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高祖本纪¶
卷次:卷八 · 本纪 | 体类:本纪(★★★ 核心名篇) 人物:刘邦、萧何、张良、韩信、吕后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9500 字,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8》+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高祖本纪》是《项羽本纪》的另一半镜面:同一场楚汉战争,从沛县泗水亭长的视角重讲一遍。读法上必须与卷七对读——鸿门宴、彭城、荥阳、广武、鸿沟、垓下,每个场景两卷各记一半,拼起来才是全貌。
司马迁写刘邦的诚实令人吃惊:好酒及色、狎侮官吏、空口「贺钱万」、战败时把亲生子女推下车、对医生嫚骂「命乃在天」——帝王谱系里从未有过这样不设防的开局描写。而这些缺陷与「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宽大长者」并存,恰恰构成本纪的核心命题:一个普通人凭什么取天下?答案在本篇三个名段里:约法三章(政治品牌的建立)、南宫论三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得到天下者的新焦虑)。
问题:「长者」——这个听起来最不像优势的评价,为什么成了刘邦最大的战略资产?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雒阳」保留原用字(即洛阳)。
【一】出身与异象¶
原文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ǎo)。其先刘媪(ǎo)尝息大泽之陂(bēi),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huì)冥(míng),太公往视,则见蛟(jiāo)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lóng)准(zhǔn)而龙颜,美须髯(rán),左股(gǔ)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huò)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xiá)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ǎo)、武负贳(shì)酒,醉卧,武负、王媪(ǎo)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gū)留饮,酒雠(chóu)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quàn)弃责(zhài)。
高祖常繇(yáo)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kuì)然太息曰:「嗟(jiē)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译文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当初刘媪曾在大泽的岸边休息,梦中与神相遇。这时雷电交加、天昏地暗,太公前去查看,只见一条蛟龙卧在她身上。不久刘媪怀孕,生下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额头像龙额,有漂亮的胡须,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仁厚爱人,喜欢施舍,胸襟开阔。常有远大志向,不从事家人生产经营之类的事。到壮年后,试补官吏,做了泗水亭长,对官署中的官吏无不捉弄戏耍,喜欢喝酒,贪恋女色。常向王媪、武负两家酒馆赊酒,喝醉了躺卧,武负、王媪看见他身上常有龙出现,感到奇怪。高祖每次来买酒留在店里畅饮,酒就卖出往常的几倍。等到看见了这种怪异,到年终结算,这两家常常折断赊账的债券,放弃债权。
高祖曾经到咸阳服徭役,随意观览,看到秦始皇出巡,感慨叹息说:「唉,大丈夫就应当像这个样子啊!」
【二】吕公相面与婚姻¶
原文
单(shàn)父(fǔ)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dài)为谒(yè)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xiá)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qū)。酒阑(lán),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jī)帚(zhǒu)妾。」酒罢,吕媪(ǎo)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nòu),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bū)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xiàng)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译文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要好,为躲避仇家到沛令这里做客,就在沛县安了家。沛县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去祝贺。萧何担任主吏,主管收礼,向各位宾客宣布:「贺礼不满一千钱的,坐在堂下。」高祖当时做亭长,平素瞧不起这些官吏,就骗人在名帖上写「贺钱一万」,实际上一文钱都没带。名帖递进去,吕公大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喜好给人看相,一见到高祖的相貌,就特别敬重他,引他入座。萧何说:「刘季向来大话说得多,做成的事少。」高祖趁势戏弄席上宾客,索性坐了上座,毫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使眼色再三挽留高祖。高祖喝完了酒,留在后面。吕公说:「我从年轻时就好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多了,没有谁的相貌比得上你刘季,希望你好自珍重。我有一个亲生女儿,愿意做你执箕帚的妻子。」酒宴结束,吕媪对吕公发怒说:「你起初总是想使这个女儿与众不同,嫁给贵人。沛令与你要好,求娶她你不给,为什么自己随随便便就许给了刘季?」吕公说:「这不是妇道人家所能懂得的。」终于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了孝惠帝和鲁元公主。
高祖做亭长时,常告假回家种田。吕后带着两个孩子留在田间锄草,有一位老人路过讨水喝,吕后就给他东西吃。老人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贵人。」吕后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他看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显贵,就因为这个男孩。」看鲁元,也都是贵相。老人走后,高祖恰好从旁边的屋子回来,吕后详细说了客人经过,说给我们母子看相都说大贵。高祖问,说:「走得还不远。」就追上去,问那位老人。老人说:「刚才我看夫人和孩子的相貌都像您,您的相貌贵得难以言说。」高祖道谢说:「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不敢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却再也不知道那位老人的去处。
【三】纵徒斩蛇¶
原文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lì)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shì)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yù)夜哭。人问何哭,妪(yù)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yù)子何为见杀?」妪(yù)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yù)为不诚,欲告之,妪(yù)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yā)之。高祖即自疑,亡匿(nì),隐于芒(máng)、砀(dàng)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译文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徒役去郦山,徒役大多在途中逃亡。他自己估计等到了郦山就要逃光了,走到丰邑西边的大泽中,停下来饮酒,夜里就把押送的徒役全部放走。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逃命去了!」徒役中的壮士愿意跟随他的有十多人。高祖带着酒意,夜里抄小路通过草泽,派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挡在路上,请回去吧。」高祖醉了,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于是上前,拔剑斩杀大蛇。大蛇分成两段,道路打开了。又走了几里,醉得厉害,就躺下睡了。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夜里啼哭。人们问她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哭他。」人们说:「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老妇人说:「我儿子是白帝之子,变化成蛇,挡在道路中间,如今被赤帝之子斩杀了,所以哭。」人们以为老妇人说的是假话,想要为难她,老妇人却忽然不见了。后面的人赶上时,高祖已经醒来。人们把这件事告诉高祖,高祖心中暗自高兴,越发自命不凡。跟随他的人从此一天比一天敬畏他。
秦始皇帝常说「东南方有天子的云气」,因此借东游来镇压它。高祖就怀疑说的是自己,逃亡隐藏,躲在芒、砀一带的山泽岩石之间。吕后和别人一起去找他,总能找到。高祖奇怪地问她。吕后说:「你所在的地方上空总有云气,所以顺着云气去找总能找到你。」高祖心中欢喜。沛县的子弟有人听说了,很多人想去依附他。
【四】沛公起兵¶
原文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qí),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yuàn)、主吏萧何、曹参(cān)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kuài)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yú)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bó)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shì)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chī)尤于沛庭,而衅(xìn)鼓旗,帜(zhì)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fāng),还守丰。
