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酷吏列传¶
卷次:卷一百二十二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十二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7,400 字) 底本核对:✅ 国学导航本,参校中华书局点校本(卷末《索隐述赞》系注疏文字,不入原文) 状态:✅ 新篇从零写作完成 | 2026-09-05
一、导读¶
《酷吏列传》是《史记》中最著名的「问题列传」。太史公开篇引孔子「导之以德」、老子「法令滋章」对勘,随即亮出全传的总纲:「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法令只是治国的工具,不是治乱清浊的源头。传主十人:侯封、晁错为引子;郅都、宁成、周阳由是景帝世的先行者;赵禹、张汤是立法者;义纵、王温舒、减宣、杜周是武帝世的「成绩单」。其中张汤一传独占三千字,从「劾鼠」的少年游戏写到「三长史合谋」的自杀结局,是《史记》最完整的酷吏心理档案。
太史公曰将十人分为三品:郅都「伉直」、赵禹「据法守正」,廉者足以为仪表;杜周「从谀」、王温舒「好杀伐」,污者足以为戒;而冯当、李贞等不入传者,「何足数哉」——连被批评的资格都没有。
本传同时是一部制度病理报告:杜周的「三尺法」论(「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是法律工具论的千古名言;「沈命法」则示范了高压考核如何催生系统性瞒报——「盗贼寖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二、原文与译文¶
1. 序论:法令者治之具¶
【原文】 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斲(zhuó)雕而为朴,网漏于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于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今译】 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百姓,用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获罪却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引导百姓,用礼制约束百姓,百姓就会知羞耻而且归于正道。」老子说:「上德的人不自恃有德,因此有德;下德的人死守着德的形迹,因此无德。法令越是繁密,盗贼反而越多。」太史公说:这些话说得真对啊!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却不是决定治乱清浊的源头。从前天下的法网曾经非常严密,然而奸伪之事照样萌生,发展到极点,上下互相欺瞒,以至于国家委靡不振。当此之时,官吏治事就像救火、扬汤止沸,不用刚武强健、严酷猛烈的人,怎么能胜任其职而快意从事呢!高谈道德的人,都渎职无所作为了。所以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差不多,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才好」。「下等士人听到大道就大笑」。这些都不是空话。汉朝兴起,把有棱角的改圆,把雕饰的削归质朴,法网宽得能漏过吞舟的大鱼,而吏治却蒸蒸日上,不至于生出奸邪,黎民安然无事。由此看来,治道的关键在道德而不在法令。
2. 先驱:侯封与晁错¶
【原文】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lì)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于错,错卒以被戮。其后有郅(zhì)都、宁成之属。
【今译】 高后的时候,酷吏只有侯封,他刻薄欺压宗室,侵凌侮辱功臣。吕氏败亡之后,就灭掉了侯封全家。孝景帝时,晁错以严苛深刻著称,颇用权术辅佐他的才智,七国之乱一起,诸侯的怨怒集中到晁错身上,晁错终于被杀戮。那以后就有郅都、宁成这一类人了。
3. 郅都:「苍鹰」¶
【原文】 「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于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nài)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济南瞷(jiàn)氏宗人三百余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于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jiàn)氏首恶,余皆股栗。居岁余,郡中不拾遗。旁十余郡守畏都如大府。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今译】 郅都,杨县人。以郎官事奉孝文帝。孝景帝时,郅都做中郎将,敢于直言进谏,在朝廷上当面驳斥大臣。他曾经跟随皇上进入上林苑,贾姬上厕所,野猪突然闯进厕所。皇上用眼色示意郅都,郅都不动。皇上想亲自持兵器去救贾姬,郅都伏在皇上面前说:「失去一个姬妾,还会有另一个姬妾进献,天下所缺少的难道是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己,怎么对得起宗庙和太后!」皇上退了回来,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此事,赐给郅都黄金百斤,从此看重郅都。济南瞷氏宗族三百多家,强横奸猾,二千石的官员没有能制服他们的,于是景帝任命郅都做济南太守。郅都一到就灭掉了瞷氏为首作恶的家族,其余的人都吓得两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路不拾遗。旁边十多个郡的太守都畏惧郅都,如同畏惧上级大府。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不拆看私人书信,馈赠的东西一概不受,请托的事情一概不听。他常常自称:「已经背离父母出来做官,我本来就该奉公守职、为节操死在官任上,终究不能再顾念妻子儿女了。」郅都升任中尉。丞相条侯周亚夫极其尊贵倨傲,而郅都见了丞相只是作揖。这时民风质朴,百姓畏罪自重,而郅都却率先推行严酷之法,执法不回避贵戚,列侯宗室见了郅都都侧目而视,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苍鹰」。
【原文】 临江王征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闲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于是遂斩郅都。
【今译】 临江王被征召到中尉府对簿受审,临江王想得到刀笔写信向皇上谢罪,郅都却禁止官吏给他。魏其侯窦婴派人趁机把刀笔送给临江王。临江王写完谢罪的信,就自杀了。窦太后听说此事,发怒,用严苛的法律构陷郅都,郅都被免官归家。孝景帝于是派使者持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让他取便道上任,可以便宜行事。匈奴人平素就听说郅都的节操,他驻守边疆,匈奴就领兵退去,直到郅都死去都不曾靠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木偶人来模拟郅都,让骑兵奔驰射击,没有一个人能射中,他们畏惧郅都到这种地步。匈奴以此为患。窦太后最终竟用汉法中伤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斩了郅都。
