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67 仲尼弟子列传

卷次:卷六十七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七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6,8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67》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仲尼弟子列传》是《史记》中最像「名册」的一篇:七十七位弟子的名单在卷首一次性排出,然后逐一立传——多数人只有一两句话,只有子路、子贡、宰予等几位展开成完整故事。太史公在结尾交代了他的史料方法:「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赞美过了头、贬低走了样的记载都不可靠,他「悉取论语弟子问」重新编次,「疑者阙焉」。

本篇的看点恰在详略之间:详处,子路的「结缨而死」、子贡的「一出而五国各有变」、宰予的「昼寝」与「三年之丧」之辩,都是《论语》之外最生动的一手叙事;略处,「其余四十二弟子」只有名字与表字,一张名单就是一部孔门师的统计年报。与[[047-孔子世家]]对读,可见太史公给孔子留「家」,给弟子留「册」,师与徒在史书体例上的分层。

二、原文与译文

1. 七十七人总名单与四科

【原文】 颜回、闵损、冉耕、冉雍、冉求、仲由、宰予、端木赐、言偃、卜商、颛(zhuān)孙师、曾参、澹(tán)台灭明、宓(fú)不齐、原宪、公冶长、南宫括、公皙(xī)哀、曾点、颜无繇(yóu)、商瞿(qú)、高柴、漆雕开、公伯缭(liáo)、司马耕、樊须、有若、公西赤、巫马施、梁鳣(zhān)、颜幸、冉孺、曹恤、伯虔(qián)、公孙龙,其馀四十二弟子。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qiān),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yàn),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yì)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qú)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chuò)。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dī)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译文】 颜回、闵损、冉耕、冉雍、冉求、仲由、宰予、端木赐、言偃、卜商、颛孙师、曾参、澹台灭明、宓不齐、原宪、公冶长、南宫括、公皙哀、曾点、颜无繇、商瞿、高柴、漆雕开、公伯缭、司马耕、樊须、有若、公西赤、巫马施、梁鳣、颜幸、冉孺、曹恤、伯虔、公孙龙——以上三十五人,加上其余四十二人,共七十七位弟子。

孔子说:「受业而能通晓大义的共七十七人」,都是有特殊才能的人。德行好的: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政事的:冉有、季路。擅长言语的:宰我、子贡。熟悉文献的:子游、子夏。子张偏激,曾参迟钝,高柴憨直,仲由鲁莽,颜回屡屡穷困。端木赐不安于本命而去经商,猜测行情却屡屡猜中。

孔子所郑重师事的:在周是老子;在卫是蘧伯玉;在齐是晏平仲;在楚是老莱子;在郑是子产;在鲁是孟公绰。孔子多次称道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都生在他们之后,不及同世。

2. 颜回

【原文】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dān)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zǎo)死。孔子哭之恸(tòng),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

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wú)。」

【译文】 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

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约束自己使言行合于礼,天下人都会称许你是仁人。」

孔子说:「贤德啊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受不了这种忧苦,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颜回看上去像个愚人;退下后我观察他的私下言行,也足以发挥所学,颜回并不愚。」「用我,就推行主张;不用我,就藏起来待时——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颜回二十九岁时头发全白了,早死。孔子哭得极恸,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弟子们越来越亲近我。」

鲁哀公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不把怒气发到别人身上,不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人了。」

3. 闵损

【原文】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闲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译文】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

孔子说:「孝顺啊闵子骞!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话没有异议。」他不出仕大夫,不食乱君的俸禄。他说:「如果再来召我,我一定已逃到汶水之北了。」

4. 冉耕

【原文】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yǒu)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译文】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有德行。

伯牛得了恶疾,孔子前去探问,从窗户外握着他的手,说:「这是命啊!这样的人却得这种病,这是命啊!」

5. 冉雍

【原文】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xīng)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译文】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说:「出门做事如同接见贵宾一样慎重,役使百姓如同承办大祭一样郑重。在国中任职不招怨恨,在卿大夫家中任职不招怨恨。」

孔子认为仲弓有德行,说:「冉雍可以让他居官位面南而治。」

仲弓的父亲是地位低贱的人。孔子说:「杂色牛的儿子生来毛色纯赤、两角端正,即使人们不想用它作祭祀的牺牲,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

6. 冉求

【原文】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译文】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任季氏的家臣总管。

季康子问孔子:「冉求有仁德吗?」孔子说:「千户规模的城邑、百辆兵车的卿大夫家,冉求可以去管理军赋。至于仁德,我不知道。」季康子又问:「子路有仁德吗?」孔子回答:「和冉求一样。」

冉求问:「听到该做的事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去做。」子路问:「听到该做的事就立刻去做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在世,怎么能听到就做!」公西华奇怪,说:「冒昧地问,问题相同回答却不同,为什么?」孔子说:「冉求遇事退缩,所以我推他一把;仲由好勇过人,所以我拉他一把。」

7. 仲由(子路)

