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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项羽本纪

卷次:卷七 · 本纪 | 体类:本纪(★★★ 核心名篇) 人物:项羽、项梁、范增、刘邦、樊哙、张良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9000 字,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7》+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项羽本纪》是《史记》文学的最高峰,也是司马迁史识最大胆的产物:把一个失败者写进本纪。项羽从未称帝,最后五年「政由羽出,号为霸王」——司马迁以实际权力而非名分定其归属,又在赞里毫不留情地清算他的错误(「自矜功伐……身死东城,尚不觉寤,不亦谬哉」)。最爱其人,最不恕其过,两者都到极致。

全篇三大块,块块是千古名文: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九战九捷、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鸿门宴(中国叙事文学最著名的宴会——一座席次的方位图就是一张权力地图)、垓下之围(四面楚歌、虞兮之歌、东城快战、乌江自刎——英雄末路的全部要素在此定型,此后两千年的悲剧美学都在复写这一段)。

问题:为什么这个「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的战神,把天下输给了一个不会打仗的人?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鉅鹿」作「巨鹿」、「穀城」作「谷城」等依通行简化。

【一】少年项羽

原文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yān),为秦将王翦所戮(lù)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yuè)阳逮,乃请蕲(qí)狱掾(yuàn)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yáo)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kuài)稽(jī),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gāng)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dàn)籍矣。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是被秦将王翦所杀的那位。项氏世代为楚将,封在项地,所以姓项氏。

项籍少年时,学识字写字,没有学成,便放弃了;改学剑术,又没有学成。项梁对他发怒。项籍说:「写字,够记姓名就行了。剑术,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要学就学抵挡万人的本事!」于是项梁便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可是刚刚粗略地知道兵法的大意,又不肯学到底了。项梁曾经因栎阳的案子受牵连,就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送给栎阳狱掾司马欣,因此事情得以了结。项梁杀了人,带着项籍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的贤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当吴中有大规模的徭役或丧葬事宜,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部署调度宾客和子弟,因此了解了每个人的才能。秦始皇巡视会稽、渡浙江时,项梁和项籍一同观看。项籍说:「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要胡说,要灭族的!」项梁因此觉得项籍不同凡响。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即使是吴中的子弟,也都畏惧项籍了。

【二】会稽起兵

原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huán)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shùn)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shè)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乃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pí)将,徇(xùn)下县。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在大泽乡起义。同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江西(长江下游西面)一带都已反了,这也是上天灭亡秦朝的时候啊。我听说先动手就能控制别人,后动手就被别人控制。我想发兵,让您和桓楚统率。」这时桓楚正逃亡在草泽之中。项梁说:「桓楚逃亡在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只有项籍知道。」项梁于是出去,嘱咐项籍持剑在门外等候。项梁再进来,与郡守同坐,说:「请召见项籍,让他接受命令去召回桓楚。」郡守说:「好。」项梁叫项籍进来。不多时,项梁给项籍使眼色,说:「可以动手了!」于是项籍拔剑砍下了郡守的头。项梁手持郡守的头,挂上郡守的印绶。郡守门下的人大惊,一片混乱,项籍击杀了近百十人。全府的人都吓得趴伏在地,没有人敢起来。项梁于是召集平日熟识的豪强官吏,向他们说明起大事的缘由,于是发动吴中之兵。又派人收取下属各县,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部署吴中豪杰担任校尉、候、司马。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自己向项梁申诉。项梁说:「前些日子某家丧事,我让你主办某件事,你没有办成,因此不任用你。」众人于是都佩服项梁。项梁做了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巡抚下属各县。

【三】渡江西进

原文

广陵人召(shào)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zhù)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qíng)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pī)。

译文

广陵人召平这时正为陈王攻取广陵,没能攻下。他听说陈王兵败逃走,秦兵又将到来,就渡江假托陈王的命令,拜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召平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带兵西进攻打秦朝。」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江西进。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项梁派使者去,想与陈婴联合一同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的令史,住在县里,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为忠厚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死了县令,聚集起数千人,想推举一个首领,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来请陈婴。陈婴推辞说不能胜任,大家就强行立陈婴为首领,县中跟随的人达到两万。那些年轻人想索性立陈婴为王,用青色头巾裹头,以示是新起的一军。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从没听说你家祖先有过显贵的人。如今你突然获得这样大的名声,不吉利。不如归属于别人,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脱,因为你不是被人们指名注目的人。」陈婴于是不敢称王。他对军官们说:「项氏世世代代为将,在楚国有名望。如今我们要举大事,领军的人非他莫属。我们依靠名门望族,灭亡秦朝就一定成功了。」于是众人听从了他的话,把军队归属于项梁。项梁渡过淮河,黥布、蒲将军也率兵归附。共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四】范增与立楚怀王

原文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阬(kēng)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cháo)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xū)台(yí)。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译文

这时,秦嘉已经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以东,打算抵挡项梁。项梁对军官们说:「陈王最先起事,作战不利,下落不明。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大逆无道。」于是进兵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败逃,项梁追到胡陵。秦嘉回师迎战了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准备率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战败,逃到胡陵。项梁于是带兵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先前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坚守攻不下来。攻下之后,项羽把守城军民全部活埋。回来报告项梁。项梁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召集各路别将到薛县会商大事。这时沛公也在沛县起兵,前往参加。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住在家乡不出去,喜好出奇计,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本来就是必然的。秦灭六国,楚国最无罪。自从怀王入秦不返,楚人至今还怜念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朝的也必定是楚国』。如今陈胜首先起事,不立楚王后代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注定不能长久。现在您起兵江东,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归附您,正是因为您家世代为楚将,能够重新拥立楚王后代的缘故啊。」项梁认为他说的对,就在民间寻访到楚怀王的孙子心,他正在给人放羊,立他为楚怀王,顺从民众的愿望。陈婴任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建都盱台。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五】东阿之胜与项梁之死

原文

居数月,引兵攻亢(kàng)父(fǔ),与齐田荣、司马龙且(jū)军救东阿(ē),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dān)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cù)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tú)之。西破秦军濮(pú)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yōng)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dàng)。

