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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 春申君列传

卷次:卷七十八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八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8》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春申君列传》是四公子传记的终章,也是结构最完整的一出悲剧:春申君黄歇以一篇上书止住了白起灭楚之战,以「出身以徇其主」的胆略把楚太子偷送出秦关——「何其智之明也」;相楚二十余年,救邯郸、灭鲁、珠履三千,风光无两;却在权力的最后一步「当断不断」——朱英送上「毋望之福/毋望之祸/毋望之人」的完美止损方案,他以「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一言拒之。十七天后,考烈王死,李园死士伏于棘门之内,「斩其头,投之棘门外」——那位被他献给楚王的、已怀有自己骨肉的女子所生的孩子,成了下一任楚王(楚幽王)。

本传的暗层是一个惊人的对称:同年,秦国的嫪毐之乱败露,「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两个国家、两桩「进献有孕美人」的骗局、两个权臣的覆灭,在同一片天空下互为镜像。太史公写完春申君之死后只补一句秦国的事,不置一词——沉默本身是全篇最重的史评。

二、原文与译文

1. 两虎相与斗,驽犬受其毙

【原文】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qín)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地,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一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nú)犬受其毙,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译文】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氏。他游学博闻,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口才善辩,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在华阳打败两国,擒获魏将芒卯,韩、魏臣服事奉秦国。秦昭王正命令白起与韩、魏共同伐楚,还没出发,楚国的使者黄歇恰好到了秦国,得知了秦国的计划。这个时候,秦国此前已派白起攻楚,夺走巫郡、黔中郡,攻下鄢郢,向东打到竟陵,楚顷襄王被迫向东迁都到陈县。黄歇眼见楚怀王被秦国诱骗入朝,遭欺骗,客死秦国;顷襄王是怀王之子,秦国轻视他——恐怕秦一旦出兵就会灭楚。黄歇于是上书游说秦昭王说:

天下没有比秦国和楚国更强的了。如今听说大王要伐楚,这就如同两只老虎相斗——两虎相斗,劣马和劣犬也会趁危得利。不如善待楚国。请允许我陈述理由: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冬夏的转换就是如此;把棋子堆到极高就会倾危,累叠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国的土地,遍及天下占了两端边地——这是自有人类以来,万乘大国不曾有过的。先帝文王、庄王在位时,三代不轻易与齐国接壤,为的是断绝合纵的中枢。如今大王派盛桥在韩国驻守理事,盛桥把他管辖的土地并入秦国——大王不动甲兵,不显威势,就得到百里之地,大王可算有能力了。大王又出动军队攻魏,堵住大梁之门,攻取河内,拿下燕、酸枣、虚、桃,进入邢地——魏国的军队如云聚般盘旋而不敢救援,大王的功劳也够多了。大王休整军队,两年之后再举;又兼并蒲、衍、首、垣,进逼仁地、平丘,黄地、济阳的魏军据城自守而魏氏屈服;大王又割取濮磨之北的土地,衔接齐国秦国的要害,切断楚赵之间的脊梁——天下五次联合六国聚兵却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势也算到顶了。

2.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原文】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rú)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干隧(suì)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tì)趯(tì)毚(chán)兔,还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cǔn)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kū)腹绝肠,折颈折颐(yí),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dòu)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译文】 大王如果能保住功绩、守住威势,收敛攻取之心、在仁义之地上深耕,使国家没有后患——那么三王之上不愁立第四王,五霸之上不愁出第六霸。大王如果倚仗人多、仰仗兵强,乘着击毁魏国的威势,想用武力使天下君主称臣——我恐怕会有后患。《诗经》说「没有不开好头的,很少能有收好尾的」。《易经》说「狐狸渡水,终究湿了尾巴」。这是说开始容易、收尾困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智氏只看见伐赵的利益,却不知道榆次的祸事;吴国只看见伐齐的便利,却不知道干隧的失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大功——都是贪图眼前的利益,把祸患调换到了后面。吴国信任越国,顺从它去伐齐,在艾陵战胜齐人之后,回过头来却被越王擒于三渚之滨。智氏信任韩魏,顺从它们去伐赵,围攻晋阳,胜利在望——韩魏却背叛了它,把智伯瑶杀死在凿台之下。如今大王忌恨楚国没有灭亡,却忘了灭楚正是壮大韩魏——臣替大王考虑,认为不可取。

《诗经》说「大军远征,宁舍远宅而不渡」。由此看来,楚国是援军,邻国才是敌人。《诗经》说「兔子蹦蹦跳跳,回头就被猎犬捕获;别人有心计,我自有揣度」。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韩魏对大王友好——这正是吴国信任越国。臣听说:敌人不可以借作助力,时机不可以错过。臣恐怕韩魏用谦卑言辞消除自己的祸患,实际上是想欺骗大国。为什么呢?大王对韩魏没有累世的恩德,却有累世的怨仇。韩魏两国的父子兄弟接踵死于秦国的,将近十代了。国家残破,社稷损坏,宗庙被毁。剖腹断肠,折颈断颌,身首分离,骸骨暴露在草泽之中,头颅僵仆,在边境上到处可见;父子老弱被捆绑、束手为奴的,在路上一个接着一个。鬼神孤苦无依,得不到祭祀。百姓无法活命,亲族离散,流亡沦为奴仆婢妾的,充满天下。所以韩魏不灭亡,才是秦国社稷的心腹之忧——如今大王资助它们去攻楚,不是错了吗!

