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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 刘敬叔孙通列传

卷次:卷九十九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七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9》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刘敬叔孙通列传》合传两位「一言定汉制」的谋士:刘敬(本名娄敬——脱挽辂(lù)衣羊裘而论都关中,获赐国姓;白登之围前唯一看穿匈奴诱敌的人;首倡和亲与徙豪关中「彊本弱末之术」);叔孙通(事十主的儒生——「鼠窃狗盗」一言脱虎口,变儒服为短衣楚制,为汉定朝仪,使高帝叹出「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惠帝朝定宗庙仪法,「卒为汉家儒宗」)。

太史公曰引谚「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cuī),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赞建汉群体的合力,又以「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点出谋议之重,评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引「大直若诎(qū),道固委蛇(wēiyí)」——为这位争议缠身的「圣人」作了一个道术层面的辩护。

本篇名句密度极高:「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以口舌得官」「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大直若诎,道固委蛇」——汉代开国制度史的关键词,一半出于此篇。

二、原文与译文

1. 脱挽辂论都关中

【原文】 刘敬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lù),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hè),衣褐(hè)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今译】 刘敬是齐国人。汉五年,他被征发戍守陇西,经过洛阳,高帝正在那里。娄敬卸下拉车的横木,穿上他的羊皮袄,求见齐人虞将军说:「我希望见到皇上,进言对国家有利的事。」虞将军想给他换上鲜洁的衣服,娄敬说:「我穿丝绸,就穿着丝绸去见;穿粗布衣,就穿着粗布衣去见:始终不敢换衣服。」于是虞将军进去禀报皇上。皇上召他进见,赐给他饭食。

【原文】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tái),积德累善十有馀世。公刘避桀居豳(bīn)。太王以狄伐故,去豳(bīn),杖马棰(chuí)居岐,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yí)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móu)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yú)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扼(è)其亢(gāng),拊(fǔ)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fǔ)其背也。」

【今译】 「过了一会儿皇上问娄敬,娄敬进言说:「陛下建都洛阳,难道是想跟周室比兴隆吗?」皇上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与周室不同。周的祖先从后稷开始,尧封他于邰地,积累德行善事十几代。公刘为躲避夏桀迁居豳地。太王因为狄人侵伐的缘故,离开豳地,拄着马鞭迁居岐山,国人争相跟随他。到文王做了西伯,平断了虞、芮两国的争讼,开始承受天命,吕望、伯夷从海滨前来归附他。武王讨伐纣王,不约而同会师孟津之上八百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于是灭掉了殷商。成王即位,周公等人辅佐他,才营建成周洛邑,把那里作为天下的中心,诸侯从四方来交纳贡赋,道路里程均等,有德就容易称王,无德就容易灭亡。凡是定都这里的君主,是想让周朝务必用德行来招致人民,不想依靠险阻,让后代子孙骄奢淫逸去虐待百姓啊。到周朝强盛时,天下和睦,四方夷族向往中原的风化,仰慕道义感怀恩德,依附聚拢共同事奉天子,不驻扎一名士兵,不动用一个武士,八方夷族大国的百姓没有不臣服的,都来进献贡赋。到周朝衰败时,分裂为两个国家,天下诸侯没有再来朝拜的,周室已不能控制他们。这并不是他们的德行浅薄,而是形势衰弱了。如今陛下从丰沛起兵,收拢三千士兵,带着他们径直西进席卷蜀汉,平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交战,争夺成皋险口,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的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尸荒野,不可胜数,哭泣的声音还没有断绝,受伤的人还没有康复,而您却想与成康盛世比兴隆,我私下认为是不相称的。况且秦地依山傍河,四面要塞作为坚固屏障,突然有了紧急情况,百万大军可以立即集结。凭着秦朝原有的基础,利用非常美好肥沃的土地,这就是所谓的天府之地啊。陛下入关在那里建都,崤山以东即使大乱,秦朝故地也可以完整地据有。与人搏斗,不扼住他的咽喉、按住他的后背,就不能有完全的胜算。如今陛下入关建都,据有秦朝故地,这也等于扼住了天下的咽喉而按住了它的后背啊。」

2. 赐姓刘氏

【原文】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

【今译】 高帝询问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称王数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不如建都周地洛阳。皇上犹疑不能决断。等到留侯张良明白地说出入关建都的好处,当天皇上就乘车西行定都关中。

