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乐毅报燕惠王书¶
原书卷次:卷三十 · 燕二(《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 | 国别:燕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约 1,900 字七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名将进退的极致体面,是中国书信史上的绝唱。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伐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昭王去世,惠王即位,中齐国反间之计,以骑劫代将。乐毅奔赵,赵封望诸君;田单火牛阵破骑劫,齐复七十余城。燕王后悔,又惧赵国用乐毅趁燕之弊来攻,于是派人责让乐毅,还附了一句绵里藏针的道歉——「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乐毅的回信没有一句辩屈。他先把自己放到先王的知遇谱系里: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不以官随其爱,先王过举、擢于宾客之中;再完整复述伐齐的决策与战功——「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功归先王,一字不居;然后以伍子胥之鉴说透去留的两难:「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是上计;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所不敢出。最后落下那句千古名言:「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通篇不怨其君,而其君之失自见。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齐田单欺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燕王悔,惧赵用乐毅承燕之弊以伐燕。
【译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进攻齐国,攻下七十余座城池,全部设为郡县划归燕国。还有三座城没有攻下,燕昭王就去世了。惠王即位,中了齐国人的反间计,怀疑乐毅,派骑劫接替他为大将。乐毅逃奔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的田单用诈术欺骗骑劫,终于打败燕军,收复七十多座城池恢复了齐国。燕王后悔了,又害怕赵国任用乐毅、趁燕国疲弊之时来攻打燕国。
【原文】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chóu),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者,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郄(xì),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译文】 燕王于是派人责备乐毅,同时向他道歉说:「先王把整个国家托付给将军,将军为燕国攻破齐国,报了先王的深仇,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寡人怎么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恰逢先王舍弃群臣去世,寡人新即位,左右之人蒙蔽了寡人。寡人派骑劫代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期在外风餐露宿,所以召将军回来暂且休息、共商大事。将军听信了错误的话,认为与寡人有嫌隙,就抛弃燕国归附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当然可以,可是又用什么来报答先王知遇将军的心意呢?」
【原文】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nìng),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xiào)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shǔ)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译文】 望诸君乐毅于是派人献上书信回答燕王,说:「臣不才,不能奉行秉承先王的教导,来顺从您身边大臣的心意,唯恐遭受斧钺刑戮之罪,既损害先王知人之明,又伤害您的道义,所以逃奔到赵国。自己背负着不肖的罪名,所以不敢为自己辩解。如今大王派使者来数落臣的罪过,臣担心侍奉您的人不了解先王栽培宠信臣的道理,又不明白臣事奉先王的忠心,所以斗胆用书信作答。
