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匈奴列传¶
卷次:卷一百一十 | 体类:七十列传第四十八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0,800 字——全书篇幅最长的列传之一)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10》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匈奴列传》是中国现存最早的草原民族通史:从「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的族源叙述开始,历叙唐虞以上山戎、猃狁(xiǎnyǔn)、荤粥(xūnyù)的北蛮世界;周与戎狄三百年纠缠(幽王骊山之死、襄王狄后之乱);秦晋攘翟、三国边胡(秦昭王长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燕秦开却东胡);冒顿(mòdú)鸣镝弑父自立,「控弦之士三十余万」统一草原;白登之围与高帝和亲;吕后嫚书之忍;文帝景帝的和亲与关市;中行说(hángyuè)的叛降与「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的警告;马邑之变断和亲;卫青七出、霍去病两征,「封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幕南无王庭」;浑邪王降汉;苏武出使、李陵之降、贰师之败——汉匈百年战争的全部关键节点。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太史公自陈写当世之事(武帝征伐)的忌讳与笔法,并借「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的重复叹句,对武帝的用人隐含微词。
二、原文与译文¶
1. 匈奴:其人其俗¶
【原文】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xūn),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tuó)駞(tuó)、驴、骡(luó)、𫘝(jué)𫘨(tí)、𫘦(táo)𬳿(tú)、騨(tuó)𫘬(xī)。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毋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chán)。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dùn)走。茍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zhān)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今译】 匈奴的先祖是夏后氏的后裔,名叫淳维。唐尧虞舜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住在北方蛮荒之地,随畜牧迁徙转移。他们畜养最多的是马、牛、羊,奇特的牲畜则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迁徙,没有城郭常处,不事农耕,但各有划分的牧地。没有文书,用言语来约束。儿童能骑羊,拉弓射鸟鼠;稍大就射狐兔:以此充作食物。士卒力能挽弓的,全部充当披甲骑兵。他们的风俗,平时随畜游牧,以射猎禽兽为生业,紧急时人人练习攻战以便侵伐,这是他们的天性。长兵器是弓矢,短兵器是刀铤。形势有利就进攻,不利就后退,不把逃跑当作羞耻。只要有利所在,就不管什么礼义。从君王以下,都吃牲畜肉,穿牲畜皮革,披着毛毡皮裘。壮年人吃肥美的,老年人吃剩下的。看重壮健之人,轻贱老弱之人。父亲死后,儿子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后,都娶兄弟的妻子为妻。他们的风俗有名而不避讳,却没有姓字。
2. 周秦与戎狄三百年¶
【原文】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yì)于豳(bīn)。其后三百有馀岁,戎狄攻大王亶(dǎn)父,亶(dǎn)父亡走岐(qí)下,而豳(bīn)人悉(xī)从亶(dǎn)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馀岁,周西伯昌伐畎(quǎn)夷氏。后十有馀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fēng)鄗(hào),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馀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馀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sì)之故,与申侯有却。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lí)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fēng)鄗(hào)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xī)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馀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fán)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hún),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今译】 夏朝衰落后,公刘失去稷官之职,在西戎之间变俗,定居于豳。此后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大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之下,豳人全部跟随亶父在岐下定居,建立了周。此后一百多年,周西伯昌讨伐畎夷氏。十多年后,武王伐纣并营建雒邑,重新定居于酆鄗,把戎夷驱逐到泾水、洛水以北,让他们按时入贡,称之为「荒服」。此后二百多年,周道衰微,穆王讨伐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而归。从此之后,荒服之国不再来朝。于是周制定甫刑的刑法。穆王之后二百多年,周幽王因宠姬褒姒的缘故,同申侯结怨。申侯怒而联合犬戎在骊山之下攻杀了周幽王,夺取周的焦获,定居在泾渭之间,侵暴中原。秦襄公救周,周平王于是离开酆鄗东迁雒邑。这时,秦襄公伐戎打到岐山,开始列为诸侯。此后六十五年,山戎越过燕国攻打齐国,齐釐公在齐都郊外同山戎交战。四十四年后,山戎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逃走。此后二十多年,戎狄到了洛邑,讨伐周襄王,襄王逃到郑国的氾邑。当初,周襄王想讨伐郑国,所以娶戎狄女子为王后,同戎狄兵一起伐郑。不久又废黜狄后,狄后怨恨,而襄王的王后母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想立他为王,于是惠后同狄后、子带做内应,为戎狄开门,戎狄因此得以入城,打败驱逐了周襄王,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有的定居陆浑,东面到达卫国,侵盗暴虐中原。中原痛恨他们,所以诗人作歌唱道「打击戎狄」,「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在外流亡四年,才派使者向晋国告急。晋文公刚即位,想修霸业,就兴师讨伐驱逐戎狄,诛杀子带,迎回周襄王,定居雒邑。
【原文】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rǎng)戎翟,居于河西圁(yín)、洛之闲,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绲(gǔn)戎、翟、獂(huán)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lì)、乌氏、朐(qú)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谿(xī)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馀戎,然莫能相一。
【今译】 这个时候,秦、晋是强国。晋文公驱逐戎翟,戎翟定居在河西圁水、洛水之间,号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国臣服于秦,所以从陇以西有绵诸、绲戎、翟、獂诸戎,岐、梁山、泾水、漆水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诸戎。而晋国北面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各自分散居住在谿谷,各有君长,常常聚集的有一百多个戎人部族,但谁也不能统一。
【原文】 自是之后百有馀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馀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mò)。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築(zhù)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築(zhù)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築(zhù)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馀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築(zhù)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築(zhù)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qiàn)谿(xī)谷可缮(shàn)者治之,起临洮(táo)至辽东万馀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今译】 此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同戎翟和好,戎翟朝见晋国。一百多年后,赵襄子越过句注山,攻破兼并代地,逼近胡貉。此后与韩、魏共灭智伯,瓜分晋地,赵国占有代地、句注以北,魏国占有河西、上郡,与戎人为界。此后义渠之戎修筑城郭自守,秦逐渐蚕食,到惠王时,攻取义渠二十五城。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和上郡全部献给秦国。秦昭王时,义渠戎王同宣太后淫乱,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设计在甘泉宫杀死义渠戎王,随即起兵灭了义渠。于是秦占有陇西、北地、上郡,修筑长城抗拒胡人。赵武灵王也改变习俗穿上胡服,练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修筑长城,从代地沿阴山而下,到高阙建为要塞。又设置云中、雁门、代郡。此后燕国有贤将秦开,在胡人那里做人质,胡人很信任他。回国后袭击大破东胡,东胡退却一千多里。同荆轲一起刺秦王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长城,从造阳到襄平。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抗拒胡人。这时,冠带之国有七个,其中三国与匈奴接边。此后赵将李牧在时,匈奴不敢进入赵国边境。后来秦灭六国,始皇帝派蒙恬率十万之众北击胡人,全部收复河南地。凭黄河为要塞,沿河修筑四十四座县城,迁徙被罚戍边的人来充实。又修直道,从九原到云阳,凭借边山险要、堑挖谿谷可以修缮的都加以整治,从临洮到辽东万余里。又渡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之中。