4. 宁成:乳虎¶
【原文】 宁成者,穰(ráng)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于是善遇,与结驩(huān)。久之,郅都死,后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于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zhuì)恐。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kūn)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于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shì)贷买陂田千余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于郡守。
【今译】 宁成,穰县人。以郎官、谒者事奉景帝。他好胜使气,做别人的小吏时,一定要欺凌他的长官;做别人的上司时,驾驭下属像捆湿柴一样越捆越紧。狡猾残忍,专任威势。逐渐升到济南都尉,这时郅都是济南太守。在此以前历任几个都尉都是步行进入太守府,通过属吏拜见太守,礼数如同县令拜见郡守,他们畏惧郅都到这种程度。等到宁成前往,却径直凌驾郅都之上。郅都平素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善待他,同他结为欢好。过了很久,郅都死了,之后长安周围宗室贵戚有许多人凶暴犯法,于是皇上召宁成做中尉。他的治理仿效郅都,廉洁不如郅都,然而宗室豪强人人惴惴恐惧。武帝即位,宁成调任内史。外戚多毁谤宁成的短处,他被判罪处以髡刑和钳刑。这时九卿犯了罪就该处死,很少有受刑的,宁成却受尽极刑,自认为不可能再被起用,于是解开刑具,伪造通关文牒出关回了家。他声称:「做官做不到二千石,经商赚不到千万,怎么能同别人相比!」于是赊贷买下陂田一千多顷,租给贫民耕种,役使数千家。几年后,碰上大赦。他聚起家产数千金,做任侠之事,掌握着官吏们的短处,出门跟随着几十骑。他役使百姓的威重超过了郡守。
5. 周阳由:二千石之最暴酷者¶
【原文】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zhì),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由后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自宁成、周阳由之后,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今译】 周阳由的父亲赵兼因为做淮南王舅父的缘故受封周阳侯,所以周阳由就以周阳为姓。周阳由以诸侯贵戚之家的身份被任为郎,事奉孝文帝和景帝。景帝时,周阳由做郡守。武帝即位之初,官吏的治理还很遵循法度、谨慎小心,但周阳由处于二千石之中,最为暴虐酷烈、骄横放纵。他喜爱的人,就枉法让他活命;他憎恶的人,就曲法把他诛灭。他任职的郡,必定把那里的豪强铲平。他做郡守,视都尉如县令;做都尉,就必定欺凌太守,夺取太守的权力。他与汲黯同样峻急狠戾,司马安则以文法害人,三人都在二千石之列,同车时汲黯和司马安从来不敢与周阳由均分车上的茵席伏轼。周阳由后来做河东都尉,当时与太守胜屠公争权,互相告发对方罪状。胜屠公被判罪,认为受刑不义,自杀了,周阳由被处以弃市之刑。自宁成、周阳由之后,公事越来越多,百姓玩法弄巧,官吏的治理大都类似宁成、周阳由这一类了。
6. 赵禹:文深¶
【原文】 赵禹者,斄(tái)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今译】 赵禹,斄县人。以佐史补中都官之职,因廉洁做了令史,事奉太尉周亚夫。周亚夫做丞相时,赵禹做丞相史,丞相府中都称赞他廉洁公平。然而周亚夫不任用他,说:「我很知道赵禹才干无可挑剔,但他执法文义深峻,不可以在大府居官。」当今皇上在位时,赵禹以刀笔吏积累功劳,逐渐升为御史。皇上认为他能干,官至太中大夫。他与张汤一起议定各种律令,制定「见知法」,使官吏互相监督举劾。用法越来越苛刻,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7. 张汤(上):从劾鼠到定律令¶
【原文】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yuán)书,讯鞫(j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zhé)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后,汤为长安吏,久之。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于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今译】 张汤,杜县人。他父亲做长安丞,出门,张汤做孩子看守家门。父亲回来发现肉被老鼠偷吃了,发怒,鞭打张汤。张汤掘开鼠洞抓住盗鼠和剩余的肉,就弹劾老鼠加以拷问定罪,传写爰书笔录,审讯鞫问、判决上报,把老鼠和剩肉一起取来,备好案卷,把老鼠磔杀在堂下。他父亲看见,看那判词文辞像出自老狱吏之手,大为吃惊,于是让张汤学习书写狱辞。父亲死后,张汤做长安的官吏,做了很久。周阳侯田胜当初做九卿时,曾被拘押在长安,张汤倾尽全力为他奔走。等他被释放封侯之后,同张汤深深结交,把张汤引见给各位贵人。张汤在内史供职,做宁成的属掾,宁成认为张汤办事无可指摘,上报大府,调他做茂陵尉,主持陵墓土方工程。武安侯田蚡做丞相,征召张汤做属吏,时常向天子推荐他,补为御史,派他查办案件。他审理陈皇后的巫蛊之狱,深究党羽。于是皇上认为他能干,逐渐升到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制定各种律令,务求文法深峻,约束在职的官吏。不久赵禹升为中尉,又调任少府,张汤做了廷尉,两人交好,张汤以对待兄长之礼事奉赵禹。赵禹为人廉洁倨傲。做官以来,家中不留食客。公卿登门拜访,赵禹始终不回谢,一心断绝知友宾客的请托,孤立自行一意而已。见到合乎文法的条文就采用,也不再复查,借此追究属官暗中的罪过。张汤为人狡诈多端,玩弄智巧驾驭他人。他当初做小吏时就侵吞牟利,同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之流私下结交。等到位列九卿,他结交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然并不投合,却表面上做出仰慕的样子。
8. 张汤(中):决狱的表演艺术¶