【原文】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之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zhuó)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译文】 臣听说贤明圣智的君主,不把俸禄私自给予亲近的人,而是授予功劳多的人;不把官职随便给予宠爱的人,而是授予能够称职的人。所以能够审察才能而授予官职的,是成功的君主;能够衡量品行而结交朋友的,是立名的士人。臣用所学的道理来观察,先王选拔任用人才,具有超越当世的眼光,因此臣借着魏王的符节出使,而得以亲身在燕国受到察识。先王过高地抬举我,把我从宾客之中提拔出来,地位安置在群臣之上,不与宗室重臣商量,就任命臣做亚卿。臣自以为奉行命令、秉承教导,可以侥幸免于罪责了,所以接受任命而没有推辞。
【原文】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也,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攻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魏,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惬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译文】 先王命令我说:「我跟齐国积怨深怒,顾不上考虑国力轻弱,一心要把讨伐齐国当作头等大事。」臣回答说:「齐国是霸主之国的余绪,有屡战屡胜的遗风,熟悉兵甲,精于战攻。大王如果要想攻打它,就必须发动天下各国共同图谋。要发动天下各国图谋齐国,没有比结交赵国更直接的途径了。而且淮北和原来宋国的土地,是楚国、魏国都想要的地方。赵国如果答应,再约定楚、魏两国,尽力攻宋,四国合力进攻,齐国就可以大破。」先王说:「好。」臣就当面接受命令,备好符节,南下出使赵国。回国复命之后,就起兵跟着进攻齐国。靠着上天的保佑、先王的威灵,黄河以北的土地,随着先王的举措全部收归,直至济水之上。济水之上的燕军,奉命攻击齐军,大获全胜。轻装精锐的部队,长驱直入齐国国都。齐王逃奔到莒地,只身逃脱。齐国的珠玉财宝、战车甲胄和珍贵器物,全部运回燕国。齐国的大吕钟陈列在燕国的元英殿,齐国的故鼎放回燕国的历室宫,齐国的宝器陈列在燕国的宁台。蓟丘郊外种植的,是汶水边移植来的竹子。自五霸以来,没有谁的功业赶得上先王。先王认为心愿已惬,认为臣没有坠毁使命,所以分割土地封赏臣,使臣的地位比同小国诸侯。臣不才,自以为奉行命令、秉承教导,可以侥幸无罪了,所以接受封赏而没有推辞。
【原文】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令诏后嗣之遗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niè)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五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chī)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译文】 臣听说贤明的君主,功业建立之后不废弛,所以名载史册;有先见之明的士人,名声成就之后不毁弃,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那样报仇雪恨,踏平万乘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积累的财富,直到去世的时候,留下遗令告诫后代,执政任事的大臣因此能够遵循法令、安抚庶子,恩泽施及百姓,这些都可以垂教后世。臣听说,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有好的开端的人不一定有好的结局。从前伍子胥的谏说被阖闾采纳,所以吴王阖闾的足迹远达郢都。夫差不认为他对,赐给鸱夷皮袋把尸体投进江中。吴王夫差不明白先前的谏言可以建功,所以把伍子胥沉入江中而不后悔;伍子胥不能及早看出两位君主气量的不同,所以至死入江也不改变初衷。那么,使自身免遭祸害、保全功名,来彰明先王知人善任的事迹,是臣的上策;遭受诋毁侮辱的错误,堕毁先王知人之名,是臣最担心的。面对不可估测的大罪,还侥幸谋取私利,这是道义上臣绝不敢做的。
【原文】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shuò)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译文】 臣听说古代的君子,交情断绝了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自己的国家,也不为了洗刷自己的名声。臣虽然不才,也曾多次受教于君子。只是担心您亲近的人听了左右的话,不了解被疏远之人的品行。所以斗胆用书信作答,希望您留意。」
