刑。
  70. 「王茍能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底本「(及)」校字标记(原刻「及」误,当作「乃」),据正字录作「乃未有诏虎符」。
  71. 「意非欲诛错也」——韩颓当的诛心之论:清君侧是借口。
  72. 「由父省也」——省,贬省;吴王之封是父(刘仲)被废的补偿性安排——太史公把吴国的来路定在「补偿」二字上。
  73. 「争技发难」——因争(下棋的)技(之路)而发难(太子之死的引信)。
  74. 「亲越谋宗,竟以夷陨」——亲近东越、谋害宗族,终致夷灭。
  75. 「毋亲夷狄,以疏其属」「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引古语;前者诫吴王(联越胡),后者诫袁盎晁错(为首谋者自受其祸)。

四、注释

  • 【刘仲】高帝二兄,代王,弃国逃亡废为合阳侯——其子的吴王之封带有补偿性质。
  • 【会甀】破英布的决战地(今安徽宿州南)。
  • 【吴、会稽】吴王封地三郡五十三城:东阳、鄣、会稽(豫章后削)。
  • 【铜山】豫章郡(一说吴县)产铜之山;「即山铸钱」吴钱遍布天下(《平准书》)。
  • 【煮海为盐】吴地滨海,盐利为吴国经济支柱。
  • 【博局提太子】棋盘掷击致死——文帝朝宫闱最具破坏性的一桩「游戏事故」。
  • 【秋请】汉代诸侯春朝、秋请(一岁两朝)之礼。
  • 【几杖】赐几杖即尊为老者、许不朝——文帝怀柔吴王的制度工具。
  • 【晁错削藩议】见《袁盎晁错列传》与《汉书·荆燕吴传》;本传「削之亦反」段为七国之乱的直接政策文本。
  • 【应高】吴中大夫,口传密谋、不带文书的使者——「无文书,口报」为反间行的经典操作。
  • 【胶西王卬】刘邦庶子齐悼惠王刘肥之子;诸齐之王多出肥系,故「诸齐皆惮畏」。
  • 【同恶相助……同利相死】《战国策》式动员语言;五「同」排比是本传修辞的高峰。
  • 【彗星出,蝗虫数起】汉初灾异记录;「万世一时」的天命动员。
  • 【遗诸侯书】吴王的檄文与悬赏令;「斩捕大将赐金五千斤封万户」为战时封赏价目表之最。
  • 【周亚夫】绛侯周勃之子,条侯;「以梁委吴」与「绝吴馕道」为平乱战略双柱。
  • 【剧孟】雒阳大侠;周亚夫「得之若得一军」(《游侠列传》语)。
  • 【邓都尉】绛侯故客;「引兵东北壁昌邑」之策的实际提出者。
  • 【田禄伯/桓将军/周丘】吴军三将的三条未采用方案——别道入武关、疾据雒阳、夜取下邳;史家以「不用三策」反证吴王无战略。
  • 【下邑】会战地;周亚夫「坚守不战」与「备西北」两笔完成歼灭。
  • 【东越】支持叛乱又受汉利而杀吴王;「𫓩杀」与「盛其头驰传以闻」为吴王结局。
  • 【弓高侯韩颓当】汉将,韩王信之后归汉者;受降胶西王的全权代表。
  • 【菹醢】剁为肉酱之刑,请罪极致之辞。
  • 【江都王】汝南王刘非徙王吴故地;吴国故地重新分配为「析藩」。
  • 【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大戴礼》逸篇语;太史公引以责袁盎晁错。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张四分账单:「吴王之王,由父省也」——吴国的建立就是一桩补偿交易,先天带着「非功而王」的原罪;「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吴王治理的成绩单被公允记下(免赋、雇役、赏赐闾里),但目的性被点破(「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起因是博局争道,代价是亡国灭身;「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两个「救火者」各自付出代价。最后的双引语把三人的罪名各归其位:吴王之罪在「亲夷狄以疏其属」(引匈奴东越攻宗室),盎错之罪在「为权首,反受其咎」——袁盎首倡斩错、晁错首倡削藩,都是「权首」,都受其咎。不翻案、不宥恕、不灭迹,四条并置,读者自见七国之乱的结构:一个被补偿的王国、一场意外的杀子之仇、一项正确的政策、一次错误的执行与一次错误的补救。