于是皇上说:「最先建议定都秦地的娄敬,『娄』就是『刘』啊。」赐他姓刘,任命为郎中,称号为奉春君。

3. 白登之围

【原文】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léi)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léi)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逾句注,二十馀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xiè)系敬广武。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今译】 汉七年,韩王信谋反,高帝亲自前往攻打他。到达晋阳,听说韩王信与匈奴勾结想一起攻打汉军,皇上大怒,派人出使匈奴侦察虚实。匈奴藏起他们的壮士和肥壮的牛马,只让人看见老弱及瘦弱的牲畜。使者去了十批,回来后都说匈奴可以攻击。皇上派刘敬再次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交兵,对方本应夸耀显示自己的长处。如今我前往,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人,这一定是想显露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夺利益。我认为匈奴不可以攻击。」这时汉军已越过句注山,二十多万大军已经开拔上路。皇上大怒,骂刘敬说:「齐国奴才!靠口舌得了官,如今竟敢胡言乱语阻挠我的大军。」用刑具把刘敬拘禁在广武。于是高帝前往,到了平城,匈奴果然派出奇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山,七天之后才得以解脱。高帝到广武,赦免了刘敬,说:「我没有听您的话,因此在平城受困。我已经把之前十批说匈奴可以攻击的使者都杀掉了。」于是封刘敬二千户,为关内侯,称号为建信侯。

4. 和亲之策

【原文】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mò)顿(dú)为单(chán)于,兵彊,控弦三十万,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奈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yān)氏(zhī),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馀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今译】 高帝从平城罢兵归来,韩王信逃入匈奴。在这个时候,冒顿做单于,兵力强盛,拥有能拉弓射箭的战士三十万,屡次侵扰苦害北部边境。皇上为此忧虑,询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被战争搞得疲惫不堪,不可以用武力去征服啊。冒顿杀了自己的父亲自己即位,把父亲们的姬妾娶作妻子,凭暴力建立威势,不可以用仁义去劝说啊。只能用计谋使他们的子孙后代成为汉朝的臣属罢了,但是恐怕陛下做不到。」皇上说:「如果可行,为什么做不到!只是该怎么做呢?」刘敬回答说:「陛下如果真能把嫡长公主嫁给冒顿,送他丰厚的礼物,他知道汉朝的嫡生女儿、丰厚的馈赠,蛮夷之人一定倾慕汉家女子立她为阏氏,生的儿子必定是太子,将来接替单于。为什么呢?因为贪图汉朝的重礼。陛下每年按时把汉朝多余而他们缺少的东西多次馈赠慰问,趁机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来开导劝喻。冒顿活着,本是汉家的女婿;死了,汉家的外孙就是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跟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呢?这样就可以不经战争就让匈奴渐渐臣服啊。如果陛下不能派遣长公主,而让宗室的女儿及后宫的女子冒称公主,他们也会知道,不肯尊贵亲近她,那就没有益处了。」高帝说:「好。」就想派遣长公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怎么把她抛弃给匈奴!」皇上最终不能派出长公主,而选取平民百姓家的女子冒名为长公主,嫁给单于。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的盟约。

5. 彊本弱末之术

【原文】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彊,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馀万口。

【今译】 刘敬从匈奴出使回来,趁机进言说「匈奴的河南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秦中。秦中刚遭战祸,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可以增加人口充实它。当初诸侯起事时,如果不是齐国的田氏宗族、楚国的昭、屈、景氏大族,谁也不能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建都关中,实际缺少人口。北边靠近胡人敌寇,东面有六国的旧宗族,宗族势力强大,一旦发生变乱,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了。我希望陛下迁徙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屈、景氏,燕、赵、韩、魏六国的后代,以及英雄豪杰名家之人居住关中。没有战事,可以用来防备匈奴;诸侯王有变乱,也足够率领他们向东征伐。这是使根本强大、削弱枝末的办法啊」。皇上说:「好。」于是派刘敬迁移十多万人口到关中。