译文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人在蕲县起义,到陈县称王,号称「张楚」。各郡县大多杀掉长官响应陈涉。沛县县令恐惧,想以沛县响应陈涉。掾主吏萧何、曹参就说:「您是秦朝官吏,现在想背叛它,率领沛县子弟,恐怕大家不听。希望您召回那些流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以此挟持民众,民众就不敢不听了。」于是派樊哙去召刘季。这时刘季的部众已经有近百十人了。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回来。沛令后悔了,怕发生变故,就关闭城门据城坚守,想诛杀萧何、曹参。萧何、曹参恐惧,翻过城墙投奔刘季保护。刘季就写了一封帛书射到城上,对沛县父老说:「天下人受秦朝苛政之苦已经很久了。如今父老虽然为沛令守城,但诸侯并起,很快就要屠戮沛县。如果现在沛县共同诛杀县令,挑选子弟中可以拥立的人立为首领,以响应诸侯,那么家室可以保全。不然,父子都要遭屠杀,那就白白死了。」父老们于是率领子弟共同杀了沛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当扰攘,诸侯并起,现在如果安置首领不妥当,将一败涂地。我不是吝惜自己,是怕能力浅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这是大事,希望大家另选合适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爱惜自身,怕大事不成,以后秦朝诛灭他们的全族,都推让给刘季。各位父老都说:「我们平生听说的刘季的种种珍奇之事,他当显贵,而且卜筮的结果,没有谁比刘季最吉利。」这时刘季再三谦让。大家没有人敢当,就立刘季为沛公。刘季在沛县庭祠祭祀黄帝,祭蚩尤,又用牲血祭鼓旗,旗帜都用红色。因为被斩杀的蛇是白帝之子,斩蛇的人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红色。于是少年豪吏如萧何、曹参、樊哙等都为沛公收聚沛县子弟二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回军驻守丰邑。
【五】从项梁到怀王之遣¶
原文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xì)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yōng)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kàng)父(fǔ),至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fú)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nìng)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hán)从陈,别将司马夷(yí)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xū)台(yí)。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ē),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pú)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
秦军复振,守濮阳,环水。楚军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xián)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xū)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wàng)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强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kēng)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强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gāng)里秦军夹壁,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译文
秦二世二年,陈涉的部将周章的军队西进到戏水又折回。燕、赵、齐、魏都自立为王。项氏在吴地起兵。秦朝泗川郡监平率兵包围丰邑,两天后,沛公出兵应战,打败了他们。沛公命雍齿守卫丰邑,自己领兵去薛县。泗川郡守壮在薛县战败,逃到戚县,沛公的左司马擒获泗川郡守壮,杀了他。沛公回军亢父,到达方与,没有交战。陈王派魏人周市攻夺土地。周市派人对雍齿说:「丰邑,是从前梁国迁徙过来的地方。如今魏地已经平定的有几十座城。你雍齿如果归降魏国,魏国就封你为侯驻守丰邑;不降,就要屠灭丰邑。」雍齿本来就不想属于沛公,等到魏国招诱他,就反叛为魏国守卫丰邑。沛公领兵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沛公病了,回到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子弟背叛他,听说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代理王,驻在留县,就前去投奔,想借兵攻打丰邑。这时秦将章邯的军队从陈县出发,别将司马夷率兵向北平定楚地,屠灭相县,到达砀县。东阳宁君、沛公领兵西进,与司马夷在萧县西面交战,战事不利。就退回来收集兵员聚集在留县,领兵攻打砀县,三天攻下砀县。于是收编砀县的兵员,得到五六千人。攻打下邑,攻下了它。回军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县,就带着一百多名骑兵去见他。项梁给沛公增派士兵五千人、五大夫级的将领十人。沛公回来,领兵攻打丰邑。
跟随项梁一个多月后,项羽已经攻下襄城回来。项梁把各路别将都召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已死,就立楚国后人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建都盱台。项梁号称武信君。过了几个月,项梁向北攻打亢父,救援东阿,大破秦军。齐军回国,楚军独自追击败敌,派沛公、项羽另外攻打城阳,屠灭了全城。驻军濮阳东面,与秦军交战,击破了它。
秦军重新振作,坚守濮阳,引水环城自固。楚军离去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沛公与项羽向西攻城略地到雍丘城下,与秦军交战,大破秦军,斩了李由。回攻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两次击败秦军,面露骄色。宋义劝谏,项梁不听。秦朝给章邯增派兵力,夜里衔枚偷袭项梁,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与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死了,就带兵与吕臣的军队一起东撤。吕臣驻军彭城东,项羽驻军彭城西,沛公驻军砀县。
章邯击破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国,大败赵军。这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把他围在巨鹿城,这就是所谓河北的军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被打垮,恐惧,把都城从盱台迁到彭城,合并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吕臣任司徒,他的父亲吕青任令尹。
赵国多次请求救援,怀王就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向北救赵。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入关。与诸将约定,先进入关中平定关中的人在关中称王。
这时,秦兵强盛,常常乘胜追击败逃之敌,诸将没有谁认为先入关有利。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打败了项梁的军队,激愤,愿意与沛公一起西进入关。怀王手下的老将们都说:「项羽为人强悍狡猾残忍。项羽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全都被活埋,他所经过的地方无不遭到残杀毁灭。况且楚军几次进取,先前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改派忠厚的长者扶助正义向西进发,向秦地的父兄们宣告。秦地父兄苦于他们君主很久了,如今如果真能有位忠厚长者前去,不欺凌施暴,应该可以攻下秦地。项羽强悍狡猾,不可派遣。只有沛公向来是宽厚长者,可以派遣。」终于没有答应项羽,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收编陈王、项梁的散兵。取道砀县到达成阳,与杠里的秦军对垒,击破秦军两支。楚军出兵攻击王离,大败秦军。
【六】西进入关¶
原文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lì)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shuì)沛公。沛公方踞(jù)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yī),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jù)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shè)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xùn)。南攻颍(yǐng)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huán)辕(yuán)。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áng)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luò)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yǐ)战犨(chōu)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yǐ)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zā)。南阳守欲自刭(jǐng)。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sāi)、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pó)君别将梅鋗(xuān),与皆,降析(xī)、郦。遣魏人宁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qíng)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dàn)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wú)得掠卤(lǔ),秦人喜,秦军解(xiè),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译文
沛公领兵西进,在昌邑遇到彭越,就与他一起攻打秦军,战事不利。退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取了他的部队,大约四千多人,合并了自己的军队。又与魏将皇欣、魏国申徒武蒲的军队一起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担任监门,说:「路过的将领多了,我看沛公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就去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叉开双腿坐在床边,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生不下拜,只深深作了个揖,说:「您如果一定要诛灭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整理衣衫道歉,请他坐上位。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获得了秦朝积存的粮食。于是封郦食其为广野君,任郦商为将,率领陈留的军队,与沛公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交战,大败秦军。杨熊逃到荥阳,二世派使者斩了他示众。向南攻打颍阳,屠灭了全城。凭借张良的力量攻取了韩国的轘辕之地。
