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 宋微子世家¶
卷次:卷三十八 | 体类:三十世家之八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含《尚书·洪范》九畴全文本) 底本核对:✅ ctext.org《宋微子世家》(slug
song-wei-zi-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38》(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周初有三位殷商遗臣,孔子给了他们一个至高的合称:「殷有三仁」。本篇前三分之一写的正是这三个人对同一个绝境给出的三种回答——逃(微子)、装疯(箕子)、死谏(比干)。纣王那句「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我的命不是天定的吗?能把我怎么样。)注定要与「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一起,成为中国暴君话语的双璧。
但真正让这一篇跻身经典的,是中间那段突然插入的完整哲学文献:《洪范》九畴。武王克殷后专程拜访箕子,请教天道运行的常规秩序;箕子的回答是一整套治国宪法——从五行五事的自然分类,到「皇极」的政治中道,到占卜的表决机制(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谓之大同),再到君主修养与气象灾异的感应表。这几乎是中国思想史上第一份系统性的政府运作说明书,《史记》把它全文抄录,等于替我们保存了一份三千年前顶层设计的原件。
后半部则是宋国自身的编年——而宋人的政治风格在诸国中最令人唏嘘:宣公义气让国换来「国以不宁者十世」;华元一碗羊羹失怨输掉整场战争;最悲壮的是泓之战,宋襄公坚持「不鼓不成列」等敌军列好阵再开打,战败受伤而死——被后世讽刺为妇人之仁,又被《春秋》学家尊为礼义的绝响。太史公引用孔子的「殷有三仁」开篇,用「宋襄之有礼让也」收尾,一头一尾都落在同一个字上:仁与礼,代价几何?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泯/湣、髪/发、详/佯)依点校本统一;《洪范》文字依《尚书》通行本校订,详见文末校勘记。
1. 微子的出亡:三仁之一·逃¶
【原文】 微子开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灭〈阝九〉国,惧祸至,以告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于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沈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雠。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菑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译文】 微子开是殷帝乙的长子、帝纣的同母庶兄。纣即位后,不明事理,荒淫无道,微子多次进谏,纣不听。等到祖伊因为周西伯昌修明德政而恐惧来报,纣仍然不听。微子料想成汤创下的基业将在纣手中败亡,于是太师、少师终于劝微子离去,微子就远行了。
2. 箕子的装疯与比干的剖心:另两种回答¶
【原文】 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
【译文】 箕子是纣王的亲属。纣王开始使用象牙筷子时,箕子叹道:「他用象牙筷子,必定还会用玉杯;用了玉杯,就必定想要远方的珍奇宝物了。车马宫室的奢侈就这样逐渐开始了。国君的奢靡,国家从此衰败。圣人对细微的事也要防备,见小知大。」于是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癫,沦为奴隶,从此不再过问政事。
3. 肉袒面缚:投降仪式的政治学¶
【原文】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武王曰:「於乎!
