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门类:品藻第九｜则数：单则（殷浩与桓温的自我较量）人物：殷浩、桓温｜时代：东晋永和年间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6

一、导读¶

《世说》里最有自我宣言气质的一句话。有人问殷浩：「卿何如殷浩？」——你和殷浩比怎么样？——这种「自己比自己」的问法本身就是刁难。殷浩答了一句千古名言：「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和我自己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还是宁愿做我自己。

这句回答之妙在于它拒绝了比较的前提：别人设的题目是「殷浩 vs 桓温」（当时人人都拿他与桓温比高低），他给出的答案是「我只跟我自己比」。在一个品藻人物成风的时代——整个《世说》就是一部人物比较大全——殷浩公开宣布退出排名系统。本篇并读他与桓温的另一组交锋，看这句宣言在现实中的分量。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卿何如我？」殷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译文】 桓温年轻时与殷浩声名相当，常常有心争个高下。桓温问殷浩：「你和我比怎么样？」殷浩说：「我和我自己交往周旋得久了，还是宁愿做我自己。」

【原文】 殷侯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殷浩废后，桓温对众人说：「小时候我和殷渊源一起骑竹马，我扔掉的竹马，他就捡去骑，所以他本来就在我之下。」

三、注释¶

【殷侯】殷浩（？—356），字渊源，东晋名士领袖，与桓温并为当世双璧；后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军事北伐，败于许昌之役，被废为庶人。
【桓公】桓温（312—373），东晋权臣——殷浩一生之「对照组」。
【齐名，常有竞心】声名相当，常有争胜之心——两人的比较是当世舆论的固定话题。
【卿何如我】你和比比谁强——桓温的挑衅式提问，把比较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我与我自己周旋得久了，还是宁愿做我自己——千古自我宣言；周旋，交往、较量。
【殷侯既废】永和九年（353 年）殷浩北伐失败，被废为庶人——政治生命终结。
【渊源】殷浩的字。
【骑竹马】儿童游戏，跨竹竿为马——桓温的回忆是公开的羞辱：你小时候捡我玩剩的东西。
【故当出我下】所以他本来就在我之下——桓温对落难对手的补刀。

四、解读¶

4.1 人物与语境¶

殷浩与桓温是东晋中期的一对镜像：两人同负盛名，桓温走军功路线（伐蜀、北伐、挟权自重），殷浩走清谈与北伐并行的路线（被朝廷扶植来平衡桓温）。两人虽表面齐名，实际是政敌——朝廷用殷浩制衡桓温，桓温视殷浩为眼中钉。永和九年殷浩北伐大败（姚襄倒戈），桓温上表弹劾，殷浩被废为庶人，东晋从此失去制衡桓温的力量。理解了这个背景，「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就不再是单纯的自信，而是弱者对强者唯一守住的东西：你比我权力大，你比我战功多，但我还是我——比较的输赢我来定。而被废后桓温那句「竹马」补刀，则是权力对失败者的最后羞辱：连你的童年我都要重新解释成我赢。

4.2 史源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晋书》互证：《晋书·殷浩传》录「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句（文字全同），并载桓温素忌殷浩、废后常语人「少时吾与浩共骑竹马，我弃去，浩辄取之，故当出我下也」——两条均入正史，采录完整，属世说高置信文本。
废黜事件的编年：永和九年（353 年）殷浩北伐失利、十年（354 年）被废——本篇两条问答可精确系年（问答在废前，竹马语在废后），这在《世说》中不多见。
「宁作我」的思想谱系：魏晋人物品藻讲究「题品诸公」，比较无处不在；殷浩此答与庄子「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逍遥游）一脉相承——在他人设定的坐标系里活，是自我的死亡。
结论：两条并读（宣言与结局），恰构成一组「人格宣言 vs 政治现实」的悲剧对照。

4.3 今读¶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是《世说》全书中最现代的一句话。它的分量要从问句的恶意说起：桓温问「卿何如我」，等于把殷浩放在一个由提问者制定标准的考场里——你按我的题目答，怎么答都输。殷浩的破局是釜底抽薪：他拒绝进入这个考场。这比任何机智的反击都高明，因为它否定了比较本身的合法性。但《世说》编者把「竹马」一条放在后面，冷静地提示了代价：在现实政治里，退出比较的人会输掉一切——殷浩被废后，桓温连他童年的竹马都重新解释成了自己的战利品。宁作我的人，在名士的坐标系里赢了嘴，在权力的坐标系里输了身。今天读它，这两半都要读：没有「宁作我」的心气，人会被比较碾碎；只靠「宁作我」，人也会被现实碾碎——这句话从来不是教人躺平的，它教的是先守住自我，再去面对竞技场。

五、拓展¶

成语溯源：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本条全文）——自我认同的千古宣言。
常有竞心—— rivalry 的心理白描。
共骑竹马（「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童年比较与身份羞辱的意象。
关联篇目：013《东床坦腹》（同为不进入他人评价体系的人格样本）；009《道旁苦李》（王戎与殷浩：两种算计人生）；《晋书·殷浩传》；《资治通鉴》永和九年殷浩北伐败与被废条。
延伸阅读：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品藻门笺；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殷浩桓温之政争；李泽厚《美的历程》论魏晋风度（「宁作我」为人的觉醒一章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