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赵充国屯田¶
册次:第四册 · 汉武时代 | 卷次:卷二十六 · 汉纪十八 纪年:神爵元年至二年(前 61—前 60)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4
一、导读¶
七十六岁的老将出征,打的主要是一场「不打」之仗。
西羌叛起(起因竟是朝廷使者义渠安国一次鲁莽的诱杀),宣帝问谁可为将,赵充国答:「无逾于老臣者矣。」再问需兵几何,他答出那句名言:「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到了前线,他的打法让所有人着急:坚壁不战、放走疲敌、招降胁从——皇帝催战、朝议主战、连他儿子都派人来劝「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他的回答是抗诏三奏,与一份列出「十二便」的屯田奏。
结局的账本:羌人五万,被斩、降、溺、饿者合计四万六千,遁走者四千人——而充国本部几乎未大战。班师时有人劝他把功劳分给出击的两位将军,他拒绝:「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问题:当所有人都要速战时,专家凭什么顶到底?系统又凭什么最后听他的?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录卷二十六神爵元年、二年条,皆为连续原文,节引处标示。)
【老臣自任】(前 61 年)
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时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持重】
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tiǎn)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罕、幵(jiān)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战略之辩】
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不如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先零首为畔逆,他种劫略,故臣愚策,欲捐罕、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也。」
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则先零未可图也。」……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罕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充国上书曰:「……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罕、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罕、幵背之也。……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屯田奏】
(虏溃散,降者万余人,)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金城、湟(huáng)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失此二策,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jiāo)稿,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徭役不息,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策。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mén),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三十亩;至四月草生……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zhǔ)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充国每奏,辄下公卿议。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策,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班师账本与让功之辨】(前 60 年)
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
【注释】
- 义渠安国:巡羌使者,诱杀羌豪三十余——叛乱的直接导火索(政策失败先于军事失败)。
- 百闻不如一见:反对遥控指挥的名言——「图上方略」:到现场再定方案。