【原文】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yàn)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yàn)决法廷尉,絜(jié)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于此。」罪常释。闲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也。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于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于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今译】 这时皇上正向往文学,张汤判决大案,想附会经典的古义,就奏请任用研治《尚书》《春秋》的博士弟子补廷尉史,用经典裁断有疑的案件。奏报疑难案件,一定预先替皇上分析案件的缘由原委,皇上认可的就接受下来并记录成谳决的定式,作为廷尉的准则法令,以此颂扬皇上的圣明。奏事如果受到谴责,张汤就应声谢罪,顺着皇上的心意另择可行之处,一定举出正、监、掾史中贤能的人,说:「本来是他们向臣建议的,像皇上责备臣这样的意见,臣没有采用,愚钝到了这个地步。」他的罪责常被开释。碰到奏事皇上称善时,他就说:「臣并不知道这样写奏章,是正、监、掾史某某写的。」他想举荐官吏、扬人之善而蔽人之过,就是如此。审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就交给监史中执法深峻的人;如果是皇上想要开释的,就交给监史中执法轻平的人。所审的如果是豪强,就一定舞文弄法、巧言诋毁定罪;如果是平民弱户,就常口头向皇上说明,虽然按文书已构成死罪,仍请皇上明察裁量。于是常常能放出张汤所想救的人。张汤做到大官之后,自身品行修养很严。他接纳宾客,供应饮食。对老朋友的子弟做官的以及贫寒的兄弟,照顾得尤其优厚。他拜问各位公卿,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文法深峻、心机猜忌、不专公平,却得到这样的声誉。而执法深刻严酷的官吏多被他用作爪牙,同时又依傍文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多次称道他的美处。等到审理淮南、衡山、江都谋反之狱,他都追查到底。严助和伍被,皇上本想释放,张汤力争说:「伍被本来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是受皇上亲幸出入宫禁的爪牙之臣,竟敢私下结交诸侯到这种地步,不杀,以后没法治理。」于是皇上批准了他的论定。他审理狱案排陷大臣、把功劳归于自己,大多类似这样。于是张汤更加尊贵受任,升为御史大夫。
【原文】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于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mín)令,鉏(chú)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闲,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闲?」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于是上遣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后,群臣震慑。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今译】 恰逢浑邪王等人投降,汉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匈奴,崤山以东水旱成灾,贫民流离迁徙,都仰仗官府供给,官府空虚。于是张汤秉承皇上旨意,奏请铸造白金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排挤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豪强兼并之家,舞文弄法、巧言诋毁来辅助法令推行。张汤每次朝会奏事,谈论国家用度,直到天晚,天子忘了吃饭。丞相形同充位而已,天下的事都由张汤决断。百姓不能安于生计,骚动不安,官府兴办的事业,没有获得利益,奸吏一起侵夺渔利,于是又用重法痛加惩治。从此从公卿以下直到庶人,都指向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去探病,他尊贵到这种地步。匈奴前来请求和亲,群臣在皇上面前商议。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有什么利,狄山说:「兵器是凶器,不宜屡次发动。高帝想讨伐匈奴,在平城被围困得非常惨,于是才缔结和亲。孝惠帝、高后时,天下安乐。到孝文帝想对付匈奴,北方边境就被战争弄得萧条困苦了。孝景帝时,吴楚七国反叛,景帝往来于两宫之间,忧惧了好几个月。吴楚叛乱被平定后,直到景帝去世不再谈论用兵,天下富裕充实。如今从陛下举兵攻打匈奴以来,中原因此空虚,边境百姓非常困苦贫乏。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儒,无知。」狄山说:「臣固然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那样才是诈忠。像张汤审理淮南、江都狱案,用深文苛法痛加诋毁诸侯,离间疏远骨肉至亲,使藩臣不能自安,臣本来就知道张汤是诈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你能不能让匈奴不入境掳掠?」狄山说:「不能。」皇上说:「守一个县呢?」狄山回答:「不能。」皇上又说:「守一个障塞呢?」狄山自己估量辩辞已穷,再不答应就要被交付狱吏,就说:「能。」于是皇上派狄山登上障塞驻守。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斩了狄山的头颅离去。从此以后,群臣震慑。张汤的门客田甲,虽然是商人,却有贤良的操守。当初张汤做小吏时,田甲与他钱财往来;等到张汤做了大官,田甲还能责备他行义的过失,也有刚烈之士的风骨。张汤做御史大夫七年,垮台了。
9. 张汤(下):谮杀、三长史与自杀¶
【原文】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却,已而为御史中丞,恚(huì),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却,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yì)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今译】 河东人李文曾经同张汤有嫌隙,后来做了御史中丞,心怀怨怒,多次从皇上传阅的文书中寻找可以伤害张汤的事,不肯为张汤留余地。张汤有个喜爱的属史鲁谒居,知道张汤心中不平,派人上书飞文告发李文的奸事,案子交给张汤,张汤审理判决杀死了李文,而张汤心里知道是鲁谒居干的。皇上问道:「告发变事的文书是从哪里发端的?」张汤假装吃惊说:「这大概是李文的故人怨恨他。」鲁谒居生病躺在里巷房东家中,张汤亲自去看望他的病,为鲁谒居按摩脚。赵国以冶铸为业,赵王多次就铁官之事诉讼,张汤常常排挤赵王。赵王寻求张汤的隐私。鲁谒居曾经查办过赵王,赵王怨恨他,就一并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属史谒居有病,张汤竟亲自为他按摩脚,怀疑两人共同策划大奸。」案子交给廷尉。鲁谒居病死,案子牵连他的弟弟,他弟弟被囚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见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救他,却假装不认识。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内情,怨恨张汤,派人上书告发张汤同鲁谒居合谋,共同飞文告发李文。案子交给减宣。减宣曾经同张汤有嫌隙,得到这件事后,追查到底,还没有上奏。恰逢有人偷掘孝文陵园中埋葬的钱币,丞相庄青翟上朝,同张汤约定一起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到只有丞相按四季巡视陵园,应当谢罪,自己与此无关,就不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给丞相加上见知故纵的罪名,丞相忧虑此事。三位长史都忌恨张汤,想陷害他。