6. 叔孙通:鼠窃狗盗脱虎口

【原文】 叔孙通者,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qí)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shuò)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fú),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今译】 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因为文章博学被征召,等待诏命任博士。几年后,陈胜在崤山以东起事,使者把这事报告朝廷,二世召集博士和众儒生问道:「楚国戍卒攻下蕲县进入陈县,各位怎么看?」博士和儒生们三十多人上前说:「人臣不能擅起兵心,起了兵心就是造反,罪当处死不可赦免。希望陛下赶紧发兵攻打他们。」二世发怒,变了脸色。叔孙通上前说:「诸生的话都不对。当今天下已合为一家,拆毁了郡县城池,熔化了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况且圣明的君主在上面,法令具备于下面,使人人恪尽职守,四方像车轮辐条一样聚拢归附,哪里敢有造反的人!这只不过是一伙偷鸡摸狗的盗贼罢了,何足挂在嘴边提起。郡守郡尉如今正在追捕论罪,何足担忧。」二世高兴地说:「好。」问遍了诸生,诸生有的说是造反,有的说是盗贼。于是二世让御史审查那些说「造反」的儒生,交给官吏治罪,说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说「盗贼」的都免于追究。于是赐给叔孙通二十匹帛,衣服一套,任命为博士。叔孙通出宫后,回到住处,诸生们说:「先生为什么说得这样阿谀?」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几乎脱不出虎口!」于是逃走了,到薛县,薛县已经归降楚国了。等到项梁到了薛县,叔孙通跟随了他。项梁在定陶战败,叔孙通又跟从楚怀王。怀王被尊为义帝,迁往长沙,叔孙通留下侍奉项王。汉二年,汉王率五诸侯攻入彭城,叔孙通投降了汉王。汉王战败西撤,他竟然最终跟定了汉朝。

7. 变服短衣与「专言大猾」

【原文】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今译】 叔孙通穿着儒生的服装,汉王讨厌他;于是他改变服装,穿上短衣,按楚地民间的样式裁制,汉王很高兴。

【原文】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馀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huá),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qiān)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今译】 叔孙通投降汉朝时,跟随的儒生弟子有一百多人,然而叔孙通没有举荐他们,专门举荐那些原先的群盗壮士。弟子们都私下骂道:「侍奉先生几年了,有幸跟随先生投降汉朝,如今不能举荐我们这些人,专门推荐那些大奸巨猾之徒,为什么?」叔孙通听说了,就对他们说:「汉王正冒着箭矢滚石争夺天下,诸位能打仗吗?所以先举荐能斩将夺旗的勇士。诸位姑且稍等我,我不会忘记的。」汉王任命叔孙通为博士,称号稷嗣君。

8. 起朝仪

【原文】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今译】 「汉五年,已经吞并了天下,诸侯在定陶共同尊奉汉王为皇帝,叔孙通拟定就位尊号及登基的仪式。高帝全部废除秦朝烦苛的礼仪法规,改为简易可行。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有人胡乱喊叫,拔剑砍柱子,高帝以此为患。叔孙通知道皇上更加厌恶这种情况,进言说:「儒者难以跟您一起进取夺取天下,却可以跟您一起守成。臣愿意征召鲁地的儒生,跟臣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廷礼仪。」高帝说:「该不会很难吧?」叔孙通说:「五帝乐制各异,三王礼制不同。礼,是根据时代和人情的变迁为人们行为确定的规范文饰。所以夏、殷、周三代的礼对前代的继承和增删是可以考知的,说的是不同时代的礼不相重复。臣愿意较多采用古礼同秦仪掺杂着制定新朝仪。」皇上说:「可以试着办,要让人们容易了解,考虑我所能做到的来制定。」

9. 鄙儒之诮与绵蕞习仪

【原文】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馀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今译】 「于是叔孙通出使征召鲁地儒生三十多人。鲁地有两个儒生不肯同行,说:「您所侍奉的主子将近十位了,都是靠当面阿谀来取得亲近尊贵。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死者还没安葬,伤者还没有康复,又要制礼作乐。礼乐的兴起,要积累德行百年之后才能兴起来。我不忍心做您所做的事。您的做法不合古道,我不去。您走吧,不要玷污了我!」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鄙陋的儒生啊,不懂得时代的变化。」

【原文】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馀人为绵蕞(mián)野外。习之月馀,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yì),会十月。

【今译】 就带着征召的三十人西行入关,加上皇上身边有学问的人和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拉起绳索、立起茅草进行演习。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着看看了。」皇上观看后,让他们行礼,说:「我能做到这套礼仪。」于是命令群臣练习,定于十月正式举行。