3. 冒顿:鸣镝弑父¶
【原文】 当是之时,东胡彊(qiáng)而月氏(zhī)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馀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今译】 这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叫头曼,头曼敌不过秦,向北迁徙。十多年后蒙恬死了,诸侯反叛秦朝,中原大乱,那些被秦迁徙戍边的人也都离去,于是匈奴得到喘息之机,又渐渐渡过黄河南岸,同中国以旧塞为界。
【原文】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dú)。后有所爱阏(yān)氏(zhī),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dí),习勒(lè)其骑射,令曰:「鸣镝(dí)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dí)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dí)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dí)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dí)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dí)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dí)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今译】 单于有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单于有了宠爱的阏氏,生下小儿子,单于就想废掉冒顿立小儿子,就派冒顿到月氏做质子。冒顿做了月氏的质子,头曼就猛攻月氏。月氏想杀冒顿,冒顿偷了他们的好马,骑着逃回匈奴。头曼认为他勇壮,命令他统率一万骑兵。冒顿就制作鸣镝,训练约束部下骑射,下令说:「鸣镝所射的目标不跟着全射的,处斩。」出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目标的,立即斩首。不久冒顿用鸣镝射自己的好马,左右有不敢射的,冒顿立即斩了不射好马的人。过了不久,又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左右有人恐惧,不敢射,冒顿又斩了他们。过了不久,冒顿出猎,用鸣镝射单于的好马,左右全都跟着射了。于是冒顿知道左右都可以使用了。他跟随父亲单于头曼出猎,用鸣镝射头曼,左右也都随着鸣镝射杀了单于头曼,随即把后母、弟弟和不服从的大臣全部诛杀。冒顿自立为单于。
【原文】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馀里,各居其边为瓯(ōu)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馀万。
【今译】 冒顿自立之后,这时东胡强盛,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头曼在时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冒顿说:「怎么同人家做邻居却爱惜一匹马呢?」就把千里马给了东胡。过了不久,东胡以为冒顿怕它,又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位阏氏。冒顿再问左右,左右都发怒说:「东胡无道,竟敢索要阏氏!请攻打它。」冒顿说:「怎么同人家做邻居却爱惜一个女子呢?」就把宠爱的阏氏送给东胡。东胡王愈发放肆,向西侵犯。匈奴与东胡之间,有空弃之地,无人居住,一千多里,双方各在自家边界设瞭望哨所,称为瓯脱。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同我国边界瓯脱之外的空地,匈奴到不了,我想要它。」冒顿问群臣,群臣有人说:「这是空地,给也可以,不给也可以。」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给!」主张给的人都斩了。冒顿上马,下令国内有后出发者斩,于是东袭击东胡。东胡起初轻视冒顿,不加防备。等冒顿兵到,交战,大破东胡,消灭东胡王,掳掠他们的民众和牲畜。回师之后,西面击走月氏,南面兼并楼烦、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复被秦国蒙恬夺去的匈奴土地,同汉朝以旧河南塞为界,到朝那、肤施,于是侵犯燕、代。当时汉兵正同项羽相持,中原疲于战争,所以冒顿得以自壮,能拉弓的战士有三十多万。
4. 官制、法律与信仰¶
【原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馀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今译】 从淳维到头曼一千多年,匈奴时大时小,离散分合,年代久远,他们的世系传承已不可排列。但到冒顿时匈奴最强大,北方各族全部臣服,南面同中国为敌国,他们的世系传承、国制官号这才可以记录下来。
【原文】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gù)蠡(lí)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tú)耆(qí)」,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qí)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huì)貉(mò)、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dī)、羌(qiāng);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pí)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jū)渠之属。
【今译】 匈奴设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语称「贤」为「屠耆」,所以常以太子做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当户,大者统兵一万骑,小者数千,共二十四长,立号叫「万骑」。诸大臣都是世袭的官职。呼衍氏、兰氏,后来有须卜氏,这三姓是他们的贵种。诸左方王将居东方,面对上谷以东,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面对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单于的王庭正对代郡、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迁徙。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大,左右骨都侯辅政。二十四长也各自设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类。
【原文】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cí)。五月,大会茏(lóng)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dài)林,课(kè)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yà),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guǒ)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zhī)酒,而所得卤(lǔ)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今译】 每年正月,诸长小会于单于王庭,举行祭祀。五月,大会茏城,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马肥之时,大会蹛林,考核清点人口牲畜。他们的法律:拔刀出鞘一尺的处死,偷盗的没收其家产;罪轻的用刀裂骨压伤其骨,罪重的处死。坐牢久的不过十天,一国的囚犯不过几个人。单于早晨出营,拜初升的太阳,傍晚拜月。他们坐的位置,长者在左而面朝北。以戊己之日为尊。他们的丧葬,有棺椁金银衣裘,但不堆土为坟、不种树为标,也不穿丧服;宠幸的臣妾随死者陪葬的,多达几十上百人。出兵打仗要看星月,月盛就进攻,月亏就退兵。他们攻战,斩得敌首赐一卮酒,缴获的战利品就归他所有,抓到人充作奴婢。所以他们作战,人人自动追逐利益,善于用诱兵袭击敌人。所以他们见到敌人就追逐利益,像鸟群聚集;受挫溃败,就瓦解云散。战斗中把战死者运回来的,得到死者的全部家财。
【原文】 后北服浑庾(yǔ)、屈射、丁零、鬲(gé)昆、薪犁(lí)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今译】 后来北方又降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犁诸国。于是匈奴的贵人大臣都归服,认为冒顿单于贤能。
5. 白登之围与和亲¶
【原文】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yáng)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nì)其精兵,见其羸(léi)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xiǎng)。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máng)马,北方尽乌骊(lí)马,南方尽骍(xīng)马。高帝乃使使闲厚遗(wèi)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今译】 这时汉朝刚平定中国,把韩王信迁到代地,建都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韩王信,就引兵南下越过句注,攻打太原,打到晋阳城下。高帝亲自领兵前往攻击。正赶上天寒大雪,士卒冻掉手指的有十之二三,于是冒顿假装败走,引诱汉兵。汉兵追击冒顿,冒顿把精兵藏起来,只露出老弱残兵,于是汉朝出动全部兵力,多是步兵,三十二万,向北追击。高帝先到平城,步兵还没有全部赶到,冒顿放出精兵四十万骑把高帝围在白登山,七天,汉兵内外不能相救接济。匈奴的骑兵,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駹马,北面全是乌骊马,南面全是骍马。高帝就派使者暗中用厚礼送给阏氏,阏氏就对冒顿说:「两主不应相互围困。如今得到了汉朝的土地,单于终究不能住在那里。况且汉王也有神灵保佑,单于明察。」冒顿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期会师,而黄、利的部队又没有来,怀疑他们同汉朝有密谋,也采纳了阏氏的话,就解开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帝命令士卒全都拉满弓搭上箭面向外,从解开的角落径直冲出,终于同大军会合,冒顿也就领兵离去。汉军也撤兵回师,派刘敬结和亲之约。