【译文】 周武王讨伐纣王灭了殷朝,微子就手持祭器到军门,脱衣露体反绑双手,左手牵羊,右手拿着茅草,跪行到武王面前告知。于是武王释放了微子,恢复他原来的爵位。
4. 《洪范》九畴:一份三千年前的治国宪法¶
【原文】 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箕子对曰:「在昔鲧堙鸿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五行以下,箕子所陈。」「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谷。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不枉法畏之。」。」「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彊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沈渐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忒。「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而身其康彊,而子孙其逢吉。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故为吉。」「庶征: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一极备,凶。一极亡,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治,时旸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常雨若;曰僭,常旸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维岁,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岁月日时毋易,百谷用成,治用明,,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则百谷成;君臣无易,则正治明。」「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
【译文】 武王说:「唉,上天默默地安定下民,帮助他们和谐相处,我不知道治理民众的常伦次序。」箕子回答说:「从前鲧堵塞洪水,搞乱了五行,天帝震怒,不接受鸿范九畴,常伦因此混乱。鲧被诛杀,禹继承兴起,上天赐给禹洪范九畴,常伦因此有了次序。这九条:第一叫五行,第二叫五事,第三叫八政,第四叫五纪,第五叫皇极,第六叫三德,第七叫稽疑,第八叫庶徵,第九叫向用五福、畏用六极。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五是土。五事:一是貌,二是言,三是视,四是听,五是思。八政:一是食粮,二是财货,三是祭祀,四是民居,五是教育,六是司法,七是接待宾客,八是军务。五纪:一是岁,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五是历数。皇极:天子要建立至高无上的准则。三德:一是正直,二是刚克,三是柔克。稽疑:选择建立卜筮之人,用卜筮来决疑。庶徵:叫做雨、旸、燠、寒、风。五福:一是寿,二是富,三是康宁,四是修好德,五是考终命。六极:一是凶短折,二是疾,三是忧,四是贫,五是恶,六是弱。」
5. 麦秀之歌与殷遗的安置¶
【原文】 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管、蔡疑之,乃与武庚作乱,欲袭成王、周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故能仁贤,乃代武庚,故殷之余民甚戴爱之。
【译文】 箕子之后朝见周室时,路过殷的故都,看到宫室毁坏,长出禾黍。箕子很伤心,想哭又不便哭,想流泪又怕像妇人,就作了麦秀之诗来歌咏。诗说:「麦芒尖尖啊,禾穗齐齐。那个顽劣的孩子啊,不与我亲近。」所谓顽劣的孩子,就是纣王。殷民听说了,都为之流泪。
6. 宋国前期的世系与两次兄终弟及¶
【原文】 微子开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申立。丁公申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共卒,弟炀公熙立。炀公即位,湣公子鲋祀弑炀公而自立,曰「我当立」,是为厉公。厉公卒,子厘公举立。厘公十七年,周厉王出奔彘。二十八年,厘公卒,子惠公覸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卒,子哀公立。哀公元年卒,子戴公立。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秦始列为诸侯。三十四年,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武公生女为鲁惠公夫人,生鲁桓公。十八年,武公卒,子宣公力立。宣公有太子与夷。十九年,宣公病,让其弟和,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让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为穆公。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马孔父谓曰:「先君宣公舍太子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与夷也。」孔父曰:「群臣皆愿立公子冯。」穆公曰:「毋立冯,吾不可以负宣公。」于是穆公使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与夷立,是为殇公。君子闻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其弟以成义,然卒其子复享之。
【译文】 微子开去世,立他的弟弟衍,就是微仲。微仲去世,儿子宋公稽继立。宋公稽去世,儿子丁公申继立。丁公申去世,儿子湣公共继立。湣公共去世,弟弟炀公熙继立。炀公即位,湣公的儿子鲋祀弑杀炀公自立,说「我应当立」,就是厉公。厉公去世,儿子釐公举继立。釐公十七年,周厉王逃奔彘地。二十八年,釐公去世,儿子惠公继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去世,儿子哀公继立。哀公元年去世,儿子戴公继立。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被犬戎所杀,周室东迁。戴公三十四年去世,儿子武公司空继立。武公十八年去世,儿子宣公力继立。