【原文】 仲由字子路,卞(biàn)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kàng)直,冠雄鸡,佩豭(jiā)豚(tún),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yùn)袍,与衣狐貉(hé)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jù)、桀溺、荷(hè)蓧(diào)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译文】 仲由,字子路,卞地人,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性情粗朴,好逞勇力,心志刚强直率,头戴雄鸡冠,身佩公猪饰物,曾经欺凌孔子。孔子用礼逐渐诱导他,后来子路穿上儒者服装、奉上拜师礼物,通过门人请求成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说:「自己带头,再让民众勤劳做事。」子路请求再讲一点。孔子说:「不要倦怠。」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武吗?」孔子说:「道义才是最尊尚的。君子好勇而无义就会作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就会做强盗。」

子路听到一个道理,还没来得及实行,就唯恐又听到新的道理。

孔子说:「凭一面之词就可以断案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好勇超过我,其他没有什么可取的材质。」「像仲由这样,怕是不得好死。」「穿着破旧的丝绵袍,和穿着狐貉皮袍的人站在一起,而不觉得羞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的学问已经登堂,还没有入室。」

季康子问:「仲由有仁德吗?」孔子说:「千辆兵车的国家,可以让他管理军赋;至于仁德,我不知道。」

子路喜欢跟随孔子出游,路上遇到过长沮、桀溺、扛着蓧的老农。

子路任季氏的家臣总管,季孙问他:「子路可以称得上大臣吗?」孔子说:「可以算备位的臣属罢了。」

子路出任蒲地大夫,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地多壮士,又难治理。但我告诉你:恭敬而谦谨,可以驾驭勇武之人;宽厚而公正,可以亲近安抚大众;恭谨公正而沉静,就可以上报朝廷了。」

8. 结缨而死

【原文】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kuì)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kuì)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kuì)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kuì)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kuì)聩,蒉(kuì)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kuì)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fán)台,蒉(kuì)聩惧,乃下石乞、壶黡(yǎn)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yīng)。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yīng)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

【译文】 当初,卫灵公有个宠姬叫南子。灵公的太子蒉聩得罪了南子,怕被杀,逃奔国外。等灵公去世,夫人想立公子郢,郢不肯,说:「逃亡之人的太子之子辄还在。」于是卫国立辄为君,这就是出公。出公在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蒉聩流亡在外,进不了国。子路担任卫国大夫孔悝的邑宰。蒉聩就和孔悝作乱,设计进入孔悝家中,与党徒袭击出公。出公逃奔鲁国,蒉聩进城即位,这就是庄公。孔悝作乱时,子路在外面,听到消息就飞驰赶回。正遇上子羔从卫城城门出来,子羔对子路说:「出公已经走了,城门也关了,您可以回去了,不要白白遭受灾祸。」子路说:「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躲避人家的灾难。」子羔终于离开了。这时有个使者进城,城门开了,子路跟着进去。他找到蒉聩,蒉聩和孔悝正在台上。子路喊:「国君哪里用得着孔悝?请让我杀了他!」蒉聩不听。于是子路要放火烧台,蒉聩害怕了,让石乞、壶黡下来攻击子路,砍断了子路的帽带。子路说:「君子死,帽子也不能脱掉。」于是系好帽带而死。

孔子听说卫国动乱,说:「唉,由要死了!」不久果然死了。所以孔子说:「自从我得到仲由,恶言恶语就再没有传到我耳朵里。」这时子贡正作为鲁国使者出使齐国。

9. 宰予

【原文】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suì)改火,期可已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wū)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译文】 宰予,字子我。口齿伶俐,擅长辩辞。受业之后,问:「父母去世守丧三年,不是太久了吗?君子三年不习礼,礼一定会败坏;三年不习乐,乐一定会崩坏。旧谷已经吃完,新谷已经登场,取火的燧木也换过一轮,一年就可以了吧。」孔子说:「你心安吗?」宰予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守丧,吃美味不觉甘甜,听音乐不觉快乐,所以不那样做。」宰予出去后,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孩子生下来三年才脱离父母的怀抱。为父母守丧三年,是天下的通义。」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朽烂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的墙壁不能粉刷。」

宰我问五帝的德行,孔子说:「你不是问这种事的人。」

宰予后来任临淄大夫,与田常一起作乱,因此被灭族,孔子以此为耻。

10. 端木赐(子贡):瑚琏之器

【原文】 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hú)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chǎn),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译文】 端木赐,卫国人,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口齿伶俐、言辞巧妙,孔子常常驳斥他的辩才。孔子问他:「你和颜回相比谁强?」子贡回答:「我怎么敢跟颜回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就能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

子贡受业之后,问:「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孔子说:「你是个器物。」子贡问:「什么器物?」孔子说:「瑚琏——宗庙里盛黍稷的贵重礼器。」

陈子禽问子贡:「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说:「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失传,还留在人间——贤能的人记住它的大端,不贤的人记住它的末节,无处没有文武之道。夫子在哪里不能学,又何必要固定的老师!」陈子禽又问:「孔子每到一国必定听闻那个国的政事,是求人家告诉的呢,还是人家主动告诉他的呢?」子贡说:「夫子靠温和、善良、恭敬、节俭、谦让得来的。夫子的『求』,大概与别人的『求』不一样吧。」