【原文】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kuài)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xiáng),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yān)氏(zhī),岁奉匈奴絮(xù)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qīn),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今译】 此后韩王信做匈奴的将领,同赵利、王黄等屡次背约,侵盗代地、云中。过了不久,陈豨反叛,又同韩信合谋攻打代地。汉朝派樊哙前往攻击,重新攻取代、雁门、云中郡县,但不追出边塞。这时匈奴因汉朝将领众多前来投降,所以冒顿常常往来侵盗代地。汉朝以此为患,高帝就派刘敬奉送宗室女公主做单于阏氏,每年奉送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定数,结为兄弟而行和亲,冒顿才稍稍收敛。后来燕王卢绾反叛,率领党羽数千人投降匈奴,往来侵扰上谷以东。
【原文】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wèi)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今译】 高祖驾崩,孝惠、吕太后时,汉朝初定,所以匈奴骄横。冒顿就写信送给高后,言语狂妄。高后想攻打他,诸将说:「凭高帝的贤明英武,尚且被困平城。」于是高后才罢手,重新同匈奴和亲。
6. 文帝朝:书信、中行说¶
【原文】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bǎo)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yì)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今译】 到孝文帝刚即位,重新推行和亲之事。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进入河南地,侵盗上郡塞内蛮夷,杀死掳掠人民。于是孝文帝下诏丞相灌婴出动战车骑兵八万五千,开赴高奴,攻击右贤王。右贤王逃出边塞。文帝驾临太原。这时济北王反叛,文帝回京,撤回丞相击胡之兵。
【原文】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yàng)。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彊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yú)浅奉书请,献橐(tuó)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lǔ),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今译】 第二年,单于送给汉朝书信说:「上天所立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皇帝安好。前些时候皇帝谈到和亲之事,与来书的意思相合,双方欢悦。汉朝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没有请示单于,听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同汉朝官吏相对抗,断绝两国君主之约,离间兄弟之亲。皇帝的责问书信两次送到,我们派使者送信回报,使者没有来,汉朝使者也没有到,汉朝因此认为两国不和,邻国不来归附。如今因为小吏破坏和约的缘故,单于惩罚了右贤王,命他西去寻找月氏攻打他们。靠上天的福佑,将士精良,战马强壮,终于灭了月氏,把降服的都斩杀平定。平定楼兰、乌孙、呼揭和它们旁边的二十六国,都划归匈奴。所有拉弓的民众,合并为一家。北方已经平定,愿意息兵休整士卒、喂养战马,除去前事,恢复旧约,以安边民,顺应远古,使少者得以成长,老者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平安快乐。还没有探知皇帝的心意,所以派郎中系雩浅奉书请命,献骆驼一匹,战马二匹,驾车之马四匹。皇帝如果不想要匈奴靠近边塞,就命令官吏百姓远远地迁居。使者到达,就打发他回去。」匈奴书信在六月中来到薪望之地。书信到了,汉朝商议出击还是和亲哪个有利。公卿都说:「单于刚打败月氏,正乘胜势,不可攻击。况且得到匈奴的土地,都是盐碱地,不可居住。和亲最有利。」汉朝答应了。
【原文】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yàng)。使郎中系雩(yú)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shè)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jiá)绮(qǐ)衣、绣袷(jiá)长襦(rú)、锦袷(jiá)袍各一,比余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pí)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tí)、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今译】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朝送给匈奴书信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郎中系雩浅送给朕的书信说:『右贤王没有请示,听了后义卢侯难氏等人的计谋,断绝两国君主之约,离间兄弟之亲,汉朝因此不和,邻国不来归附。如今因为小吏破坏和约,单于惩罚右贤王,命他西击月氏,全部平定。愿息兵休整士卒、喂养战马,除去前事,恢复旧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以成长,老者安居其所,世世代代平安快乐。』朕很赞赏,这是古代圣主的心意。汉朝同匈奴结为兄弟,所以送给单于的东西非常丰厚。背约离间兄弟之亲的,常常是匈奴。但右贤王的事已在大赦之前,单于不必深责。单于如果同意书信的意见,就明白告知诸吏,让他们不要背约,讲求信用,我们将恭敬地遵照单于书信行事。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兵征伐有功,兵事非常辛苦。送上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各一件,比余一件,黄金饰具带一条,黄金带钩一件,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送给单于。」
【原文】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jī)粥(yù)立,号曰老上单于。
【今译】 过了不久,冒顿死了,儿子稽粥即位,号称老上单于。
【原文】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yān)氏(zhī),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彊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xiáng)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今译】 老上稽粥单于刚即位,孝文皇帝又送宗室女公主做单于阏氏,派宦者燕人中行说辅佐公主。中行说不愿去,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一定让我去,我必成为汉朝的祸患。」中行说到匈奴后,就投降了单于,单于非常亲近宠信他。
【原文】 初,匈奴好汉缯絮(xù)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彊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袴(kù)皆裂敝,以示不如旃(zhān)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dòng)酪(lào)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kè)其人众畜物。
【今译】 起初,匈奴喜好汉朝的缯絮和食物,中行说说:「匈奴的人口抵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之所以强大,是因为衣食与汉朝不同,无所仰赖于汉朝。如今单于改变习俗喜好汉朝之物,汉朝之物不过十分之二,匈奴就全部归汉了。如果得到汉朝的缯絮,就骑着马在草棘中驰骋,让衣裤都破裂破烂,用来表示不如毛毡皮裘的完善。得到汉朝的食物都丢掉,用来表示不如奶酪的便利美味。」于是中行说教单于左右的人分条记录,来计算核查匈奴的人口和牲畜财物。
【原文】 汉遗单于书,牍(dú)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yàng)」,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dú),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jù)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yàng)」,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今译】 汉朝送给单于的书信,木牍长一尺一寸,措辞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赠之物和所说的话之类。中行说让单于用一尺二寸的木牍给汉朝回信,以及印章封套都加大加长,措辞倨傲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单于恭敬地问候汉皇帝安好」,所赠之物和所说的话也如此。
【原文】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jī)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qióng)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築(zhù)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dié)喋(dié)而占占,冠固何当?」
【今译】 「汉朝使者有人说:「匈奴习俗轻贱老人。」中行说诘难汉朝使者说:「你们汉朝习俗,凡被征发屯戍从军的人,他们的老父母难道有不脱下自己的温厚肥美衣食送给出征子女的吗?」汉朝使者说:「是的。」中行说说:「匈奴明确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战斗,所以把肥美的饮食给壮健的人,正是为了自己得到守卫,这样父子各得长久相保,怎么能说匈奴轻贱老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父子竟同睡一个穹庐。父亲死了,儿子娶后母;兄弟死了,全部娶他们的妻子为妻。没有冠带的修饰,没有朝廷的礼节。」中行说说:「匈奴的习俗,人们吃牲畜肉,喝牲畜奶汁,穿牲畜皮;牲畜吃草喝水,随季节转移。所以情况紧急就人人练习骑射,宽和时就人人安乐无事,约束简单,容易实行。君臣关系简明,一国的政治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父子兄弟死了,娶他们的妻子为妻,是怕种族的断绝。所以匈奴虽然混乱,一定立宗族的种嗣。如今中国虽然佯装不娶父兄的妻子,亲属越来越疏远就互相残杀,甚至改换姓氏,都是这类事情。况且礼义的败坏,上下互相怨恨,而宫室建筑的极致,人力必然穷屈。努力耕桑以求衣食,修筑城郭以自卫,所以中原百姓紧急时不会作战,宽和时又疲于劳作。唉,住在土屋里的人,还是少说吧,不要喋喋不休、沾沾自喜,戴上帽子又有什么合适呢?」