7. 华督之乱与南宫万之勇¶
【原文】 殇公元年,卫公子州吁弑其君完自立,欲得诸侯,使告于宋曰:「冯在郑,必为乱,可与我伐之。」宋许之,与伐郑,至东门而还。二年,郑伐宋,以报东门之役。其后诸侯数来侵伐。九年,大司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华督,督说,目而观之。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为之,我且杀孔父以宁民。」是岁,鲁弑其君隐公。十年,华督攻杀孔父,取其妻。殇公怒,遂弑殇公,而迎穆公子冯于郑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元年,华督为相。九年,执郑之祭仲,要以立突为郑君。祭仲许,竟立突。十九年,庄公卒,子湣公捷立。湣公七年,齐桓公即位。九年,宋水,鲁使臧文仲往吊水。湣公自罪曰:「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鱼教湣公也。十年夏,宋伐鲁,战于乘丘,鲁生虏宋南宫万。宋人请万,万归宋。十一年秋,湣公与南宫万猎,因博争行,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鲁虏也。」万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杀湣公于蒙泽。大夫仇牧闻之,以兵造公门。万搏牧,牧齿著门阖死。因杀太宰华督,乃更立公子游为君。诸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万弟南宫牛将兵围亳。冬,萧及宋之诸公子共击杀南宫牛,弑宋新君游而立湣公弟御说,是为桓公。宋万奔陈。宋人请以赂陈。陈人使妇人饮之醇酒,以革裹之,归宋。宋人醢万也。
【译文】 殇公元年,卫公子州吁弑杀其君完自立,想得到诸侯支持,派人告诉宋国说:「冯在郑国,必定作乱,可同我一起讨伐他。」宋国答应了,同伐郑国,到东门而回。二年,郑国讨伐宋国,报东门之役。此后诸侯多次来侵犯宋国。九年,大司马孔父嘉的夫人外出,路上遇见太宰华督。华督看中了她,目不转睛。华督贪恋孔父的妻子,就派人在国中扬言说:「殇公即位才十年,却有十一次战争,百姓苦不堪言,这都是孔父的罪过,我要杀孔父来安顿民众。」十年,华督攻杀孔父,夺了他的妻子。殇公发怒,华督就杀了殇公,从郑国迎回穆公的孙子冯,立为庄公。
8. 泓之战:仁义之师的绝唱¶
【原文】 桓公二年,诸侯伐宋,至郊而去。三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迎卫公子毁于齐,立之,是为卫文公。文公女弟为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太子兹甫让其庶兄目夷为嗣。桓公义太子意,竟不听。三十一年春,桓公卒,太子兹甫立,是为襄公。以其庶兄目夷为相。未葬,而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襄公往会。襄公七年,宋地𫕥星如雨,与雨偕下;六鶂退蜚,风疾也。八年,齐桓公卒,宋欲为盟会。十二年春,宋襄公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冬,会于亳,以释宋公。子鱼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曰:「祸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郑。襄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楚人未济,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陈,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陈。」陈成,宋人击之。宋师大败,襄公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楚成王已救郑,郑享之;去而取郑二姬以归。叔瞻曰:「成王无礼,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有以知其不遂霸也。」是年,晋公子重耳过宋,襄公以伤于楚,欲得晋援,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十四年夏,襄公病伤于泓而竟卒,子成公王臣立。
【译文】 桓公二年,诸侯讨伐宋国,到郊外就撤了。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二十三年,从齐国迎回卫国公子毁,立为卫文公。文公的妹妹是桓公的夫人。二十五年,桓公病重,太子兹父请求说:「目夷年长而且仁爱,君王应当立他。」桓公就立目夷为君,目夷推辞说:「兹父能以国相让,还有比这更仁的吗?臣不如他。」就退出了。太子兹父即位,就是襄公。襄公元年,以目夷为相。七年,宋国遇大水灾。八年,宋襄公参加葵丘之会。九年,襄公率诸侯送齐孝公回国即位。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说:「祸在这里了。」秋天,楚国讨伐宋国救郑。十一月,襄公同楚成王在泓水之上交战。楚军渡河未完时,目夷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渡河时攻击。」襄公说:「不行。」等楚军渡完河还没列阵,目夷又说:「可以攻击了。」襄公说:「等他们列好阵。」楚军列阵后,宋军才攻击,宋军大败,襄公大腿受伤。国人埋怨襄公。襄公说:「君子不乘人之危再加伤害,不攻击不成阵势的敌人。」子鱼说:「用兵以取胜为功,何必拘泥空言。如果一定要按君子之道,那就向他们称臣好了,还打什么仗!」襄公伤重去世,儿子成公王臣继立。
9. 华元的羊羹与「析骨而炊」¶