【原文】 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qū)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后起,治酷于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后汤十余年,以寿卒于家。
【今译】 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读《春秋》。庄助向皇上举荐朱买臣,朱买臣凭《楚辞》与庄助一同得宠,做侍中,官至太中大夫,主持政务;当时张汤还是小吏,跪伏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听差遣。不久张汤做廷尉,审理淮南狱,排挤庄助,朱买臣心里本已怨恨。等张汤做御史大夫,朱买臣从会稽太守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被废黜,做长史,去见张汤,张汤坐在床榻上,属丞属史接待朱买臣都不施礼。朱买臣是楚地士人,深深怨恨,常想置张汤于死地。王朝是齐人,凭方术做到右内史。边通学纵横之术,刚烈强悍,官两度做到济南相。这三个人从前都位居张汤之上,后来丢官,做长史,在张汤面前屈身卑伏。张汤多次代行丞相之事,知道这三位长史一向尊贵,常常凌辱挫抑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说:「当初张汤约同丞相一起谢罪,随后却出卖丞相;如今又想借宗庙之事弹劾丞相,这是想取代丞相。我们知道张汤的隐私。」派官吏逮捕审查张汤的旧友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奏请的事,田信总是先就知道了,囤积货物发财,同张汤分利,还有其他奸事。审讯的供辞渐渐传到皇上耳中。皇上问张汤说:「我要做的事,商人总是先知道,囤积那些货物,这像是有人把我的谋划告诉了他们。」张汤不谢罪,又假装吃惊说:「本来就会这样。」减宣也上奏了鲁谒居等人的事。天子果然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君,派使者分批登记罪状责问张汤。张汤一一自陈没有这些事,不肯服罪。于是皇上派赵禹去责问张汤。赵禹到了,责备张汤说:「你怎么不知道身分呢?你审理的案件夷灭了多少人家了?如今有人告发你都有凭有据,天子慎重地把你的案子交到狱吏手里,想让你自己处置,何必还要多方对簿呢?」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于刀笔小吏,陛下幸而让我做到三公,我没有可用来塞责的。然而谋陷张汤罪名的,是三位长史。」于是自杀了。张汤死后,家产总值不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赏赐,没有别的产业。兄弟子侄们想厚葬张汤,张汤的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蒙受恶名而死,还厚葬什么!」用牛车载运,有棺无椁。天子听了,说:「没有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把三位长史全部诛杀。丞相庄青翟自杀。释放田信。皇上怜惜张汤,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赵禹中途被废黜,不久又做廷尉。当初条侯认为赵禹执法贼害深刻,不肯任用。到赵禹做少府,位比九卿。赵禹执法酷急,到晚年,公事越来越多,官吏们专务严峻,赵禹的治理反而宽缓,因此得到公平的名声。王温舒等人后起,执法比赵禹严酷。赵禹因为年老,调任燕国相。几年后,因昏乱悖逆获罪,免官归家。比张汤晚死十多年,以寿终死于家中。
10. 义纵:鹰击毛挚¶
【原文】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xū),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xū)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修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余,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奔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朱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于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余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余人。纵一捕鞠(jū),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余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今译】 义纵,河东人。少年时代,曾经同张次公一起结伙抢掠做强盗。义纵有个姐姐叫义姁,凭医术得到王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她:「你有兄弟做官的吗?」姐姐说:「有个弟弟品行不端,不可以做官。」太后就告诉皇上,任命义姁的弟弟义纵做中郎,补上党郡中的县令。义纵施政敢作敢当,毫无宽缓之态,县里没有逃亡拖欠的事,考绩举为第一。升为长陵令和长安令,依法直接施政治理,不回避贵戚。因为逮捕查办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儿子仲,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为河内都尉。一到任就灭掉了当地豪强穰氏这一类人家,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也做了郎官,凭勇猛悍捷从军,敢于深入敌阵,立下战功,封为岸头侯。宁成闲居在家,皇上想任命他为郡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做小吏的时候,宁成做济南都尉,他治理政务如同狼牧羊。宁成不可以让他治理百姓。」皇上就任命宁成做关都尉。一年多后,关东隶属郡国的官吏出入函谷关的人相互转告说:「宁肯见到哺乳的母虎,也不要碰上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闲居南阳,等义纵到函谷关,宁成侧身相送相迎,然而义纵气焰嚣张,不以礼相待。到了郡里,就查办宁氏,把宁家彻底击碎。宁成获罪,还有孔氏、暴氏这类的豪强都逃亡了,南阳的官吏百姓吓得叠足并迹、不敢行动。而平氏人朱彊、杜衍人杜周做了义纵的爪牙之吏,受到任用,升为廷尉史。汉军屡次从定襄出发,定襄吏民紊乱败坏,于是调义纵做定襄太守。义纵一到,封闭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多人,以及探监的宾客兄弟私自入狱相视的也有二百多人。义纵一天之内全部逮捕审讯,定为「为死罪解脱」。这一天都上报处决四百多人。此后郡中的人不寒而栗,奸猾之民反过来辅助官吏治理。
【原文】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后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xián)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后一岁,张汤亦死。