三、校勘记(编者)¶
- 「下七十余城」——《乐毅列传》同;「三城未下」——《史记》与《燕世家》作聊、莒、即墨三城,策文未列城名。
- 「骑劫代之将」——《史记·乐毅列传》同;骑劫为燕将。
- 「与寡人有郄」——「郄」同「隙」,嫌隙。
- 「举错」——「错」通「措」,举措。
- 「蓟丘之植,植于汶皇」——「皇」通「篁」,谓燕都蓟丘上种植了从齐国汶水移植来的竹篁,极言尽取齐物。
- 「蚤知之士」——「蚤」通「早」;「顺庶孽」谓安抚非嫡子以靖内乱(鲍注)。
- 「不洁其名」——不刻意洗刷自己的名声以显君之恶。
- 篇题——姚本题《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通行题《乐毅报燕惠王书》;此从通行题。
四、注释¶
- 【昌国君】乐毅的封号,以齐之昌城为封邑。
- 【合五国之兵】前 284 年燕秦韩赵魏五国联合伐齐。
- 【尽郡县之以属燕】把下齐之城尽设郡县划入燕国。
- 【骑劫代将】燕惠王以骑劫替换乐毅——反间计的直接后果。
- 【望诸君】乐毅奔赵后的封号;望诸为泽名(鲍注引索隐)。
- 【田单欺诈骑劫】田单以反间、火牛阵破燕复齐——参见《史记·田单列传》。
- 【让】责备。
- 【报先王之雠】燕齐之仇:齐乘燕乱破燕、杀燕王哙——报雠是伐齐的合法性来源;雠(chóu)同「仇」。
- 【左右误寡人】身边之人误导了我——燕王推责于左右的说辞。
- 【久暴露于外】长期在外征战辛劳——替换乐毅的官方理由。
- 【过听】听信了错误的话。
- 【捐燕而归赵】抛弃燕国投奔赵国;捐,弃。
- 【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用什么报答先王知遇之情——燕王责问的核心,也是全信回应的靶心。
- 【不佞】不才;佞(nìng)。
- 【抵斧质之罪】遭受腰斩之罪;斧质,刑具。
- 【伤先王之明,害于足下之义】如果被杀,将证明先王看错了人、也损害您今日诛戮之恶名——乐毅自陈奔赵是为保全双方的声誉。
- 【数之罪】列举罪状;数(shǔ)。
- 【侍御者】服侍左右之人,婉指燕王身边亲信。
- 【畜幸臣之理】栽培宠信臣子的道理;畜,养。
- 【不以禄私其亲,不以官随其爱】不拿俸禄偏爱亲人、不拿官职迁就宠爱的人——贤圣之君的用人论。
- 【察能而授官,论行而结交】审察能力授官、衡量品行交友——君臣 matching 的对偶格言。
- 【假节于魏王】借魏王符节出使;乐毅本为魏昭王使燕,燕王留之为臣。
- 【过举】过高地抬举——谦辞。
- 【不谋于父兄】不与宗室长辈商议——破格任用的记述。
- 【亚卿】副卿,位仅次上卿。
- 【骤胜之遗事】屡次获胜的余威与经验;骤,屡。
- 【闲于兵甲】熟悉兵甲战事;闲(xián)通「娴」。
- 【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发动天下之力图齐,没有比结赵更直接的路径——伐齐战略的地缘设计。
- 【口受令】当面接受命令。
- 【顾反命】回国复命;顾,返回。
- 【济上】济水之畔——五国破齐的主战场。
- 【长驱至国】长驱直入齐国国都临淄。
- 【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齐国的钟鼎宝器分置于燕国宫殿——战利品的清单式铺陈;大吕,齐钟名;元英、历室、宁台,燕宫台名。
- 【蓟丘之植,植于汶皇】蓟丘种上了汶水的竹篁——战利尽入的形象收束;皇(huáng)通「篁」。
- 【惬其志】心愿满足。
- 【不顿命】没有坠毁使命;顿,坠、折。
- 【裂地而封之】割地分封——昌国君之封。
- 【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功业建立而不废弛,故载于史册——贤君论。
- 【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有先见之名士,名誉成就而不毁弃;蚤(zǎo)通「早」。
- 【收八百岁之蓄积】收取齐国八百年(自太公封齐)积累的财富。
- 【余令诏后嗣之遗义】遗令告诫后嗣——昭王身后之政。
- 【顺庶孽】安抚非嫡出之子以靖宫廷之乱;孽(niè)。
- 【施及萌隶】恩泽施及百姓;萌(méng)同「氓」。
- 【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善开创者未必善完成,善开始者未必善结束——全信的哲学核心。
- 【五子胥说听乎阖闾】伍子胥的谏说被阖闾听从,吴军远征至楚郢都。
- 【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夫差赐鸱夷皮袋装子胥之尸投入江中;鸱(chī)夷,马革皮袋。
- 【不蚤见主之不同量】不能早看出两位君主气量的不同——子胥之败在「主不同量」。