10. 长乐宫朝仪与「皇帝之贵」

【原文】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传言「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lú)传。于是皇帝辇(niǎn)出房,百官执职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shāng)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huān)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今译】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都于十月举行岁首朝会。朝仪是:天刚亮之前,谒者主持礼节,引导群臣依次进入殿门,庭院中排列车骑步兵保卫宫廷,陈设兵器张挂旗帜。传令说「小步快走」。殿下郎中夹阶而立,台阶上陈立数百人。功臣列侯各位将军军吏依次排列在西面,面向东;文官丞相以下排列在东面,面向西。大行令设置九宾礼,依次高声传告。于是皇帝乘辇车出房,百官手执笏板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到六百石官吏依次拜贺。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人不震恐肃敬。到朝礼完毕,又摆设正式酒宴。殿上陪侍的诸人都俯伏垂首,按尊卑次序起身向皇上敬酒祝寿。斟酒九轮,谒者宣布「停止敬酒」。御史执法发现举止不合礼仪的就把他领出去。整个朝会置酒,没有敢喧哗失礼的人。于是高帝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11. 谏易太子

【原文】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lí)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dàn),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今译】 叔孙通趁机进言说:「各位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跟我一起制定朝仪,希望陛下任命他们做官。」高帝全都让他们做了郎官。叔孙通出来,把皇上赏的五百斤金子都分赐给诸生。诸生于是都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啊,懂得当代的要务。」

汉九年,高帝调任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想用赵王刘如意更换太子,叔孙通进谏皇上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改立奚齐,晋国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讥笑。秦朝因为不早确定扶苏的地位,让赵高得以用欺诈手段立了胡亥,自己使宗庙绝祀,这是陛下亲眼见到的。如今太子仁慈孝顺,天下人都听说了;吕后与陛下同吃粗食共历苦难,怎么可以背弃呢!陛下一定要废嫡子而立少子,我愿先被处死,用脖颈的血污染地面。」高帝说:「您算了吧,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摇动天下就震动,怎么拿天下开玩笑!」高帝说:「我听从您的话。」等到皇上设酒宴,看见留侯(张良)招来的四位隐士(商山四皓)跟着太子入宫进见,皇上于是最终没有更换太子的想法了。

12. 惠帝朝:原庙与献樱桃

【原文】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zhù)也。

【今译】 高帝驾崩,孝惠帝即位,就对叔孙先生说:「先帝陵园的寝庙制度,群臣没有熟悉的。」调任他为太常,制定宗庙的仪礼法规。等到逐渐制定汉朝的各种仪礼法规,都是叔孙生任太常时论述写定的。

【原文】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闲往,数跸(bì)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奈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今译】 孝惠帝要到东面的长乐宫朝见太后,以及平时闲时前往,常常清道警戒,扰烦百姓,就修造了一条架空的复道,正筑在武库南面。叔孙生呈上奏章,趁机请求空闲时进见说:「陛下为什么要自己下令在高寝之上修筑复道,让高帝衣冠每月出游高庙的道路被压在下面?高庙是汉家太祖的宗庙,怎么能让后代子孙乘踏在宗庙衣冠出游的道路上行走呢?」孝惠帝大为恐惧,说:「赶快毁掉它。」叔孙生说:「君主不做错误的举动。如今已经修成了,百姓都知道这件事,现在毁掉它,就表示君主有过错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建立原庙,让高帝衣冠每月出游到那里,逐渐扩大增多宗庙,这是大孝的根本啊。」皇上于是下诏令主管官吏建立原庙。原庙的兴建,是因为复道的缘故。

【原文】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今译】 孝惠帝曾经春天出游离宫,叔孙生说:「古时候有春天品尝新鲜果物的礼制,如今樱桃熟了,可以进献,希望陛下出游时,顺便取樱桃进献宗庙。」皇上于是答应了。各种鲜果进献宗庙的制度由此兴起。

13.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yè)也;台榭之榱(cuī),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lù)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今译】 太史公说:古语说「价值千金的皮袄,不是一只狐狸的腋毛能做成;高台楼榭的椽子,不是一棵树木的枝干能建成;三代的兴替,不是一位士人的智慧能成就」。确实如此啊!高祖出身微贱,平定海内,谋略用兵,可以说竭尽其能了。然而刘敬卸下拉车横木的一次进言,建立了万世的安稳之业,智慧难道能归于一人专有吗!叔孙通迎合世情、审度事务,制定礼仪有所进退,随着时代变化,最终成为汉家的儒学宗师。「最正直的看似弯曲,道理本来就在曲折中行进」,大概说的就是这类情形吧?