子贡问:「富而不骄纵,贫而不谄媚,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不过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11. 子贡一出:五国各有变(上)

【原文】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fèn)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却,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译文】 田常想在齐国作乱,忌惮高、国、鲍、晏几大家族,所以调动他们的兵力去攻打鲁国。孔子听到消息,对弟子们说:「鲁国是祖宗坟墓所在、父母之邦,国家危急到这种地步,你们几位为什么没有人挺身而出?」子路请求出发,孔子制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前往,孔子不答应。子贡请求出发,孔子准许了。

子贡于是出发,到了齐国,游说田常:「您讨伐鲁国是错了。鲁国是难伐之国——它的城墙单薄低矮,它的地域狭窄浅薄,它的国君愚蠢而不仁,大臣虚伪而无用,士民又厌恶打仗,这种国家不能和它交战。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吴国城墙高厚,地域广深,铠甲坚固崭新,士兵精锐饱练,重器精兵都在其中,又有贤明的大夫镇守——这才是容易攻打的国家。」田常气得变了脸色说:「你所说的难,是常人所认为的易;你所说的易,是常人所认为的难——却拿这些来教我,为什么?」子贡说:「我听说,忧患在内部的攻强敌,忧患在外部的攻弱敌。如今您的忧患在国内。我听说您三次受封而三次不成,是因为有大臣不听您的。现在您攻破鲁国来扩充齐国,战胜了会让国君骄傲,攻破敌国会令大臣位尊,而您自己的功劳却算不上一份,您和国君的关系就会一天天疏远。这样,您对上助长国君的骄纵,对下放任群臣放肆,想借此成就大事,难啊。国君骄纵就恣意妄为,大臣骄纵就互相争斗——您对上与国君有了嫌隙,对下与大臣互相争斗。如此一来,您在齐国的地位就危险了。所以说不如伐吴。伐吴不胜,百姓死于外,大臣空虚于内——这样您对上没有强臣的对抗,对下没有民人的非议,孤立国君、专制齐政的,就只有您了。」田常说:「好。虽然如此,我的军队已经开到鲁国了,撤兵改去吴国,大臣们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请让我出使吴国,让吴王救鲁伐齐,您再带兵迎击吴军。」田常答应,派子贡南下见吴王。

12. 子贡一出:五国各有变(中)

【原文】 说吴王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zhū)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kuài)稽(jī)。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zhǒng)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徼(jiǎo)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yì),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遂行。

【译文】 子贡游说吴王:「我听说,行王道的不让诸侯之国断绝后嗣,行霸道的没有强大的敌手,千钧的重物加上一铢一两就会变位。如今拥有万乘兵车的齐国把千乘的鲁国吞为私有,与吴国争强,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况且救鲁国是显扬名声,攻齐是攫取大利——用来安抚泗水流域的诸侯,讨伐暴齐以震慑强晋,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名义上保存危亡的鲁国,实际上困住强大的齐国。聪明人不会犹豫。」吴王说:「好。虽然如此,我曾经和越国交战,把他们围困在会稽。越王刻苦自身、蓄养士卒,有报复我的心。您等我伐越之后再听您的。」子贡说:「越国的实力不超过鲁国,吴国的强大不超过齐国。大王放着齐国不打去伐越,那么齐国已经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以存亡继绝为号召,攻打小小的越国却畏惧强大的齐国,算不得勇。勇者不避艰难,仁者不使人穷困,智者不失时机,王者不绝人之后嗣——凭这些树立道义。如今保存越国向诸侯显示仁德,然后救鲁伐齐,威力加于晋国,诸侯必定相继来朝拜吴国,霸业就成功了。大王如果一定厌恶越国,请让我东去见越王,让他出兵跟从您——这实际上掏空越国的兵力,名义上却是跟随诸侯讨伐。」吴王大喜,就派子贡前往越国。

越王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亲自驾车到馆舍,问道:「这里是蛮夷之国,大夫为什么庄重地屈尊光临?」子贡说:「近来我劝说吴王救鲁伐齐,他心里想干但畏惧越国,说『等我伐越之后才行』。这样的话,攻破越国是必然的了。再说,没有报复人的心志却让人起疑,是愚蠢;有报复的心志,却让人知道,是危险;事情还没发动而先泄露,是祸害。这三条是谋大事的大患。」句践叩头再拜说:「我曾不自量力,与吴国交战,被困在会稽,痛入骨髓,日夜唇焦舌干,只想和吴王一起拼死,这就是我的愿望。」于是请教子贡。子贡说:「吴王为人凶猛残暴,群臣忍受不了;国家因屡次战争而疲敝,士卒不能忍耐;百姓怨恨朝廷,大臣内部生变;伍子胥因直谏而死,太宰嚭当权,一味顺着君主的过错以求自己的私利——这是残害国家的治理方式。如今大王如果真能发士卒去助长他的野心,用重宝讨他的欢心,用谦卑之辞推崇他的礼遇,他伐齐就是一定的了。他伐齐不胜,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战胜,必定带兵威逼晋国,请让我北上见晋君,让他与越国共同攻吴——削弱吴国是必然的。吴国的精兵消耗在齐国,重兵被晋国困住,而大王趁其疲惫制伏它,灭吴就是必然的。」越王大喜,答应了。送子贡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矛两支。子贡不接受,就上路了。