【原文】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xù)米糱(niè),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róu)而稼(jià)穑(sè)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今译】 从此之后,汉朝使者想辩论的,中行说就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说,只管汉朝送给匈奴的缯絮米粮,让它们数量足、质量好就是了,何必多说话呢?而且供给的物品齐全美好就算了;不齐全,粗劣,那么等到秋天庄稼成熟,匈奴就用骑兵奔驰践踏你们的庄稼。」中行说日夜教单于窥探汉朝有利的时机和地点。
7. 文景之际¶
【原文】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zhū)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nìng)侯魏遬(sù)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馀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馀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今译】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了北地都尉孙卬,掳掠人民畜产很多,进到彭阳。派奇兵攻入烧了回中宫,侦察骑兵到了雍地的甘泉宫。于是文帝用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做将军,出动战车一千乘,骑兵十万,驻扎在长安旁防备胡寇。又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举出动车骑前往攻击。单于在塞内停留一个多月才离开,汉朝追出边塞就收兵,没能杀伤敌人。匈奴日益骄横,年年入侵边塞,杀人掳掠人民畜产很多,云中、辽东最严重,到代郡的有一万多人。汉朝以此为患,就派使者送信给匈奴。单于也派当户回书答谢,重新谈和亲之事。
【原文】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yàng)。使当户且(jū)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xiè)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huān),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xì)然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shú)糱(niè)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xī)熙(xī),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juān)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biē),上及飞鸟,跂(qí)行喙(huì)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zhì),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今译】 「孝文帝后二年,派使者送信给匈奴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匈奴大单于安好。使者当户且居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朕两匹马,已经到了,恭敬地收下。先帝的制度:长城以北,拉弓射箭之国,受单于号令;长城以内,戴冠束带之家,朕也治理它。让万民耕织射猎,丰衣足食,父子不离,君臣相安,都不做暴逆之事。如今听说有奸恶之民贪图降敌进取之利,背信弃义,绝弃和约,不顾万民性命,离间两国君主的欢好,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来信说:『两国已经和亲,两位君主欢悦,息兵休卒养马,世世代代昌盛快乐,安然更始。』朕很赞赏。圣明之人日日更新,改作更始,让老人得到休息,幼者得以成长,各自保全性命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都遵循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没有不受益的。汉朝与匈奴是势均力敌的邻国,匈奴地处北方,寒冷,杀气早降,所以诏令官吏送给单于秫糱、金帛、丝絮等物每年有定数。如今天下大安,万民和乐,朕与单于做他们的父母。朕追念前事,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谋臣计策的失误,都不足以离间兄弟之欢。朕听说天不会偏覆,地不会偏载。朕与单于都抛弃往日的小事,共行大道,破除前嫌,以图长久,使两国民众如同一家人。广大万民,下至鱼鳖,上至飞鸟,行走爬行蠕动之类,无不趋安避危。所以来投奔的不加阻止,这是天道。全都抛弃前事:朕释放逃亡的俘虏之民,单于也不要再提章尼等人。朕听说古代的帝王,约定分明而从不食言。单于记住这些,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朝决不首先背约。单于明察。」
【原文】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今译】 「单于既已约定和亲,于是皇帝制诏御史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朕的书信,说和亲已定,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大土地,匈奴不再入塞,汉人不再出塞,违犯现行条约的处死,这样可以长久亲善,以后没有灾祸,双方都便利。朕已经答应了。布告天下,让民众都知道。」
【原文】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馀,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今译】 过了四年,老上稽粥单于死,儿子军臣立为单于。军臣即位后,孝文皇帝再次同匈奴和亲。中行说继续事奉他。
军臣单于即位四年,匈奴再次断绝和亲,大举入侵上郡、云中各三万骑兵,杀死掳掠很多人后离去。于是汉朝派三将军领兵屯驻北地,代国屯驻句注,赵国屯驻飞狐口,沿边各自坚守防备胡寇。又设三将军,驻军长安西面的细柳、渭北的棘门、霸上以防备胡人。胡骑侵入代郡句注边塞,烽火直通甘泉、长安。几个月后,汉兵到边境,匈奴也远远撤出边塞,汉兵也就撤了。一年多后,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赵王刘遂就暗中派人到匈奴联络。吴楚反叛时,想同赵国合谋入侵边境。汉朝围攻击破赵国,匈奴也就作罢。从此之后,孝景帝重新同匈奴和亲,开放关市,赠给匈奴礼物,送公主,照旧约行事。整个孝景帝时代,匈奴时时小规模入侵盗掠边境,没有大的进犯。
【原文】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今译】 当今皇帝即位,申明和亲的约束,宽厚对待匈奴,开放关市,多多供给。匈奴从单于以下都亲近汉朝,往来于长城之下。
8. 马邑之变与汉军反击¶
【原文】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馀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馀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雁门尉史行徼(jiào),见寇,葆(bǎo)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zòng),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shì)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
【今译】 汉朝指使马邑人聂翁壹私运货物同匈奴交易,假装出卖马邑城来诱骗单于。单于相信了,贪图马邑的财物,就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汉朝在马邑旁埋伏军队三十多万,御史大夫韩安国做护军,统领四位将军等待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塞后,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看见牲畜布满原野却没有人放牧,觉得奇怪,就攻打亭障。这时雁门尉史正在巡徼,见到敌寇,躲进此亭,知道汉军的谋划,单于抓到他,想杀他,尉史就把汉军的驻地告诉了单于。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就领兵撤回。出了边塞说:「我得到尉史,是天意,天使他这样说。」封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定单于进入马邑就出动,单于没有来,因此汉兵一无所获。汉将军王恢部出代郡袭击匈奴辎重,听说单于回师,兵多,不敢出击。汉朝因王恢是这次军事谋划的发起人却不进兵,斩了王恢。从此之后,匈奴断绝和亲,攻击交通要道上的关塞,常常入侵盗掠汉朝边境,数不胜数。但匈奴贪婪,还是喜欢关市,嗜好汉朝财物,汉朝也继续开放关市来笼络他们。
【原文】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lóng)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馀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馀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馀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馀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馀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築(zhù)朔方,复缮(shàn)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今译】 马邑设伏之后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关市之下攻击匈奴。将军卫青出上谷,到茏城,斩获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一无所获。公孙敖出代郡,被匈奴打败损失七千多人。李广出雁门,被匈奴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后来逃脱回来。汉朝囚禁了公孙敖、李广,两人出钱赎为平民。那年冬天,匈奴屡次入侵盗掠边境,渔阳受害最重。汉朝派将军韩安国屯驻渔阳防备匈奴。第二年秋天,匈奴二万骑兵入侵,杀了辽西太守,掳掠二千多人。胡人又入侵打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困汉朝将军韩安国,安国当时一千多骑兵也快用尽,恰逢燕地救兵赶到,匈奴才离去。匈奴又侵入雁门,杀死掳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兵出雁门,李息出代郡,攻击匈奴。斩获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出云中以西到陇西,在河南攻击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斩获数千,牛羊一百多万。于是汉朝夺取河南地,修筑朔方城,重新修缮秦时蒙恬所筑的要塞,凭黄河为固。汉朝也放弃了上谷郡偏僻的什辟县造阳之地给匈奴。这一年,是汉朝元朔二年。