- 【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保全自身与功名,来彰显先王知人之明——乐毅自定的上计。
- 【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面对死罪却侥幸图利——乐毅声明绝不做的事(如率赵伐燕)。
- 【交绝不出恶声】交情断绝也不说狠话——千古绝交的准则。
- 【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忠臣离去,不靠洗刷自己名声来显扬、也不诋毁旧君以自洁。
- 【数奉教于君子】多次受教于君子之教诲;数(shuò)。
- 【唯君之留意焉】希望您留意——全信克制到最后的收束。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乐毅伐齐(前 284 年)下七十余城,是燕国八百年历史的顶点;半年后惠王换将,一切归零。这封回信的背景是极险恶的:燕王信中「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意乎」一问,实是诛心之判——你奔赵就是负先王。乐毅的回答分三层完成自辩:第一层立标准——贤圣之君察能授官,先王之遇我是「过举」,我看重的是先王之明而非富贵本身;第二层述功而不居——伐齐之策、济上之胜、临淄之掠,桩桩归美于「先王之灵」,功至「五伯以来未及」,而自己只是「不顿命」;第三层定去就——引伍子胥个案证明「善始不必善终」,明言自己的上计是「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并且当面承诺「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即绝不为赵伐燕。这封信等于把自己的名誉抵押给先王:如果燕王执意加害,受损的是燕国的君德。「交绝不出恶声」是全信的伦理收束——绝交之信写得如此克制,反使燕王的猜忌显得更加刺眼。后世以此书为「君子绝交」的万世范本,正在于它证明:自辩的最高境界,是把辩词变成对对方的成全。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可信度判断:本信与《史记·乐毅列传》所录报燕惠王书几乎全同(司马迁明言「乐毅闻之……遗燕惠王书曰」),伐齐、去燕、奔赵、田单复齐皆有两《世家》与《六国年表》编年可考——事与书均属信史框架。
- 文间差异:《史记》本另有「臣闻之:明君不遗其功……」数句与策文互有详略;「蓟丘之植植于汶皇」的夸饰、「八百岁之蓄积」的整数修辞,是书信文学的铺陈笔法;燕王让书(「左右误寡人」)的官样文章与乐毅回信的克制形成刻意的文体对照,当经过策士润色。
- 历代评点:鲍彪谓「燕昭、郭隗皆三代人也」;宋人陈氏美乐毅「止侵掠、宽赋敛、祀桓公管仲」,而朱子直驳之:「乐毅亦战国之士,何尝是王者之师……毅在当时亦恣意虏掠」——这一场宋人笔战(见鲍注引吕氏读书记与本卷附论)提示:报惠王书塑造的「仁将」形象与史实中的掠夺战(取宝器、烧宫室宗庙,见《田单列传》)存在张力。
- 结论:信为真迹(或近于真迹的早期传本),德为后世所塑;「交绝不出恶声」之人格,是文本赠与中国文化的礼物。
5.3 今读¶
这封信是一份教科书级的「离职陈述」。它示范了如何回应前任雇主的不实指控:第一,不对抗事实层面,而是重设评价框架——把「你负了燕国」改写为「我先王如何识才、我如何不辱命」,战场从指控转移到标准;第二,功不归己——把所有成绩记在「先王之灵」名下,反而让燕王的换将决策失去了全部正当性;第三,最险处显担当——主动声明「绝不为赵伐燕」,把自己的忠诚对象从君王个人切换为先王知遇这件事本身,即从「忠于你」升格为「忠于我们共同的历史」。交绝不出恶声的伦理,在今天对应的是离职信、分手声明与一切关系终局中的发言权使用:恶声或许能赢一时之快,但只能证明关系从未有过格调;不出恶声,则让结束本身成为自己人格的最后背书。乐毅的结局是他应得的:终老于赵,燕赵皆以客礼待之——体面的退出,是唯一可以双向收藏的胜利。
六、拓展¶
- 成语溯源:
- 交绝不出恶声(「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绝交不失度的君子准则。
- 善始者不必善终(「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功成身退之难的总括。
- 免身全功(「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保身与保名兼得的上策语。
- 望诸君——后世以代指遭谗去国的良将。
- 关联篇目:《史记·乐毅列传》(同书互读,太史公曰惜其功败垂成);《史记·田单列传》(火牛复齐);本系列 025《燕昭王招贤》(知遇之始与本篇知遇之终恰成首尾);《资治通鉴·周纪四》载惠王换将与乐毅奔赵。
- 延伸阅读:唐宋八家古文皆推此书(可参《古文观止》卷四选录);朱子与陈氏论乐毅之辨(鲍注引);钱穆《乐毅传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