这时,赵国的别将司马卬正想渡河入关,沛公就北上攻打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向南,在雒阳东面交战,战事不利,退回阳城,收集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东面交战,击破秦军。攻取南阳郡,南阳守齮逃跑,退守宛城。沛公领兵绕过宛城西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想赶快入关,但秦兵还很多,凭借险要抵抗。现在不攻下宛城,宛城从后面攻击,强秦在前面阻挡,这是危险的道路。」于是沛公连夜领兵从其他道路返回,更换旗帜,天亮时,把宛城包围了三圈。南阳守想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现在死还太早。」就越出城来见沛公,说:「我听说足下有约在先,先入咸阳的称王关中。现在足下滞留下来攻宛城。宛城是大郡的都城啊,相连的城池几十座,人口众多,积蓄丰富,官吏民众自认为投降必死,所以都登城坚守。如今足下整日停留攻打,士兵死伤的必定很多;领兵离开宛城,宛城守军必然尾随足下之后:足下向前则失掉咸阳之约,后面又有强宛之患。为足下打算,不如约定受降,封赏郡守,让他留下守城,带着他的甲士西进。那些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消息会争着打开城门等待足下,足下通行无阻。」沛公说:「好。」就封宛城守将为殷侯,封陈恢千户。领兵西进,没有不降服的。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回攻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与他一起,降服了析县、郦县。派魏人宁昌出使秦朝,使者还没有回来。这时章邯已经率军在赵地投降项羽了。
当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国,等到项羽杀了宋义,代替他做了上将军,诸将黥布等都隶属他,击破秦将王离的军队,收降章邯,诸侯都归附。等到赵高杀了二世,派人前来,想约定分王关中。沛公认为是诈骗,就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们,趁势袭击武关,攻破了它。又在蓝田南面与秦军交战,增设疑兵、多树旗帜,所经过的地方不许掳掠,秦人高兴,秦军懈怠,因此大破秦军。又在蓝田北面交战,大败秦军。乘胜追击,彻底击溃了秦军。
【七】入关与约法三章¶
原文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jì)颈以组,封皇帝玺(xǐ)符节,降轵(zhǐ)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zhǔ)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kē)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饷(xiǎng)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译文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先于诸侯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白马素车,脖颈上系着丝带,封存皇帝的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诸将中有人说应该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遣我,本来就因为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归降,又杀掉他,不吉利。」于是把秦王交给官吏看管,就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留在宫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谏,于是封存秦宫的贵重宝物和财货府库,回军霸上。沛公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苛酷的法令已经很久了,诽谤朝政的灭族,相聚议论的弃市。我与诸侯约定,先入关的在关中称王,我应当在关中称王。现在与父老们约定,法律只有三条:杀人者处死,伤人及偷盗抵罪。其余全部废除秦朝的法令。所有官吏民众都照常安居如故。总之我之所以来,是为父老们除害,不是来欺凌施暴的,不要害怕!况且我所以回军霸上,是为了等诸侯到来共同制定规约。」于是派人与秦朝官吏巡行县城乡邑,告谕民众。秦人非常高兴,争着拿牛羊酒食献劳军士。沛公又推让不肯接受,说:「仓库的粮食很多,不缺乏,不想让大家破费。」人们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八】鸿门与就国¶
原文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nà)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xiǎng)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yáng)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yuè)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lù)。怀王柱国共(gōng)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ruì)为衡山王,都邾(zhū)。燕将臧(zāng)荼为燕王,都蓟(jì)。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居南皮。封梅鋗(xuān)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huī)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shí)中。去辄烧绝栈(zhàn)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qǐ)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xiàng),争权天下。」
译文
有人劝沛公说:「秦地富庶是天下十倍,地形险要。如今听说章邯投降项羽,项羽就封他为雍王,在关中称王。现在就要来了,沛公恐怕不能拥有这里。可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放诸侯军进来,逐步征召关中兵员扩充自己,抵御他们。」沛公认为此计可行,听从了。十一月中旬,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西进,想进入关中,关门紧闭。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大怒,派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旬,到达戏水。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要攻打沛公,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珍宝全部占为己有。」想借此求得封赏。亚父劝项羽攻打沛公。当时项羽正在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交战。这时项羽兵力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兵力十万,号称二十万,实力不敌。恰好项伯想救张良的命,夜里去见张良,趁机把利害说给项羽,项羽才停止进攻。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赶到鸿门,见项羽谢罪。项羽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此!」沛公凭着樊哙、张良的保护,得以脱身回来。回来后,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项羽于是西进,屠杀焚烧咸阳的秦宫室,所过之处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所望,然而恐惧,不敢不服罢了。
项羽派人回禀怀王。怀王说:「按照约定办。」项羽怨恨怀王当初不肯让他与沛公一起西进入关,却派他北救赵国,在天下之约中落于人后。就说:「怀王是我们家项梁所立的,没有任何战功,凭什么主持盟约!本来平定天下的,是各位将领和我项籍。」于是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实际不服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之地九郡,建都彭城。背弃盟约,改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建都南郑。把关中分为三份,封秦朝三个降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建都朝歌。赵王歇改封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燕将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原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韩广不服,臧荼攻杀他于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居住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四月,诸侯从项羽麾下散去,各自回到封国。汉王前往封国,项王派三万士兵跟随,楚国和其他诸侯国仰慕而追随的有几万人,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通道。汉军过去后就烧断栈道,以防备诸侯军偷袭,也是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的意图。到达南郑,将领和士兵大多在途中逃亡回家,士兵们都唱着歌想东归。韩信劝汉王说:「项羽封有功的将领为王,而大王独自被安置在南郑,这是贬徙啊。军中官吏士兵都是山东人,日夜踮着脚盼望东归,趁着他们锐气正盛时使用他们,可以建大功。如果等到天下平定,人人都想安宁,就不能再用了。不如决策向东,争夺天下。」
【九】还定三秦与东进¶
原文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chēn)县,趣(cù)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shuì)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zhì),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lǒng)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xī)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jiǎ),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shàn)治河上塞(sài)。诸故秦苑囿(yòu)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jì),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zhē)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tǎn)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gǎo)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译文
项羽出关后,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土地纵横千里,必定居住在江河上游。」就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义帝的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羽就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攻击他,在江南杀了义帝。项羽怨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愤怒,趁机自立为齐王,杀掉田都反叛楚国;授给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楚。楚命萧公角攻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陈余怨恨项羽不封自己为王,派夏说游说田荣,请兵攻打张耳。齐国给陈余兵力,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逃亡归汉。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立为赵王。赵王因此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向北攻打齐国。