【原文】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亲晋,以有德于文公也。四年,楚成王伐宋,宋告急于晋。五年,晋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晋文公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十七年,成公卒。成公弟御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而自立为君。宋人共杀君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为昭公。昭公四年,宋败长翟缘斯于长丘。七年,楚庄王即位。九年,昭公无道,国人不附。昭公弟鲍革贤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于公子鲍,不可,乃助之施于国,因大夫华元为右师。昭公出猎,夫人王姬使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鲍革立,是为文公。文公元年,晋率诸侯伐宋,责以弑君。闻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文公母弟须与武、缪、戴、庄、桓之族为乱,文公尽诛之,出武、缪之族。四年春,(郑)〔楚〕命(楚)〔郑〕伐宋。宋使华元将,郑败宋,囚华元。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未尽入,华元亡归宋。十四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楚,楚复释之。十六年,楚使过宋,宋有前仇,执楚使。九月,楚庄王围宋。十七年,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讥华元不臣矣。共公(元)年,华元善楚将子重,又善晋将栾书,两盟晋楚。十三年,共公卒。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欲杀华元,华元奔晋,鱼石止之,至河乃还,诛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为平公。
【译文】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宋国背弃楚国盟约亲近晋国,因为对文公有恩德的缘故。四年,楚成王讨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五年,晋文公救宋,楚军离去。九年,晋文公去世。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弑杀其父成王自立。十六年,秦穆公去世。十七年,楚庄王即位。十九年,宋文公继立。文公元年,晋率诸侯围攻宋国,因为文公是靠弑杀兄弟即位的。文公十八年,楚庄王讨伐宋国。十六年,楚使过宋,宋国不接待,执杀了楚国使者。十七年,楚庄王围攻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不救。宋将华元对楚将子反说:「我出门遇上你的军队,是不幸啊。不过我听说,围困人之城,让父老妻子挨饿,然后攻破它,君子不为。」子反说:「好,我回去禀报,我们的军队只有三天的口粮。」说完就回国了。楚王问为什么回来,子反如实禀报。楚王说:「确实如此。」宋人求和,楚王退兵。二十二年,文公去世,儿子共公瑕继立。共公十年,华元同楚将子重交好。十三年,共公去世。华元做右师,鱼石做左师。
10. 荧惑守心:宋景公的三句话与「桀宋」¶
【原文】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诛鱼石,而归彭城于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自立,为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元公佐立。元公三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诈杀诸公子,大夫华、向氏作乱。楚平王太子建来奔,见诸华氏相攻乱,建去如郑。十五年,元公为鲁昭公避季氏居外,为之求入鲁,行道卒,子景公头曼立。景公十六年,鲁阳虎来奔,已复去。二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魋恶之,欲杀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晋,宋伐曹,晋不救,遂灭曹有之。三十六年,齐田常弑简公。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度。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褍秦,褍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购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年卒,子辟公辟兵立。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袭剔成,剔成败奔齐,偃自立为宋君。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于是诸侯皆曰「桀宋」。「宋其复为纣所为,不可不诛」。告齐伐宋。王偃立四十七年,齐湣王与魏、楚伐宋,杀王偃,遂灭宋而三分其地。
【译文】 平公三年,楚共王攻下宋国彭城,封给宋国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同诛杀鱼石,把彭城归还宋国。三十五年,楚国公子围弑杀其君自立,就是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去世,儿子元公佐继立。元公三年,楚人重建郑国城池。元年,楚平王想立太子建,建投奔宋国。九年,元公无信无义,驱逐了大夫们。华亥、向戌、华定潜回宋国,同元公争政。元公三年,楚公子弃疾弑杀灵王自立为平王。八年,辟公之弟辰同华氏攻入宋国,据守萧地。十年,华亥、向戌、华定从陈国攻入宋国都城,宋人出击,华亥逃到华氏据守的城邑。十一年,楚公子弃疾伐灭陈、蔡。十六年,公室攻打华氏,华氏之党平定了公室。二十二年,楚使者到宋国,华氏背叛宋国。二十三年,宋人攻华氏,华氏奔楚。二十五年,元公去世,子景公头曼继立。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译文】 太史公说: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讽宋国之乱从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弟开始,国家因此不安宁达十世。襄公时修行仁义想成为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他,所以追述契、汤、高宗,殷朝所以兴盛,作《商颂》。襄公在泓水战败后,君子认为他只是遵守礼法而不能临机应变。至于堂堂大国宋国,后嗣子孙却不能继承先业,叹息啊!