译文

过了几个月,项梁率兵攻打亢父,与齐国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援救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随即率军回国,驱逐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假的丞相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是齐将,住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击败东阿的秦军后,就追击秦军,多次派使者催促齐国发兵,想与齐军一起西进。田荣说:「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才发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的君王,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杀田角、田间,以此向齐国做交易。齐国于是不肯发兵帮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外攻打城阳,屠灭了全城。向西在濮阳东面击破秦军,秦兵退入濮阳城。沛公、项羽又攻打定陶。定陶没有攻下,就离开,向西攻城略地直到雍丘,大败秦军,斩了李由。回师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从东阿出发,向西进发,等到达定陶,再次击破秦军,项羽等人又斩了李由,更加轻视秦军,面有骄色。宋义于是劝谏项梁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的,就要失败。如今士卒已经有些懈怠了,秦兵却在一天天增加,我替您害怕啊。」项梁不听,却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您要去见武信君吗?」回答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定失败。您慢点走就可以免于一死,快走就会赶上灾祸。」秦朝果然发动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击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进攻陈留,陈留坚守攻不下来。沛公与项羽商量说:「如今项梁的军队被击破,士卒恐惧。」就与吕臣的军队一起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彭城东,项羽驻军彭城西,沛公驻军砀县。

【六】宋义卿子冠军与安阳夺军

原文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xián)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yǒng)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xū)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yuè)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蝱(méng)不可以破虮(jǐ)虱(shī)。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pí),我承其敝(bì);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p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lù)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yù)菽(shū),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xù)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jì)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慴(shè)服,莫敢枝(zhī)梧(wú)。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译文

章邯击败项梁的军队后,就认为楚地的军队不值得忧虑了,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大败赵军。这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都逃进巨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自己驻军在南面,修筑甬道给他们输送粮食。陈余为将,率领几万士兵驻扎在巨鹿城北,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楚军在定陶战败后,怀王恐惧,从盱台前往彭城,合并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任命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任命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

当初,宋义路上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正在楚军中,他见楚王说:「宋义断定武信君的军队必败,过了几天,果然败了。军队还没有开战就预先看出失败的征兆,这可以称得上懂得用兵了。」楚王召见宋义与他商讨大事,非常赏识他,就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任次将,范增任末将,去援救赵国。各路别将都隶属于宋义,宋义号为卿子冠军。大军行至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围在巨鹿,我们迅速领兵渡河,楚军攻打外围,赵国在内响应,一定大破秦军。」宋义说:「不对。拍死牛背上的虻虫,不能消灭牛毛里的虮虱(意谓我们的目标是大秦,不是章邯这支小部队)。如今秦攻赵,打胜了军队也会疲惫,我们就趁他们疲惫;打不胜,我们就率军擂鼓西进,必定能攻克秦朝。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身穿铠甲、手执兵器冲锋陷阵,我不如您;坐下来运筹决策,您不如我。」于是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如虎、执拗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听指挥的,一律斩首。」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国,亲自送他到无盐,摆酒设宴,大会宾客。当时天寒大雨,士卒又冻又饿。项羽说:「本来应该合力攻秦,却长久停留不进。如今年成饥荒、百姓贫困,士卒们吃芋头、豆子,军中已经没有存粮,他却饮酒大会宾客,不领兵渡河吃赵国的粮食,与赵国合力攻秦,却说甚么『趁他们疲惫』。凭秦朝的强大,攻打新建的赵国,势必拿下赵国。赵国被攻占而秦更强,还有什么疲惫可趁!况且我们的军队刚刚战败,怀王坐不安席,把境内的兵力全部集中起来交给将军,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他不体恤士卒却谋私利,不是国家的忠臣。」项羽早晨去上将军宋义的营帐,就在帐中斩下宋义的头,出来向军中下令说:「宋义与齐国合谋反楚,楚王密令我杀掉他。」这时,诸将都畏服,没有人敢抗拒。都说:「首先拥立楚国的,是将军家。如今又是将军诛除了乱臣。」于是一起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杀了他。派桓楚向怀王报告。怀王于是让项羽任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归项羽统属。

【七】巨鹿之战:破釜沉舟

原文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fǔ)甑(zèng),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zhuì)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yuán)门,无不膝(xī)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译文

项羽杀了卿子冠军之后,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于是派遣当阳君、蒲将军率领两万士兵渡河,救援巨鹿。战事稍有利,陈余又来请求增兵。项羽于是率领全部军队渡河,把船全部凿沉,把锅灶全部砸破,把营帐全部烧毁,只带三天口粮,以此向士卒表示决一死战、没有一人存退还之心。于是到达前线就包围了王离,与秦军遭遇,经九次交战,截断了秦军的甬道,大破秦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肯投降楚国,自焚而死。这时,楚军的气势冠于诸侯。诸侯军前来救巨鹿的有十几座营垒,都不敢出兵。等到楚军攻击秦军时,诸将都在营垒上观望。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喊杀声震天动地,诸侯军无不人人胆战心惊。这样打败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时,无不跪着用膝盖前行,没有人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成为诸侯的上将军,诸侯都隶属于他。

【八】章邯降楚与新安之坑

原文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wèi)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yān)郢(yǐng),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卻(xì),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zòng),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fū)质,妻子为僇(lù)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wū)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huán)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háng)。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yáo)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侯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yì)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译文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水南岸,两军相持没有交战。秦军屡次退却,二世派人责备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回去请示。司马欣到咸阳,留在司马门外三天,赵高不接见,有不信任之意。长史欣害怕,逃回军中,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当权,下面的人做不成什么事。如今作战能胜,赵高必定嫉妒我们的功劳;作战不能胜,就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仔细考虑。」陈余也给章邯写了封信说:「白起做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君(赵括)之军,攻下的城池、夺取的土地不可胜数,竟然被赐死。蒙恬做秦将,北逐戎人,开拓榆中之地几千里,竟然在阳周被斩。为什么呢?功劳太多,秦朝无法尽封,就借法令诛杀了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已经三年了,损失的士兵以十万计,而诸侯并起的越来越多。那个赵高一向阿谀奉承,为时已久,如今形势危急,也害怕二世杀他,所以想借法令诛杀将军来推卸罪责,派人替代将军来逃脱他的祸患。将军在外日久,朝廷内多嫌隙,有功也是死,无功也是死。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愚人智人都知道。如今将军对内不能直言进谏,对外做亡国的将领,孤立无援而想长久生存,岂不悲哀!将军何不回军与诸侯联合,约定共同攻秦,分割秦地各自称王,面向南称孤道寡;这与身伏斧砧被斩、妻子儿女被杀相比,哪一样好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中,想要订立和约。和约还没有商定,项羽派蒲将军昼夜领兵渡过三户渡口,驻扎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再次击败秦军。项羽率领全部兵力在汙水上攻击秦军,大败秦军。

章邯派使者见项羽,想订和约。项羽召集军吏商议说:「军粮少了,想答应他的求和。」军吏都说:「好。」项羽就与章邯约定在洹水南岸殷墟上会盟。盟约已定,章邯见项羽,流着泪,向他诉说赵高的种种。项羽就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之中。任命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为先锋。