【今译】 这时赵禹、张汤以执法深刻位列九卿,然而他们的治理还算宽缓,依循法律行事,而义纵则以鹰隼搏击、凶猛酷烈为治。后来赶上五铢钱和白金发行,百姓作奸,京师尤其严重,就任命义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王温舒极端凶恶,他做的事不先报告义纵,义纵必定以气势压倒他,败坏他的政绩。义纵施治,诛杀的人很多,然而只算得上小治,奸邪愈发不能禁绝,直指使者开始设置了。官吏的治理以斩杀捆绑为能事,阎奉就是靠凶恶被任用的。义纵廉洁,他的治理仿效郅都。皇上驾临鼎湖,病了很久,病愈后突然起驾甘泉宫,道路多有失修。皇上发怒说:「义纵是认为我不会再走这条路吗?」心里记恨。到冬天,杨可正受理告缗之事,义纵认为这是扰乱百姓,部署官吏逮捕替杨可出使的使者。天子听说了,派杜式查办,认定义纵废格诏书、沮挠国事,将义纵处以弃市之刑。之后一年,张汤也死了。
11. 王温舒:冬月益展一月¶
【原文】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余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zāng)。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后,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今译】 王温舒,阳陵人。年轻时掘坟杀人做奸恶之事。后来试补县亭长,几次被废黜。做官后,凭审理狱案升到廷尉史。事奉张汤,升为御史。督捕盗贼,杀伤的人很多,逐渐升到广平都尉。他挑选郡中豪强敢作敢为的官吏十多人,用作爪牙,全都掌握着他们暗中的重罪,放纵他们督捕盗贼,满足他们想得到的快意。这些人即使有一百条罪,也不追究;如果有逃避的,就借机铲灭他们,甚至灭族。因为这个缘故,齐国赵国郊野的盗贼不敢靠近广平,广平传出了道不拾遗的名声。皇上听说,升他为河内太守。他平素在广平时,就把河内的豪强奸猾之家打听得一清二楚,等他前往,九月里到任。他命令郡府备办私马五十匹,设置驿站从河内直通长安,部署官吏如同在广平时的方略,逮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因相连坐的有千余家。他上书奏请,罪大的灭族,罪小的处死,家产全部没收入官偿还赃物。奏书往返不过两三天,就得到批准。判决执行,血流十余里。河内人都惊讶他的奏报,认为神速。到十二月底,郡中无声,没有人敢夜里行走,荒野中没有狗吠报警的盗贼。那些没有抓到、逃到旁郡国去的,他又追捕前来,恰逢春天,王温舒跺脚叹息说:「唉,如果让冬天再延长一个月,就够我办完这件事了!」他喜好杀伐立威、不爱惜人命到这种地步。天子听说了,认为他能干,升为中尉。他的治理又仿效河内,调来各处著名祸害人的猾吏同他共事,河内籍的有杨皆、麻戊,关中有杨赣、成信等。义纵做内史时,王温舒有所忌惮不敢恣意施治。到义纵死后、张汤败落之后,他调任廷尉,而尹齐做了中尉。
【原文】 尹齐者,东郡茌(chí)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于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zhì)所缚。居久之,病死。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hūn)惛(hūn)不辩,至于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xiàng)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讇(chǎn),善事有埶(shì)者;即无埶(shì)者,视之如奴。有埶(shì)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shì)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xūn)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于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今译】 尹齐,东郡茌平人。凭刀笔小吏逐渐升到御史。事奉张汤,张汤多次称许他廉洁勇武,派他督捕盗贼,他杀伐不回避贵戚。升为关内都尉,名声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能干,升为中尉,官吏百姓却更加凋敝。尹齐质朴刚强缺少文采,豪强恶吏伏藏不出,善吏却做不成事,因此政事多有废弛,获罪抵罪。皇上又调王温舒做中尉,而杨仆以严酷出任主爵都尉。杨仆,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做吏。河南太守查举他为能吏,升为御史,派他督捕关东盗贼。他的治理仿效尹齐,以勇猛果敢行事。逐渐升到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天子认为他能干。南越反叛,任命他为楼船将军,立功,封将梁侯。后被荀彘捆绑。过了很久,病死。王温舒又做中尉。他为人缺少文采,在朝廷中昏昏然不善论辩,到了中尉任上就心窍顿开。督捕盗贼,他平素熟悉关中习俗,了解豪强恶吏,豪强恶吏全都被他重新起用,为他出谋划策。他手下的官吏苛刻明察,用投缿之器悬赏购求告发奸人的言论,设置伯格长督察奸盗。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事奉有权势的人;对没有权势的人,视之如奴仆。有权势的人家,即使奸恶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动;没有权势的人,即使是贵戚他也必定侵凌侮辱。他舞文弄法、巧言诋毁下层狡猾的小民,来震慑大豪。他治理中尉就是如此。奸猾之人被他追究到底,大多烂死在狱中,判决一出没有人能活着出来。他的爪牙吏如同戴着冠的老虎。于是中尉辖区中等以下的猾吏全都伏服,有权势的人为他游扬声誉,称颂善治。治理几年,他的属吏大多凭权势致富。
【原文】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岁余,会宛军发,诏征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后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
【今译】 王温舒出击东越回来,议事有不合皇上心意的,犯小法抵罪免官。当时天子正想建通天台而没有劳力,王温舒奏请核查中尉脱籍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去修建。皇上高兴,任命他为少府。调任右内史,治理如同以往,奸邪很少得到禁止。因犯法丢官。又做右辅,代理中尉之事。行事仍用故伎。一年多后,恰逢讨伐大宛的军队出发,诏令征召豪吏,王温舒藏匿他的属吏华成,又有人上书告发王温舒接受员骑的钱财,还有其他奸利之事,罪至灭族,自杀了。当时他的两个弟弟和两家姻亲也各自因别的罪而灭族。光禄徐自为说:「可悲啊!古时候有夷三族,而王温舒的罪竟至于同时灭五族啊!」王温舒死时,家产值累千金。几年之后,尹齐也在淮阳都尉任上病死,家产不满五十金。他诛灭的淮阳人家很多,到死的时候,仇家要烧他的尸首,尸首被偷偷运走归葬。
12. 盗贼滋起与「沈命法」¶