5.2 史事纵深

  1. 「若状有反相」:预言的叙事功能。高帝的相面之语是全传的「第一帧」:它先于一切事实赋予刘濞「反者」身份,此后四十年的治理成就(无赋、富饶、能使其众)都被这帧镜头罩上阴影。太史公以预言开篇、以「由父省也」收尾,首尾同指一件事:吴王从受封之日起就是制度性猜疑的对象——反相是他的宿命,也是朝廷给他的定位。
  2. 铜盐立国:经济的战争准备。「招致天下亡命者盗铸钱,煮海水为盐」是财政,「卒践更辄与平贾」是兵制(代役金养兵),「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是人才政策,「讼共禁弗予」是司法庇护(对抗朝廷的引渡)——四件事构成一个完整的「境内特区」:吴国用铜盐红利把自己变成了亡命者的避风港、士卒的福利国。所谓「能使其众」的反面,正是中央权威的旁落。
  3. 「察见渊中鱼,不祥」:文帝的怀柔与景帝的挤压。吴使者以「唯上弃之而与更始」说得文帝「赐几杖」,吴「谋亦益解」——怀柔起效;景帝朝削藩「削之亦反」论出,吴「谋滋甚」——挤压生变。同一吴王,两种政策两种结果,这是文帝景帝执政风格对照(《孝文本纪》vs《孝景本纪》)在诸侯问题上的投影。
  4. 晁错与袁盎:两个「权首」的死结。「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袁盎的出场是被推出来的;「愿屏左右……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屏人的密谈把晁错从「削藩决策人」变成「可弃的筹码」;「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景帝的自白把斩错定义为交易。三周后吴楚并未「无血刃而俱罢」——晁错之死是袁盎献策、景帝执行的一次错误补救,而太史公「毋为权首,反受其咎」的判词在十年后兑现在袁盎自己身上(梁刺客)。
  5. 周亚夫战略:舍弃的艺术。「以梁委吴」——让盟友承受主攻以耗敌锐气,是军史上最冷的一次「资源配置」;梁「数使使求救」「恶条侯于上」,景帝「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周亚夫顶住双重压力(盟友求救+君王诏命)坚持方略;「深沟高垒+绝淮泗口+备西北」三笔完成战略合围。与吴王「三策不用」(田禄伯之奇、桓将军之疾、周丘之任)对照,胜负在用人与定力,不在兵力。
  6. 胶西王之对:清君侧话语的当场拆穿。胶西王「肉袒叩头……敢请菹醢之罪」「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标准话术;韩颓当「王茍以错不善,何不以闻?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三句话拆掉「清君侧」的全部合法性:程序上没有报告,法理上没有虎符,行为上攻击的是「义国」。叛乱话语在文书制度面前无所遁形——这是汉代文书行政(诏书虎符制度)的战场检验。

5.3 今读

  • 「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问题必然爆发时的决策逻辑:早爆发的代价小于晚爆发。晁错的错误不在判断而在节奏(无虎符、无预案、无过渡);正确判断配错误执行,代价由决策者自己支付。
  • 「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联盟动员的五个同心圆:憎恶、爱好、情感、欲望、利益。应高没有用一句「忠义」,全部落在「同」字上——联盟的黏合剂从来是利益的交集,而不是修辞。
  • 「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身份幻觉的顶点:拒绝拜受诏书的瞬间,就是失去回旋空间的瞬间。谈判桌上的姿态过度消费,等于预支了全部败局。
  • 「以梁委吴」。——战略即取舍:保全部下(盟友)则全盘皆输,舍一子(梁)则全局活。周亚夫承受的「见死不救」骂名与景帝诏命的压制,是战略定力的市场价——历史只结算结果。
  • 「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桓将军的速胜论输给老将的「大虑」之讥,暴露的判断机制是:决策者按年龄与资历采信方案,而不是按方案本身。吴王的失败是一个「委员会决策」的经典失败:正确的建议来自资历最浅的人。
  • 「意非欲诛错也。」——韩颓当的三连问(何不以闻/未有诏虎符/击义国)是拆穿一切「清君侧」话语的通用工具:程序、授权、行为三重检验。口号可以伪装,文书制度不会。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若状有反相……慎无反!」
  • 「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
  • 「察见渊中鱼,不祥。」
  • 「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
  • 「舐糠及米。」
  • 「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
  • 「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
  • 「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
  • 「毋为权首,反受其咎。」
  • 【关联篇目】《袁盎晁错列传》(斩错策与削藩议全文本)、《绛侯周勃世家》(周亚夫细柳营与下狱)、《韩长孺列传》(梁将韩安国)、《魏其武安侯列传》(窦婴屯荥阳)、《孝文本纪》《孝景本纪》(两朝政策背景)、《平准书》(吴邓钱布天下)、《梁孝王世家》(梁之坚守)、《东越列传》(东越杀濞)。
  • 【七国之乱的制度后果】叛乱平定后:诸侯王不得复治国(削支郡)、置相由汉廷、推恩令(主父偃,元朔二年)终成定制——本传所录「封三庶孽,分天下半」的旧账,至《平津侯主父列传》方才两讫。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辑诸家论「吴王之败在不用三策」。
  •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考正月甲子起兵至三月皆破之历日。
  • 苏轼《晁错论》以「削七国者,天子也,非错也」为错开脱,与太史公「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形成著名的两极解读。
  • 【思考题】
  • 高帝「若状有反相」的预言与吴王四十年的治理成就如何并存?「反相」是预言还是谶语式建构?
  • 晁错「削之亦反」的判断正确而执行失败——政策判断与执行时序应如何匹配?
  • 袁盎「斩错谢吴」之策错在哪里?「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暴露了皇权的哪种决策结构?
  • 周亚夫「以梁委吴」与「守便宜不行」(违诏)——战略定力的制度代价如何计算?
  • 韩颓当「何不以闻/未有诏虎符/击义国」三问——为什么「清君侧」式话语在文书制度面前必然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