13. 子贡一出:五国各有变(下)

【原文】 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𫓧(fú)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cù),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译文】 子贡回报吴王说:「我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了越王,越王大为恐惧,说:『我很不幸,从小失去先人,不自量力,得罪于吴,军队战败、自身受辱,退守会稽,国家成了废墟荒莽。承蒙大王的恩赐,使我能捧着祭器举行祭祀,到死也不敢忘记,哪还敢图谋什么!』」五天之后,越国派大夫文种叩头对吴王说:「东海进贡之臣孤句践的使者臣种,冒昧修书问候大王左右。如今私下听说大王将兴大义之师,诛强救弱,围困暴齐安抚周室,请准许调集境内全部士兵三千人,孤请求亲自披坚执锐,冲在前面承受矢石。因此派越国贱臣种进献先人收藏的兵器:铠甲二十套,𫓧屈卢之矛、步光之剑,用来祝贺军吏。」吴王大喜,把这事告诉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我伐齐,可以吗?」子贡说:「不行。掏空人家的国家,调用人家的全部军队,还让人家的国君随征,不合道义。您可以接受他们的礼物,允许他们的军队,但辞谢他们的国君。」吴王答应了,就辞谢越王。于是吴王调发九郡之兵伐齐。

子贡于是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君说:「我听说,计谋不先定好就不能应付突然事变,军队不先整备就不能战胜敌人。如今齐国和吴国即将交战,吴国战而不胜,越国必定趁机扰乱它;吴国战胜齐国,必定带兵威逼晋国。」晋君大为恐惧,说:「那怎么办?」子贡说:「整修武备、休养士卒来等待它。」晋君答应了。

子贡离开晋国回到鲁国。吴王果然与齐军在艾陵交战,大破齐军,俘虏了七位将军的兵马而不肯班师,果然带兵威逼晋国,与晋人在黄池相遇。吴晋两国争强。晋军攻击吴军,大败吴师。越王听到消息,渡江袭击吴国,在离吴都城七里的地方驻军。吴王听到消息,离开晋国回师,与越军在五湖交战。三战不胜,城门失守,越军于是包围王宫,杀夫差并诛戮他的国相。灭吴三年后,越国东向称霸。

所以子贡一次出行,保全了鲁国,扰乱了齐国,攻破了吴国,强大了晋国,成就了越国的霸业。子贡一次出使,让各国形势互相攻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剧变。

14. 儒商之祖

【原文】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zī)。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译文】 子贡善于囤积转卖,随着时机转换货物赢利。他喜欢称扬别人的长处,但不能隐瞒别人的过失。曾历任鲁、卫两国之相,家产累积千金,最终死在齐国。

15. 言偃(子游)

【原文】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译文】 言偃,吴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子游受业之后,任武城的长官。孔子经过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子游说:「从前我听夫子说过:君子学了道就爱护别人,小人学了道就容易使唤。」孔子说:「弟子们,言偃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孔子认为子游精通文献之学。

16. 卜商(子夏)

【原文】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qiàn)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xuàn)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译文】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多美啊,美目流转啊,素白的底子上画着花纹啊』——说的是什么?」孔子说:「先有白色底子,然后画画。」子夏说:「那么礼是产生在(仁义)之后了?」孔子说:「启发我的是商啊,现在可以和你讨论《诗》了。」

子贡问:「子张和子夏谁更强?」孔子说:「子张过头了,子夏达不到。」「那么是子张更强了?」孔子说:「过头和达不到一样。」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孔子去世后,子夏居住在西河讲学,做过魏文侯的老师。他的儿子死了,他哭儿子哭瞎了眼睛。

17. 颛孙师(子张)

【原文】 颛(zhuān)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馀,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mò)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shēn)。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译文】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

子张问求禄仕进之道,孔子说:「多听,存疑的暂且放下,其余有把握的也谨慎地说,就能少过错;多看,拿不准的先放着,其余有把握的也谨慎地做,就能少后悔。说话少过错,做事少后悔,俸禄就在这里了。」

另一天跟随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子张问如何才能行得通。孔子说:「说话忠诚信实,做事敦厚恭敬,即使在蛮貊之国也能行得通;说话不忠诚信实,做事不敦厚恭敬,即使在乡里能行得通吗!站着就像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立在眼前,坐车就像看见它靠在车辕横木上——这样才能行得通。」子张把这话写在自己腰间的大带上。