【原文】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闲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于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余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nài)何。于是作「沈(chén)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寖(jìn)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今译】 自王温舒等人以凶恶为治,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想治理地方的,他们的做法大都仿效王温舒,然而官吏百姓更加轻视犯法,盗贼愈益蜂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这一类人。大股的盗贼多至数千人,擅自称王号,攻打城邑,夺取府库兵器,释放死囚,捆绑羞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官员,发布檄文责令县邑赶快备办粮食;小股的盗贼数以百计,掳掠乡里的,多到无法计算。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剿。还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以及前九卿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持节,用虎符发兵进击,斩杀大股盗贼首级有时达一万多,还依法诛杀供给盗贼饮食的人,牵连各郡,重的多达数千人。几年之后,才抓到一些首领。散亡的士卒重新聚集,凭借山川险阻结党的,往往成群居住,官府无可奈何。于是颁布「沈命法」,规定群盗兴起而没有发觉,发觉了而捕杀不满规定数额的,二千石以下直至主管小吏一律处死。此后小吏怕被处死,虽然有盗贼也不敢上报,怕抓不到,牵连考核连累郡府,郡府也让他们不要说。所以盗贼越来越多,上下互相隐瞒,用文过饰辞来规避法网。
13. 减宣:米盐之事皆关其手¶
【原文】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征为大厩丞。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méi)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今译】 减宣,杨县人。以佐史才干出众在河东太守府供职。卫将军卫青到河东买马,见到减宣才干出众,上报皇上,征为大厩丞。公务办得井井有条,逐渐升到御史和中丞。派他审理主父偃案和淮南谋反狱案,他用隐微的文辞深加诋毁,杀的人很多,被称为敢决疑难。几次被废黜又几次起用,做御史和中丞将近二十年。王温舒免去中尉,减宣做左内史。他治理细如米盐的事务,事情无论大小都经他亲手处理,亲自部署县的名称、曹的分工、实物的数目,官吏令丞不得擅自变动,用重法痛加惩治。居官几年,整个郡中算得上小有治绩,然而只有减宣能以小致大,能够亲力推行,难以作为常规。中途被废。做右扶风时,因与成信结怨,成信逃亡藏在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令击杀成信,吏卒格杀成信时,箭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付狱吏定罪,被认定为大逆,罪当灭族,自杀了。而杜周得到任用。
14. 杜周:前主所是著为律¶
【原文】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余岁。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余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余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于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余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周中废,后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于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征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zī)累数巨万矣。
【今译】 杜周,南阳杜衍人。义纵做南阳太守时,把他当作爪牙,举荐他做廷尉史。事奉张汤,张汤多次称他才干出众,官至御史。派他查办边境失亡之事,他判决处死的人很多。奏事符合皇上的心意,受到任用,同减宣相继接连做中丞十多年。他的治理同减宣相仿,然而持重迟缓,外表宽缓,内心深刻入骨。减宣做左内史,杜周做廷尉,他的治理大抵仿效张汤而善于窥伺皇上的意向。皇上想要排挤的人,就顺势陷害;皇上想要开释的人,就长期关押待讯而暗中显示他的冤情。有客人责备杜周说:「你为天子决断公平,却不遵循三尺法,专凭皇上的心意断狱。司法难道是这样的吗?」杜周说:「三尺法是从哪里来的?前代君主认可的著为律,后代君主认可的疏为令,当时认为对的就是对的,何必要遵循古代的法呢!」到杜周做廷尉,诏狱就更多了。二千石官员被拘押的,新旧相继,不少于一百多人。郡吏和大府举劾的案件送到廷尉,一年多达一千多件。章奏大的牵连证案几百人,小的几十人;远的几千里,近的几百里。会审之时,官吏就按章奏告劾的内容责问,不认罪的,就用笞刑拷打定案。于是人们一听说有逮捕就都逃亡藏匿。案子拖得久的要经过几次大赦、十多年还在互相告发,大都用大逆不道以上的罪名加以诬陷。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捕的达六七万人,官吏所增加的又有十万多人。杜周中途被废黜,后来做执金吾,追捕盗贼,查办桑弘羊和卫皇后昆弟的子弟苛刻深刻,天子认为他尽力无私,升为御史大夫。他家里两个儿子,分居黄河两岸做郡守。他们的治理暴酷都超过王温舒等人。杜周当初被征为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尚不完好;到他长期任事,位至三公之列,子孙都做高官,家产累积数达巨万。
【原文】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jìn)以秏(hào)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zhé)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咸,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fù)鸷(zhì),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今译】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十个人,都以严酷猛烈闻名。然而郅都刚强正直,明辨是非,为国家的根本大计相争。张汤凭阴阳占候迎合人主,人主与他上下唱和,多次辩论事理当否,国家也靠着他的便利。赵禹时时依法坚守正道。杜周阿谀顺从,以少说话为稳重。自张汤死后,法网严密,诋毁严酷,官事逐渐荒废。九卿碌碌无为地守着官位,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功夫讨论法度之外的事呢!但这十个人当中,廉洁的足以做仪表,污浊的足以做鉴戒,设计方略、教导属下、禁奸止邪,也都有文有武、彬彬可观。虽然惨酷,也称得上称职了。至于像蜀郡太守冯当的残暴摧折,广汉李贞的擅自磔人,东郡弥仆的锯断颈项,天水骆璧的椎击成招,河东褚广的滥杀无辜,京兆无忌、左冯翊殷周的毒如蝮蛇猛如鸷鸟,水衡阎奉的拷打逼供、卖权请托,哪里值得一提呢!哪里值得一提呢!