【原文】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gù)蠡(lí)王伊稚(zhì)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dān)。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今译】 那年冬天,匈奴军臣单于死了。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亡投降汉朝,汉朝封於单为涉安侯,几个月后死去。
【原文】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馀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馀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築(zhù)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今译】 伊稚斜单于即位后,那年夏天,匈奴数万骑兵入侵杀了代郡太守恭友,掳掠千余人。那年秋天,匈奴又侵入雁门,杀死掳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又再侵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兵,杀死掳掠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恨汉朝夺走他们的河南地并修筑朔方城,屡次入侵盗掠边境,并深入河南,侵扰朔方,杀死掳掠了很多官吏民众。
【原文】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馀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pí)小王十馀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馀人。
【今译】 第二年春,汉朝以卫青为大将军,统率六位将军,十多万人,出朔方、高阙攻击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兵到不了,喝得大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里包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锐骑兵往往随后逃去。汉朝捕获右贤王部众男女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入侵杀了代郡都尉朱英,掳掠一千多人。
【原文】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馀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馀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馀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独遇单于兵,故尽没(mò)。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mò),以诱罢汉兵,徼(jiǎo)极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今译】 第二年春,汉朝再派大将军卫青率六位将军,士兵十多万骑,再出定襄几百里攻击匈奴,斩获前后共一万九千多,但汉朝也损失两位将军,部队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得以只身脱险,前将军翕侯赵信兵败,投降匈奴。赵信本是胡人小王,投降汉朝,汉朝封他为翕侯,做前将军,同右将军并军分行,单独遇上单于的大军,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翕侯,封他为自次王,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同他一起谋划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加向北越过沙漠,来引诱疲惫汉兵,等汉兵极疲时擒取他们,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他的计策。第二年,胡骑一万人侵入上谷,杀了数百人。
【原文】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yān)支山千馀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馀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馀人,裨(pí)小王以下七十馀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今译】 第二年春,汉朝派骠骑将军去病率一万骑兵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攻击匈奴,斩获一万八千多,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又同合骑侯率数万骑兵出陇西、北地两千里,攻击匈奴。越过居延,攻祁连山,斩获三万多人,裨小王以下七十多人。这时匈奴也侵入代郡、雁门,杀死掳掠数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和将军李广出右北平,攻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李将军,士卒约四千人,几乎打光,杀死的敌人也更多。恰逢博望侯的救兵赶到,李将军得以脱险。汉朝损失几千人,合骑侯落后于骠骑将军的军期,同博望侯都判死刑,出钱赎为平民。
【原文】 其秋,单于怒浑邪(hún)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zhū)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馀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馀人而去。
【今译】 那年秋天,单于恼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被汉朝杀死掳掠几万人,想召来杀掉。浑邪王同休屠王恐惧,商量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往迎接。浑邪王杀了休屠王,兼并他的部众投降汉朝。共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于是汉朝得到浑邪王之后,陇西、北地、河西的胡寇越来越少,把关东贫民迁徙到所夺取的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充实,同时裁减北地以西戍卒的一半。第二年,匈奴侵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兵,杀死掳掠一千多人后离去。
【原文】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mò)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yì)围单于。单于自度(duó)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huì)汉围西北遁(dùn)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tián)颜山赵信城而还。
【今译】 第二年春,汉朝谋划说「翕侯赵信替单于出主意,住在漠北,以为汉兵到不了」。于是用粟喂马,出动十万骑兵,加上私负从马共十四万匹,粮草辎重还不算在内。命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去病平分军队,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郡,相约穿越大漠攻击匈奴。单于听说,把辎重远远地放到后方,率精兵在漠北等待。同汉朝大将军接战一天,正赶上天黑,大风刮起,汉兵放出左右两翼包围单于。单于自料打不过汉兵,就独自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冲破汉军包围圈向西北逃走。汉兵连夜追击没有抓到。行军斩杀俘获匈奴一万九千人,北到阗颜山赵信城而回。
【原文】 单于之遁(dùn)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gù)蠡(lí)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hào),复为右谷蠡王。
【今译】 单于逃走时,他的部队常常同汉兵混杂着跟随单于。单于很久没同他的大队人马会合,他的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就自立为单于。真单于重新收回他的部众,右谷蠡王就去掉单于名号,重新做右谷蠡王。
【原文】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馀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馀级,左贤王将皆遁(dùn)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hàn)海而还。
【今译】 汉朝骠骑将军出代郡二千多里,同左贤王交战,汉兵斩获共七万多,左贤王的将领都逃走了。骠骑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临翰海而回。
【原文】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今译】 此后匈奴远远遁走,大漠以南没有匈奴的王庭。汉朝渡过黄河,从朔方以西到令居,处处修渠置田,官兵五六万人,逐渐蚕食,土地接近匈奴以北。
9. 外交折冲¶
【原文】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亦数万,汉马死者十馀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今译】 起初,汉朝两位将军大举出兵围攻单于,杀死俘虏八九万,而汉朝士卒战死的也有几万,汉朝战马死了十多万。匈奴虽然受创,远走,但汉朝也马少,无法再去。匈奴采用赵信的计策,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言请求和亲。天子交群臣讨论,有人说和亲,有人说让他们臣服。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新近被打败,困顿,应该可以让他们做外臣,到边境朝请。」汉朝派任敞出使单于。单于听说任敞的计策,大怒,扣留他不放回。此前汉朝也收留过投降的匈奴使者,单于也扣留汉朝使者以相当。汉朝正在重新收集士卒战马,恰逢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朝很久没有再北击匈奴。
【原文】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今译】 过了几年,伊稚斜单于在位十三年死去,儿子乌维立为单于。这一年,是汉朝元鼎三年。乌维单于即位,汉朝天子开始出巡郡县。此后汉朝正南面讨伐两越,没有攻击匈奴,匈奴也没有侵入边境。
