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 楚元王世家¶

卷次：卷五十｜体类：三十世家之二十（短篇）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930 字原文——世家中最短之一） 底本核对：✅ ctext.org《楚元王世家》（slug chu-yuan-wang-shi-jia，927 字，10 段，以太史公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故障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楚元王世家》是三十世家中的短篇之一，却装着两副完整的家族兴亡标本：楚元王刘交一系与赵幽王刘友一系。两位开国之君都是刘邦的弟弟，都在第二代撞上了同一场七国之乱，都以「自杀」收场——但两条线真正的主角其实不是国王，而是他们身边有没有贤者。

楚元王刘交是高祖的同母少弟，是刘邦兄弟中唯一有学术气象的一位（据《汉书》他年轻时从荀子门人浮丘伯学《诗》，楚国由此成为宗室中的书香之国）。但本篇最出名的却是一桩饭局旧账：落魄时的刘邦带朋友到寡嫂家蹭饭，嫂子故意用勺子刮锅表示羹尽，宾客散去——刘邦称帝后不给侄子封爵，太上皇说情，刘邦说「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最后封侄子为羹颉侯——「刮锅侯」。一个封爵，终身记仇，刘邦的性格在《史记》里从未被美化过。

家族的第二代楚王刘戊在七国之乱中与吴王合谋，杀了谏臣张尚、赵夷吾起兵，兵败自杀；太史公在篇末说他「毋刑申公，遵其言」本可免祸——申公正是元王当年为儿子聘定的大儒。赵幽王刘友被吕后幽禁饿死，其子刘遂后来同样卷入七国之乱，烧杀谏臣建德、王悍，城破自杀。太史公曰把两家的教训收束成一句千古格言：「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国家安危取决于发出的政令，政权的存亡取决于任用的人——「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详/佯、禽/擒、闲/间、畔/叛）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羹颉侯：一顿饭引发的封爵¶

【原文】 楚元王刘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lì)釜(fǔ)，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jié)侯。而王次兄仲于代。

【译文】 楚元王刘交，是高祖的同母小弟弟，表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大哥名伯，伯早死。当初高祖寒微时，曾经为躲避官司外出，常常带着宾客到大嫂家吃饭。嫂子厌烦小叔子，小叔带着客人来，嫂子假装羹汤已尽，用勺刮锅，宾客因此散去。过后看锅里还有羹汤，高祖因此怨恨嫂子。到高祖做了皇帝，封赏兄弟，唯独大哥的儿子不得封。太上皇为他说话，高祖说：「我不是忘了封他，是他母亲不配做长者。」于是就封伯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而封二哥刘仲为代王。

2. 楚元王一系：从书香之国到七国之乱¶

【原文】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于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译文】 高祖六年，已在陈地擒获楚王韩信，就封弟弟刘交为楚王，建都彭城。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夷王刘郢继立。夷王四年去世，儿子王刘戊继立。

【原文】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译文】 刘戊在位二十年，冬天，因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犯私奸罪，被削去东海郡。春天，刘戊同吴王合谋造反，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不听。刘戊就杀了张尚、赵夷吾，起兵同吴王向西攻打梁国，攻破棘壁。到昌邑南，同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吴楚粮道，士卒饥饿，吴王逃走，楚王刘戊自杀，军队于是投降汉朝。

【原文】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译文】 汉朝平定吴楚之后，孝景帝想让德侯的儿子接续吴国，让元王的儿子刘礼接续楚国。窦太后说：「吴王是老人，本应为宗室做顺善的榜样，如今竟带头率七国作乱，搅乱天下，为什么还要接续他的后代！」不准续吴，准许立楚国的后代。当时刘礼做汉朝宗正。就拜刘礼为楚王，供奉元王的宗庙，这就是楚文王。

【原文】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

【译文】 文王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立。安王二十二年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立。襄王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王刘纯继立。刘纯在位时，地节二年，宫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楚王自杀，封国废除，收归汉朝设为彭城郡。

3. 赵幽王一系：两代之乱与邯郸之围¶

【原文】 赵王刘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于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译文】 赵王刘遂，他父亲是高祖的次子，名友，谥号「幽」。幽王因忧郁而死，所以谥为「幽」。高后封吕禄做赵王，一年后高后去世。大臣们诛杀诸吕和吕禄等人，就立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

【原文】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强，取赵之河闲（=间）郡为河闲王，〔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译文】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划出赵国的河间郡立他为河间王，这就是文王。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哀王刘福继立。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断了后嗣，封国废除，收归汉朝。

【原文】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适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lì)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于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赵幽王绝后。