三、校勘记(编者)

  1. 「娄敬」——本传初名娄敬,赐姓刘氏后称刘敬;「娄」「刘」古音相近而转。
  2. 「挽辂」——「辂(lù)」绑在车辕上供人拉挽的横木;「脱挽辂」谓卸下挽具(以戍卒身份驾车而来)。
  3. 「臣衣帛,衣帛见」——四个「衣」字:首二字(臣衣帛/衣褐)为动词,穿着;「衣帛见/衣褐见」之「衣」为名词,衣服。
  4. 「尧封之邰」——「邰(tái)」,后稷封地,在今陕西武功。
  5. 「公刘避桀居豳」——「豳(bīn)」,在今陕西彬州、旬邑一带。
  6. 「杖马棰居岐」——「棰(chuí)」马鞭;谓太王(古公亶父)拄着马鞭迁居岐山。
  7. 「断虞芮之讼」——虞、芮两国争田,就平于文王之德,为「文王受命」的标志事件。
  8. 「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孟津之会,武王观兵故事。
  9. 「四夷乡风」——「乡(xiàng)」通「向」,向慕风化。
  10. 「附离而并事天子」——「离」通「丽」,附着;谓四方依附连聚。
  11. 「争成皋之口」——「口」谓险要路口/渡口。
  12. 「不侔」——「侔(móu)」相等。
  13. 「四塞以为固」——「塞(sài)」边塞关隘;关中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
  14. 「扼其亢」——「亢(gāng)」通「肮」,咽喉。
  15. 「拊其背」——「拊(fǔ)」按、拍击。
  16. 「句注」——句注山,即雁门山,在今山西代县北。
  17. 「业行」——已经上路。
  18. 「齐虏」——骂语,齐地奴才;「以口舌得官」讥其辩士身份。
  19. 「沮吾军」——「沮(jǔ)」阻止、败坏。
  20. 「械系敬广武」——刑具拘系于广武县;广武在今山西代县西南(与成皋广武涧同名异地)。
  21. 「白登」——白登山,在平城东北,今大同东北;「七日然后得解」据《陈丞相世家》用陈平秘计乃解。
  22. 「罢于兵」——「罢(pí)」通「疲」。
  23. 「妻群母」——收娶父辈的众妻妾,指匈奴收继婚制。
  24. 「适长公主」——「适(dí)」通「嫡」;高帝与吕后唯一之女为鲁元公主。
  25. 「阏氏」——匈奴单于正妻,读 yān zhī。
  26. 「数问遗」——「数(shuò)」屡次;「问遗(wèi)」馈赠慰问。
  27. 「风谕」——「风」通「讽」,委婉开导。
  28. 「家人子」——平民人家(无爵秩之外戚属籍者)的子女。
  29. 「河南白羊、楼烦王」——匈奴属部二王,居河南地(今河套以南)。
  30. 「秦中」——关中地区。
  31. 「昭、屈、景」——楚国王族三闾三大氏。
  32. 「豪桀名家」——「桀」同「杰」。
  33. 「彊本弱末」——底本用字「彊」,同「强」;本谓朝廷根本(关中),末谓关东枝庶。
  34. 「以文学征,待诏博士」——秦博士官置员七十人,待诏为候补。
  35. 「楚戍卒攻蕲入陈」——陈胜起于蕲县大泽乡,攻克陈县(今河南淮阳)。
  36. 「人臣无将,将即反」——《公羊传》语:「君亲无将,将而诛焉」;「将」谓心怀逆谋、起兵之萌。
  37. 「铄其兵」——「铄(shuò)」熔化;销毁兵器。
  38. 「辐辏」——车辐聚于毂,喻归聚。
  39. 「鼠窃狗盗」「齿牙闲」——「闲」同「间」;何足挂在嘴上。
  40. 「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定罪名为「非所宜言」罪,秦代言论罪名。
  41. 「衣一袭」——一袭为一套(上下衣全套)。