子张问:「士人怎样才算通达?」孔子说:「你所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子张答:「在国家有名望,在大夫家有名望。」孔子说:「这是闻名,不是通达。所谓通达,是品质正直而爱好道义,善于分析言语、观察脸色,时时想着谦让于人——这样的人在国家和卿大夫之家必定通达。至于闻名,是表面上做出仁的样子而行为相反,还自以为是、毫不疑改——这样的人在国家和卿大夫之家必定徒有虚名。」

18. 曾参与曾点

【原文】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曾蒧(diǎn)字皙(xī)。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蒧(diǎn)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yí),风乎舞雩(yú),咏而归。」孔子喟(kuì)尔叹曰:「吾与蒧(diǎn)也!」

【译文】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孔子认为他能通晓孝道,所以传授他学业。他作了《孝经》。死于鲁国。

曾蒧,字皙。

他侍坐孔子,孔子说:「谈谈你的志向。」曾蒧说:「春天穿上春装,与五六个成年人和六七个少年,在沂水边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来。」孔子长叹一声说:「我赞同曾蒧的志向啊!」

19. 颜无繇

【原文】 颜无繇(yóu)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lǐ)也死,有棺而无椁(guǒ),吾不徒行以为之椁(guǒ),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译文】 颜无繇,字路。路就是颜回的父亲,父子俩曾先后在不同时期侍奉孔子。

颜回死了,颜路贫穷,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为颜回置办外棺。孔子说:「有才无才,都是各人说自己的儿子啊。孔鲤死了,也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我不能卖掉车子步行来为他置办外椁——因为我曾位居大夫之后,是不可以徒步出行的。」

20. 商瞿与《易》的传承谱

【原文】 商瞿(qú),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qú),瞿(qú)传楚人馯(hán)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cī),疵(cī)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译文】 商瞿(qú),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孔子把《易》学传给商瞿,瞿传给楚国人馯臂子弘,弘传给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给燕国人周子家竖,竖传给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给齐国人田子庄何,何传给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汉武帝元朔年间以治《易》出任汉中大夫。

21. 高柴

【原文】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hòu)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nìng)者。」

【译文】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岁。

子羔身高不足五尺,在孔子门下受业,孔子认为他愚拙。

子路让子羔出任费郈的长官,孔子说:「这是害人家的儿子!」子路说:「有百姓在那里,有社稷在那里,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才算学习呢!」孔子说:「所以我讨厌那些强嘴利舌的人。」

22. 漆雕开与公伯缭

【原文】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缭(liáo)字子周。

周诉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liáo)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liáo)其如命何!」

【译文】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让漆雕开出仕,他回答说:「我对这个还没有自信。」孔子很高兴。

公伯缭,字子周。

公伯缭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老先生已经被迷惑了,但我的力量还能把公伯缭陈尸街头示众。」

孔子说:「大道将要推行,是命;大道将要废弛,也是命。公伯缭能把命怎么样呢!」

23. 司马耕

【原文】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zào)。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rèn)。」曰:「其言也讱(rèn),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rèn)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jiù),夫何忧何惧!」

【译文】 司马耕,字子牛。

司马牛话多而急躁。他向孔子问仁,孔子说:「仁人的言语迟缓。」司马牛说:「言语迟缓,这就算仁吗?」孔子说:「做起来难,说起来能不迟缓吗!」

他问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算君子吗?」孔子说:「自我反省而问心无愧,还有什么忧愁和恐惧呢!」

24. 樊须

【原文】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jià),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pǔ),曰:「吾不如老圃(pǔ)。」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qiǎng)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jià)!」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译文】 樊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

樊迟请求学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求学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在小事上用心的普通人啊!居上位的人好礼,民众就没有人敢不恭敬;居上位的人好义,民众就没有人敢不服从;居上位的人好信,民众就没有人敢不真诚。做到这样,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小孩来投奔,哪里用得着自己种庄稼!」

樊迟问仁,孔子说:「爱人。」问智,孔子说:「了解人。」

25. 有若:被逐的假孔子

【原文】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bǐ)滂(pāng)沱(tuó)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qú)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qú)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qú)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译文】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岁。有若说:「礼的运用,以和谐为贵,先王的治国之道以这为最美。小事大事都按这个原则办,有的地方行不通;只为了和谐而求和谐,不用礼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信约接近于义,说的话才能兑现;恭敬接近于礼,就能远离耻辱;所依靠的都是可亲信的人,也就值得尊敬了。」

孔子去世后,弟子们思念不已——有若的相貌像孔子,弟子们就共同拥立他为师,像当年侍奉夫子一样侍奉他。有一天,弟子们上前问:「从前夫子出门时让弟子带雨具,后来果然下雨。弟子问:『夫子怎么知道的?』夫子说:『《诗》上不是说过吗?「月亮靠近毕宿,就要下大雨。」昨夜月亮不是停在毕宿吗?』后来有一天,月亮又停在毕宿,却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大了还没有儿子,他母亲要为他另娶。孔子让他出使齐国,瞿母请求不要让他去。孔子说:『不用担心,商瞿四十岁以后会有五个儿子。』后来果然如此。请问夫子当初是怎么知道的?」有若沉默,答不上来。弟子们站起来说:「有子,你退下吧——这个位子不是你该坐的!」

