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燕昭王招贤（郭隗）¶

原书卷次：卷二十九 · 燕一｜国别：燕版本：选篇精读｜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篇，约 1,100 字四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人才战略的千年模板。燕昭王在国破之后即位：齐国乘燕内乱袭破燕国，先王死于乱军。昭王「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先去见郭隗先生：「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者奈何？」郭隗的回答从一份「待遇对照表」开始：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你以什么规格对待人才，人才就以什么层级来投。折节事之、北面受学，来的是百倍于己之才；凭几据杖、斜眼指使，来的只有听差仆役。

昭王问：寡人该先拜访谁？郭隗讲了一个「千金市骨」的故事：古代国君以千金求千里马，三年不得；涓人买回一颗死马的头，花了五百金——「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不满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昭王于是为郭隗筑宫拜师。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战——以乐毅为上将军，合秦楚三晋伐齐，下临淄七十馀城，齐只馀莒与即墨。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欲将以报雠(chóu)。故往见郭隗先生曰：「齐因孤国之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敢问以国报雠(chóu)者柰(nài)何？」

【译文】 燕昭王在收拾了残破的燕国之后登位，降低身份、丰厚财币来招揽贤者，想依靠他们报仇雪恨。因此他去见郭隗先生，说：「齐国趁着我国内乱，袭击攻破了燕国。我极其清楚燕国国小力弱，不足以报仇。然而得到贤士与我共同治理国家，来洗雪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心愿。请教如何才能凭国力报仇？」

【原文】 郭隗先生对曰：「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诎(qū)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则百己者至。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则什己者至。人趋己趋，则若己者至。冯(píng)几据杖，眄(miǎn)视指使，则厮役之人至。若恣睢(suī)奋击，呴(xǔ)籍叱咄(duō)，则徒隶之人至矣。此古服道致士之法也。王诚博选国中之贤者，而朝其门下，天下闻王朝其贤臣，天下之士必趋于燕矣。」

【译文】 郭隗先生回答说：「成就帝业的君主与老师相处，成就王业的君主与朋友相处，成就霸业的君主与臣子相处，亡国的君主与仆役相处。屈己之意去事奉他，面朝北恭恭敬敬地受学，那么胜过自己百倍的人就来了。跑在别人前面、休息在别人后面，先开口请教、最后才闭口，那么胜过自己十倍的人就来了。别人怎样自己就怎样，那么跟自己相当的人就来了。靠着几案、拄着手杖，斜着眼睛指手画脚地使唤人，那么听差仆役就来了。至于暴戾任性、拍打呵斥、随意践踏辱骂，那就只有刑徒奴隶来了。这是自古以来奉行道义、招致人才的方法。大王果真广泛选拔国内的贤者，亲自登门拜见，天下人听说大王亲自去拜见自己的贤臣，天下的士人就必然奔向燕国了。」

【原文】 昭王曰：「寡人将谁朝而可？」郭隗先生曰：「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juān)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jī)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隗且见事，况贤于隗者乎？岂远千里哉？」

【译文】 昭王说：「寡人应当先拜访谁才行？」郭隗先生答道：「臣听说古代有位国君，用千金求购千里马，三年也没买到。宫中近侍对国君说：『请让我去买。』国君派他去了。三个月找到了千里马，马已经死了，他就用五百金买下马头，返回来报告国君。国君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死马有什么用还白扔五百金？』近侍回答说：『死马尚且肯花五百金买，何况活马呢？天下人必定认为大王真肯出高价买马，千里马这就快到了。』于是不满一年，送上门的千里马就有三匹。如今大王真想招致贤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连我郭隗尚且受到事奉，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会嫌千里遥远吗？」

【原文】 于是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凑燕。燕王吊死问生，与百姓同其甘苦。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佚(yì)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闵王出走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唯独莒(jǔ)、即墨。

【译文】 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宫室、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来了，邹衍从齐国来了，剧辛从赵国来了，士人争先恐后地聚集到燕国。燕王吊唁死者、慰问生者，与百姓同甘共苦。燕昭王二十八年，燕国殷实富足，士兵安逸而乐于作战。于是就用乐毅做上将军，与秦国、楚国和三晋联合谋划进攻齐国。齐军大败，齐闵王逃亡国外。燕军单独追击败兵，一直打进临淄，取尽齐国宝物，烧毁齐国的宫室宗庙。齐国没有攻下的城池，只剩下莒和即墨。

三、校勘记（编者）¶

「收破燕后即位」——「破燕」谓子之之乱后齐国破燕（前 314 年），昭王即位于残局之中。
「郭隗」——燕之贤者，生平仅见于此；隗(wěi)。
「诎指而事之」——「诎」通「屈」，「指」通「旨」；屈己之意；一本解作「折节」。
「冯几据杖」——「冯」通「凭」。
「呴籍叱咄」——呵斥践踏、呼喝责骂；「籍」当从「足」作「藉」，践踏；一说当为「跔藉」跳跃践踏。
「涓人」——宫中掌洒扫通谒的近侍，犹中涓；鲍注引《国语》作「𫓶人」。
「士卒乐佚轻战」——士兵安乐而勇于作战；佚(yì)同「逸」。
篇题——姚本题《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此从姚本题。