- 衔枚:行军时口衔小棍防喧哗。三校先渡、渡辄营陈:先头部队过河立即列阵——渡河战术的教科书。
- 殄灭:消灭。骁骑难制/诱兵:不追小股精骑的两个理由——追不上,且可能是诱饵。
- 罕、幵:西羌两部族名,幵读 jiān;先零为首叛者,罕幵为胁从。充国战略的核心:首恶先零、胁从罕幵,攻心分离。
- 一马自负三十日食……:骑兵远程作战的后勤算术——三十日粮米麦合计十斛余加衣装兵器,马匹自驮即丧失机动,追不上逐水草而去的羌人。
- 攻不足者守有余/致人不致于人:引《孙子》——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 全师保胜安边:目标函数不是「打赢」而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疆」三合一。
- 绣衣:绣衣使者,皇帝特使(037 篇已及)——儿子卬所惧的政治风险。
- 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谷贱时的战略储备建议未被采纳——「失此二策,羌人致敢为逆」:战争的第一原因在预防环节。
- 浩亹:水名(今大通河),亹读 mén。茭稿:牲口饲料。
- 万二百八十一人/赋人三十亩:留屯兵力精确到个位,人均授田三十亩——成本核算式的军事文书。
- 贵谋而贱战:以谋略为贵、以硬拼为贱(引《孙子》「先为不可胜」)。
- 瘃堕:冻掉手脚,瘃读 zhǔ。期月:一整年。
- 什三→什五→什八:朝议支持率的三轮变化——用论证与战场事实逐轮说服。
- 自诡:自己担保。振旅:整军而还。
- 伐:夸功。当为后法: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把战例的正确性置于个人安危之上。
三、译文¶
义渠安国到羌地,召集先零各部首领三十余人,把其中特别凶悍狡黠的全部斩杀;又纵兵攻击其部众,杀一千多人。于是各归降的羌人和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交加,无所适从,于是劫掠小部落,背叛犯塞,攻打城邑,杀害官吏。……当时赵充国七十余岁,皇上认为他老了,派丙吉去问谁可以为将。赵充国回答:「没有超过老臣的了!」皇上又派人问:「将军估计羌虏情况如何?该用多少人?」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战争难以遥测,臣愿火速到金城,绘成地图定下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叛,灭亡不远,愿陛下交给老臣,不必担忧!」皇上笑说:「好。」
赵充国到金城,等兵力满一万骑兵,准备渡河,怕被敌人截击,就趁夜派三支部队衔枚先渡,一过河立即列营设阵;天亮全部过完。敌骑几十上百骑来去于大军旁,充国说:「我们的士马新到疲惫,不可驰逐,这些都是骁骑难以制服,又怕是诱兵。打击虏贼以歼灭为目标,小利不值得贪求!」下令军中不许出击。……充国一贯以远放哨探为要务,行军必作战备,宿营必坚壁垒,特别持重,爱护士卒,先谋划后作战。……捕得俘虏说,羌人首领们互相埋怨:「告诉过你们不要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来,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想拼一死战,可能吗!」当初,罕、幵首领靡当儿派弟弟雕库来报告都尉说:「先零要反。」……充国打算用威信招降罕、幵两部及被胁迫者,瓦解敌人的谋划,等他们疲惫不堪,再行攻击。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不如七月上旬带三十天口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幵在鲜水一带的部众。虽不能全歼,但夺其牲畜、掳其妻子……」天子把奏书下发赵充国评议。充国认为:「一匹马驮三十天的口粮——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加上衣装兵器,难以追逐。敌人必然观察我军进退,渐渐退走,逐水草,入山林。我军随后深入,敌人占据前面险要、守住后面隘口,断我粮道,必有伤亡之忧,被夷狄耻笑,千载无法挽回。……先零是叛乱首恶,其他部落是被裹挟的。所以臣的愚策:放过罕、幵不明的过错,暂不张扬,先对先零实施诛讨以震慑,他们应当悔过从善,随即赦罪,选派了解其习俗的良吏安抚。这才是保全军队、确保胜利、安定边疆的策略。」
天子把奏书交下,公卿议论者都说「先零兵盛,又有罕、幵的援助,不先攻破罕、幵,先零就没办法图取。」……皇上下诏责备充国:「如今转运并起,百姓烦扰,将军率万余部队,不趁秋天与敌争夺水草牲畜,拖到冬天……将军不体念国家的耗费,想用几年时间胜敌,将军以为谁乐意这样!现诏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七月攻击罕羌。将军应率兵并进,不得再有疑虑!」