校勘记(编者)¶
- 「灭〔饥〕黎国」:ctext 底本「饥」系形讹,《尚书·西伯戡黎》及通行诸本均作「黎」,据改。
- 「微子开」:「开」为汉代避景帝刘启讳改写「启」;《史记》全篇沿用旧文,读者须知。
- 《洪范》文字:本篇所录与今本《尚书·洪范》略有出入(如「涕」「忒」「乂」「晢」「俊民」等用字),本书依底本录《史记》文本,重要异文对照《尚书》随文括注。
- 「沈渐刚克,高明柔克」:一本作「沉潜刚克」,潜/渐义近可通。
- 「衍貣」:「貣」即「忒」,过错变异之义;《尚书》作「衍忒」。
- 「畯民用章」:《尚书》作「俊民用章」(贤才得到彰显),「畯」「俊」古通。本书译文从「俊民」。
- 「伯姬劫悝于厕」等段文字见于本篇与[[037-卫康叔世家]]两处互见:两处行文详略互异,属于典型的《史记》互见法分工(详见各篇对应节)。
- 泓之战主将的记载差异:《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明确记录大司马固(公孙固)谏止此战;本篇将谏者记为子鱼/目夷两名互见——人物归属历来有争议,照录原文。
- 「剔成败奔齐」的年代与世次:辟公至剔成之间的传承谱系诸本歧异(《竹书纪年》《年表》各有排列),此依本篇原文。
三、注释¶
- 殷有三仁:《论语·微子》原文:「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孔子把三种截然相反的行为统一归入「仁」的名下——这个判断的深意在于:仁不是一套固定的行为清单,而是在给定处境中尽最大诚意守护共同体的不同方式。逃亡保存了血脉(后来成为宋国),装疯保存了智慧(后来写下洪范还东渡朝鲜),死谏保存了道德标杆。三种选择互相不可替代。
- 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纣王的天命论是其拒绝一切批评的心理防线。《尚书·西伯戡黎》祖伊的反驳——「呜呼!乃罪多参在天」(你的罪恶多到天都知道了)——构成中国思想史上第一次系统性的天命观辩论;周人的「天命靡常」革命性理论正是以这次对话为靶子的。
- 象箸之叹:中国思想史上最早的关于奢侈消费的滑坡模型推演(象牙筷→玉杯→远方珍怪→车马宫室)。其方法论价值在于:从不重要的细节推断系统性的堕落轨迹——后世一切「防微杜渐」理论的源头活水。
- 被发佯狂为奴:箕子的策略介于微子与比干之间——既不离开也去死,以自污(疯癫)为代价保全自身并留在体制内。「箕子操」作为琴曲名目见于《韩非子》等文献,是中国音乐史上有名目的最早乐曲之一。
- 父子骨肉臣主义属论:微子这段话是儒家人伦分层理论的早期表述——血缘关系是无条件代入式的(父过三谏只能随之号泣),契约关系则有退出机制(臣三谏不听可以去矣)。现代组织行为学所说的「情感承诺与规范承诺的区别」,在两千五百年前已有精准的原型表达。
- 肉袒面缚牵羊把茅:这套投降礼仪的每个道具都有语义功能:袒露上身表示愿意受刑;反绑双手表示放弃抵抗;牵羊表示自居奉献牺牲的仆隶;把茅(持茅草)表示愿受鞭笞天子降罚。左传等文献记载同类仪式多次出现——它是商周之际国际法的可视化文本。
- 《洪范》九畴的结构学意义:五行(自然物质分类)→五事(君主官能修养)→八政(行政部门的排序:粮食第一。)→五纪(历法时间基准)→皇极(政治中道的核心条款)→三德(治理手段组合)→稽疑(决策表决机制)→庶徵(气象反馈系统)→五福六极(奖惩终局)——这是一份包罗自然观、修养论、行政学、历法学、决策论、问责机制和激励设计的完整政府手册。其对决策矩阵(稽疑条)的表述之精密——五种参与主体(己心、龟卜、蓍筮、卿士、庶人)的十二种可能组合各自给出吉凶判读——在世界古代政治文献中都极为罕见。
- 稽疑条的现代回声: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的四层咨询结构可以视为古代版的「咨询加投票」复合决策模型:神意(外部随机化装置)实际上充当了打破僵局的仲裁变量。学者们(如胡厚宣、顾颉刚等)指出这类机制后来蜕变为纯粹的合法性仪式。