【译文】 刘遂做赵王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因为晁错的挑拨削去了赵王的常山郡。吴楚反叛，赵王刘遂同他们合谋起兵。国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不听。刘遂烧死了建德、王悍，发兵驻守西边边境，想等吴军一起西进。又北面联络匈奴，约定联合攻汉。汉朝派曲周侯郦寄攻击他。赵王刘遂退回，据守邯郸，相持七个月。吴楚在梁地战败，不能西进。匈奴听说，也停了下来，不肯侵入汉边。栾布打败齐国回来，就合并兵力引水灌赵城。赵城被攻破，赵王自杀，邯郸于是投降。赵幽王绝了后嗣。

4. 太史公曰：贤人乎，贤人乎¶

【原文】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zhēn)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lù)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译文】 太史公说：国家将兴，必有祥瑞，君子得用而小人退避。国家将亡，贤人隐匿，乱臣显贵。假使楚王戊不刑罚申公、听从他的话，赵王任用防与先生，哪会有篡杀的图谋，遭天下人诛戮呢？贤人啊贤人！不是内心有质朴之质的人，哪里能任用贤人呢？「安危在于所出的政令，存亡在于所任用的人」，这话真是说得太对了！

校勘记（编者）¶

「〔是〕为文王」：ctext 本「（以）〔是〕为文王」，「以」为「是」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是」。
「详为羹尽」：详通「佯」（假装），照录底本，译文作「假装」。
「尝辟事」：辟通「避」（躲避官府差事），照录底本。
「伯蚤卒」「禽楚王韩信」：蚤通「早」、禽通「擒」，依全书体例。
「为天下僇哉」：僇通「戮」（诛杀），译文作「戮」。
「河闲郡」：闲通「间」，河间郡名，照录底本。
「地节二年」：地节为汉宣帝年号（前 68 年）——在司马迁卒年（约前 86 年）之后，此段当为后人（褚少孙或更晚的补续者）所增，特此说明。
「王纯」：《汉书·楚元王传》作「刘纯」，与本书所据底本同源；其「谋反」案详情两史均略。

三、注释¶

同母少弟之辨：本篇称刘交为高祖「同母少弟」，《汉书·楚元王传》则明言刘邦兄弟「同父而异母」——刘交与刘邦生母不同。两说并存，本书照录《史记》原文。刘交是刘邦兄弟中唯一读书的（《汉书》载其受《诗》于荀子门人浮丘伯），他封楚后「以《诗》立国」，楚国成为西汉宗室中最有学术传统的藩国，后来的刘向、刘歆即出其家。
羹颉侯：「羹颉」意为刮锅底（颉，音 jié，刮夺之声）。刘邦以封号报复当年嫂子的刮锅之辱——封爵同时钉耻辱柱，这是《史记》里刘邦「记仇实录」的著名一笔，与[[008-高祖本纪]]「大嫂栎釜」细节互证。
王次兄仲于代：二哥刘仲（刘喜）封代王——但他在匈奴攻代时弃国而逃（见[[008-高祖本纪]]「上以为不能守，废以为合阳侯」），本篇仅记封王不记废黜，是本篇「世系极简」写法的又一例。
为薄太后服私奸：为薄太后（文帝之母）服丧期间与人私奸——这是「不敬」级别的重罪。朝廷借这个罪名削去楚国东海郡，与晁错「削藩」的大政一表一里：罪名是旧礼法，刀锋是新削藩。
张尚、赵夷吾与建德、王悍：楚国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赵国丞相建德、内史王悍——七国之乱中四位以死谏王、死于王手的诸侯辅臣。《史记》不立合传，他们的名字只在本篇与[[106-吴王濞列传]]两见——太史公用最少的笔墨为他们存照。
申公：名申培，鲁人，与穆生、白生同为楚元王刘交的中大夫（师友）。元王曾命他们辅导太子刘戊；刘戊即位后怠慢甚至刑辱师傅，穆生称病而去——「毋刑申公，遵其言」的假设即由此而来。申公后来成为汉初《诗》学宗师（见[[121-儒林列传]]），刘戊的刑辱因此成为学术史上有名的「失贤」公案。
防与先生：人名仅见本篇，其人无考（一说「防与」为「房与」之讹，一说为赵地隐士）。太史公仅借其名设一个「任贤」的假设——名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赵王身边原本应有贤者」这一命题。
宗正：九卿之一，掌皇族亲属事务。刘礼以宗正之职被立为楚王——从「管理皇族档案的官员」到「封王奉宗庙」，是七国之乱后宗室政策（以近枝续绝国）的典型操作。
地节二年问题：地节（前 69—前 66 年）为宣帝年号，远在司马迁身后。本篇所记楚王纯之亡国已入宣帝朝——《史记》十表八书皆有褚少孙等后人补续之例，本篇此段当属补续之文。这是判断《史记》文本层积的著名内证之一。
「国之将兴，必有祯祥」：语出《礼记·中庸》：「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太史公移用其语而换了后半的落点——不用「妖孽」而用「贤人隐，乱臣贵」，把神秘主义的祯祥妖孽之论，改写成了用人政治的现实之论。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最短的世家，最长的余音¶