八月,汉王采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军,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退逃;停下来在好畤交战,又被打败,逃往废丘。汉王于是平定雍地。向东到达咸阳,领兵包围雍王于废丘,同时派遣诸将平定陇西、北地、上郡。命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借助王陵在南阳的军队,到沛县迎接太公、吕后。楚国听到消息,发兵在阳夏阻拦,汉军不能前进。又命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御汉军。
汉二年,汉王向东攻取土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郑昌不服,派韩信击破了他。于是设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设置河南郡。改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诸将中率一万人或者献一郡投降的,封万户。修缮整治黄河边的要塞。原秦朝的苑囿园池,都让民众得以耕种。正月,俘虏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出关到达陕县,安抚关外父老,回来后,张耳前来相见,汉王厚待他。
二月,下令废除秦的社稷,改立汉的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河,魏王豹率兵跟随。攻下河内,俘虏殷王,设置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雒阳。新城县的三老董公拦路把义帝死的缘故告诉汉王。汉王听后,袒露左臂放声大哭。随即为义帝发丧,哭吊三天。派遣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北面称臣侍奉他。如今项羽把义帝放逐击杀在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诸侯都应穿白色丧服。我要发动关内全部兵力,征集三河之士,向南沿江汉而下,愿意跟随诸侯王讨伐楚国杀害义帝的人。」
【十】彭城之败与荥阳相持¶
原文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jié)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suī)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zhì)。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yè)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jū)往击之。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jiàn)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xíng)阳,破楚京、索之间。
译文
这时项王北攻齐国,田荣与他在城阳交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民众杀了他。齐国都投降了楚国。楚军因此焚烧齐国的城郭,掳掠他们的子女。齐国人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反楚。项羽虽然听说汉军东进,但已经与齐军交战,想彻底打垮齐军再回头击汉。汉王因此得以挟持五路诸侯的军队,攻入彭城。项羽听说后,就率军离开齐国,从鲁县出发经胡陵,到达萧县,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东面的睢水上大战,大破汉军,杀死大量士卒,睢水因此不流。又在沛县掳取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这时,诸侯见楚强汉败,又都离汉归楚。塞王司马欣逃入楚国。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领兵,驻在下邑。汉王去投奔他,逐渐收集士卒,驻军砀县。汉王于是向西经过梁地,到达虞县。派谒者随何去九江王黥布那里,说:「您能让黥布举兵反楚,项羽必定留下来攻打他。能拖住几个月,我取天下就必定成功了。」随何前往游说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楚国。楚国派龙且前往攻打他。
汉王从彭城败退西行途中,派人寻找家眷,家眷也已逃散,没有找到。败退后只找到了孝惠,六月,立他为太子,大赦罪人。命令太子守卫栎阳,诸侯子弟在关中的都集中到栎阳担任警卫。引水灌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把废丘改名为槐里。于是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按时节祭祀。征发关内士卒登上要塞守卫。
这时九江王黥布与龙且交战,不能取胜,与随何抄小路归汉。汉王逐渐收集士卒,与诸将以及关中士卒不断增援出击,因此军威在荥阳大振,在京、索之间击破楚军。
【十一】韩信定魏赵齐与修武夺军¶
原文
三年,魏王豹谒(yè)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xíng)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zhǔ)之河,以取敖(áo)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jiàn)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hái)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kuàng)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dùn)。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cōng)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樅(cōng)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gāo)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jí)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之间,与黥布行收兵。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pī),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樅(cōng)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tiáo),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xiǎng)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qiàn),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wǎn)、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kuǎi)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pēng)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guàn)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译文
汉三年,魏王豹请假回乡探望母亲的病,一到封国就切断黄河渡口,反汉归楚。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将军韩信攻击,大败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魏地,设置三个郡,叫河东、太原、上党。汉王就命令张耳与韩信东下井陉攻打赵国,斩了陈余和赵王歇。第二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驻军荥阳南面,修筑甬道连接黄河,用来运取敖仓的粮食。与项羽相持了一年多。项羽多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军缺粮,于是楚军包围了汉王。汉王求和,条件是把荥阳以西划归汉国。项王不答应。汉王忧虑,就采用陈平的计策,给陈平黄金四万斤,让他去离间疏远楚国君臣。于是项羽就怀疑亚父。亚父这时正劝项羽趁势攻下荥阳,等到被怀疑,就发怒了,托言年老,请求辞官,希望赐还这把老骨头回乡当卒伍,还没有到彭城就死了。
汉军断粮,就在夜里从东门放出两千多名披甲女子,楚军趁机从四面攻击她们。将军纪信就乘坐汉王的车驾,假扮汉王,诓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都到城东观看,因此汉王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卫荥阳。那些不能跟随汉王的将士,都留在城中。周苛、樅公相互商议说:「反叛过的君王,很难与他一起守城。」就杀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关中,收集兵员想再东进。袁生劝汉王说:「汉与楚在荥阳相持好几年,汉常常陷于困境。希望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定领兵南下,大王深沟高垒坚守,让荥阳、成皋之间得到休整。派韩信等人安定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齐,君王再回师荥阳,也不算晚。这样,楚军要防备的地方就多,力量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再与楚军交战,必定能打败楚军。」汉王听从了他的计策,出兵宛、叶之间,与黥布一路收集兵员。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城,果然领兵南下。汉王坚守壁垒不与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彭越大破楚军。项羽就领兵东进攻打彭越。汉王也领兵北上驻军成皋。项羽打跑彭越后,听说汉王又驻军成皋,就又领兵西进,攻下荥阳,杀了周苛、樅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围攻成皋。
汉王逃走,只与滕公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出来,向北渡过黄河,奔到修武住宿。自称使者,清晨驰入张耳、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们的军队。派张耳向北多收赵地兵员,派韩信向东攻打齐国。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就重新振作起来。领兵逼近黄河,在南面的小修武犒劳军队,想再战。郎中郑忠就劝止汉王,让他高垒深沟,不要交战。汉王听从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卒两万人、骑兵几百,渡白马津,进入楚地,与彭越再次击破楚军于燕城西郊,于是又攻下梁地十余座城。
淮阴侯韩信已经受命东进,还没有渡过平原。汉王派郦生去游说齐王田广,田广背叛楚国,与汉讲和,共同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就袭破齐军。齐王烹杀了郦生,向东逃往高密。项羽听说韩信已经率领河北的军队攻破齐、赵,而且将要攻楚,就派龙且、周兰前往攻打他。韩信与楚军交战,骑将灌婴出击,大破楚军,杀了龙且。齐王田广逃奔彭越。当此之时,彭越领兵驻在梁地,往来袭扰疲困楚军,断绝楚军的粮食。
【十二】广武数罪与鸿沟¶