  42. 「反舍」——「反」通「返」。
  43. 「及项梁之薛」——项梁至薛,会薛已降楚。
  44. 「从五诸侯入彭城」——汉二年刘邦率五诸侯兵五十六万东伐楚入彭城,旋败。
  45. 「楚制」——「制」裁制;按楚地样式裁制的短衣。
  46. 「大猾」——大奸猾之徒;此处指出身群盗的猛士。
  47. 「稷嗣君」——取「继嗣(周)稷(后稷以来礼乐)」之意为号。
  48. 「就其仪号」——拟定皇帝即位的仪节与尊号。
  49. 「得无难乎」——该不会太难吧。
  50. 「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节文」节制修饰;礼的定义句。
  51. 「所因损益可知」——用《论语》「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语意。
  52. 「度吾所能行为之」——「度(duó)」估量。
  53. 「且十主」——「且」将近;所事:秦二世、项梁、楚怀王心、义帝(怀王)、项羽、汉王(高帝),连待诏秦廷前后计近十主。
  54. 「绵蕞」——演习朝仪时以绳索束茅标示位次,「绵」谓绳索,「蕞(zuì)」谓结茅立表。
  55. 「习肄」——练习。
  56. 「会十月」——汉初以十月为岁首,诸侯群臣十月朝会岁首。
  57. 「侠陛」——「侠(jiā)」通「夹」;郎中夹立殿阶两侧。
  58. 「东乡」「西乡」——「乡」通「向」。
  59. 「大行设九宾,胪传」——大行令(典客属官,掌傧赞)设九宾之礼,「胪(lú)传」上行下告、高声传呼。
  60. 「传警」——传呼警戒清道。
  61. 「法酒」——按礼法正式设置的酒宴(一说官酿之酒)。
  62. 「觞九行」——敬酒九轮;九为礼数之极。
  63. 「讙哗」——「讙(huān)」同「喧」。
  64. 「攻苦食啖」——同受艰苦、共食粗淡;「啖(dàn)」淡食,一说食啖谓进食。
  65. 「废适而立少」——「适」通「嫡」。
  66. 「吾直戏耳」——「直」只是。
  67. 「莫(能)习」——底本于「能」字加括号示补字(据文义补),今存原貌。
  68. 「论箸」——「箸(zhù)」同「著(着)」,论述著定。
  69. 「数跸烦人」——「跸(bì)」帝王出行清道止行;「数(shuò)」屡次。
  70. 「复道」——架空的阁道。
  71. 「衣冠月出游高庙」——汉制:高帝衣冠(神御之物)每月一次从寝殿出游高庙,谓之「游衣冠」;复道压其道上,故惠帝惧。
  72. 「人主无过举」——君主的举动无所谓过失(不许有过错),叔孙通顺势转圜的进谏术。
  73. 「原庙」——「原」再也;正庙之外再立之庙,在渭北。
  74. 「春尝果」——《礼记·月令》仲夏「以含桃先荐寝庙」之意;含桃即樱桃。
  75. 「孰」——同「熟」。
  76.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狐腋(腋下白毛)最洁轻,千金裘须集众狐之腋;语出《慎子》等。
  77. 「榱」——「榱(cuī)」椽子。
  78. 「希世度务」——迎合世情、审度事务。
  79.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化用《老子》「大直若屈」;「诎(qū)」同「屈」;「委蛇(wēiyí)」随顺曲折貌。语见《晏子春秋》。
  80. 「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汉初「约法省禁」制度背景,与《高祖本纪》互见。