三、校勘记(编者)¶
- 底本「遂(禽)〔夷〕侯封之家」——圆括号「禽」为传写衍文,方括号「夷」为校勘改正字;据中华书局点校本取「夷」,作「遂夷侯封之家」。
- 底本「(闻)〔闲〕即奏事」——同上例,取「闲」,作「闲即奏事」。
- 底本「小群(盗)以百数」——圆括号为衍文标记,据中华书局点校本删,作「小群以百数」。
- 卷末《索隐述赞》为注疏文字,非司马迁正文,不入原文。
- 「柰」同「奈」;「彊」同「强」;「臧」同「赃」;「訾」同「资」;「驩」同「欢」;「埶」同「势」;「讇」同「谄」;「秏」同「耗」;底本用字仍其旧,不改作。
四、注释¶
- 【导之以政】引《论语·为政》;「格」释为归于正道。
- 【上德不德】引《老子》下篇;「法令滋章」亦出《老子》五十七章。
- 【治之具】工具义——全传总纲:法令是工具而非治乱之源。
- 【救火扬沸】救火与扬汤止沸,喻只治标不治本。
- 【下士闻道大笑之】引《老子》四十一章——下等士人听大道反而大笑。
- 【破觚为圜】觚(gū)为八棱有隅之器,喻秦政之方严;高祖除苛法约为三章,改方为圆。
- 【斲雕为朴】削去雕饰归于质朴。
- 【烝烝】美好兴盛貌。
- 【艾安】平安无事;艾读 yì。
- 【刻轹】刻薄欺压。
- 【贾姬】景帝宠姬,生赵王刘彭祖。
- 【目都】用眼色示意郅都。
- 【危法中都以汉法】以严苛法律中伤构陷——「中」读 zhòng。
- 【偶人象郅都】匈奴刻木偶模拟郅都令骑士射之,不能中——对手的敬畏。
- 【操下如束湿薪】捆湿柴愈捆愈紧——喻驭下急迫。
- 【髡钳】剃去头发为髡,以铁圈束颈为钳。
- 【诈刻传】伪造通行证传;传读 zhuàn。
- 【贳贷】赊借;贳读 shì。
- 【忮】狠戾。
- 【均茵伏】均分车上的茵席与凭轼——同车而不敢平坐。
- 【弃市】在闹市处死并暴尸。
- 【见知】见知法:官吏见知人犯罪不举告即同罪——官吏连带责任制。
- 【传爰书】爰书为司法笔录供词文书;传读 zhuàn。
- 【具狱磔堂下】备齐案卷,处以磔刑陈尸堂下。
- 【治方中】主持陵墓土方工程。
- 【深竟党与】深挖党羽,穷究到底。
- 【干没】侵吞他人财物据为己有。
- 【傅古义】附会经典古义——儒法合流的开端。
- 【亭疑法】以经典平决疑难案件。
- 【絜令】刻于版牒的法令条文;絜通「契」。
- 【乡上意所便】顺从皇上心意的可行之处;乡通「向」。
- 【财察】裁度明察;财通「裁」。
- 【丞上指】秉承皇上旨意;丞通「承」。
- 【告缗令】举报商人隐匿财产逃税者可分其半,被举报者财产没官。
- 【白金五铢】武帝币制改革:白鹿皮币、银锡白金与五铢钱。
- 【乘鄣】驻守边塞障堡;鄣同「障」。
- 【蜚变】飞书告变,匿名上书;蜚同「飞」。
- 【导官】汉代官署,掌择米等杂役,亦囚禁待审人员。
- 【瘗钱】埋于陵园供祭祀用的瘗(yì)钱。
- 【见知】见知故纵:明知其罪而故意宽纵——张汤欲反加于丞相的罪名。
- 【簿责】按文书所列罪状逐条责问。
- 【不知分】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与处境——赵禹点破张汤死因。
- 【有棺无椁】棺外之套棺为椁;无椁示薄葬。
- 【鹰击毛挚】如鹰隼搏击、羽毛猛张——喻执法凶猛。
- 【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宁可见哺乳的母虎,不要碰上宁成发怒。
- 【重足一迹】双脚叠立、一步一迹——恐惧到不敢举步。
- 【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全数捕审,定名「替死囚解脱刑具」——罪名本身即死刑。
- 【废格沮事】搁置诏令、阻挠政事——重罪。
- 【椎埋】掘坟杀人;一说椎杀而埋。
- 【把其阴重罪】掌握其暗中重罪作把柄。
- 【偿臧】偿还赃物;臧同「赃」。
- 【黎来】迟来、陆续捕到。
- 【冬月益展一月】汉朝处决犯人例在冬月,温舒恨冬短,欲多杀人。
- 【投缿】缿(xiàng)为受告密文书的瓦器。
- 【伯格长】格同「陌」,田间道路守候督察奸盗的吏。
- 【埶】同「势」。
- 【焄】熏灼、震慑。
- 【虎而冠】如虎而戴冠——酷吏的爪牙。
- 【沈命法】沈同「沉」,藏匿盗贼不报或捕杀不满定额者皆死。
- 【渠率】首领。
- 【米盐】细碎如米盐——减宣事必躬亲的治理风格。
- 【三尺法】汉律书于三尺竹简,故称。
- 【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法律工具论的千古名言:皇帝的意志就是法律的源头。
- 【诏狱】奉诏系狱的重大案件。
- 【诋以不道以上】一律按大逆不道以上的重罪诬陷。
- 【执金吾】掌京师巡徼禁卫。
- 【秏废】荒废;秏同「耗」。
- 【蝮鸷】如蝮蛇之毒、鸷鸟之猛。