充国上书说:「……如今先零羌杨玉凭借山险林木,伺机作乱,罕羌并没有侵犯,却放过先零,先打罕羌——放过有罪的,诛杀无辜的,一场战事变两场祸害,实在不是陛下的本意。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说:『善战者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先零要反叛,才与罕、幵解仇结盟;但他们内心不能不怕汉兵一来罕、幵背弃盟约。……先打罕羌,先零必然援助。……敌人联盟坚固、精兵聚合两万余,胁迫小部落,依附的渐渐多起来……再讨伐就要花几倍力气。臣担心国家的忧患要绵延十年,不是两三年了。按臣的计算:先诛讨先零之后,罕、幵之类不用再动兵就会归服。」……秋七月甲寅,玺书批复:采纳充国之计。
敌军溃散,投降的已有万余人,充国估量敌人必然崩溃,准备撤骑兵、留兵屯田以等其自败。奏书还没上,恰遇催促进兵的玺书到达,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卬害怕,派门客劝充国:「如果出兵真能破军杀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抵抗是对的。如今不过是利弊之争,何必争?一旦不合上意,派绣衣使者来责问,将军自身难保,还谈什么国家安全!」充国叹道:「这话多么不忠!当初若用我的话,羌虏能到这个地步吗!……金城、湟中谷子一斛八钱时,我对耿中丞说:『买三百万斛谷储存,羌人不敢动了!』耿中丞申请买一百万斛,结果只买到四十万斛……失掉这两条计策,羌人才敢作乱。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已经如此了。如今战事久拖不决,四方夷族万一动摇,相继而起,即使有智者也不能善后,难道只忧愁一个羌吗?我坚决以死坚持,圣明之主是可以进忠言的。」
于是呈上屯田奏:「臣所率官兵及马牛的粮草消耗,数量极大,难以长期维持,徭役不止,恐怕生出别的变故,为圣主添忧,实在不是预定的庙堂胜算之策。况且羌虏容易用计谋攻破,难以用兵力打碎,所以臣认为进击不利!测算从临羌向东到浩亹,羌虏原有的田地及公田、百姓未开垦的荒地,有两千顷以上……臣请求撤回骑兵,留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要害之处,趁冰化解冻顺流下运,修缮乡村亭障,疏浚沟渠……使道路直通鲜水一带。春耕时,每人授田三十亩;到四月青草长出,征调郡骑兵和属国胡骑各一千,为屯田者担任流动护卫……充实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巨额开支。目前大司农运到的粮食,足够一万人吃一年。谨呈上田亩位置与农具用度的账簿。」
皇上答复:「照将军的计算,敌人何时伏诛?战事何时了结?仔细考虑是否便利,再奏。」
充国再奏:「臣听说帝王的军队,以全胜取胜,所以贵谋略而轻战争。『百战百胜,不是好中最好的;先做到不可被战胜,再等待敌人可以被战胜。』蛮夷习俗虽与礼义之国不同,但他们想避害就利、爱亲人、怕死亡,是一样的。如今敌人失去丰美的草地,为无处安身忧愁,远逃在外,骨肉离心,人人有叛离之心。圣主班师罢兵,留一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可以被战胜的敌人——即使不能立刻伏法,战事的解决可以从现在起以月计算地预期了……臣谨逐条奏明不出兵、留屯田的十二项便利:步兵九校、官兵万人留驻,作为武备,一边种田收粮,威德并行,这是其一。……军马一个月的口粮,够屯田士兵一年之用,撤骑兵节省巨额开支,是其四。……出兵是冒险侥幸;不出兵,让叛乱的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烂手脚之苦,坐着得到必胜之道,是其七。……大笔开支既已节省,徭役预先平息,防备不测,是其十二。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愿圣明诏令采择!」
充国每次上奏,皇上都下发公卿讨论。起初同意充国计算的占十分之三;中间占十分之五;最后占十分之八。皇上下诏质问先前说不便的人,都叩头认错。丞相魏相说:「臣愚昧不熟悉军事利害。后将军几次谋划军策,他的话常常是对的,臣担保他的计算一定可行。」皇上于是批复充国,嘉许采纳;也因为破羌、强弩两将军几次说应当出击,于是两方面都听从——而充国招降的又得五千余人。下诏罢兵,只有充国留下屯田。
第二年夏五月,赵充国奏报:「羌人原有兵约五万,总计被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河湟、饿死的五六千人,估计逃脱、与煎巩黄羝一同逃亡的不过四千人。羌人靡忘等自己担保必能擒获,请撤屯田部队!」批复同意。充国整军班师。
好友浩星赐迎接时劝说充国:「众人都以为破羌、强弩两将军出击,多所斩杀俘虏,才使敌人崩溃。其实有见识的人认为敌人势力穷困,即使不出兵也必然归服。将军回朝见驾,应该把功劳归于两位将军的出击,说不是自己愚臣所能及。这样,将军的计策也不算失误。」充国说:「我年纪老了,爵位已到顶点,岂能靠夸耀一时之事来欺骗圣明之主!用兵之势,是国之大事,应当成为后世的法则。老臣不用这残余的生命为陛下把用兵的利害说透,一旦死去,还有谁能再说!」终于按自己的意思回答。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通鉴》无「臣光曰」。依体例换引《汉书》本传之赞:
「秦汉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汉书·赵充国传》赞(节引)