四、注释

  • 【戍陇西】汉初徭役戍边制度,平民轮戍边郡。
  • 【虞将军】高帝部将虞姓者,齐人,娄敬的同乡引荐人。
  • 【奉春君】「奉春」谓禀赋春气、发端造化——首创言都关中之功。
  • 【留侯】张良。明言入关之便,语见《留侯世家》:「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 【郎中/郎官】宫廷宿卫侍从之职,入仕清要之途。
  • 【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汉初徙封代王方向御胡,汉六年降匈奴,七年反。与淮阴侯韩信同名,史称韩王信。
  • 【关内侯】有侯号而无国邑,食租税于关内;列侯(彻侯)之下。
  • 【建信侯】刘敬封号。
  • 【冒顿】匈奴单于(前 209—前 174 在位),杀父头曼自立,统一草原,白登围高帝。
  • 【控弦三十万】能弯弓射箭的战士三十万,匈奴兵力的通行估值。
  • 【和亲】以宗室女嫁单于、岁奉絮缯酒米玉食的汉匈约好制度,自刘敬首倡,历高、惠、吕后、文、景六七十年,至武帝马邑之谋始变。
  • 【徙豪关中】迁六国旧族与豪杰名家于关中,「内实京师,外销奸猾」,为汉直至西汉末的基本国策(陵邑制)。
  • 【博士】掌通古今、备顾问的学官,秦置。
  • 【义帝】楚怀王心,项羽徙之长沙郴县,令英布击杀于途中。
  • 【稷嗣君】叔孙通在汉王麾下所得封号。
  • 【太子太傅】辅导太子之官,秩中二千石。
  • 【赵王如意】戚夫人子,高帝三子,高帝三度欲易太子,赖张良四皓、周昌、叔孙通谏止;高帝死后如意为吕后所鸩。
  • 【骊姬/奚齐】晋献公宠妃骊姬谮杀太子申生、立其子奚齐,晋乱数十年。
  • 【商山四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张良为太子所招,事见《留侯世家》。
  • 【太常】九卿之首,掌宗庙礼仪;叔孙通两任太常,为汉家礼制总设计师。
  • 【园陵寝庙】汉制:皇帝陵旁建寝殿藏衣冠,每月衣冠出游庙,「日祭于寝,月祭于庙」。
  • 【复道】架空的阁道,楼阁间凌空通道。
  • 【原庙】渭北再立之庙;「原庙起,以复道故」——一座纠错工程催生一种制度。
  • 【春尝果/献樱桃】仲夏荐含桃(樱桃)于寝庙之古礼的汉化复活,「诸果献由此兴」。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段「合力论」:引「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的语谚,先立「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的总纲,再落到「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即便如此,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可见「智岂可专邪」。赞语没有把功劳归给帝王一人,而是给「一言」以「万世之安」的计量——这在纪传体史书中是罕见的谋士定价方式。对叔孙通,则用「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十六字,正面承认其「变通」,再引「大直若诎,道固委蛇」收束——用道家语赞一个儒者,等于说:委曲求全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这是司马迁对「谀儒」公案的终审。

5.2 史事纵深

  1. 娄敬三策,皆为汉制。都关中(定帝国地缘重心)、和亲(定汉匈关系六十年基本盘)、徙豪关中(定中央—地方力量结构)。三策的共同内核是「彊本弱末」:把人力、血统、威胁统统收拢到根本之地。汉家四百年帝业的制度骨架,一介戍卒的三次上言立其大半——这就是「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的分量。
  2. 白登之围的情报学。使者十辈皆言「可击」,唯刘敬看出「宜夸矜见所长」与「徒见羸瘠老弱」之间的反常——情报的真伪不在采集量而在常识校验。刘邦「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一句,是全书最冷的追责记录:十条错误意见,十条人命。
  3. 和亲之策的政治数学。「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用血缘代际的时间换安全:一代和亲,两代舅甥,三代渐臣。实际效果证明匈奴不吃这套(冒顿之后书嫚吕后),但「以渐臣之」的长期主义思路,成为此后中原王朝处理草原霸权的标准模板之一。吕后日夜泣而止,又见汉廷决策的真实约束:制度设计跑不赢母亲的泪。
  4. 叔孙通事十主:负资产还是变形记?秦二世、项梁、楚怀王、义帝、项羽、汉王——「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鲁两生的骂点极准。但太史公看到的是另一面:在「儒者无益于乱世」的结构性困境里,叔孙通每一段「变通」(变服、荐壮士、称盗贼)都是为最终「起朝仪」积累位置;「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他欠弟子的账,用五百斤金与十二个郎官一次还清。「知当世之要务」五字,是诸生的定评,也是太史公「与时变化」的民间版。
  5. 「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长乐宫朝仪一天,解决了「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等级秩序的仪式化,是从「兄弟合伙」转向「君臣名分」的完成式。叔孙通「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的配方(古礼为形、秦仪为骨、汉初人情为量)让刘邦「度吾所能行为之」——制度的落地性优先于纯度。此后两千年帝制朝仪的底层代码,多半由此而来。
  6. 「人主无过举」的进谏术。惠帝筑复道压高庙游衣冠之道,惊惧欲「急坏之」;叔孙通以「人主无过举」封住「承认错误」的口,再以「立原庙渭北,益广多宗庙」把纠错包装成「大孝之本」——一次工程事故,产出一种新制度(原庙)。这是「制礼进退,与时变化」的最微观标本:错误不能删除,只能升格为传统。