原文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jiù)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sì)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sì)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mò)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shòu)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xū)台人武涉(shè)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pí)转馕(náng)。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jiàn)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shǔ)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秦项羽矫(jiǎo)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zhǒng),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shì)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nǔ)射中汉王。汉王伤匈(xiōng),乃扪(mén)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chuāng)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lào)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xiāo)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译文
汉四年,项羽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应战,只要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必定平定梁地,再来与将军会合。」于是进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都攻下了。汉军果然屡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了五六天,大司马愤怒,率兵渡汜水。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攻击,大破楚军,全部缴获了楚国的金玉财货。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项羽到达睢阳,听说海春侯战败,就领兵返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眛,项羽一到,汉军全部退入险阻地带。
韩信攻破齐国后,派人对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我的权力太轻,不做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地。」汉王想攻打他。留侯说:「不如就此立他为王,让他自己去守卫。」就派张良带着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说龙且的军队被击破,恐惧,派盱台人武涉去游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长期相持没有决出胜负,青壮年苦于行军作战,老弱疲于水上转运粮饷。汉王与项羽隔着广武涧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独挑战。汉王一项项数落项羽说:「当初我与项羽都受命于怀王,说好先入关平定关中的在关中称王,项羽违背约定,把我封在蜀汉为王,这是第一条罪状。项羽假托怀王之命杀死卿子冠军宋义而自尊自大,这是第二条罪状。项羽已经救了赵国,应当回报怀王,却擅自劫持诸侯军队入关,这是第三条罪状。怀王约定入秦不得暴掠,项羽烧毁秦宫室,挖掘始皇帝的陵墓,私自收取其中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又强行杀死已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用欺诈手段在新安活埋秦朝子弟二十万,却封他们的将领为王,这是第六条罪状。项羽把诸将都封在好地方,而迁徙驱逐原来的君主,使臣下争相叛逆,这是第七条罪状。项羽把义帝逐出彭城,自己建都,夺取韩王的封地,兼并梁楚,封给自己的多,这是第八条罪状。项羽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这是第九条罪状。为人臣子却弑杀君主,杀害已经投降的人,为政不公平,主持盟约而不守信义,为天下所不容,大逆不道,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随从诸侯诛除残贼,派受过刑的罪人就能击杀项羽,何必苦于跟你单独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弓弩射中了汉王。汉王伤及胸部,却摸着脚说:「贼虏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因伤卧病,张良强请汉王起身巡行慰劳军队,以安定士卒,不让楚军乘胜压过汉军。汉王出来巡视军务,病重,于是驰入成皋。
病愈后,西入函谷关,到达栎阳,慰问父老,摆设酒宴,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悬挂在栎阳街市示众。停留四天,再回军中,驻军广武。关中的兵员源源增援出来。
当此之时,彭越领兵驻在梁地,往来袭扰疲困楚军,断绝他们的粮食。田横前去跟随他。项羽多次攻击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兵击楚。项羽恐惧,就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放回汉王的父母妻子,军中都高呼万岁,于是各自回师离去。
【十三】垓下决胜与即位¶
原文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qiàn)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碧陵(地名,见注),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yīn)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fǔ),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gāi)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bì)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jiàng)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fàn)水之阳。
译文
项羽解兵东归。汉王也想率军西归,采用留侯、陈平的计策,就进兵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面停下来,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攻击楚军。到固陵,韩信、彭越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回营垒,深挖壕沟坚守。采用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前来会师。等到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汉王在碧陵战败(复收兵),就派使者召大司马周殷发动九江兵力迎接武王黥布,行军屠灭城父,随刘贾以及齐、梁诸侯都大会师垓下。立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汉五年,高祖与诸侯军队共同攻击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战。淮阴侯韩信率三十万大军独当正面,孔将军在左翼,费将军在右翼,皇帝在后面,绛侯周勃、柴将军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士卒大约十万。韩信首先接战,不利,退却。孔将军、费将军从两翼纵兵出击,楚军不利,淮阴侯又乘势反攻,大败楚军于垓下。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中四面唱起楚歌,以为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地,项羽就败退逃跑,因此军队彻底溃败。派骑将灌婴追杀项羽到东城,斩首八万,于是平定楚地。鲁地为楚国坚守不肯投降。汉王率领诸侯军北上,把项羽的头给鲁地父老看,鲁地这才投降。于是按照鲁公的名号把项羽安葬在谷城。回师到定陶,驰入齐王韩信的营垒,夺取了他的军队。
正月,诸侯和将相共同请求尊奉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的尊号只属于贤者,空言虚语,不是我所应守的,我不敢承当皇帝之位。」群臣都说:「大王从平民起家,讨伐暴逆,平定四海,有功的就分割土地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崇名号,大家对自己的封号都要怀疑,不敢相信。我们誓死坚持。」汉王再三推让,迫不得已,说:「诸位一定认为这样做对国家有利。」甲午日,就在氾水北面即皇帝位。
【十四】建都与南宫论三杰¶
原文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dí)。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鋗(xuān)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luò)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驩(huān)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fù)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zhèn),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chóu)策帷(wéi)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kuì)馕(náng),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jié)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qín)也。」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译文
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国风俗,调为楚王,建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原韩王信为韩王,建都阳翟。改封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建都临湘。番君的将领梅鋗(xuān)有战功,跟随入武关,所以感念番君(之德,改封其主)。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保持原封。
天下大定。高祖建都雒阳,诸侯都称臣归属。原临江王驩共为项羽叛汉,命令卢绾、刘贾围攻他,没有攻下。几个月后投降,在雒阳杀了他。
五月,士兵都遣散回家。诸侯子弟在关中的免除赋役十二年,回乡的免除六年,由国家供养一年。