到了新安。诸侯军的官兵过去曾因徭役、屯戍路过秦中,秦中官兵对待他们多有无礼之处,等到秦军投降了诸侯军,诸侯军的官兵乘着胜利,多把秦军官兵当奴隶使唤,轻易地侮辱折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多有私下议论的:「章将军等人骗我们投降诸侯军,如今能入关破秦,自然很好;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东归,秦朝必定尽杀我们的父母妻子。」诸侯军的将领们隐约听到了这些议论,报告了项羽。项羽于是召黥布、蒲将军商议说:「秦军官兵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到了关中不听指挥,事情必定危险,不如杀掉他们,只与章邯、长史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地。」于是楚军趁夜袭击,在新安城南坑杀了秦军降卒二十余万人。

【九】鸿门宴

原文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xì)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wàng)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xiǎng)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yù)。」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zōu)生说我曰『距关,毋内(nà)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yāo)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巵(zhī)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zǎo)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郤(xì)。」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jué)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bì)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kuài)。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jǐ)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pū)地,哙遂入,披帷(wéi)西向立,瞋(chēn)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zì)尽裂。项王按剑而跽(jì)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cān)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zhì)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dàn)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zǔ),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zhǐ)阳间(jiàn)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桮(bēi)杓(sháo),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shù)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译文

项羽的军队行进攻取秦地。函谷关有兵把守,不能进入。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打函谷关。项羽于是入关,到达戏水西岸。沛公驻军霸上,还没有能与项羽相见。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做丞相,珍宝全部占为己有。」项羽大怒,说:「明天早晨犒劳士兵,给我打败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兵力四十万,驻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力十万,驻在霸上。范增劝项羽说:「沛公在山东(崤山以东)时,贪图财物,喜爱美女。如今入关,财物没有索取,妇女没有宠幸,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我叫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是龙虎形状,成为五彩,这是天子的云气啊。赶快攻打,不要失掉时机。」

楚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一向与留侯张良要好。张良这时正跟随着沛公,项伯就连夜骑马奔到沛公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把事情详细告诉他,想叫张良和自己一起离开。说:「不要跟着他们一起送死啊。」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护送沛公的,如今沛公遇到危急的事,我逃走离开是不讲道义的,不能不告诉他。」张良于是进去,把情况详细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对此怎么办呢?」张良说:「是谁给大王出的这个主意?」沛公说:「有个浅陋的小子劝我说『把守住函谷关,不要放诸侯进来,秦国的土地可以全部由您称王』。所以就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您估计大王的士兵足够抵挡项王的军队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就不如啊,那对此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对项伯说,就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您怎么与项伯有旧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与我有交往,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的命。如今事情危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他与您相比,谁的年纪大?」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您替我把他请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随即进来见沛公。沛公捧上一杯酒向项伯祝寿,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入关以后,连秋毫那样细小的东西都不敢沾边,登记官吏民众、封存府库,专门等待将军。之所以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事件。日日夜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造反呢!希望您详细转告项王,说我不敢背叛恩德。」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早晨不可不早点亲自来向项王道歉。」沛公说:「好。」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回到军营,把沛公的话详细报告给项王,趁机说道:「要不是沛公先攻破关中,您怎么敢进关呢?如今人家有了大功却要攻打他,这是不讲道义的,不如趁此好好对待他。」项王答应了。

沛公第二天早晨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见项王,到达鸿门,谢罪说:「臣与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自己也没有料到能先入关攻破秦朝,能够在这里又见到将军。如今有小人的谗言,使将军与我有了隔阂。」项王说:「这是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此。」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同饮酒。项王、项伯面朝东坐;亚父面朝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朝北坐;张良面朝西侍奉。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再三举起佩戴的玉玦示意(玦与「决」谐音,暗示下决心),项王沉默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出去,召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慈手软,你进去上前敬酒,敬完酒,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击杀沛公。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项庄就进去敬酒,敬完酒,说:「君王与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舞剑助兴。」项王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像鸟张开翅膀一样掩护沛公,项庄无法刺击。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问:「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很危急。此刻项庄拔剑起舞,他的用意常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太紧迫了,我请求进去,与沛公同生共死。」樊哙立即带剑持盾闯入军门。持戟交叉守卫军门的卫士想阻止他进去,樊哙侧过盾牌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于是闯了进去,掀开帷帐面朝西站立,瞪眼看着项王,头发直竖,眼角都裂开了。项王按住剑挺直上身问:「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赐他一杯酒。」就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王说:「赐给他猪腿。」就给了他一条生猪腿。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盾上,拔剑切开来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吗?」樊哙说:「臣连死尚且不怕,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唯恐不够,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怀王与诸将约定说『先攻破秦军进入咸阳的人做关中王』。如今沛公先攻破秦军进入咸阳,丝毫利益都不敢沾染,封闭宫室,回军霸上,等待大王到来。特意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出入和意外事件。劳苦功高到如此地步,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诛杀有功之人。这是走灭亡的秦朝的老路啊,我私下认为大王不该这样做。」项王没有话回答,说:「坐。」樊哙挨着张良坐下。坐了一会儿,沛公起身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去。

沛公出去后,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叫沛公。沛公说:「刚才出来,还没有告辞,怎么办呢?」樊哙说:「干大事不必顾及细枝末节,行大礼不必计较小的谦让。如今人家正是刀和砧板,我们是鱼和肉,还告辞什么呢!」于是就离去。只留张良代为辞谢。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了一双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双玉斗,想送给亚父。正碰上他们发怒,不敢奉献。您替我献上吧。」张良说:「遵命。」这时候,项王军队驻在鸿门下,沛公军队驻在霸上,相距四十里。沛公就丢下车马随从,脱身独自骑马,与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等四人拿着剑和盾牌徒步奔逃,沿着郦山下,取道芷阳抄小路走。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回到军营,您再进去。」沛公已经离去,从小路回到军营,张良才进去谢罪,说:「沛公酒量不胜,不能亲自告辞。谨派臣张良奉上一双白璧,再拜敬献大王足下;一双玉斗,再拜奉送大将军足下。」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独自离去,已经回到军营了。」项王就接过白璧,放在座位上。亚父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剑击得粉碎,说:「唉!这小子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就要成为俘虏了!」沛公回到军营,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十】屠咸阳

原文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皆已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xiù)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mù)猴而冠(guàn)耳,果然。」项王闻之,烹(pēng)说者。

译文

过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屠戮咸阳,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烧毁秦的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搜取了秦宫的财宝妇女,然后东归。有人劝项王说:「关中凭借山河、四面要塞,土地肥沃富饶,可以建都成就霸业。」项王见秦宫室都已烧得残破,又心中怀念家乡想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知道呢!」劝他的人说:「人家说楚国人就像是猕猴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王听说了,把那个人烹杀了。