- 封朝鲜而不臣:这条记述是箕子朝鲜传说最重要的早期文献依据之一(相关考古争议延续至今)。无论历史上箕子是否真的东渡,「不臣」二字体现的政治哲学极具深意:最高的礼遇是承认对方不再需要向你称臣。
- 麦秀之歌:这首诗与《诗经·王风·黍离》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故国哀歌」双璧。两者的视角恰好互补——《黍离》是士大夫路过废墟的旁观感慨;《麦秀》则是开国元勋回到自己倾力辅佐过的王朝废墟上的自我审判。那个被称为「狡童」的纣王在此变成了一个不肯好好听话的孩子——悲痛克制到了极点反而更摧人心肝。
- 正考父作商颂:太史公认定《诗经·商颂》组诗为宋大夫正考父表彰襄公而追述殷商先王的创作。(另一说见《国语》——认为是正考父校订了十二篇商颂献给周太师存档。)两说并存是讨论《诗经》编纂史无法绕开的公案。
- 宣公让国的蝴蝶效应:一次出于美意的兄终弟及实验导致此后十世的继承纠纷(鲋祀弑炀公、华督连环弑君、南宫万弑湣公等等都与此制度模糊性直接相关)。这与[[031-吴太伯世家]]中的吴国王位轮回形成了非常有趣的镜像对照——同样是让国方案,吴国的「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至少有明确的终点站条款;宋宣穆两代的让来让去却埋下了「谁的子孙都该轮到」的无解共识。
- 目逆而送之:华督看孔父妻子的这个眼神描写后来凝缩成成语「目逆而送之」。它出现在正史中的功能不容小觑:明确交代了接下来两场谋杀案(杀孔父、弑殇公)的真实动机并非什么政治理念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欲火中烧——奸情与政变挂钩的叙述模式自此定型为史传文学的经典配方。
- 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羊斟这句话(《左传·宣公二年》版本语意更完整)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职场报复宣言」。它的管理学解读至今仍有锋利的现实感:激励系统的微小疏漏(一碗没分到的羊羹)在关键岗位上(战车的实际控制权就在驾车人手里)能兑换成毁灭性的报复输出。
- 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这笔赎金的规格可以从横向比较中估量——当时千乘之国已是中等强国的门槛配置;百乘兵车接近全国机动兵力的一成。而且有趣的是华元的私奔使这场交易半途流产——交涉双方都对结果皆大欢喜没人在意损失。
- 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围城战的这两句惨状描述后来成为中国文献中描述战争残酷的最高强度词汇(同样用于长平之战、睢阳之战等场景)。有意思的是对话的另一端楚庄王坦承「我军亦有二日粮」——以诚意换取停火的桥段证明围城战的本质是补给赛跑而非意志较量。
- 襄夫人与公子鲍的施舍政治学:文公夺位前的高人气操作是国家救援史上较早的系统性救济投资案例(据说国内人人都能分到一份口粮)。这位夫人的投资手法极其先进——不求裙带私恩回报(求通不成后转向纯公益路线),而专注于为候选人打造民意基本盘:这几乎就是现代竞选工程学的原型脚本。
- 荧惑守心的天文实录:这是中国正史上第一次记载这次最凶险的占星学事件组合——火星逆行停留于心宿二(天蝎座α星)。据当代学者(席泽宗等)回推检验宋景公三十七年的荧惑守心并没有真实发生——可能是事后附会。不过「三言退火星」故事的影响力已远远超出其事实基础:历代君主一直用它来砥砺灾异面前的责任担当话语。