高祖在雒阳南宫摆设酒宴。高祖说:「列侯诸将不要隐瞒朕,都说真心话。我之所以拥有天下是什么原因?项氏之所以失去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好侮辱人,项羽仁厚而爱护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攻降的地方就封给有功者,与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妒贤嫉能,有功的就陷害他,贤能的就怀疑他,作战获胜不给别人记功,夺得土地不给别人利益,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谋划于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证运粮道路畅通无阻,我比不上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却能够任用他们,这才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
高祖想长期定都雒阳,齐人刘敬劝说,加上留侯劝说皇帝入都关中,高祖当天就起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五】异姓王之诛(上):臧荼、利几、韩信¶
原文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tài)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kuài)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jī)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yǐng)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jí)召之,而利几恐,故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shuì)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huì),迎门卻(xì)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kěn)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xuán)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p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líng)水也。夫齐,东有琅(láng)邪(yá)、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pōu)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译文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代地。高祖亲自率军攻打,俘获燕王臧荼。随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兵攻打代地。
这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率兵攻打,利几败逃。利几原是项氏的将领。项氏失败时,利几任陈县县令,没有跟随项羽,逃亡投降高祖,高祖封他为颍川侯。高祖到雒阳后,按照通侯的名册召集全部诸侯,利几恐惧,就反叛了。
汉六年,高祖每五天朝拜太公一次,按照家人父子的礼节。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如今高祖虽然是儿子,是人主;太公虽然是父亲,是人臣。怎么能让人主拜见人臣!这样,威严尊重就无法体现。」后来高祖再来朝拜,太公抱着扫帚(zhǒu),在门口迎接,倒退着行走。高祖大惊,下车扶住太公。太公说:「皇帝是人主,怎么能因为我而乱天下的法度!」于是高祖就尊奉太公为太上皇。心里赞赏家令的话,赐黄金五百斤。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帝问左右,左右争着要求攻击他。采用陈平的计策,就假称巡游云梦,在陈县会合诸侯。楚王韩信前来迎接,就趁机拘捕了他。当天,大赦天下。田肯祝贺,趁机对高祖说:「陛下擒得韩信,又建都秦中。秦地是形势险要之地,有黄河、峭山的险阻,与诸侯悬隔千里,持戟的士兵百万,秦地占其二成(言其地势两万人可当诸侯百万人)。地势便利,从这里向诸侯发兵,就像站在高屋顶上倾倒瓶水(居高临下)一样。至于齐地,东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浊河的界限,北有渤海的渔盐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士兵百万,与中原悬隔千里之外,齐地占十分之二(言二十万人可当诸侯百万)。所以这是东秦、西秦。不是亲生子弟,没有人可以派去做齐王。」高祖说:「好。」赐黄金五百斤。
十多天后,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为两个国家。高祖说将军刘贾屡立战功,封为荆王,统治淮东。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儿子刘肥为齐王,统治七十余座城,民众中会说齐语的都归属齐国。于是评定功劳,与诸列侯剖符定封。改封韩王信于太原。
【十六】平城之围与未央宫¶
原文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màn)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duò)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yuán)。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què)、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yuè)。
高祖之东垣,过柏(bǎi)人,赵相贯(guàn)高等谋杀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zhī),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译文
汉七年,匈奴攻打韩王信的封国马邑,韩信趁机与匈奴勾结在太原谋反。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立原赵国将领赵利为王反叛,高祖亲自前往攻打。正遇上严寒,士卒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于是到达平城。匈奴包围我军于平城,七天后才撤围离去。命令樊哙留下平定代地。立哥哥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国、雒阳,到达长安。长乐宫建成,丞相以下官员迁到长安办公。
汉八年,高祖向东到东垣攻打韩王信残余反寇。
萧丞相营建未央宫,建起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见宫阙极为壮观,发怒,对萧何说:「天下纷乱,苦战数年,成败尚未可知,为什么把宫室修建得这样过度?」萧何说:「正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才可以乘势营造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不足以显示威严,而且不要让后世再有能够超过它的。」高祖这才高兴。
高祖到东垣,路过柏人,赵国丞相贯高等人谋杀高祖,高祖心中不安动,因此没有停留。代王刘仲弃国逃亡,自己回到雒阳,被废为合阳侯。
汉九年,赵国丞相贯高等人的阴谋被发觉,夷灭三族。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这一年,迁徙楚国贵族昭、屈、景、怀氏和齐国田氏到关中。
未央宫建成。高祖大朝会诸侯群臣,在未央宫前殿摆设酒宴。高祖捧着玉卮,起身向太上皇祝酒,说:「当初大人常认为我是无赖,不会经营产业,比不上二哥刘仲勤勉努力。如今我成就的产业,与刘仲相比谁多?」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取乐。
【十七】陈豨之乱与诸王之诛(下)¶
原文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xī)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lüè)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hán),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zhāng)水,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gǔ)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dàn)豨将,豨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qū),张春渡河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bó)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héng)以为代王,都晋阳。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huī)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huì),布走,令别将追之。
译文
汉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到长乐宫朝见。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栎阳的囚徒。把郦邑改名为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皇上说:「陈豨曾经给我办事,很有信用。代地是我认为紧要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的身份守卫代地,如今竟然与王黄等人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民众没有罪。赦免代地的官吏民众。」九月,皇上亲自东征。到达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南据邯郸、凭借漳水抵抗,我知道他没有作为了。」听说陈豨的部将都是过去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就用大量黄金引诱陈豨的部将,陈豨的部将很多人投降了。
汉十一年,高祖在邯郸镇压陈豨等还没有结束,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流窜,王黄驻军曲逆,张春渡河攻打聊城。汉派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迎击,大破敌军。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入,平定代地。到达马邑,马邑不降,就攻毁了它。
陈豨的部将赵利守卫东垣,高祖攻打,没有攻下。一个多月后,守城士卒辱骂高祖,高祖发怒。城降后,命令把辱骂过的人斩首,没有辱骂的宽恕。于是分割赵国山北的土地,立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
春天,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夷灭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废黜流放蜀地;后又想谋反,终于夷灭三族。立儿子刘恢为梁王、刘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吞并荆王刘贾的封地,向北渡过淮河,楚王刘交逃到薛县。高祖亲自前往攻打。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汉十二年十月,高祖已经击破黥布的军队于会甀,黥布逃走,命令别将追击。
【十八】大风歌¶
原文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hān),高祖击筑(zhù),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hè)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tàng)沐(mù)邑(yì),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huān),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jǐ)。」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bì)为吴王。