【十一】分封十八王

原文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pù)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wù)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yuè)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yì)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yì)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bì)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luò)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dí)。赵将司马卬(áng)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lù)。鄱(pó)君吴芮(ruì)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zhū)。义帝柱国共(gōng)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zāng)荼(tú)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jì)。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zī)。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pó)君将梅鋗(xuān)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译文

项王派人向怀王请示。怀王说:「按照约定办。」项王于是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封诸将为王。他对诸将说:「天下当初起兵时,暂时拥立诸侯的后代来讨伐秦朝。然而亲身披甲执锐、首先起事、暴露在野外苦战三年的,是诸位将相和我的力量。义帝虽然没有战功,还是应当分给他土地,让他做王。」诸将都说:「好。」于是分割天下,封诸将为侯王。项王、范增怀疑沛公会据有天下,但双方已经讲和,又不愿意背负违约之名,怕诸侯背叛,就暗中商量说:「巴、蜀道路险阻,秦朝流放的人都居住在蜀地。」于是扬言说:「巴、蜀也属于关中之地。」所以立沛公为汉王,统治巴、蜀、汉中之地,建都南郑。又把关中分为三份,封秦朝降将为王,来阻挡堵塞汉王。项王立章邯为雍王,统治咸阳以西,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从前是栎阳狱掾,曾有恩于项梁;都尉董翳,本来劝章邯投降楚国。所以立司马欣为塞王,统治咸阳以东直到黄河,建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统治上郡,建都高奴。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治河东,建都平阳。瑕丘人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攻下河南,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雒阳。韩王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立战功,所以立卬为殷王,统治河内,建都朝歌。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国丞相张耳一向贤能,又随从入关,所以立张耳为常山王,统治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勇冠诸军,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鄱君吴芮率领百越之兵协助诸侯,又随从入关,所以立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多,就立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曾随楚军救赵,又随从入关,所以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曾一同救赵,又随从入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菑。当年被秦所灭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正渡河救赵时,攻下济北几座城,率兵归降项羽,所以立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田荣,屡次背弃项梁,又不肯派兵随楚军攻秦,因此没有分封。成安君陈余抛弃将印离去,没有随从入关,然而一向听说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听说他在南皮,因此把南皮周围三县封给他。番君的将领梅鋗功劳多,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九个郡,建都彭城。

【十二】弑义帝与齐地之乱

原文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huī)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chēn)县。趣(cù)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shuì)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捍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wèi)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译文

汉元年四月,诸侯从项羽麾下散去,各自回到封国。项王也出关回到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的帝王,土地纵横千里,必定居住在江河的上游。」就派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催促义帝上路,义帝的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王就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在长江中击杀了义帝。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到封国,带他一起到彭城,废为侯,不久又杀了他。臧荼回到封国,就驱逐原来的燕王韩广去辽东,韩广不听,臧荼在无终攻击并杀死韩广,兼并了他的封地。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让齐王去胶东,就凭借齐国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田市畏惧项王,就逃到胶东就国。田荣发怒,追击并在即墨杀死了田市。田荣于是自立为齐王,又向西进攻并杀死济北王田安,兼并了三齐之地。田荣授予彭越将军印,让他在梁地反楚。陈余暗中派张同、夏说游说齐王田荣说:「项羽做天下的主宰,不公平。如今把原来的君王都封到坏地方,而把好地方封给他的群臣诸将,驱逐原来的君主赵王,让他向北住在代地,我认为这不行。听说大王已经起兵,而且不听从不义之命,希望大王资助我一些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王位,愿以我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就派兵到赵国。陈余发动三县的全部兵力,与齐军合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归汉王。陈余从代地迎回原来的赵王歇,送他重返赵国。赵王因此立陈余为代王。

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全部兼并关中,将要东进,齐、赵又背叛了他:大怒。就用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来抵御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击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汉王派张良攻取韩地,张良给项王写信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职,想得到关中,如能实现约定就停止作战,不敢东进。」又把齐国、梁地的反叛文书送给项王看,说:「齐国想与赵国联合一起灭掉楚国。」楚国因此没有西进的意图,而向北攻打齐国。向九江王黥布征调兵力。黥布声称有病不去,只派部将率几千人前往。项王从此怨恨黥布。汉二年冬天,项羽向北到达城阳,田荣也率军前来会战。田荣战败,逃到平原,平原的民众杀死了他。项羽于是向北烧平了齐国的城郭房屋,全部活埋了田荣的降卒,掳掠囚禁他们的老弱妇女。在齐国一直打到北海,沿途多有残杀毁灭。齐国人聚集起来反叛他。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散的士兵,得到几万人,在城阳反叛。项王因此留下,连番作战也没有能攻下城阳。

【十三】彭城之战

原文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suī)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jǐ),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zā)。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yǎo)冥(míng)昼晦(huì),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shěn)食(yì)其(jī)从太公、吕后间(jiàn)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xíng)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fù)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之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译文

(汉二年)春天,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讨伐楚国。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则亲率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县经胡陵出发。四月,汉军已全部进入彭城,收取财宝美人,每天摆酒聚会庆贺。项王于是向西从萧县进攻,早晨攻击汉军而向东推进,到达彭城,中午时分,大破汉军。汉军四处溃逃,前后相随拥入谷水、泗水,被杀死十余万人。汉军士兵都向南逃入山地,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汉军退却,被楚军挤压,死伤众多,十余万汉军都落入睢水,睢水因此停止流动。楚军把汉王重重包围了三圈。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断树木、掀翻屋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白昼如同黑夜,向着楚军迎面扑来。楚军大乱,溃散,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脱,想经过沛县,接取家眷西逃;楚军也派人追到沛县,掳取汉王的家眷:家眷都逃散了,没有能与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就载着他们同行。楚军骑兵追赶汉王,汉王危急,把孝惠、鲁元推下车去,滕公(夏侯婴)总是下车把他们收载上车。这样反复了三次。(滕公)说:「虽然危急,马也不能赶得更快,怎么能抛弃他们呢?」于是终于逃脱。汉王寻找太公、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抄小路寻找汉王,反而遇见楚军。楚军就带着他们回去,报告项王,项王把他们安置在军中。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王领兵驻在下邑,汉王抄小路前去投奔他,逐渐收集溃散的士卒。到达荥阳,各路败军都会合而来,萧何也征发关中没有登记服役的老弱全部送到荥阳,汉军重振声威。楚军从彭城出发,常乘胜追击败逃之敌,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索之间交战,汉军打败了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西进。