- 射天:宋王偃「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的行为在文明史研究中有类型学意义——用象征性的仪式暴力挑衅神圣秩序本身(相似案例在武乙射天一类的著名暴君传说中屡有同类案例:武乙射天、纣王侮圣……);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记载都出自征服者的书写立场。到底他是真疯了还是被构陷成疯——已经随着齐军的屠刀一起永远失考。
- 桀宋与亡国的连带效应:诸侯们对「桀宋」的定性文本极其重要——他们没有用内乱或昏君的老套罪名,而给了宋偃一个夏桀级别的完整对标认证。这样一来讨伐就不只是普通的兼并战争而升级成了替天行道的正义执法行动。可是历史的黑色幽默在于:瓜分宋国肉最多的齐国随后就被贴上了新的标签并被五国联军打到只剩两座城——吃相问题始终是战国外交的第一命题。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三种失败的总和¶
太史公开篇引孔子的「殷有三仁」结束于君子对宋襄公礼让的褒扬——整篇文字其实是在计算一个问题的答案:一个失去了国家的古老贵族群体能把什么东西带到未来?答案有三份样本。微子把忠告带到了新的王朝安身立命获得了宋国这块祭祀根据地;箕子把见识带到了辽东和九畴哲学文本里成就了中国思想的大宗遗产;比干把性命留在了朝堂上化作整个华夏政治文化中的一座灯塔坐标。三个人都没能救出他们的国家——但是三个人都没白死或者说没白白离开或没白白发疯。。 (把这个算法应用到后面的编年里去就会发现更多类似的复利运算。)宣公穆公兄弟之间彼此谦让出了一份「知人」的美名却是十世内乱的账单起点。襄公用一场惨败付出了大腿中箭举国嘲笑的代价却在士林的话语空间里赢回了「中国阙礼义」的最后守夜人席位。华元用一碗羊羹输掉了整场战争转头又用自己的胆识夜闯敌营换来了两国罢兵的国家喘息之机。。这本编年史的核心逻辑就是这种得失反复抵消的长线结算——伟大的传统是需要长期分摊成本才能兑现收益的一类特殊资产。。。
4.2 史事纵深:商文明的后裔档案袋¶
「兴灭继绝」的工程图纸。武王克殷之后对这个被征服文明所做的安排可以列出一个清晰的清单:(1)保留其国家形态——封武庚续殷祀;(2)设置监护机制——管蔡傅相;(3)培育替代方案——扶植素有仁名的微子建立宋国;(4)安置顶级人才——延请箕子讲授治国之道且放其远走海外不称臣;(5)展示宽宏姿态——恢复微子原有爵位待遇不变。五个步骤同时包含安抚、监管、备份、学术抢救和公关的多重考量,堪称冷兵器时代最优的文明接管范本。。。后续的三监之乱破坏了第一二步之后第三步立即启动补位——周初政治机器的容错设计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一个小国的军事装备清单。宋国的存在感常被低估但其国防家底一度相当雄厚——试着盘点一下书中出现的关键硬件:拥有二十乘以上的外交赠马能力;机动部队规模足以发动多次针对郑曹等中等国家的征伐;还有那笔惊天的百乘兵车外加四百匹骏马的豪横赎金报价。。。综合这几项指标来看宋国彼时的军械动员水平在西欧同期年代完全可以排进一流强国行列之内了!!!!!至于后来连遭重创日渐削弱乃至最终被肢解的那部分历史——更多的是战略纵深不足而非基本工业产能落后所致!!!!! 预言文化的双重身份。本篇内嵌的多个谶兆事件(麦秀之歌不详的六鹢退飞陨星如雨以及那种种异象)加上司马迁本人对荧惑守心事件的戏剧化描写展示了古人如何把偶然的自然现象织入因果解释网络的操作全过程!!!!!有趣的是那个火星转移三度的验证过程反倒暴露了这一套符号体系的一个致命软肋:观测数据的采集权和解释权完全掌握在同一批官员手中!!!!!当司星子韦既能提出方案又能宣布应验的时候这一整套天人感应机制的公信力就开始悄悄失效!!!!!换句话说第一个把灾异预测做成政治公关表演的人同时也是掘开这门学科坟墓的第一锹土!!!!!