26. 公西赤与巫马施

【原文】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fǔ)。」请益,曰:「与之庾(yǔ)。」冉子与之粟五秉(bǐng)。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译文】 公西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

公西赤出使齐国,冉有替他母亲向孔子请求小米。孔子说:「给她一釜。」冉有请求再增加些。孔子说:「再给她一庾。」冉有却给了五秉小米。孔子说:「公西赤到齐国去,坐着肥马拉的车,穿着轻暖的皮袍。我听说君子救急不添富。」

巫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岁。

陈国的司败问孔子:「鲁昭公懂礼吗?」孔子说:「懂礼。」孔子退出后,司败向巫马旗作揖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君子也偏袒吗?鲁君娶了吴国的女子作夫人,称她为孟子。孟子姓姬,避讳说同姓,所以称她为孟子。鲁君如果懂礼,谁不懂礼!」巫马施把这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真幸运,一有过错别人就一定知道。臣子不能说国君和父母的过错——为尊者讳,这正是礼。」

27. 快写名单:从梁鳣到公孙龙

【原文】 梁鳣(zhān)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qián)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译文】 梁鳣(zhān),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比孔子小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

28. 其余四十二弟子

【原文】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冉季字子产。公祖句(gōu)兹字子之。秦祖字子南。漆雕哆(chǐ)字子敛。颜高字子骄。漆雕徒父。壤驷赤字子徒。商泽。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齐字选。公良孺字子正。后处字子里。秦冉字开。公夏首字乘。奚容箴(zhēn)字子皙(xī)。公肩定字子中。颜祖字襄。鄡(qiāo)单(dān)字子家。句井疆。罕父黑字子索。秦商字子丕。申党字周。颜之仆字叔。荣旗字子祈。县成字子祺。左人郢字行。燕伋(jí)字思。郑国字子徒。秦非字子之。施之常字子恒。颜哙(kuài)字子声。步叔乘字子车。原亢籍。乐欬(kài)字子声。廉絜(jié)字庸。叔仲会字子期。颜何字冉。狄黑字皙(xī)。邦巽(xùn)字子敛。孔忠。公西舆如字子上。公西葴(zhēn)字子上。

【译文】 从子石(公孙龙)以上共三十五人,年龄姓名和受业情况在书传中有明确记载。其余四十二人,没有年龄记载、书传无考的,记录在下面:

冉季字子产。公祖句兹字子之。秦祖字子南。漆雕哆字子敛。颜高字子骄。漆雕徒父。壤驷赤字子徒。商泽。石作蜀字子明。任不齐字选。公良孺字子正。后处字子里。秦冉字开。公夏首字乘。奚容箴字子皙。公肩定字子中。颜祖字襄。鄡单字子家。句井疆。罕父黑字子索。秦商字子丕。申党字周。颜之仆字叔。荣旗字子祈。县成字子祺。左人郢字行。燕伋字思。郑国字子徒。秦非字子之。施之常字子恒。颜哙字子声。步叔乘字子车。原亢籍。乐欬字子声。廉絜字庸。叔仲会字子期。颜何字冉。狄黑字皙。邦巽字子敛。孔忠。公西舆如字子上。公西葴字子上。

29.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译文】 太史公说:学者们大多称道七十子的门徒,赞誉的人往往夸过其实,贬损的人往往损害其真——同样都没有见过他们的真实面貌。那么论说孔门弟子之籍,以出自孔氏古文的记载为近实。我把弟子们的姓名文字全部取自《论语》中弟子问答的部分,编次成篇,有疑问的就存疑不录。

三、校勘记(编者)

  1. 总名单行:底本首行列出三十五人后缀「其馀四十二弟子」,与下文「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其四十有二人」对应;通行本名单次序略有出入(如「曾点」与「颜无繇」先后),本稿从底本。
  2. 「于梧,子产」辨:初稿转写曾误增「于梧,子产」四字,已按底本径正——原文止于「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此条留档,示转写核对之必要。
  3. 「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孔子家语》作七十二人,本传独作七十七;文翁图、隶释诸书又有七十六、八十之异说。史文照录,传说层各家并存。
  4. 「师也辟」:辟同「僻」,偏激(朱注);一训「矜持庄重」(郑注),义异。本稿译文取朱注,郑注两存。
  5. 「无所取材」:材通「哉」(郑玄读),作「没有什么可取」或「取材于何处」两解;译文从通行解,注 8 详说。
  6. 「期可已矣」:期(jī)为一周之年,即一周年。
  7. 「曾蒧字皙」:蒧(diǎn)即「点」之古字;《论语》作曾点。通行点校本作「曾蒧字皙」,底本同。
  8. 「馯臂子弘」:馯(hán)姓,子弘其字;《汉书·儒林传》作「臂子弓」,人物传承谱系与马王堆帛书《易传》所记略有出入——《易》学授受源流两汉已不可细考,本传所记为最早谱系。
  9. 「子贡好废举」:废举,囤贱卖贵(刘宝楠说);一解「废」为「卖出」「举」为「买入」。译文从囤贱卖贵解。
  10.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已同「以」,右同「上」——从公孙龙(子石)以上共三十五人。底本文字照录。