【十四】荥阳对峙:反间·纪信·周苛

原文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zhǔ)之河,以取敖(áo)仓粟。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jiàn)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yáng)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sì)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hái)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jū)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kuàng)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dào),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gāo)。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樅(cōng)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樅(cōng)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cù)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樅(cōng)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wǎn)、叶(shè),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gǒng),令其不得西。

译文

项王回救彭城,追击汉王直到荥阳,田横也得以收集齐国残兵,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后,诸侯又都归附楚国而背叛汉王。汉军驻守荥阳,修筑甬道连接黄河,用来运取敖仓的粮食。汉三年,项王屡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匮乏,恐慌,请求讲和,条件是把荥阳以西划归汉国。

项王想要答应。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了,现在放掉不取,日后必定后悔。」项王就与范增一起加紧围攻荥阳。汉王很忧虑,就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项王。项王的使者来了,汉王让人准备了太牢的酒席(牛羊猪三牲俱备的最高规格),端着正要进献。一见使者,假装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酒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去报告项王,项王于是怀疑范增与汉王私下勾结,渐渐剥夺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大致已定,君王自己好自为之。请赐我这把老骨头回家当个卒伍吧。」项王答应了他。范增还没有走到彭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汉将纪信劝汉王说:「形势已经很危急了,请让我假扮您去诓骗楚军,您就可以趁机逃出。」于是汉王在夜间让两千名披甲女子从荥阳东门出城,楚军从四面围攻她们。纪信乘坐黄屋车,车衡左边插着纛旗,喊道:「城中粮食已尽,汉王投降。」楚军都高呼万岁。汉王也就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出城,逃往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城了。」项王烧死了纪信。

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樅公商议说:「反叛过的君王,很难与他一起守城。」就一起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做我的将领,我任命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道:「你不赶快投降汉王,汉王就要俘虏你,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王大怒,烹杀了周苛,同时杀了樅公。

汉王逃出荥阳,向南逃到宛县、叶县,得到九江王黥布,一路收集兵员,又进入成皋固守。汉四年,项王进兵围攻成皋。汉王逃走,只与滕公两人出成皋北门,渡黄河逃往修武,投奔张耳、韩信的军队。诸将陆续逃出成皋,追随汉王。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想要西进。汉派兵在巩县抵抗,使楚军不能西进。

【十五】广武对话:分我一杯羹

原文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zǔ),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bēi)羹(gēng)。」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pí)转漕(cáo)。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zhé)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p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chēn)目叱(chì)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jiàn)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shǔ)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nǔ)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译文

这时,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击楚军,杀了楚将军薛公。项王就亲自率军东进攻打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想渡黄河南下。郑忠劝汉王,就停下驻扎河内。派刘贾领兵协助彭越,烧毁楚军的粮草积聚。项王向东打败了他们,彭越逃走。汉王就率军渡河,重新夺取成皋,驻军广武,靠近敖仓取食。项王平定东海回来,向西进军,与汉军都在广武扎营,相持了几个月。

当此时,彭越屡次在梁地反叛,断绝楚军粮食,项王深以为患。就做了高大的砧板,把太公放在上面,通告汉王说:「现在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项羽都是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说过『相约结为兄弟』,我父亲就是你父亲,你一定要烹杀你父亲,那就希望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想杀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还未见分晓,再说争夺天下的人是不顾家的,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增加祸患罢了。」项王听从了他。

楚汉长期相持不分胜负,青壮年苦于军旅征战,老弱疲于水陆运输。项王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好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的缘故,希望与汉王单独挑战,决一雌雄,不要让天下的百姓父子白白受苦。」汉王笑着推辞说:「我宁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派壮士出阵挑战,汉军中有善于骑射的楼烦人,楚军挑战三个回合,楼烦每次都把挑战者射杀。项王大怒,就亲自披甲持戟出阵挑战。楼烦想射他,项王瞪眼怒斥,楼烦眼睛不敢正视,手不敢放箭,就逃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挑战的人竟是项王。汉王大为震惊。于是项王靠近汉王,两人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一项项数落项王的罪状,项王大怒,要求一战。汉王不答应,项王埋伏的弓弩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负伤,逃入成皋。

【十六】韩信破龙且与曹咎失成皋

原文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guàn)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xū)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jiù)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yì)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兒(ní)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suī)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sì)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lù)。大司马咎、长史翳(yì)、塞王欣皆自刭(jǐng)汜(sì)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qí)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mò)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译文

项王听说淮阴侯已经攻取黄河以北,打败了齐、赵两国,而且想要进攻楚军,就派龙且前往攻打他。淮阴侯与楚军交战,骑将灌婴袭击楚军,大破楚军,杀死龙且。韩信于是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被击破,恐惧起来,派盱(xū)台人武涉前往游说淮阴侯。淮阴侯没有听从。这时,彭越又反叛,攻下梁地,断绝楚军粮食。项王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小心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想挑战,千万不要应战,别让他们东进就是了。我十五天之内必定杀掉彭越,平定梁地,再回来与将军会合。」于是东进,攻打陈留、外黄。

外黄坚守不降。过了几天,已经投降,项王发怒,命令全城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城东,准备活埋他们。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才十三岁,前去劝说项王说:「彭越强逼外黄,外黄人恐惧,所以暂时投降,等待大王。大王到了,又要活埋他们,百姓哪里还会有归附之心呢?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几个城池的百姓都会恐惧,没有谁肯投降了。」项王认为他的话有道理,就赦免了外黄准备活埋的人。东进到睢阳,听到消息的城邑都争着投降项王。

汉军果然屡次挑战楚军,楚军不出战。汉军派人辱骂他们,五六天后,大司马愤怒,率军渡汜水。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起攻击,大破楚军,全部缴获了楚国的财货。大司马曹咎、长史董翳、塞王司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大司马曹咎,就是当年的蕲县狱掾;长史司马欣也是当年的栎阳狱吏,两人都曾有恩于项梁,因此项王信任他们。这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就率军返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眛,项王一到,汉军畏惧楚军,全部退守险要之地。

【十七】鸿沟之约

原文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pí)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nì)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jiǎ)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qiàn)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若能与他们共享天下,眼下就可以把他们招来。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fù)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fǔ),至垓(gāi)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lù),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译文

这时,汉军兵盛粮多,项王的军队疲惫、粮食断绝。汉王派陆贾游说项王,请求放回太公,项王不答应。汉王又派侯公前去游说项王,项王就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答应了,就放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子。军中都高呼万岁。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却躲着不肯再见面。说:「这是天下的辩士,他所到之处可以倾覆一国,所以称为平国君。」项王订立和约后,就率军解阵东归。