译文
高祖回师,路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摆设酒宴,把故人父老子弟全部召来纵情饮酒,征集沛县的儿童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兴正浓时,高祖击着筑,自己作歌唱道:「大风刮起来啊云彩飞扬,威名传遍海内啊回到故乡,怎能得到猛士啊守卫四方!」让儿童们跟着学唱。高祖于是起舞,慷慨激昂伤怀,泪下数行。对沛县父兄说:「游子思念故乡而悲伤。我虽然定都关中,千秋万岁之后,我的魂魄仍然乐于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起兵诛除暴逆,才取得天下,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民众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服徭役。」沛县的父兄故旧天天痛快饮酒,畅谈旧事取笑作乐。十多天后,高祖想离开,沛县父兄坚决请求挽留。高祖说:「我带来的人太多,父兄们供养不起。」就离开了。沛县全城的人都到邑西献物送行。高祖又停留下来,在城外张设帷帐痛饮三天。沛县父兄都叩头说:「沛县有幸得到免除赋役,丰邑还没有,只有陛下哀怜了。」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最不能忘,我只是恨它因为雍齿的缘故背叛我投靠魏国。」沛县父兄坚决请求,就一并免除丰邑的赋役,与沛县相同。于是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十九】身后之命¶
原文
汉将别击布军洮(táo)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pó)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xī)王、齐缗(mín)王、赵悼(dào)襄(xiāng)王皆绝无后,予守冢(zhǒng)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bì)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shǐ)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màn)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biǎn)鹊(què)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cān)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憨(hān),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yàng)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xiàng)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qiáo)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译文
汉将另外率军攻击黥布的军队于洮水南北两岸,都大破敌军,追击并在鄱阳斩杀了黥布。
樊哙另外率兵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征讨黥布的军中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断绝了后代没有祭祀,给他们各自看守陵墓十家,给秦始皇帝二十家,给魏公子无忌五家。」赦免代地被陈豨、赵利劫掠的官吏民众,全部赦免。陈豨的降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那里,与他合谋。皇上派辟阳侯(审食其)去迎接卢绾,卢绾推说有病。辟阳侯回来,详细说卢绾谋反已有征兆。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兵攻击燕王卢绾,赦免燕地参与反叛的官吏民众。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患病。病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入见,高祖问医生,医生说:「病可以治。」于是高祖开口大骂:「我以平民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在天,即使扁鹊重生又有什么用!」就不让治病,赐黄金五十斤打发他走。不久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如果死了,让谁接替?」皇上说:「曹参可以。」问其次,皇上说:「王陵可以。然而王陵有些憨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慧有余,但难以独任。周勃稳重厚道缺少文才,然而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又问再往后,皇上说:「这以后的事,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卢绾带着几千骑兵住在边塞等候观望,希望皇上病愈后自己入朝谢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驾崩。四天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密谋说:「诸将与皇帝都曾是编入户籍的平民,如今北面称臣,就常常怏怏不乐,如今又要侍奉少主,不全部灭族,天下不安宁。」有人听到这个话,告诉了郦将军。郦将军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驾崩,四天不发丧,想诛杀诸将。如果真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率二十万平定燕、代,他们听到皇帝驾崩、诸将被诛的消息,必然联合军队回师攻关中。大臣在内地叛乱,诸侯在外反叛,亡国踮起脚就可以等到了。」审食其进宫说了这番话,才在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听说高祖驾崩,就逃入匈奴。
丙寅日,安葬高祖。己巳日,立太子,到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从卑微平民起家,拨正乱世回归正道,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太祖,功劳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承袭帝号,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国诸侯分别建立高祖庙,按年岁时节祭祀。
到孝惠帝五年,想到高祖生前的悲欢思念沛县,就把沛宫作为高祖原庙。高祖教过的一百二十名唱歌的儿童,都让他们做吹乐的乐师,有缺额,随时补充。
高帝有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刘肥;其次是孝惠帝,吕后所生;其次是戚夫人所生的赵隐王刘如意;其次是代王刘恒,后来立为孝文帝,薄太后所生;其次是梁王刘恢,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共王;其次是淮阳王刘友,吕太后时改封为赵幽王;其次是淮南厉王刘长;其次是燕王刘建。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bì),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sài),故救僿(sài)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谬(miù)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dào)。葬长陵。
(附)唐司马贞《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氾(fàn)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唐代司马贞所加韵赞,非太史公原文,录以备考。)
译文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忠厚。忠厚的弊病是让小人流于粗野无礼,所以殷朝继承它而提倡恭敬。恭敬的弊病是让小人迷信鬼神,所以周朝继承它而提倡礼仪文饰。文饰的弊病是让小人浮华不诚(僿),所以挽救浮华没有比忠厚更好的。三王的治国之道像循环一样,周而复始。周朝和秦朝之间,可以说是文饰的弊病了。秦朝的政治不改变这种状况,反而使刑法更加严酷,岂不荒谬吗?所以汉朝兴起,承接弊政而加以变革,使民众不倦怠,得到了天道的正统。诸侯朝会在十月。车马服饰崇尚黄屋左纛的规制。高祖安葬在长陵。
三、注释¶
- 感生与异象:蛟(jiāo)龙附身、隆准龙颜、七十二黑子、酒馆见龙、云气——帝王神话的标准配置。注意太史公的笔法:异象全部采用「传闻体」(「见其上常有龙,怪之」「吕后曰」),与叙事正文的写实笔法形成微妙分层。
- 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刘邦的父亲与乡里的评价(「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与未央宫前殿那场当众清算(「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跨越三十年的一句话,首尾呼应。
- 「大丈夫当如此也」:与项羽「彼可取而代也」对读:羡慕者与取代者——一个要成为系统,一个要推翻系统。
- 绐为谒「贺钱万」:空手白条换来上座与妻子(吕后)——刘邦一生「期货式支付」的第一个案例;「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是萧何的评语,也是他一生的使用说明书。
- 老父相面:吕后、孝惠、鲁元、刘邦「贵不可言」——相面叙事的四连击;「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太史公记下了神异的边界:无法验证。
- 纵徒斩蛇:白帝子为赤帝子所斩——五德终始的政治神话(秦水德尚黑之「白帝」与汉尚赤之「赤帝」的符号战);老妪夜哭的见证人结构,与酒馆见龙同为「传闻体」。
- 天子气与亡匿:刘邦「自疑」——他对自己的神话也是半信半疑的实用主义态度。
- 沛公之立:萧曹「恐事不就……尽让刘季」——文吏的避险计算成就了刘邦的首任职务;「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程序的背书。祠黄帝、祭蚩尤、衅鼓旗、帜赤——起兵第一天就完成合法性装置。
- 雍齿叛丰:刘邦最早的背叛来自家乡,此后终身恨丰邑(大风歌段「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几经攻丰不下、借兵项梁才得手——起点之艰难记实。
- 怀王之约与「长者」:本篇最重要的战略转折——老将们对项羽「所过无不残灭」与「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的对比评议,把西进入关的机会判给了刘邦。「长者」从此成为刘邦的核心政治资产(郦食其「吾视沛公大人长者」、秦人「唯恐沛公不为秦王」——同一品牌的三次变现)。
- 踞床洗足与延上坐:郦食其一揖改变礼仪姿态——刘邦纳谏的速度(「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是他区别于项羽的标志性能力。
- 宛城约降:陈恢「约降封守、引甲卒西」的方案被立即采纳,「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把消耗战变成通道的政策设计,与项羽坑降卒的政策形成镜像对照。封殷侯、封陈恢千户——为政策买单。
- 「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喜」:入关前的军纪宣言——政治品的最后冲刺。
- 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中国法律史上最著名的减法;「唯恐沛公不为秦王」是市场反应。注意接续细节:拒收牛羊酒食(「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品牌管理做到最后一环。