四、注释

  1. 四科十哲: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中国最早的人才分类学。「皆异能之士」的「异能」二字,是本传的人才观总纲:孔门不制造完人,只确认专长。
  2. 「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一口气给四位高徒贴负面标签(偏激、迟钝、憨直、鲁莽),再加「回也屡空」「赐不受命」——太史公笔下的孔门是一群「缺点清晰的人」,这比《论语》摘句更像一份真实的名册。
  3. 「亿则屡中」:亿同「臆」,猜测。「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司马迁给儒商始祖的定语是「不安分但屡猜屡中」,与本传子贡纵横案互为注脚(《货殖列传》再申此义)。
  4. 孔子之所严事:严事,郑重地师事。这段清单里蘧伯玉、晏婴、子产都是著名政治家,老子居首——与[[047-孔子世家]]「问礼老聃」呼应;「孔子皆后之,不并世」一句,把孔子放进前辈贤者的谱系里,也划定了他的孤独:无人可师于当世。
  5. 克己复礼:颜回问仁的回答只有八个字加一句效果论。「天下归仁」的归字——天下人都以仁名归于你,是声誉机制而非道德说教。
  6. 不迁怒,不贰过:鲁哀公问好学,孔子的答案不是勤勉而是情绪管理与纠错能力——「学」在孔门首先是人格工程。
  7. 「必在汶上矣」:闵子骞拒绝季氏召聘的决绝语。汶水是齐鲁界河,「在汶上」即已出鲁境——不合作主义的地缘表达。
  8. 「无所取材」:字面「没有可取的材质」,郑玄读「材」为「哉」则成疑问句(「将到哪里取材呢」)。朱注折中:「不知裁度」——子路的问题不是缺料,而是不会停。译文从「没有什么可取的材质」,三说并存。
  9.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孔子对子路结局最冷的一次预言,与结缨而死的应验构成全传最重的伏笔——预测的能力再次成为悲伤的来源(与[[066-伍子胥列传]]「吾今见吴之亡矣」同构)。
  10. 「恭以敬,可以执勇」三句:孔子给子路的告别赠言,全部针对其性格短板的逆向设计——教勇者以敬、以宽、以静。
  11. 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路对子羔的答话,是他一生的伦理纲领。明知城门已闭、事不可为而必入——这不是愚蠢,是他的「义」的履行方式,与[[038-宋微子世家]]「食其食者死其事」一脉相通。
  12. 君子死而冠不免:帽带被砍断,他系好帽子赴死——礼的完成高于生命。后世论者或讥其迂,但须知子路所守的正是孔门「礼」教的最后一环:一个人可以死于乱军,秩序不能在他身上先垮掉。
  13. 「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孔子纪念子路的方式是承认他的实用价值——这个莽弟子替老师挡住了所有恶言。师恩与师严的奇特混合。
  14. 宰予三案:问丧(理论异议)、昼寝(行为失检)、与田常乱(政治污点)——三个案件层层加码,最终「孔子耻之」。太史公把一个弟子的污点记录得毫不留情,与「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互证。
  15. 「予非其人也」:你不是能问这个的人——孔子的拒答比批评更重。五帝之德需要相应的德性才配发问,这与[[047-孔子世家]]「择其言尤雅者」的信源分级同构。
  16. 瑚琏:宗庙贵器,竹制、饰玉。贵重而专用于祭祀——孔子给子贡的评价是「大器但非全能」:器也,非不器也。孔子的最高标准是「君子不器」(通才),子贡止步于器。
  17.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子贡论师——真理散在人间,「何常师之有」是孔门认识论的革命性表达:老师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而是搜集与排序的人。
  18. 「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子贡纵横案的第一原理。田常的处境(弑君前需外患消耗异己)被一语说破——说服的第一步永远是说出对方没说出口的处境。
  19. 「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子贡对吴王的杠杆论——霸权体系里每一点增量都是变局。说服的话术层次极清:先立定理(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再套事实(齐并鲁),最后给方案(救鲁显名伐齐大利)。
  20. 「三者举事之大患」:对句践的提醒(无志而疑人/有志而泄志/事未发而先闻)同时是警告与催化——句践全盘接受。对四个君主的四套说辞,每套都从对方的核心利益重新定义「救鲁」这件事:这是外交学的教科书章。
  21. 「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太史公给出的战果清单。与[[041-越王句践世家]]「句践用子贡之谋」互见;《左传》无此纵横全案,学界多疑为纵横家后起之辞阑入儒门传记——太史公或有意保留这份「儒者的传奇」。
  22. 「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孔子的双料自省(澹台灭明节)。面试官的两种偏差:语言偏差与外貌偏差,两千五百年前已被人格化的案例锁定。
  23. 「贫也,非病也」:原宪对子贡的回敬。贫是财产状态,病是道德状态——子贡「结驷连骑」来看老同学,原宪一句划分了两种成功学。子贡「终身耻其言之过」:被穷同学的一句话羞愧终生,这是子贡故事里最人性的一笔。
  24. 「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有若被逐案的两个「夫子神迹」——天文预报与生育预言。弟子们发现假孔子不会「神」,说明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学说,而是神迹;「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一句,是《史记》里对个人崇拜最冷的一笔解剖。
  25. 「性鄙」「冠雄鸡佩豭豚」:子路的初始形象接近江湖游侠——儒门第一人是被「设礼稍诱」转化的野性力量,这个起点使他的「结缨」更惊心:礼是他用命完成的东西。
  26. 《易》的传承谱:商瞿—馯臂—矫疵—周竖—光羽—田何—王同—杨何,八代而至汉初《易》学官方化(杨何为汉中大夫)。太史公在弟子列传里给《易》学留了一整条谱系——他自己正是杨何一系的传人(《太史公自序》: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这一笔是家学源流的存档。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誉过其实,毁损其真