汉军也想要西归,张良、陈平劝汉王说:「汉已拥有大半天下,诸侯又都归附。楚军疲惫、粮食断绝,这正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候,不如趁此机会夺取它。现在放走不攻,这就是所谓『养虎给自己留下后患』啊。」汉王听从了他们。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王到阳夏南面,让军队停下,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日期会合攻击楚军。到达固陵,韩信、彭越的军队却没有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退回营垒,深挖壕沟自行坚守。对张子房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即将被打垮,韩信、彭越没有分到封地,他们不来是必然的。君王如果能与他们共分天下,现在马上就可以把他们招来。如果不能,局势就难以预料了。君王如果能从陈县以东到海滨,全部划给韩信;从睢阳以北到谷城,划给彭越:让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就容易打败了。」汉王说:「好。」于是就派使者通告韩信、彭越说:「合力攻击楚军。楚军击破后,从陈县以东到海滨给齐王,睢阳以北到谷城给彭相国。」使者一到,韩信、彭越都回报说:「请求现在就进兵。」韩信于是从齐地出兵,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并进,屠灭城父,到达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用舒县的兵力屠灭六县,发动九江的军队,随刘贾、彭越都会师垓下,逼近项王。

【十八】垓下之围

原文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yú),常幸从;骏马名骓(zhuī),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忼(kāng)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zhuī)不逝。骓(zhuī)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què),美人和(hè)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译文

项王的军队在垓下扎营,兵少粮尽,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们重重包围。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地的歌谣,项王大为吃惊说:「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啊!」项王连夜起身,在帐中饮酒。有位美人名叫虞,一直受宠跟随着他;有匹骏马名叫骓,是他一直骑乘的。这时项王慷慨悲歌,自己作诗唱道:「力拔山啊气盖世,时不利啊骓不驰。骓不驰啊可怎么办,虞啊虞啊怎么安排你!」唱了几遍,美人应和着一起唱。项王的眼泪流下数行,左右侍从都跟着哭泣,没有人能抬头看他。

【十九】东城快战

原文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huī)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zhǔ)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fǔ),田父绐(dài)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yì)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mǐ),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chēn)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bì)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译文

于是项王跨上战马,部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趁夜突破重围向南冲出,飞驰而逃。天亮时,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能跟上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了。项王到阴陵,迷失了道路,问一个耕田的老人,田父骗他说「往左」。往左走,陷入了大片沼泽之中。因此汉军追上了他们。项王于是又带兵向东,到东城,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汉军骑兵追赶的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计不能逃脱了,对他的骑兵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亲身经历七十余战,所抵挡的敌人都被击破,所攻击的敌人无不降服,从来没有失败过,这才称霸天下。然而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绝不是作战的过错啊。今天固然要决一死战,愿为诸位痛快地打一仗,一定三次战胜他们,为诸位冲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军旗,让诸位知道是上天灭亡我,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把骑兵分为四队,面向四方。汉军把他们层层包围。项王对他的骑兵说:「我为你们取他一员将领。」命令四面骑士驱马飞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分作三处会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飞驰而下,汉军都望风披靡,于是斩杀了一名汉将。这时,赤泉侯杨喜担任骑将,追赶项王,项王瞪眼怒斥他,赤泉侯连人带马都惊恐万状,倒退了好几里。项王与他的骑兵在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把军队分成三部分,重新包围。项王就再驱马冲杀,又斩了汉军一名都尉,杀死近百十人,再把骑兵集合起来,只损失了两名骑兵。于是问他的骑兵道:「怎么样?」骑兵都敬服地说:「正像大王说的那样。」

【二十】乌江自刎

原文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yǐ)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wàng)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chuāng)。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yì)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wěn)而死。王翳(yì)取其头,余骑相蹂(róu)践(jiàn)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yì)为杜衍(yǎn)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niè)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gāo)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氏。

译文

于是项王想要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待,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土地纵横千里,民众几十万人,也足够称王的。请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这儿有船,汉军到了,没法渡过。」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还渡江干什么!况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没有一个人回去,纵使江东父兄怜惜我而拥立我为王,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纵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不问心有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日行千里,不忍心杀掉它,把它送给您吧。」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交战。仅项籍一人就杀死汉军几百人。项王自己也负伤十余处。回头看见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面对着项王,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就说:「我听说汉军用千金、万户封邑悬赏我的头颅,我送给你这个人情吧。」就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项王的头,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的尸体,自相残杀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项王的一部分肢体。五人把肢体拼合在一起,正好吻合。因此把悬赏的土地分为五份: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死后,楚地全部投降汉王,只有鲁地不降。汉王就率领天下军队想屠灭它,因为鲁地人坚守礼义、为君主守节,就拿项王的头给鲁人看,鲁地的父老这才投降。当初,楚怀王曾封项籍为鲁公,到他死后,鲁地又最后投降,所以按照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安葬在谷城。汉王为项王发丧,哭泣之后离去。

项氏的各支宗族,汉王都不诛杀。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都是项氏后裔,赐姓刘。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tóng)子」,又闻项羽亦重瞳(tóng)子。羽岂其苗裔(yì)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jīn)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wù)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附)唐司马贞《索隐述赞》:亡秦鹿走,伪楚狐鸣。云郁沛谷,剑挺吴城。勋开鲁甸,势合砀兵。卿子无罪,亚父推诚。始救赵歇,终诛子婴。违约王汉,背关怀楚。常迁上游,臣迫故主。灵壁大振,成皋久拒。战非无功,天实不与。嗟彼盖代,卒为凶竖。——(此为唐代司马贞所加韵赞,非太史公原文,录以备考;大意谓:秦亡如鹿走,陈涉假借狐鸣起事;项氏起于吴城、合于砀兵;卿子冠军无罪被杀,范增推诚被疑;救赵诛婴、违约背关,功业虽盛而天不与,盖世英雄终亡于凶竖之手。)

译文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有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代吗?不然为什么兴起得这样迅猛啊!秦朝政治失措,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拥而起,相互争夺,多得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尺寸封地可作凭借,乘势兴起于田野民间,三年时间,就率领五路诸侯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分封王侯,政令由项羽发布,号称霸王,王位虽然没有善终,但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人物。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反过来埋怨王侯背叛自己,这就难了。自我夸耀战功,一味施展个人小聪明而不效法古人,以为霸王之业,想用武力征伐经营天下,结果五年之间终于亡国,自己死在东城,还不觉悟、不肯责备自己,这就错了。竟然拿「上天灭亡我,不是我用兵的过错」作借口,岂不荒谬吗!