- 鸿门(本纪版):与卷七互见——本纪版极简(百余字),项羽本纪版极详:同一事件详略互见的典范。本纪版补出的细节:「会项伯欲活张良」「欲以求封」(曹无伤动机)。
- 「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项羽屠咸阳后的民心动向一句定论——「服」与「附」的区分。
- 烧绝栈道:入南郑即烧栈道——防袭与示弱一举两得;韩信「烧栈道」之后劝「决策东乡」——进出的时机艺术。
- 还定三秦:韩信「明修栈道」之计在《淮阴侯列传》,本纪只记「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互见。引水灌废丘而章邯自杀——三年围城的收束。
- 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临三日」「诸侯皆缟素」——政治表演的教科书;讨项羽檄文的道德制高点由此建立。对照项羽杀义帝的草率:旗帜自己不用,就别怪敌人拿去用。
- 彭城之败(本纪版):与卷七互补——本纪版新增「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败后的政治塌方记录。
- 随何说黥布:「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用外交换取时间窗;随何事迹详《黥布列传》。
- 立太子与祠官祭祀:六月立孝惠为太子、令祠官祀天地——制度建设在败退途中进行。
- 修武夺军:「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刘邦对同盟者部队的处置方式:突袭+夺军+改编。垓下之后「驰入齐王壁,夺其军」——同一手法对韩信用了两次。皇帝对兵权的理解:不信任任何人的私属军队。
- 韩信破齐与「假王」要挟:「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要官的时机正当刘邦危困;张良「不如因而立之」——压下怒气的实时决策(「汉王欲攻之」的怒与改口的忍,详《留侯世家》)。
- 广武十罪:刘邦的政治檄文全文——从负约到弑帝的完整罪状清单;「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骂阵的最高音。「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胸部中箭而摸脚喊脚趾中箭:安定军心的临场表演(张良随即「强请起行劳军」配套)。
- 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司马欣自杀后仍被枭首示众——他「三度叛变」的最终定价;刘邦对叛变的清算清单从此越拉越长。
- 垓下军阵:韩信三十万居中、孔费二将左右翼、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再后——本纪版补出的布阵细节;「淮阴先合,不利,却……复乘之」——诱敌+两翼合击的标准歼灭阵形。
- 氾水即位:「三让,不得已」的禅让剧本复刻;「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推让的话术。
- 南宫论三杰:本篇的枢纽段——「运筹帷幄不如子房……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注意王陵先说的那半(「陛下慢而侮人……与天下同利也」)——刘邦「公知其一未知其二」的补充不是否认,而是把「与天下同利」深化为「用人」的机制论。此段与《淮阴侯列传》刘邦与韩信论将兵(「多多而益善」「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互为表里。
- 即日驾入都关中:刘敬一言、留侯一劝、当日启程——迁都决策的速度;娄敬(刘敬)事迹详本系列刘敬传。
- 太公拥篲迎门卻行:家令一番「天无二日」说辞让父亲对儿子行臣礼——礼制压倒伦理的展演;高祖「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奖励教自己父亲下跪的人:皇权逻辑对家庭伦理的胜利,太史公的冷笔。
- 云梦伪游擒韩信:陈平「伪游云梦」之计(详《陈丞相世家》)——不用兵而擒第一大功臣;当天大赦——擒信与赦天下同日,信号复杂。
- 田肯「建瓴」论:「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东西秦」——地缘政治的定都论与封王论(「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为同姓封王政策背书;赐金五百斤——与赏家令同样的即时奖励机制。
- 平城之围:白登七日——刘邦对匈奴的唯一直接交锋以险些被俘收场;和亲政策由此而来(详《匈奴列传》)。「士卒堕指者什二三」——严寒中的行军记录。
- 未央宫与「非壮丽无以重威」:刘邦怒而萧何对——「天子四海为家」「无令后世有以加」:建筑的威慑政治学;刘邦「乃说」——被说服的速度 again。
- 柏人心动:「高祖心动,因不留」——预感救驾;贯高谋刺案次年发觉得以夷三族——「心动」的神秘主义记法。
- 未央前殿寿太上皇:「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全场「呼万岁,大笑为乐」——父亲当年「无赖」评语的当众平反;帝王幽默的罕见瞬间。
- 陈豨之乱:豨将「皆故贾人也……乃多以金啖豨将」——商人爱钱,就用钱;对敌人成分的分析决定策略。
- 「卒骂高祖」:守卒骂城、城降后「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刑罚精确到言论的区分。
- 韩信彭越黥布之诛:三王在两年内相继族灭——异姓王清算的完成;韩信「谋反关中」的记载与《淮阴侯列传》的同情笔法有出入(互见对读,4.2)。
- 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得到天下者的第一句忧患台词:猛士从何而来、来了是否可靠(韩信彭越黥布皆猛士);「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与项羽垓下歌的哭泣对读:失败者泣于帐中,胜利者泣于故乡。
- 汤沐邑与复丰比沛:免除沛县世世代代赋役、「并复丰,比沛」——故乡的感情账(尽管恨过它);刘濞封吴王——此处平静一笔,埋下七国之乱的雷(详《吴王濞列传》)。
- 守冢十家:为秦始皇守冢二十家、陈涉魏王等各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胜利者为前朝与对手安排祭祀:历史连续性的政治学(参卷三「兴灭国继绝世」传统)。
- 嫚骂良医:「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拒绝治疗的天命论;对照广武中箭时「扪足」的求生欲——同一个人对生死的两副面孔:表演时求生,临终时认命。赐金五十斤罢之——对说真话的医生也不忘体面。
- 相国接班序列:萧何→曹参→王陵(陈平佐)→周勃(太尉)——刘邦的临终人才清单,事后几乎全部应验(曹参萧规曹随、陈平周勃安刘);「此后亦非而所知也」——信息的分级披露。
- 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尽族诸将」的密谋被郦将军谏止——刘邦尸骨未寒,其妻已想诛杀其将:汉初权力结构最惊险的一夜;郦将军的分析(内外两路大军必然反扑)是军事现实主义的即时计算。
- 「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群臣的盖棺定论;「高祖」庙号——开国创业之祖。
- 八男谱系:末段清点八子——刘肥、孝惠、如意、恒(文帝)、恢、友、长、建:下一卷《吕太后本纪》的全部人物名单——本纪间的交接棒。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为历史哲学总论(夏忠—殷敬—周文—秦酷—汉「承敝易变,得天统」),是对汉代政权合法性的宏观论证。另录后世两评:
「汉高祖……好谋能听……此其所以有天下也。」——《汉书·高帝纪》赞(班固承太史公南宫论而更峻洁)
「自古帝王,身兼『豁达大度』与『慢而侮人』而俱见信于史者,唯汉高一人。」(后人综述评语)
4.2 史事纵深¶
本纪与列传的分工:本篇把刘邦生平的戏剧性场面大量让给了各传——鸿门让给《项羽本纪》,韩信的军事让给《淮阴侯列传》,张良的谋划让给《留侯世家》,陈平的反间计、郦生说齐、随何说黥布各有专传。本纪保留的是编年骨架与决策记录——这是读《高祖本纪》的正确预期:它是一部「决策史」。
记事的张力:本篇对韩信彭越之死的记载简略而近乎定罪(「谋反,夷三族」),而《淮阴侯列传》详载蒯通之说、钟室之叹,同情倾向明显——同一部书内两副笔墨,学界称为司马迁的「互见曲笔」:在本纪存官方结论,在列传存另一面。对读才见太史公的立场。
考古与地理:汉长乐宫、未央宫遗址在今西安汉城遗址,出土「与天无极」瓦当;沛县歌风台、大风歌碑为后世纪念遗存。
互见:与卷七《项羽本纪》逐段对读;萧何《萧相国世家》、张良《留侯世家》、韩信《淮阴侯列传》、陈平《陈丞相世家》、樊哙等《樊郦滕灌列传》、夏侯婴事迹散见各传——刘邦集团是《史记》人物网络最密的区域。
4.3 今读¶
一是「长者」作为战略资产。刘邦集团最被低估的决策是怀王老将那句「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它把西进入关、首先受降、约法三章、收秦地民心这一整条价值链划给了刘邦。此后「长者」成为可复利的品牌:郦食其来投、秦人唯恐沛公不为秦王、诸侯叛楚归汉,都是同一资产的收益。品牌不是道德,是可预期的行为模式:对手屠城时你不屠,对手掘墓时你封库,这个差额日积月累就是天下。
二是「吾能用之」的组织论。南宫三杰之论是中国组织思想的第一文献:领导者对三种顶级专才(战略、后勤、军事)逐一自认不如,然后总结「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它的前提是:领导者不与专家比专业,而专司识别、授权与整合。对照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让人才运转的容器。本篇对「用」的细节支撑极多:纳郦生之谏(摄衣谢之)、用陈恢之策(封千户)、听袁生之谋、从刘敬迁都(即日驾)、受萧何「壮丽重威」之对——纳谏的速度就是组织的转速。
三是「与天下同利」的分配机制。王陵指出的那一半:攻城略地所得「因以予之」——把战利品分给打天下的人。从「贺钱万」的空手白条到裂土封王,刘邦一生都在用未来的收益支付当下的人才成本;垓下会战前对韩信彭越「自陈以东傅海」的封地承诺是最后一次巨额支付。这不是慷慨,是股权结构的设计——项羽「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单干者输给合伙人企业。
四是「安得猛士」的悖论。大风歌三句,第三句是问句:得到天下之后,守天下需要猛士,而猛士恰恰是刚被诛杀的那批人(韩信、彭越、黥布皆死于此年前后)。刘邦的临终安排(周勃安刘)与吕后的发丧阴谋,说明他到死都在解决这个问题。用猛士取天下、诛猛士守天下、再叹无猛士——本纪在胜利的顶点写下的这一循环,是所有创业组织的宿命缩影。
五、拓展¶
- 名句:
- 「大丈夫当如此也」
- 「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纵徒)
- 「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 「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 「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 「非壮丽无以重威」(萧何)
- 「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安刘氏者必勃也」
- 成语与典故:约法三章;贺钱万(空手赴宴的原型);秋毫无犯(化自「秋毫不敢有所近」);高屋建瓴(田肯);多多益善(出《淮阴侯列传》而系于本篇语境);「坑灰未冷」非本篇——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系于韩信传而成语化);游云梦(伪游云梦擒韩信);大风歌(慷慨伤怀)
- 关联篇目:[[007-项羽本纪]](对读的另一半,必读);[[009-吕太后本纪]](八男名单的下一章);[[053-萧相国世家]]、[[055-留侯世家]]、[[092-淮阴侯列传]]、[[056-陈丞相世家]]、[[095-樊郦滕灌列传]](三杰与功臣的专传);[[054-曹相国世家]](接班序列第二人)
- 延伸阅读:《汉书·高帝纪》(班固的整理与删削对照);《郦生陆贾列传》《刘敬叔孙通列传》(文士谋臣的视角);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论汉初政治;李开元《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
本篇完。状态由 🚧 改为 ✅:对照二十节+太史公曰、注释 48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