班固把赵充国放进「山西将门」的地缘谱系:边地社会长期备战所磨出的将才类型——不是霍去病式的天才突击,而是熟悉羌胡、精于计算、以「持重」为最高技艺的职业军人。赵充国是这一类型的巅峰:他的每份奏章都是一份成本收益表。
4.2 史事纵深¶
战争的起因在战争之前。叛乱的直接导火索是义渠安国诱杀羌豪三十余人(朝廷派出的使者自己制造了敌人);更早一层,充国指出:湟中谷价一斛八钱时他建议籴三百万斛储备,只落实四十万斛——「失此二策,羌人致敢为逆」。整场「神爵之役」其实是对两项预防性政策失败的清算:边境问题的总账,大多在开打之前已经记完。
三诏三奏的拉锯。皇帝与朝议主战(速胜、分兵击胁从的罕幵),充国三次抗论,核心只有两条算术:其一,骑兵携三十日粮即丧失机动,深入山地必被断粮道(辛武贤方案是空言);其二,先击胁从会把罕幵推向先零,「起壹难,就两害」,联盟一旦合流,战争从两三年拖成十年。注意说服的曲线:公卿支持率什三→什五→什八——不是靠口才,是靠战场事实的持续输入(降者日增、羌人「欲壹斗而死不可得」的抱怨被生口带出)逐轮改变议局。魏相那句「臣不习兵事……臣任其计必可用」是外行决策者对内行专家最健康的姿态:不懂军事,就考核专家的历史命中率。
屯田奏:结构化决策文书的原型。这份奏章的形态超前:先陈述成本现状(粮草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再给方案(罢骑兵、留步兵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屯田二千顷、赋人三十亩),附预算(大司农存谷足支一岁),最后列十二项便利逐条对照(留田十二便、出兵十二利)。皇帝两轮诘问(何时伏诛?残寇扰民怎么办?),充国两轮补答(虏马羸瘦必不敢远来;小寇盗「其原未可卒禁」——诚实承认方案的剩余风险)。两千年前的这份 memo,已包含现代决策文档的全部要素:方案、预算、风险披露、替代方案比较。
结局的双账本。军事账:羌五万,斩七千六、降三万一千二、溺饿五六千、遁走四千——「兵决可期月而望」兑现,帝国几乎零大战消耗。政治账:破羌强弩两将军出击也各斩获二三千级,朝廷「两从其计」给双方记功——皇帝用并行的两策对冲了专家风险;充国拒绝让功(「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代价是辛武贤衔恨告发其子赵卬泄密,卬自杀——正确的战略没有保护提出它的人的家人。
4.3 今读¶
「以全取胜」的战略优先级。赵充国的目标函数值得每个决策者抄录:不是「打赢」,是「全师(保存实力)+保胜(确保结果)+安边(治理产出)」。三个目标排序后,速战速决(政治上最讨喜)自然让位于待其自溃(成本最低)。现代对应遍地皆是:反叛乱作战的 clear–hold–build 三段论、对竞争者的「围而不歼」(耗其现金流)、外科手术与保守疗法的选择——凡是有「战后还要过日子」这一项的博弈,先算全师保胜,再算歼敌数量。
专家说服系统的工程学。充国案的启示不在「敢顶」,在顶的结构:①每份抗诏都附替代方案与完整论证(不是只说「不行」);②让事实加入辩论(放出的降者、生口的口供、谷价的旧账都是论据);③给决策者台阶(魏相式的外行担保+皇帝「两从其计」的对冲设计);④接受部分执行(让出击的两将军去打,用结果补证)。组织里专业意见被采纳的概率,取决于流程里是否预埋了「第二轮讨论」——一锤定音的决策结构,专家只能选择服从或辞职。
「当为后法」的职业伦理。浩星赐的劝告是纯粹的善意:把功劳分一点,安全系数高一截。充国的拒绝给出了职业精神的最高定义:判断的正确性本身是要留给后人的资产——「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这笔遗产确实留下来了:屯田策成为历代经营边疆的范式(从曹操的许下屯田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其原型皆可上溯至此)。对照他儿子的命运(因父之直言而死)与自己的善终(振旅而还、画像未央宫),同一个选择的两份账单,都记在史里。
五、拓展¶
- 成语与熟语:
- 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
-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赵充国引当时成语):「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
- 全师保胜(全胜思想):「此全师保胜安边之策也。」
- 贵谋贱战(引孙子思想):「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
- 攻心为上/首恶胁从分离(本篇策略的后世概括)
- 本篇名句:「无逾于老臣者矣!」/「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
- 关联篇目:[[034-卫霍击匈奴]](武帝式速决战略的对照);[[036-汲黯直谏]](另一种「顶到底」:道德型的谏与专业型的奏);[[041-苏武持节]](汉匈关系下半场:从使节到屯田);[[049-光武中兴]](「柔道」治边的再下一程)
- 延伸阅读:《汉书·赵充国传》(屯田三奏全文);《孙子兵法·形篇》(「先为不可胜」的原始文本);历代屯田制研究(曹操屯田、唐代营田至清代新疆屯垦的谱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