三、注释

  1. 学万人敌:项羽学习史的三部曲(书→剑→兵法)与「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性格的第一份档案:起点高、不耐烦、不彻底。全篇的悲剧在第一段已经埋下。
  2. 栎阳逮:项梁受栎阳官司牵连,靠蕲狱掾曹咎疏通栎阳狱掾司马欣——曹咎、司马欣后来成为项羽麾下大司马与塞王:秦末权力网络由狱吏关系网托底(参【十六】「两人尝有德于项梁」)。
  3. 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项梁借丧葬徭役练兵——社会组织能力藏在红白事里。
  4. 彼可取而代也:与刘邦「大丈夫当如此也」(《高祖本纪》)对读:项羽要取代,刘邦想成为——两种权力欲的语法。
  5. 扛鼎:扛读 gāng(举)。力与才气的身体证据。
  6. 会稽起兵:殷通本想用项梁,项梁使项羽斩之——起家的第一滴血是盟友的;「一府中皆慴伏」的恐怖管理。
  7. 召平矫命:一个广陵人假传陈王命令封项梁上柱国——乱世中「授权」的廉价与有效。
  8. 陈婴母:「今暴得大名,不祥……非世所指名也」——史上最清醒的母亲;陈婴因此免于称王而死。与卷四密康公母、卷一尧的选择同一智慧谱系:不属于自己的名位是负债
  9. 范增论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政治品牌的价值论证:立牧羊人熊心为楚怀王(沿用其祖父谥号,号召力最大化)——义帝从此成为各方的旗帜与障碍。
  10. 襄城之坑:项羽首次屠城——此后城阳、咸阳、齐地、新安二十万,模式一旦启动不再关闭。
  11. 宋义之谏与项梁之死:「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兵家的基本判断;项梁不听而死于定陶。注意叙事结构:每一个后来杀项羽的错误(轻敌、不听谏),都先在项梁身上预演一遍
  12. 卿子冠军:宋义「坐而运策」的拖延战略(先斗秦赵、承其敝)在兵法上有其逻辑,但「饮酒高会」与「士卒冻饥」的对照给了项羽夺军的道义缺口。「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的军令明为约束、实指项羽。
  13. 晨朝斩宋义:项氏夺军的固定剧本(与会稽斩殷通同构):突然袭击+矫王命+既成事实验收。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被迫追认。
  14. 破釜沉舟: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切断一切退路的承诺机制;「九战,绝其甬道」是执行;「膝行而前,莫敢仰视」是结果。此战之后楚兵「冠诸侯」。
  15. 诸侯从壁上观:十余壁援军作壁上观——巨鹿之战同时是项羽对诸侯的心理征服战。
  16. 司马欣的咸阳三日:司马门三日不见赵高——与卷六《秦始皇本纪》章邯段的同一事件互见;「有功亦诛,无功亦诛」的劝降逻辑由司马欣报告+陈余书信双份送达。
  17. 白起、蒙恬之例:陈余劝降信的论证方式——用本朝先例证明投降的理性;「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对军功爵制的黑色注解。
  18. 洹水殷虚之盟:章邯流涕诉赵高——二十万秦军的统帅哭的是自己的处境;盟约签订在殷墟之上(殷亡于斯的废墟)——选址的历史反讽。
  19. 新安坑降卒二十余万:降卒「其心不服」的处置逻辑与坑襄城同构——但规模二十万。此坑与长平(四十余万)、城阳、齐地同列本系列四大坑杀记录。项羽失去关中民心自此始。
  20. 曹无伤:卖主者死于买主之口——项王随口一句「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既泄露情报源,也断送了日后在汉营的内线。「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收束全段。
  21. 鸿门宴座次:项王项伯东向(最尊)、范增南向、沛公北向、张良西向侍——一张座次表就是一张权力地图:刘邦以臣位就座,本身就是表态。樊哙「披帷西向立」闯入的正是这个秩序。
  22. 玉玦:玦谐「决」,范增举玦者三——中国戏剧最早的道具语言。
  23. 项庄舞剑,项伯翼蔽:项伯两次救刘邦(夜告张良、翼蔽沛公)——项羽阵营的内应力;后来项伯封射阳侯、赐姓刘。
  24. 樊哙:撞倒卫士、瞋目、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生啖彘肩、一番斥责反令项王「未有以应」——史记人物描写的巅峰段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行不顾细谨」皆出此段。
  25. 不辞而别与间行:置车骑、独骑、四人步走、道芷阳间行——刘邦逃亡的执行细节,与他「宁斗智不能斗力」的自评互证。
  26. 竖子不足与谋:范增撞碎玉斗的判词——鸿门宴的盖棺语;「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本篇最准的预言。
  27. 沐猴而冠:讥楚人虚有其表;烹说者——项羽对批评的标准反应(对照刘邦对骂他的人往往笑纳)。
  28. 分封十八王:注意分封逻辑的三个层次——论功(从入关者)、论亲(项氏信任者)、论政治(徙恶地、塞要冲);刘邦被「巴蜀亦关中地也」的话术打发。田荣、陈余不封是体系埋雷:有能力而无封地者必然成为纵火者。
  29. 弑义帝:「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的迁徙借口与江中击杀——项羽亲手砍倒了自己立的旗帜,为刘邦提供东征的大旗(刘邦为义帝发丧而讨项,见《高祖本纪》)。
  30. 彭城之战:三万精兵半日破五十六万、睢水不流——项羽军事天赋的最高演示;大风救刘邦的偶然、「推堕孝惠鲁元」的细节、滕公三收——败方的狼狈与人性并书。
  31. 「分我一杯羹」:刘邦对烹父威胁的回答——「吾翁即若翁」的无赖辩证法;项伯「为天下者不顾家」的台阶。政治伦理与家庭伦理的第一次公开切割。
  32. 挑战决雌雄:「愿与汉王挑战」——个人英雄主义的战争观;刘邦「吾宁斗智不能斗力」一句话概括两种军事哲学。楼烦者三射、项羽一出而楼烦走还——个人武力的极限演示。
  33. 广武间对话:刘邦数项王十罪(详《高祖本纪》),伏弩射中刘邦——辩论输了就放冷箭:规则感流失的细节。
  34. 龙且之死:韩信破楚军二十万(详《淮阴侯列传》)——项羽左臂被斩;武涉说韩信三分天下之策(详同传)而不听——天下统一的最后一个岔路口。
  35. 曹咎之败:项王叮嘱「慎勿与战」而曹咎怒而渡汜水,半渡被击——项羽临行交代与部将执行之间的落差;司马欣、曹咎(当年救项梁的两位狱吏)同日自刭——人情网络的偿付日。
  36. 外黄十三岁小儿:「百姓岂有归心?」项王然其言——项羽一生唯一一次听劝记录在案;「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仁政立竿见影,反衬此前屠城的全部不必要。
  37. 鸿沟之约与「养虎自遗患」:项王履约东归、张良陈平劝追——楚汉信用的分野即胜败的分野;侯公「平国君」而「匿弗肯复见」——刘邦对顶级辩士的使用与警惕。
  38. 固陵之败与分地:信越不至、汉军再败——张良的诊断「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盟友的出兵条件是明码标价的;「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刘邦以未来支付买当下兵力。
  39. 四面楚歌:心理战的经典:不是兵力而是乡音瓦解了楚军——「何楚人之多也」一句写尽惊疑。
  40. 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英雄自挽的第一首歌;「虞兮虞兮奈若何」——无敌者的无能时刻(对最亲近的人无计可施)。
  41. 东城快战:「天之亡我,非战之罪」的宣告+三胜的兑现(斩将、刈旗、溃围)+「何如」「如大王言」——项羽用一场战术表演证明自己的命题,恰恰回避了战略之问。二十八骑对数千骑亡两骑——数字真实,命题虚假。
  42. 田父绐曰左:一个农民的谎言葬送了最后的脱身机会——民心即战场。
  43. 乌江拒渡:「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荣誉的自我结算;赐马给亭长——对「长者」的最后一次礼敬;「吾为若德」——把人头送给故人做封侯之资:死亡也要做成交易中的馈赠。
  44. 五侯分尸:王翳等五人分其体而皆封侯——英雄之死被行政系统按悬赏兑现;血腥的勋章经济。
  45. 鲁最后下:为主死节的鲁人以见到项王头颅才降——「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胜利者为对手哭丧,本纪最后的和解仪式(政治的,也是人性的)。
  46. 项氏赐姓刘:项伯等三侯皆项氏——项氏宗族被收编为刘姓:斩草除根的反面操作。
  47. 太史公赞的双面性:前半极推重(「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后半极严峻(「自矜功伐……岂不谬哉」)——立传的取舍标准:按实权入本纪,按后果下判词。重瞳子的开头以神话起,以「谬哉」终——爱与诚两不欺。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已全录并全译。后世评骘最著者:

「项王有吞岳渎意气……然始终唯知有己,不知有人。」(明·锺惺,大意)「项王『天亡我』三字,千古英雄同声一哭;然太史公下一『谬』字,又是千古史笔。」(后人评语综述)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蒲松龄自勉联(借本篇巨鹿事为励志符号)

4.2 史事纵深

为何项羽入本纪:项羽灭秦后「政由羽出」五年(前 206—前 202),是实际最高权力者;司马迁以「纪」记实际权力而非名分,同期《吕太后本纪》同例(惠帝在位而纪吕后)。班固《汉书》改项羽、陈胜入传——两种史学(权力实态 vs 名分校正)的分野。

鸿门宴的历史学:本篇鸿门宴的叙事密度(座次、玦、剑舞、闯帐、赐卮赐彘肩、间行路线、二十里之约)远超寻常史笔——学者多指出其必有口述来源(樊哙孙、灌婴 등 功臣后代与司马迁的交往见《樊郦滕灌列传》赞)。读鸿门宴要同时读《留侯世家》《樊郦滕灌列传》的同一场景——互见的四份半记录拼合才见全貌。

垓下与乌江的地望:垓下在今安徽灵璧一带(一说河南鹿邑),乌江在今安徽和县。四面楚歌、阴陵失道、东城快战的行军路线至今可按图索骥。

互见:刘邦一方全部细节在《高祖本纪》;张良、樊哙、韩信、彭越、黥布、萧何各有世家列传;项氏集团见《陈丞相世家》(陈平)、《魏豹彭越列传》等。本篇是楚汉战争的骨架,血肉散在各传。

4.3 今读

一是「天亡我,非战之罪」——归因方式决定结局。项羽至死把失败归因于天,且用东城三胜「验证」了它。但本篇的证据链恰恰相反:他输掉的不是任何一场战斗(战术层面他确实「所当者破」),而是每一项决策——坑新安降卒失去秦地人心,都彭城放弃四塞之国,杀义帝失去法统,封田荣不封逼反齐国,鸿门宴放走刘邦,气走范增,怒失曹咎。战术天才的战略失明:每一次都在赢,加起来全是输。把系统性失败解释为运气,是失败者最后的、也是最贵的自我安慰。

二是两种领导力的对照实验。项羽的能力结构:个人武力+战场直觉+家族威望——所有资产都长在自己身上;刘邦的能力结构:用张良之谋、萧何之政、韩信之军、樊哙之勇——资产长在网络上。鸿门宴是两种结构的正面对撞:项羽个人素质全面碾压,却在网络战上一败涂地(项伯通风、张良献策、樊哙护主、项王「不忍」)。本篇与下一篇《高祖本纪》对读,是中国文献里关于英雄与组织者的最完整对照实验。

三是「不忍」与「不忍」的层次。范增评项王「为人不忍」——鸿门宴上不忍杀刘邦;但同一人在新安坑二十万降卒、烹说者、烧夷齐城郭——他的不忍只对具体的、面前的人,他的残忍对抽象的、群体的人。这与刘邦正相反:刘邦对具体的人可以推子女下车、分一杯羹,对抽象的民众却约法三章、秋毫无犯。两种道德感的分布方式,决定了「仁」的名声落在谁头上。

四是悲剧美学的源头。垓下—东城—乌江一段为后世中国的英雄叙事提供了全部母题:末路之歌、美人名马、快战明志、无颜还乡、故人赠头。李清照「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杜牧「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三种咏史立场(惜其烈、疑其可、断其必)都在回应本篇留下的开放问题:如果渡了江,历史会怎样?太史公不给答案,只把「不肯」二字写得足够重。

五、拓展

  • 名句
  •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 「彼可取而代也」
  • 「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
  •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
  •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 「竖子不足与谋」
  •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
  • 「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 「力拔山兮气盖世」
  •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 成语与典故:破釜沉舟;作壁上观;膝行而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后世提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劳苦功高;衣绣夜行/衣锦还乡(反用);沐猴而冠;四面楚歌;霸王别姬;卷土重来(后人咏史);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后世系于韩信);「分我杯羹」
  • 关联篇目:[[008-高祖本纪]](同一战争的另一半视角,必对读);[[006-秦始皇本纪]](他推翻的帝国);[[055-留侯世家]]、[[092-淮阴侯列传]](鸿门与垓下的两大操盘手);[[095-樊郦滕灌列传]](樊哙的视角与口述来源);[[048-陈涉世家]](「首事」的火炬如何传到项氏)
  • 延伸阅读:《汉书·陈胜项籍传》(班固的处理方式对照);李清照《夏日绝句》、杜牧《题乌江亭》、王安石《乌江亭》(三种咏史);长篇小说类可参看以楚汉为题材的现代叙事作品;地理现场:安徽和县乌江镇霸王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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