- 【朴击卖请】拷打逼供、卖弄权势以受请托。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本传的太史公曰是一份罕见的「分类裁定书」。司马迁拒绝把十位传主一锅端地骂倒:郅都「伉直」「争天下大体」,是被贵戚与太后合谋杀死的真直臣;赵禹「据法守正」,晚节以宽得名;张汤「国家赖其便」——连他也不否认张汤的行政效率。随之是全传的时间判断:「自张汤死后,网密,多诋严,官事寖以秏废」——酷吏政治的顶点即是国家治理的溃点。最后一句「何足数哉!何足数哉」的重复,是司马迁为「酷」划出的底线:郅都之酷尚有廉直托底,冯当、阎奉之酷则纯属凶器。序论「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一句,是整部《史记》政治哲学的浓缩:把工具当源头的社会,终将养出杜周。
5.2 史事纵深¶
- 杜周的三尺法之问。「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客人的责问(「专以人主意指为狱」)与杜周的答辩,构成法律本质的正面交锋:法是超越君主的规则,还是君主意志的记录?杜周毫不掩饰地选择后者,而他的仕途证明这是酷吏体系的理性选择:善于候伺上意者升至三公。司马迁把他放在全传末位,正是这条逻辑链的终点——从郅都的「行法不避贵戚」到杜周的「专以上意为狱」,酷吏完成了从执法者到御用工具的退化。
- 张汤:儒法合流的第一现场。「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刀笔吏的法律嫁接上经学的枝条,酷吏的判决书从此有了圣贤话语的包装。张汤的表演艺术(奏事先揣上意、败则揽过、成则归美、扬人善而蔽人过)是一套完整的「上意迎合学」。但他的死也是制度的反噬:当他连丞相都想以「见知故纵」罗织时,三位同样被羞辱的长史用他自己的手法合谋送他上路。他自杀时留下「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至死都在玩构陷的语术。其母「有棺无椁」的薄葬,让武帝说出「非此母不能生此子」,是全传最冷峻的一笔。
- 狄山之死:酷吏时代的言论生态。狄山和亲之论有完整的史实论证(平城之困、七国之乱的寒心、文景的对比),却换来「发配障塞一个月后被匈奴斩头」的下场。这不是辩论的失败,而是论辩空间的消失——张汤一句「愚儒」即完成定性,皇帝则用生命做考题。从此「群臣震慑」,武帝朝再无对匈政策的公开异议,直到巫蛊之祸的代价才重新出现反思。
- 王温舒:杀戮的季节性。「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汉制冬月行刑,温舒恨冬短,为多杀人而跺脚叹息。他的方法(以奸吏治豪强、把柄在手、纵其追捕)与结果(血流十余里、道不拾遗)一体两面;他的下场(五族同诛)则是暴力的自返——「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司马迁不加评语,只让徐自为之叹收束。
- 沈命法的制度悖论。为消灭盗贼而立法:发觉不报或捕杀不满定额者皆死。结果是小吏怕死不敢报盗,郡府怕连累也不许报——「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高压指标催生系统性瞒报,治理手段本身制造了它要消灭的信息真空。这与序论「上下相遁,至于不振」首尾呼应:秦如此,酷吏时代的汉如此——凡以恐惧为燃料的治理,最终烧掉的是真实的资讯。
- 酷吏序列的滑坡曲线。郅都(敢直谏、面折大臣)→宁成(好气陵人)→周阳由(爱憎任法)→赵禹(文深而廉)→张汤(舞智御人)→义纵(鹰击毛挚)→王温舒(以杀为业)→减宣(微文深诋)→杜周(从谀)。司马迁以出场顺序暗写一条品格退化的斜线:起点是敢把私恩挡在国法之前的直臣,终点是除了上意一无所有的空壳。十人之外,冯当、阎奉之流「何足数哉」——连这条斜线的末端都够不上。
5.3 今读¶
《酷吏列传》的三条镜鉴历久弥新。其一,程序的形式正义不能补偿指向的实质不义:张汤的判决书引经据典、辞气彬彬,但「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所有的专业表演都服务于同一根神经,即对上意的揣摩。其二,指标治理的反噬:沈命法以死刑确保捕盗定额,得到的第一个均衡是全员瞒报——任何不能容忍失败的考核,最后都会选择造假。其三,工具与源头的混淆是灾难之始:法令本是工具,当执法者的全部合法性来自君主个人意志(杜周),法就失去了独立人格,而依靠法吃饭的人也随之沦为耗材——张汤的自杀就是耗材的下场。辕固生「无曲学以阿世」是对儒者说的,本传则是对执法者说的同一句话:无曲法以阿世。
六、拓展¶
- 互见:《平准书》详告缗、白金、盐铁之政(张汤理财背景);《魏其武安侯列传》见灌夫族诛与条侯周亚夫;《淮南衡山列传》见张汤所治反狱;《汲郑列传》汲黯骂张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 《汉书·酷吏传》:增郅都后的成、郅两传之外,另载董宣等东汉事;班固基本承袭太史公的分类笔法。
- 春秋决狱:张汤「欲傅古义」引出董仲舒《春秋决事》,以经义断狱成为汉代司法特色——儒学进入司法的起点即在本传。
- 张安世:张汤之子,为人谨厚,宣帝朝封富平侯,家族贵盛两汉——酷吏之子以谨厚传家,与本传恰成对照。
- 成语与本篇:「苍鹰」「宁见乳虎」「虎而冠」「重足而立」「不寒而栗」「宽猛相济的反面教材」皆源出此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