5.3 今读

  • 「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带表演性的自我呈现。娄敬拒绝「换正装」,保住的是意见的可信度:一个需要包装才能进门的人,他的话也会被当成包装。求职、路演、提反对意见,同理。
  • 情报的真伪校验。「此宜夸矜见所长」是一句情报学的公理:对手展示给你的,与你想看到的一致时最可疑。十比一的独立样本(十辈使者 vs 刘敬)输给了一个做常识检验的人。
  • 「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组织不同阶段的用人配比:打天下要「斩将搴旗之士」,坐天下要「起朝仪」的人。叔孙通按阶段切换自己的产品(武力期供壮士,守成期供礼仪),是「知当世之要务」的原始定义。
  • 「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制度不超度人情,只为人情立轨道。叔孙通的制宪哲学与现代立法的「可执行性」原则相通:「度吾所能行为之」比「合古」更接近制度的本质——这也是鲁两生与叔孙通争论的真正分叉点。
  •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对「变通者」的终审辩护:直线在现实中往往走不通,能落地的正直常常是弯曲的。评价一个妥协者,不看他的姿态,看他的成品——「汉家儒宗」四个字,是对「委蛇」者的最高肯定。
  • 错误只能升格,不能删除。「人主无过举」看似谄媚,实则直面组织现实:公开拆掉已建成的工程等于宣告决策错误;把它重新定义为「扩大宗庙、大孝之本」,成本最低、体面保全。制度演化史的一半,是由这种「升格式纠错」写成的。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
  • 「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此所谓天府者也。」
  • 「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 「以口舌得官。」
  • 「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
  • 「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
  • 「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 「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 「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
  • 「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
  • 「大直若诎,道固委蛇。」
  • 【关联篇目】《高祖本纪》(入关、定陶即位、未央宫论三杰)、《留侯世家》(明言入关便、商山四皓)、《刘敬》白登与《韩信卢绾列传》(韩王信叛降)、《匈奴列传》(冒顿、和亲全记录)、《吕太后本纪》(人彘与惠帝)、《儒林列传》(汉兴儒学谱系,叔孙通为第一人)、《张丞相列传》(汉仪法的后续制定者群像)。
  • 【和亲的后续】刘敬所创和亲体制,经惠、吕后、文、景贯彻近七十年;马邑之谋(前 133)后转入武帝攻势。历代议和亲者必引「娄敬策」,历代反和亲者亦以「娄敬一时之计,非万世之法」驳之——一个制度的正反牌位同供一殿。
  • 【朝仪与汉制】叔孙通所定朝仪、宗庙仪法、复道事件催生的原庙、春尝果之礼,构成「汉家制度」的礼仪层;其「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的方法论,与萧何「捃摭秦法,作律九章」同构——汉制的总配方是「秦骨汉肉」。
  • 【历代评点】
  •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谓叔孙通「专用阿谀,通万世之罪人」;清·赵翼则取「与时变化,卒为儒宗」。
  • 近代钱穆评叔孙通「可谓知礼之大体」而惜其「仅成就一个仪式的外形」。
  • 王若虚《史记辨惑》质疑「太史公曰」若干语,刘敬「智岂可专邪」之赞则多被引为谋士定价的典范。
  • 【思考题】
  • 娄敬看穿匈奴「示短伏奇」,依据的是什么常识性推理?为什么十批使者都没有看出来?
  • 和亲之策以血缘换和平,实际收效如何?吕后「日夜泣」在决策中起了什么作用?
  • 鲁两生与叔孙通的冲突,是「纯粹性」与「可执行性」的制度之争。你如何评判「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与「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
  • 「人主无过举」与立原庙,是谄媚还是纠错艺术?错误的「升格式处理」在制度史上还有哪些实例?
  • 太史公用「大直若诎」为叔孙通定评——道德评价应该看动机、姿态还是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