【原文】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馀里,至浮苴(jū)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馀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今译】 乌维单于即位三年,汉朝已经灭掉南越,派原太仆公孙贺率一万五千骑兵出九原二千多里,到浮苴井而回,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汉朝又派原从骠侯赵破奴率一万多骑兵出令居几千里,到匈河水而回,也没见到一个匈奴人。
【原文】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lè)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fěng)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què)。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今译】 这时天子巡视边境,到朔方,集结十八万骑兵以显示武威,派郭吉委婉地告诉单于。郭吉到了匈奴,匈奴主客官问出使的事,郭吉礼节谦卑言辞动听,说:「我见到单于再亲口说。」单于接见郭吉,郭吉说:「南越王的头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之上。如今单于若是能前与汉朝交战,天子亲自领兵在边境等待;单于若不能,就应当南面称臣于汉朝。何必远远逃走,躲藏在大漠以北寒冷贫瘠无水草的地方,这样无所作为呢。」话一说完单于大怒,立即斩了主客官中引见郭吉的人,扣留郭吉不放回,把他流放到北海之上。而单于终究不肯侵掠汉朝边境,休养士卒战马,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用好言甜语请求和亲。
【原文】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qíng)其面者不得入穹(qióng)庐(lú)。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qióng)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今译】 汉朝派王乌等窥探匈奴。匈奴的法律,汉朝使者不放下旌节、不用墨黥面,不能进入穹庐。王乌是北地人,熟悉胡人习俗,放下旌节,黥面,得以进入穹庐。单于喜欢他,假装用好言许诺,派太子入汉朝做人质,以求和亲。
【原文】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huì)貉(mò)、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gé)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xián)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彊,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qióng)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shuì)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xù)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今译】 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东面攻取秽貉、朝鲜设为郡,西面设酒泉郡,隔断胡人与羌人交往的道路。汉朝又西通月氏、大夏,把公主嫁给乌孙王,以分化匈奴西方的援国。又向北拓展耕地到胘雷设为要塞,匈奴始终不敢提出异议。这一年,翕侯赵信死,汉朝当权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让它臣服。杨信为人刚直倔强,一向不是尊贵之臣,单于不亲近他。单于想召他入穹庐,他不肯放下旌节,单于就坐在穹庐外接见杨信。杨信见到单于后,劝说道:「若想和亲,就拿单于太子做人质到汉朝。」单于说:「这不是旧约。旧约,汉朝常派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定数,来和亲,而匈奴也不骚扰边境。如今却想反悔古约,让我太子做人质,没有指望了。」匈奴的习俗,见到汉朝使者不是宫中宠臣,而是儒生,就认为想来游说,折服他的辩才;是少年,就认为想来行刺,折服他的气势。每次汉朝使者入匈奴,匈奴必定要回报相当的代价。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扣留汉朝使者,一定要得到对等的处置才肯罢休。
【原文】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肴(yáo)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dài)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築(zhù)邸(dǐ)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shòu)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dài)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zhuó)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今译】 杨信回去之后,汉朝又派王乌,而单于又用好言讨好,想多得汉朝财物,骗王乌说:「我想入汉朝面见天子,当面缔约为兄弟。」王乌回朝报告,汉朝为单于在长安修建了官邸。匈奴说:「得不到汉朝贵人的使者,我不跟他说真话。」匈奴派他的贵人到汉朝,这位贵人病了,汉朝给他药,想治好他,不幸死了。汉朝就派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前往送葬,丰厚的葬礼价值几千金,说「这是汉朝贵人的规格」。单于以为汉朝杀了他的贵使,就扣留路充国不放回。诸如此类所说的,单于不过空言欺骗王乌,根本没有入汉朝和派太子来做人质的意思。于是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边境。汉朝就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同浞野侯屯驻朔方以东,防备匈奴。路充国被扣留匈奴三年,单于死了。
10. 儿单于、呴犁湖与且鞮侯¶
【原文】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lú)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dùn)煌(huáng)郡。
【今译】 乌维单于在位十年死去,儿子乌师庐立为单于。乌师庐年纪小,号称儿单于。这年是元封六年。从此之后,单于向西北迁移,左方的军队正对云中,右方正对酒泉、炖煌郡。
【原文】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馀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今译】 儿单于即位后,汉朝派两位使者,一位吊唁单于,一位吊唁右贤王,想离间他们的国家。使者进入匈奴,匈奴把他们全部送到单于那里。单于发怒,把汉朝使者全部扣留。汉朝使者被扣留在匈奴的前后有十几批,而匈奴使者来汉,汉朝也扣留相当的人数。
【原文】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yuān),而令因杅(yú)将军敖築(zhù)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jiàn)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xiáng)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築(zhù)受降城,犹以为远。
【今译】 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西伐大宛,命因杅将军公孙敖修筑受降城。那年冬天,匈奴下大雪,牲畜多被冻饿而死。儿单于年纪小,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想杀单于,暗中派人告诉汉朝说:「我想杀单于投降汉朝,汉朝路远,派兵来迎接我,我立即发动。」当初,汉朝听到这话,所以修筑受降城,但还是觉得太远。
【原文】 其明年春,汉使浞(zhuó)野侯破奴将二万馀骑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期至浚(jùn)稽(jī)山而还。浞(zhuó)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zhuó)野。浞(zhuó)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zhuó)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闲捕,生得浞(zhuó)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今译】 第二年春,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二万多骑兵出朔方西北二千多里,约定到浚稽山而回。浞野侯按时到达而回,左大都尉准备发动却被发觉,单于杀了他,派出左方的军队攻击浞野侯。浞野侯一路捕获斩获数千人。回师,离受降城还有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兵包围了他。浞野侯夜里亲自出去找水,匈奴暗中侦捕,活捉了浞野侯,随即猛攻他的军队。军中郭纵做护军,维王做渠帅,一起商量说:「趁诸位校尉怕因失掉将军而被诛,无人相劝回师。」全军于是陷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就派奇兵攻击受降城。攻不下,就侵入边境掳掠后离去。第二年,单于想亲自攻打受降城,还没到,病死了。
【原文】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xū)犁(lí)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今译】 儿单于在位三年死去。儿子年幼,匈奴就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这年是太初三年。
【原文】 呴(xū)犁(lí)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馀里,築(zhù)城鄣(zhāng)列亭至庐(lú)朐(qú),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kāng)屯其旁,使彊弩都尉路博德築(zhù)居延泽上。
【今译】 呴犁湖单于即位,汉朝派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几百里,远的一千多里,修筑城堡、障塞、列亭直到庐朐,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驻在旁,派强弩都尉路博德修筑居延泽上的要塞。
【原文】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築(zhù)城列亭鄣(zhāng)。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yè),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zhǎn)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今译】 那年秋天,匈奴大举侵入定襄、云中,杀死掳掠几千人,打败几位二千石官员后离去,沿途破坏光禄勋所筑的城堡、亭障。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掳掠几千人。恰逢任文率兵反击救援,把被掳掠的全部夺回,匈奴才离去。这一年,贰师将军攻破大宛,斩其国王而回。匈奴想拦截,没能赶到。那年冬天,想攻击受降城,恰逢单于病死。