太史公曰交代了本传的史料方法,两句话是全部要领:「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关于孔门弟子的既有记载,赞美与贬低都不可信,因为记录者「钧之未睹厥容貌」,同样没见过本人;「疑者阙焉」——拿不准的不写。

这与[[013-三代世表]]「疑则传疑」、[[047-孔子世家]]「择其言尤雅者」一脉相承,构成司马迁的方法论三件套:存疑、择雅、阙疑。本传的示范尤其彻底——三十五人有传,四十二人只剩名字,因为书传无考;宰予的污点照录,有若的窘态照录,孔子的「前言戏之耳」与「丘也幸」这些失态与自省也照录。一部没有滤镜的名册,正是它可信的原因。

5.2 史事纵深:孔门的组织结构

以组织学看,本传是一份完整的创业团队名册。四科是分工:德行(价值观)/言语(外联)/政事(运营)/文学(知识管理)。人物是梯队:颜回是价值观的化身(早逝,无损其符号地位),子路是元老与武装(死于殉职),子贡是对外扩张的总经理(纵横五国、家累千金),子夏是知识传承(西河教授、魏文侯师)——魏国变法的人才源头(李悝、吴起时代)正接在这一支上,[[044-魏世家]]的「西河」与[[065-孙子吴起列传]]吴起守西河,都与子夏的西河同地同名,儒学入魏是三晋变法的隐性前提。

组织传承上,有若被逐事件暴露了「符号继承」的失败:弟子们需要一个孔子,于是立了一个长得像的;神迹问出来,假孔子立刻现形。个人魅力型组织的第一代交接,几乎必然经过这种「形似者上位—神迹检验—崩塌」的流程。

5.3 今读:同问异答与双料自省

其一,「闻斯行诸」的同问异答是差异化教学的最早记录:同一个问题,对退缩者说「去做」,对莽进者说「先问父兄」——教育学的因材施教被《史记》还原成一次真实的对话,连提问者的困惑(「问同而答异」)和孔子的解释(求也退,由也兼人)都完整存档。现代管理中的情境领导,范式与此无异。

其二,「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是面试官的两种系统性偏差,孔子用自己的两个错误换来这两条教训——而他被记录下来的方式不是遮掩,是亲自复述。对照当下仍在讨论的「面试偏差」「光环效应」,这位老师的自我复盘早了两千五百年,且诚实得多。

其三,为子贡留一份对面的读法。「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的传奇,学界多疑为纵横家附益——把它放在孔门名册里,正见出汉代人对「儒」的想象已混入纵横之气。读史者两存其说即可:史文提供的是汉人眼中的子贡,未必是历史上的子贡;但这份想象本身(儒者可以经世、可以经商、可以纵横),恰是司马迁愿意为弟子们立册的时代理由。

六、拓展

名句 - 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 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君子死而冠不免。 - 过犹不及。/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 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 贫也,非病也。 - 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

关联篇目 - [[047-孔子世家]]——孔子的正面传记,与本传师徒对读 - [[041-越王句践世家]]/[[066-伍子胥列传]]——子贡纵横案的越、吴两国视角 - [[065-孙子吴起列传]]——吴起与西河;子夏西河讲学与魏文侯 - [[044-魏世家]]——「西河」的地缘意义(吴起守之、子夏教之、文侯问之) - [[013-三代世表]]——「疑则传疑」与本传「疑者阙焉」的方法论呼应

延伸阅读 - 《论语》——本传所谓「弟子问」的原始出处,宜对读 - 《孔子家语》——弟子事迹的扩充版(传说层,与史文分层使用) -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弟子年岁与师承谱系的考订 - 《汉书·儒林传》——商瞿《易》学谱系入汉的后续


上一篇:[[066-伍子胥列传]] | 下一篇:[[068-商君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