《楚元王世家》不足千字，却常被读者疑为「未完成之作」——比起动辄万言的诸侯世家，它的世系表简略到近乎敷衍（楚系六王、赵系四王，各一句带过）。但通读之后会发现：太史公写的本来就不是世系，而是世系之外的那个问题——国王身边站着什么人。

本篇的叙事重心分布极不均匀：羹颉侯的故事（一顿饭）占了开篇近一半，七国之乱（一场战争）占了主体，而两位国王本人的性格、治国、面目，几乎一片空白。这种「留白」是刻意的：刘戊与刘遂被写成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同一个失败模型——削藩引爆、谏臣被杀、起兵、粮道或援军断绝、自杀。模型重复出现，太史公曰的结论就有了样本量：「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他不是在给楚赵两王作传，是在验证一条关于国家兴亡的公式。而公式的最后一行「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把责任从「贤人不在」反转为「你配不上贤人」——这是全篇最深的一刀。

4.2 史事纵深：七国之乱的楚赵双线¶

七国之乱的标准叙事在[[106-吴王濞列传]]，本篇提供的是另两条战线的解剖：楚国是「罪名削藩」的样本——借「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礼法罪名与削藩大政互为表里；赵国是「政策削藩」的样本——坐晁错之策削常山郡。两国反叛后的败因也高度对称：楚国败于「汉绝吴楚粮道」的周亚夫方略，赵国败于「吴楚败于梁，不能西」的孤悬——而两国的最后死因完全相同：他们杀掉了自己最好的头脑。刘戊杀张尚、赵夷吾，刘遂烧死建德、王悍——起兵之前先斩自己人，等于开战前先摘除免疫系统。

战后处置同样值得细读：景帝本拟「以德侯子续吴」，窦太后一句「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把吴国从宗室除名。一存一废之间，汉朝的宗室政治立下了新规则：反叛者的血脉可以延续（楚），但首恶者的封国必须消失（吴）——这场清算的分寸，直接为后来武帝的推恩令铺了路。

4.3 今读：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

「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十个字，今天读来仍然是一份完整的决策学纲要。前五句说的是决策质量：一个组织的命运取决于它发出的关键指令（出令），而指令的质量取决于信息的质量；后五句说的是人才结构：而指令之外，真正决定生死的是你把关键位置交给了谁（所任）。楚王戊的败亡链条在今天任何一个组织里都能找到镜像：决策者被反馈包围（谏臣进言）→决策者惩罚反馈（杀张尚赵夷吾）→组织失去纠错能力→在关键战役中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太史公的反问「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则点出了用人问题的根子：贤人不是资源，是镜子——你有什么样的内核，就吸引并留得住什么样的人。刘戊、刘遂身边不是没有贤者，是他们的人格容不下真话。这句两千年前的反问，至今仍是所有组织「留不住高手」问题的终极诊断：先问自己配不配，再问天下有没有。

五、拓展¶

名句摘录

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高祖论羹颉侯）
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太史公曰）
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太史公曰）
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太史公曰）
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太史公曰引格言）
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柰何续其后！（窦太后）

关联篇目

[[008-高祖本纪]]——「大嫂栎釜」与刘仲弃代的本传版本。
[[009-吕太后本纪]]——赵幽王刘友被幽饿死、吕禄王赵的正传。
[[106-吴王濞列传]]——七国之乱的主体叙事，楚赵两线在正传中的位置。
[[057-绛侯周勃世家]]——周亚夫平定吴楚「绝其粮道」的统帅视角。
[[121-儒林列传]]——申公（申培）的学术正传；刘戊刑辱师傅的学术史后果。
[[051-荆燕世家]]——下一篇：宗室另一支（荆王刘贾、燕王刘泽）的兴亡记录。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十五——景帝前三年七国之乱编年，楚赵战线完整记录。

延伸阅读

底本：ctext.org《楚元王世家》｜维基文库《史記/卷050》（含三家注）
《汉书·楚元王传》——刘交与申公、穆生交往的详版，及刘向刘歆的家世谱系
《汉书·荆燕吴传》——七国之乱楚赵战线的汉方视角
《汉书·艺文志》——楚元王一系与汉代经学传承的关键文献
周振鹤《西汉政区地理》——东海郡、常山郡削地考
韩兆琦《史记笺证》——本篇疑难人名（防与先生等）的笺注
徐州狮子山楚王陵——楚元王一系楚王的地下实证（学界多推为第二代楚王刘郢客或第三代楚王刘戊之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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