【原文】 呴(xū)犁(lí)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jū)鞮(dī)侯为单于。
【今译】 呴犁湖单于在位一年死去。匈奴就立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原文】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bèi)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今译】 汉朝诛灭大宛之后,威震外国。天子想就此困服匈奴,就下诏说:「高皇帝给朕留下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来信绝顶悖逆。从前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认为这是大义。」这年是太初四年。
【原文】 且鞮(dī)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wèi)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jù),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zhuó)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今译】 且鞮侯单于刚即位,把扣留的汉朝使者中不肯投降的全部送回。路充国等得以归汉。单于刚即位,怕汉朝袭击他,就自称「我是儿子,怎么敢仰望汉天子!汉天子,是我丈人一辈」。汉朝派中郎将苏武厚币赠送单于。单于越发骄横,礼数非常倨傲,不是汉朝所期望的。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得以逃回汉朝。
【原文】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馀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yú)将军敖出西河,与彊弩都尉会涿(zhuó)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馀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馀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今译】 第二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出酒泉,在天山攻击右贤王,斩获一万多而回。匈奴大举包围贰师将军,几乎不能脱身。汉兵战死的有十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杅将军公孙敖出西河,同强弩都尉在涿涂山会师,一无所获。又派骑都尉李陵率步兵骑兵五千人,出居延以北一千多里,同单于相遇,交战,李陵杀伤匈奴一万多人,兵器粮食都用尽,想解围而归,匈奴包围李陵,李陵投降匈奴,他的部队全军覆没,逃回的只有四百人。单于就尊贵李陵,把女儿嫁给他。
【原文】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彊弩都尉路博德将万馀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yú)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yú)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馀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yú)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今译】 两年后,汉朝再派贰师将军率六万骑兵,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多人,同贰师会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骑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听说,把家属辎重全部远远迁到余吾水以北,单于率十万骑兵在水南等待,同贰师将军接战。贰师解围领兵而归,同单于连战十多天。贰师听说他的家人因巫蛊之祸被灭族,就率部众投降匈奴,能逃回来的只有千分之一二。游击韩说一无所获。因杅公孙敖同左贤王交战,不利,领兵而归。这一年汉朝出击匈奴的部队说不上战功多少,功劳抵不过损失。皇帝下诏捕拿太医令随但,说是他泄露贰师将军家室被灭族之事,使李广利得以投降匈奴。
11. 太史公曰¶
【原文】 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闲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wǎng)褒,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jiǎo)一时之权,而务茎讇(chǎn)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cè),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今译】 孔子著《春秋》,隐公桓公之时写得明白,到定公哀公之世就隐晦,因为那是切近当世的文字,没有褒扬,全是忌讳之辞。世俗谈论匈奴的人,毛病在于只图一时之权宜,致力于歪曲谄媚地陈述己见,使偏颇的观点畅行,而不参照彼此的实际情况;将帅们依仗中国广大,意气昂扬,人主就凭这决策,因此建功不深。尧虽然贤明,兴立事业没有成功,得到大禹九州才安宁。要想振兴圣王的统绪,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
三、校勘记(编者)¶
- 「淳维」——匈奴始祖之名(《汉书》作「獯粥」之后,诸说并存);「夏后氏之苗裔」为司马迁采录的族源叙述。
- 「猃狁、荤粥」——「猃(xiǎn)狁(yǔn)」「荤(xūn)粥(yù)」;上古北方部族之名,与匈奴同源异称说。
- 「橐駞」——骆驼。「𫘝𫘨」「𫘦𬳿」「騨𫘬」——野马、良马类奇畜名(jué tí/táo tú/tuó xī)。
- 「士力能毋弓」——「毋」通「贯」;一说「毋」为「弯」之讹,谓能弯弓之士尽为甲骑。
- 「父死,妻其后母」——收继婚制;下文「妻其后母……恶种姓之失也」为中行说辩词的核心。
- 「公刘失其稷官」——周先祖失农官之职而窜于戎狄,见《周本纪》。
- 「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均《诗经》句(《鲁颂·閟宫》《小雅·六月》《小雅·出车》)。
- 「魏绛和戎翟」——晋悼公时魏绛主和戎(见《左传·襄公四年》《晋世家》)。
- 「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宣太后与义渠王私通生子而后诱杀之,秦灭义渠置陇西北地上郡(见《匈奴列传》与《范雎蔡泽列传》互见)。
- 「築」——同「筑」。
- 「徙适戍以充之」——「适(dí)」通「谪」;迁徙谪罚之人充实边戍。
- 「北假」——地名,阴山以南黄河河套地区。
- 「鸣镝」——响箭;冒顿弑父的符号化武器。
- 「瓯脱」——「瓯(ōu)脱(tuō)」边界哨所(一说界上屯守处)。
- 「[侵燕代]」——底本方括号标示此处有校补文字「侵燕代」,据以录;通行本作「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
- 「控弦之士三十馀万」——控弦:能拉弓,匈奴总兵力的通行口径。
- 「二十四长」——匈奴职官体系: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左右各六为十二,再各自分统为二十四长)。
- 「屠耆」——匈奴语「贤」之音译;「左屠耆王」即左贤王(太子常任)。
- 「呼衍氏、兰氏、须卜氏」——匈奴三大贵种。
- 「茏城」「蹛林」——匈奴祭天大会处;「蹛(dài)林」秋社之会。
- 「拔刃尺者死」——出刀一尺(伤人)即死罪;「轧」——碾压骨节之刑。
- 「日上戊己」——祭日之日在戊己(尚土尚黄)之日。
- 「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殉葬规模之记载;考古发现的匈奴大墓殉葬与此相参。
- 「白登七日」——白登之围全文本;「西方尽白马……南方尽骍马」——匈奴四色马阵围城(东方青、北方乌骊、南方骍赤)。
- 「闲厚遗阏氏」——暗中(闲)以厚礼(厚遗)买通阏氏;陈平秘计的公开版本。
- 「约为昆弟以和亲」——汉匈「兄弟」名分的确立;此后书信往来均以此为准。
- 「妄言」——冒顿嫚书之讳称;与《吕太后本纪》「为书嫚吕后」互见。
- 「后义卢侯难氏」——匈奴王侯名号;「难(nàn)氏」人名。
- 「皇帝让书再至」——「让」责让;文帝的两封责问信。
- 「戎狄是应(yìng)」之「应」——对抗;引《诗》以证戎狄之患古已有之。
- 「中行说」——「中行(háng)」为氏,「说(yuè)」为名;燕人,汉宫宦官,中国史上最著名的「叛国谋士」之一。
- 「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中行说对经济依附的警告:消费结构即统治结构。
- 「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教匈奴建立人口牲畜的登记核算制度——文书行政术的输出。
- 「尺二寸牍」——以规格僭越礼制;「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自称语序对抗「皇帝」称号体系。
- 「喋喋而占占」——「占(zhàn)」同「占(沾)」;喋喋多言而沾沾自喜。
- 「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中行说的战争威胁;「而」同「尔」。
- 「葆此亭」——「葆」同「保」;退保此亭。
- 「奸兰出物」——「奸(gān)兰」违禁出关(走私许可);聂翁壹的身份是边地走私商人。
- 「格」形近字避讳等各本异文从略;底本「(负)私[负]从马」——校字标记(原刻「负」误置于「私」前),据正字录作「私负从马」(私人自备的副从马匹)。
- 「物故」——死亡(「物」通「殁」);「什六七」——十分之六七。
- 「浚稽山」「涿涂山」「余吾水」「阗颜山赵信城」——漠北之战的地理坐标。
- 「禅姑衍」——祭地于姑衍山;「封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霍去病的封禅凯旋。
- 「幕南无王庭」——漠南(大漠以南)再无匈奴王庭——汉匈战争的战略转折句。
- 「外臣,朝请于边」——任敞的「使其为外臣」方案;单于怒而留之——和亲名分之争。
- 「风告单于」——「风」通「讽」;郭吉的间接告知。
- 「何徒远走……毋为也」——郭吉对单于的当面激将。
- 「去节而以墨黥其面」——匈奴对汉使的羞辱性入帐礼;王乌的配合成为「详许甘言」的诱因。
- 「无几矣」——和亲没有指望了;「几」指望。
- 「折其辩……折其气」——匈奴对汉使的既定接待策略。
- 「匈奴欲遮之,不能至」——贰师破大宛后匈奴欲截击而未及。
- 「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武帝对匈宣战诏的经学依据(齐襄公复九世仇,公羊传大之)。
- 「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且鞮侯单于初立的谦辞,与嫚书时代对照。