四、注释¶

【收破燕】收拾残破的燕国——子之之乱、齐破燕后（前 314 年）的重建起点。
【卑身厚币】降低身份、丰厚财礼——招贤的双重投入。
【报雠】向齐国复仇；雠(chóu)同「仇」——招贤的战略目标。
【孤极知燕小力少】我极其清楚燕国小而力弱；孤，王侯自谦之称。
【雪先王之耻】洗雪先王（燕王哙）死于国乱之耻。
【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四等君主与四等人相处——招贤待遇学的总纲。
【诎指而事之，北面而受学】屈意事奉、北面受学——学生对老师之礼；诎(qū)。
【百己者／什己者／若己者】胜己百倍、十倍、与自己相当的人——待遇与人才层级的正反馈。
【先趋而后息，先问而后嘿】先人趋问、后人休息、先问后默——求教者的三段恭谨；嘿(mò)同「默」。
【冯几据杖，眄视指使】凭着几案、拄着杖，斜眼指使——官僚式的傲慢；冯(píng)通「凭」，眄(miǎn)，斜视。
【恣睢奋击，呴籍叱咄】暴戾狂妄、呵斥践踏责骂——亡国之君的待人之道；恣睢(suī)，呴(xǔ)。
【服道致士】奉行道义以招致人才。
【千金市骨】以千金买死马之头——先立信用、后得真才的人才战略寓言。
【涓人】宫中近侍；涓(juān)。
【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死马有什么用还白扔五百金——国君的怒问正是寓言设置的靶子。
【不能期年】不满一周年；期(jī)年。
【先从隗始】从我郭隗开始——自荐为「死马」的姿态，中国人才史最著名的自我营销。
【筑宫而师之】筑宫室、拜为师——「黄金台」典故的前身（后世黄金台筑于易水东南，招贤台）。
【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三位来投的顶级人才：名将乐毅、阴阳家邹衍、法家剧辛。
【吊死问生】吊唁死者、慰问生者——与民同悲喜。
【二十八年】燕昭王二十八年（前 284 年），乐毅伐齐之役。
【乐佚轻战】安逸乐战——士气饱满的表述；佚(yì)。
【追北】追击败兵；北，败逃者。
【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取尽宝物、焚其宗庙——燕对齐的报复，也埋下田单复国的火种（参见 082 田单列传）。
【莒、即墨】齐仅存的两城——即墨正是田单火牛阵的起点。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燕昭王即位（前 311 年前后）到乐毅破齐（前 284 年），二十七八年的复国计划以「招贤」为唯一主线。郭隗的贡献是把「人才政策」量化成待遇等级表：与师处、与友处、与臣处、与役处——四种相处规格对应四种来投的人才，这是中国最早的「人才市场定价理论」。而「千金市骨」寓言则解决了冷启动问题：市场不信任承诺，只信任已经支付的价格——郭隗自荐当那匹死马，昭王筑宫拜师就是那五百金，乐毅、邹衍、剧辛的入燕，是对这笔「信用投资」的连锁响应。效果有实绩可查：二十八年后燕以五国联军破齐，下七十余城，齐国几亡。但故事的后续同样值得记取：昭王死后燕惠王中反间计以骑劫代乐毅，田单火牛阵一举复齐——人才战略的成果，随人才的去留而存亡。燕昭王与郭隗的问对，因此既是成功学的开头，也是用人连续性的警告。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可信度判断：本篇与《史记·燕召公世家》互见：「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昭王招贤、三贤来投、伐齐破临淄俱为信史。
增饰痕迹：郭隗的长篇对白（帝者与师处云云）与千金市骨寓言，《史记》未载——鲍彪已发问「太史公独何为削之」；《说苑·君道》亦录隗言而文字小异，《鹖冠子·博选》更袭用其五等说（柳宗元疑鹖冠子为伪书取此充入）——对白层当为战国晚期至汉初「君道」话语的公共素材。
年表互证：燕昭王二十八年伐齐与《史记·六国年表》《乐毅列传》相合；「秦楚三晋合谋」即五国伐齐（燕秦韩赵魏），策文与《乐毅列传》「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可对读（见本系列 080 乐毅传）。
结论：招贤其事为信，郭隗之言为战国君道论的集萃；它对后世的影响（黄金台、市骨喻）远超史实本身。

5.3 今读¶

郭隗方案是所有「人才战略」讨论的原点，它的两个洞见至今有效。其一，「待遇即信号」：组织声称多么重视人才都没有意义，人才只看你如何对待眼前可见的贤者——与师处还是与役处，一次接见、一纸任命就完成了传播。其二，「千金市骨」解决的是信任的冷启动：在没有任何成功案例之前，愿意为一颗死马头付五百金，是唯一的可信承诺方式——郭隗的高明在于他自愿充当那匹死马，把「组织敢为人才花钱」变成可验证的公共事件。而故事的另一半提醒同样锋利：昭王与乐毅是君臣互信的顶点，惠王与骑劫则是它的反面——二十八年积累的势能，可以在一纸猜疑的调令里清零。千金易买，市骨的耐心难得；马到之后如何不失信于马，才是人才战略的下半场。

六、拓展¶

成语溯源：
千金市骨／千金买骨（「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求贤若渴、立信于众的经典寓言。
士争凑燕（「乐毅自魏往……士争凑燕」）——人才汇聚的景象描写。
先从隗始（「今王诚欲致士，先从隗始」）——自荐率先、以身为质的谦辞与策略。
关联篇目：《史记·燕召公世家》（互读招贤记事；按：燕世家另见卷三四）、《史记·乐毅列传》（本系列 080 篇，伐齐统帅之传）；本系列 026《鹬蚌相争》、027《乐毅报燕惠王书》（燕策续章）；《说苑·君道》《鹖冠子·博选》（郭隗之言的别录与化用）。
延伸阅读：杨宽《战国史》论燕昭王中兴与乐毅破齐；鲍彪注「三代人也」论与本篇按语；钱穆《先秦诸子系年》燕昭王招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