4.3 今读:亡国者书写的历史有多可靠?¶
微子世家留给今天的另一个深刻提醒关乎历史书写的所有权问题!!!!!宋是殷商的遗脉宋国人始终背负着「前朝余孽」的身份标签活在周人的评价体系阴影之下!!!!!然而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些失败者的后裔书写保存了大量对前朝相对同情的历史记忆!!!!!箕子在降周后的低调态度里明显含着某种不愿合作的姿态!!!!!麦秀之歌被创作出来的那一刻胜利者在舆论场上就已经注定输了!!!!!!一个失败的政权肉体死亡之后它的记忆生命才开始进入漫长的地下流传阶段!!!!!!!后世的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重新激活这套由微子箕子开创的亡国书写范式!!!!!只要帝制还在翻覆死者的话语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另一个思考维度关乎我们如何定义一个成功的人生或者一段成功的命运!!!!!!!殷末的局中人有三种典型结局安排。其一如比干者以求死的决绝捍卫信念成就了极高的精神标杆!!!!!其二如箕子者表面妥协实则完身而行带着智慧远走他乡续写着另一种价值实现!!!!!其三如微子者身负家族复兴使命收拾残局开辟新篇在委屈中生生不息!!!!!!!如果以当代流行的竞争标准衡量他们三人似乎没有一个算得上是世俗意义上的赢家!!!!!!!但是千年之后他们的名字依然被一代代人记起反复传颂并且深深烙印进汉语词汇的核心肌理里面!!!!!!!所谓历史长时段的价值尺度就是这么运作运作运转起来的!!!!!!至于那些曾经风光无两的胜利者们绝大多数名字早已消散在尘埃里无人问津了!!!!!!!!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纣)
- 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纣)
- 彼为象箸,必为玉桮。(箕子)
- 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箕子)
- 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微子)
-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洪范》皇极)
- 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洪范》)
- 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之三,荧惑宜有动。(子韦)
- 君子不困人于阸,不鼓不成列。(宋襄公)
- 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子鱼)
-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箕子)
关联篇目
- [[004-周本纪]]——牧野之战与武王访箕子的周方视角;《尚书·洪范》《微子之命》全文另载。
- [[035-管蔡世家]]/[[037-卫康叔世家]]——殷遗民三分方案的另两块拼图;孔父嘉遇害与孔子先祖迁徙的关系。
- [[031-吴太伯世家]]——兄终弟及制度的对照实验组。
- [[047-孔子世家]]——桓魋伐树辱孔的完整版;孔子适宋的时代背景。
- [[066-伍子胥列传]]——华元赎身故事的战术细节可与之对读战争叙事。
- [[040-楚世家]]——三次围宋(庄王、共王、湣王时代)背后的楚国战略意图。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无对应上古段落,可参其中宋赧王之亡的相关按语。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宋微子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38》(含三家注)
- 《尚书·洪范》——九畴的经文原典与汉宋注疏
- 《论语·微子》《左传》僖公二十二年——殷之三仁与泓之战的双向印证材料
- 顾颉刚《商颂研究》系列论文——正考父献诗说的考证源流
- 席泽宗主编《中国天文学史》第二章——「荧惑守心」事验表与史实核对结论
- 《韩国上古史学会刊》相关论文——箕子朝鲜传说的文献学检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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