- 「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李广利之降(征和三年);巫蛊之祸的战争后果。
- 「功不得御」——战功抵不上损失;「御」通「御(禦)」,抵挡。
- 「有诏捕太医令随但」——武帝以一名太医令为败战问责的替罪符号。
- 「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太史公自陈笔法:孔子写当世尚且隐微,何况我写武帝朝的征伐。
- 「务茎讇纳其说」——「茎讇」:迎合谄媚(茎疑为「讵」之讹,一说「务」断句属上,均通假待考);据底本原字存录。
- 「不参彼己」——决策不参照敌我(匈奴与汉朝)双方实情——对武帝朝伐匈奴决策的总体批评。
- 「唯在择任将相哉」——叠句收束:本书对汉武帝朝最深曲的批判不在「战」而在「择将相」。
- 「大(国)」——底本于「大」下有「国」字括注(校补),据以录;谓左右贤王、谷蠡王所部最为强大。
四、注释¶
- 【淳维】传说中匈奴始祖,夏桀之子(一说夏后氏苗裔之泛称)。
- 【冒顿】(mò dú,前 209—前 174 在位)杀父自立,统一草原诸部,白登围高帝、嫚书吕后,为匈奴帝国之父。
- 【头曼】匈奴第一代有名单于。
- 【阏氏】(yān zhī)单于正妻之号。
- 【瓯脱】边界缓冲地带的哨所;「瓯脱外弃地」之争是匈奴建国叙事中的关键冲突。
- 【左右贤王、谷蠡王】匈奴最高两级王号,谷蠡(gù lì)王次之;左右分建、单于居中——草原帝国的三驾马车。
- 【白登】山名,今大同东北;白登之围(前 200)为汉匈关系起点。
- 【刘敬】即娄敬,和亲之约的缔结者(见《刘敬叔孙通列传》)。
- 【嫚书】冒顿致吕后书;「妄言」为《史记》讳笔。
- 【中行说】(háng yuè)投降匈奴的汉宦官,单于的谋主:汉使的对手戏、匈奴制度文明的启蒙者。
- 【马邑之谋】(元光二年,前 133)聂翁壹诱单于、尉史泄密、王恢被诛——汉匈和亲时代终结(详见《韩长孺列传》)。
- 【茏城】匈奴祭天圣地,卫青首战直捣(元光六年)。
- 【朔方】元朔二年卫青取河南地后所筑之城、所置之郡——汉匈战略攻守易势的第一块基石。
- 【浑邪王降汉】(元狩二年)河西走廊并入汉朝版图,置河西四郡之基础。
- 【祁连山、焉支山】匈奴歌「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西河旧事》引)——本传战事的民间回声。
- 【狼居胥山、姑衍、翰海】霍去病封狼居胥(元狩四年)——「封狼居胥」从此成为武将最高功业的代称。
- 【幕南无王庭】大漠以南再无匈奴王庭——匈奴战略重心全面北撤的标志句。
- 【苏武】中郎将,天汉元年出使被留,北海牧羊十九年(详《汉书·苏武传》;《史记》记其出使始末)。
- 【李陵】骑都尉,天汉二年五千步卒战败投降(详见《李将军列传》附传与《报任安书》)。
- 【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和三年降匈奴——巫蛊之祸的军事后果。
- 【孔氏著春秋……忌讳之辞也】太史公的「春秋笔法」自白:当世之史须用微辞。
- 【不参彼己】对武帝朝匈奴政策的总评:决策者不计算敌我双方的实情。
- 【唯在择任将相哉】叠用两句的收束——全书对武帝用人(李广利等)的终极委婉批评。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篇「自我说明」:开篇借孔子著《春秋》「至定哀之际则微」——隐公桓公时代写得明白,定公哀公(与孔子同时)的时代反而隐微,因为「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书写自己的时代必有所忌讳。这等于告诉读者:本传所记的武帝朝汉匈战争(占全篇大半),全部经过「微辞」处理——不直接褒贬,但「世俗之言匈奴者……务讇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一句,把武帝朝动员逻辑(决策迎合偏指+依仗国力+君主拍板)完整解剖,判词是「建功不深」。结尾「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事业的成功不靠贤君而靠择人;「唯在择任将相哉」叠句两呼——太史公为李广、李陵、程不识乃至赵信诸将的命运,为匈奴战争的数十万亡卒,找到了全部归因。
5.2 史事纵深¶
- 从族源到法度:匈奴的「文明」叙述。开篇「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司马迁把匈奴纳入华夏谱系(其后《索隐》引乐彦说淳维即獯粥),汉匈「约为昆弟」的和亲名分因此有了谱系学依据。但正文随即冷静记录「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不回避差异。至中行说段,双方使者在「贱老」「蒸母」问题上激辩,中行说的辩护(「父子各得久相保」「恶种姓之失也」)与对汉俗的反击(「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太史公逐句实录,让两种文明在文本内自行对质。
- 冒顿叙事:草原帝国的「英雄起源」。鸣镝三试(射马—射妻—射父)是权力意志的极端寓言;对东胡三让(让马、让妻、不让地)则是「退让的极限即反击的时机」的经典操作——「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一句,使冒顿同时成为暴君、英雄与政治哲学家。此叙事与《高祖本纪》的斩蛇起义、勾践卧薪尝胆同属《史记》的「崛起原型库」。
- 和亲体系的经济解剖。和亲不是简单的公主外交:岁奉絮缯酒米「各有数」+通关市+遣公主=一个制度化的「经济让利换和平」框架。中行说的警告(「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与汉廷「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的策略(关市为笼络手段),说明双方都清楚:战争的成本核算里,贸易与依附是同一条账本。马邑之变(关市商人聂翁壹的角色)恰恰证明:和亲体系的裂缝首先出现在走私经济的灰色地带。
- 马邑之变:一个尉史改变历史。三十万伏兵、十万骑入塞、距马邑百余里——全部败于「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的异常观察与一位尉史的口供。武帝的首战以闹剧收场,但它锁死了此后八十年的汉匈关系:和亲断绝、战争常态化。本传对马邑的记载与《韩长孺列传》互见而更完整(「以尉史为天王」的细节仅见于此)。
- 战争阶段的技术性记录。元朔—元狩—元鼎—元封—太初—征和,本传按单于世系与汉军出击双重编年,逐条记录出动兵力、路线、斩获与损失:「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骠骑封于狼居胥山」「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胜利写得克制;「汉兵物故什六七」「军遂没于匈奴」「功不得御」——损失写得同样克制。这种数据化的编年正是「不参彼己」的反面:太史公把「彼」(匈奴单于世系、国俗、官号)与「己」(汉朝历次出击的得失)并置成一张平衡表。
- 苏武与李陵:两种忠诚的并置。且鞮侯单于初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释放善意,苏武持节出使——随即被扣北海(「迁之北海上」四字,为《汉书》苏武传十九年牧羊的大幕拉开)。李陵五千步卒覆没投降、单于妻以己女——与苏武形成镜像。太史公(李陵案的当事人)在本传只给李陵「陵所杀伤万余人」「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两组数字与「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的事实——把全部判断留给读过《报任安书》的人。
- 贰师之降与巫蛊的战争代价。李广利「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国内政治斗争(巫蛊之祸)直接瓦解前线统帅,武帝朝对匈战争的尾声以主将叛降收场;「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这是全传对武帝晚年战争的最直白的账面总结。而问责的结果(「有诏捕太医令随但」)——抓一个太医令顶罪——构成对「择任将相」失败的辛辣注脚。
5.3 今读¶
- 「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冒顿的忍让哲学有一条硬边界:土地(生存空间与资源主权)不可以谈判。给马、给人都可以是缓兵之计,割地则是自我瓦解的开始。谈判学上,这叫核心利益不可让渡。
- 「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中行说预见了「消费依附」的后果:当你的精英阶层全面依赖对手的产品,你的独立就已经定价出售。贸易依存度与国家安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 「不参彼己。」——太史公对决策失误的四字诊断:只算自己的愿望,不算对方的账本与自己的成本。任何战略评估(战争、并购、竞争)若不「参彼己」,动员再大的「气奋」也只是放大亏损。
- 「几为汉所卖」(马邑的教训与白登的镜像)。两次大布局(白登反被围、马邑伏击落空)都败于信息异常的细枝末节——一次是伪装过于完美(「徒见羸弱」),一次是伪装过于刻意(「畜布野而无人牧」)。计划的规模越大,对「常识性异常」的容错越低。
- 「幕南无王庭」与「建功不深」。胜利的顶点(封狼居胥)与评价的谷底(建功不深)同属一场战争:军事上彻底击溃对手,战略上「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马十余万」消耗国本,「文景之治」的积累几近耗竭(《平准书》)。衡量胜负的尺子必须同时放在战场之外。
- 「唯在择任将相哉!」——国家竞争的终极变量不是决心而是人事:同一国力,用卫青霍去病则大胜,用李广利则主将叛降。太史公把全部批判压缩成一句重复的话——重复本身就是情绪,也是结论。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之!」
- 「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 「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 「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
- 「不参彼己……是以建功不深。」
- 「唯在择任将相哉!」
-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前篇互照)
- 【关联篇目】《刘敬叔孙通列传》(和亲缔约)、《韩长孺列传》(马邑之谋与和亲之辩)、《卫将军骠骑列传》(元朔—元狩诸战役全文本)、《李将军列传》(李广李陵)、《平准书》(战争财政)、《淮南衡山列传》(诸侯与匈奴的暗中联络)、《大宛列传》(贰师西征)、《报任安书》(李陵案)。
- 【材料价值】本传与《汉书·匈奴传》构成汉匈关系史的双璧;漠北匈奴墓葬出土的汉式器物与「汉物不过什二」的记载互证;「二十四长」官制、「蹛林」秋会、收继婚与殉葬记录,是现存最早的游牧帝国民族志。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不著一议,而武帝穷兵之失自见。」
-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考诸单于在位年数与《汉书》异同。
- 现代内亚史学者以本传为最早的草原帝国系统记录,与希罗多德的斯基泰叙事并观。
- 【思考题】
- 司马迁把匈奴祖源溯至「夏后氏之苗裔」——这对「汉匈兄弟之约」的政治话语有何作用?与「苟利所在,不知礼义」的记载是否矛盾?
- 中行说是「叛臣」还是「在异国秩序中成功的谋士」?太史公实录他的辩词而不加驳斥,用意何在?
- 冒顿「三让」东胡与「鸣镝弑父」构成怎样的权力人格?「地者国之本也」如何定义谈判的边界?
- 马邑之变从聂翁壹到尉史——边境灰色经济与国家安全是什么关系?
- 太史公曰以「忌讳之辞」自陈、以「唯在择任将相哉」收束——在不能直论的当世,史家如何完成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