3. 攻楚之弊与善楚之利

【原文】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chóu)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chóu)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chóu)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谿(xī)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铚(zhì)、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gāo)腴(yú)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馀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一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译文】 况且大王攻楚,打算从哪里出兵呢?要向仇敌韩魏借路吗?军队出动的那天起,大王就要担心它回不回得来——这是把军队资助给仇敌韩魏。大王若不向仇敌韩魏借路,就必然进攻随水以西的土壤。随水右壤,都是大江大河、山林溪谷——种不出粮食的地方,大王即使得到,也算不得得到土地。这样大王只有毁灭楚国的名声,却没有得到土地的实惠。

况且大王攻楚之日,四国必然全部起兵响应秦国。秦楚两国军队胶着不下时,魏军将出兵攻打留、方与、铚、湖陵、砀、萧、相——故宋之地必然全部丧失。齐军南向攻楚,泗上之地必然失守。这些都是平坦四通、肥沃丰饶的土地,却让别国独享其成。大王击破楚国,等于在中原肥了韩魏、壮大齐国。韩魏强盛到足以抗衡秦国;齐国南有泗水为境,东临大海,北倚黄河,没有后患——天下之国没有比齐魏更强的了,齐魏得到土地保住利益后让官吏从容施政,一年之后,它们称帝虽还不成,但制止大王称帝却绰绰有余。

以大王广博的疆土、众多的民众、强大的军队,一举事就在楚国身上树立怨恨,并迟一步让韩魏把帝号之重归于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臣替大王考虑,不如善待楚国。秦楚联合为一体压向韩国,韩国必然束手。大王再施以东山之险、带以黄河之利,韩国必然成为秦国的关内之侯。这样大王以十万大军驻守郑地,魏国就会胆寒,许、鄢陵据城自守,上蔡、召陵断绝往来——这样魏国也成了关内侯。大王与楚国交好,以两个关内万乘之主向齐国进逼,齐国右壤就可以拱手取得。大王的土地贯通东西两海,约束天下——那时燕赵与齐楚隔绝,齐楚与燕赵隔绝。然后再以危词震动燕赵,以实力摇撼齐楚——这四个国家不等受重创就会臣服了。

秦昭王说:「好。」于是阻止白起出兵,向韩魏致歉。派使者送厚礼给楚国,与楚国结为盟国。

4. 归太子:出身以徇其主

【原文】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译文】 黄歇接受盟约回到楚国,楚国派黄歇与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扣留他们几年。楚顷襄王病重,太子不能回国。而楚国太子与秦国国相应侯交好,黄歇就游说应侯说:「相国真的善待楚太子吗?」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撑不过这场病,秦国不如放他的太子回国。太子得立,他事奉秦国必然敬重、感激相国无穷无尽——既亲善了盟国,又扶植了一位万乘之国的储君。不放回去,太子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个布衣;楚国另立太子,必然不事奉秦国。失去一个盟国、断绝万乘之国的邦交——这不是好计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应侯把话转达秦王。秦王说:「让楚国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问楚王的病,回来后再作打算。」黄歇替楚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是想图利。如今太子的实力还无法给秦国什么好处——我很忧虑。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都在楚国,大王如果一旦驾崩,太子不在,阳文君的儿子必然被立为继承人,太子就不能奉祀宗庙了。不如逃离秦国,与使者一起出去;请让我留下,以死抵挡。」楚国太子于是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出了关卡,而黄歇留守馆舍,常常称病谢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追不上了,黄歇才亲自向秦昭王报告说:「楚国太子已经回国,出了很远。我该死,愿领死罪。」昭王大怒,想听任他自杀。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献身为主效忠——太子即位后必然重用他。不如不治罪放他回去,来亲近楚国。」秦国于是遣返黄歇。

5. 相楚与珠履三千

【原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xū),以自为都邑。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馀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瑁(mào)簪(zān),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译文】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黄歇为国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十二县。十五年之后,黄歇对楚王说:「淮北靠近齐国,局势紧急,请把它设为郡更方便。」于是献出淮北十二县,请求改封江东。考烈王答应。春申君就在旧吴城遗址上筑城,作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任楚国国相之后,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正争相谦下待士、招揽宾客,互相竞争,辅佐国政、把持权柄。

春申君任楚相第四年,秦国击破赵国长平军四十多万。第五年,围困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楚国派春申君领兵前往救援,秦军也退走了,春申君回国。春申君任楚相第八年,为楚国北伐灭掉鲁国,任荀卿为兰陵令。这时候,楚国重新强大起来。

赵国平原君派使者出使春申君,春申君把他安置在上等馆舍。赵国使者想在楚国炫耀,头上插玳瑁簪子,刀剑鞘都用珠玉装饰,请春申君的门客来会见。春申君的门客三千多人——其中上等门客都穿着缀有珍珠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者,赵国使者大为羞惭。

6. 益疏与徙都寿春

【原文】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měn)隘(ài)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译文】 春申君任相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攻取东周。

春申君任相二十二年,诸侯苦于秦国攻伐不止,就相互联合合纵,西向伐秦,楚王为纵约长,春申君主其事。到了函谷关,秦军出兵迎战,诸侯军队都败逃了。楚考烈王把战败归咎于春申君,春申君从此更加被疏远。

门客中有个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本来就强大、而在您手中变弱了——在我看来不是这样。先君时与秦国交好二十年而不攻楚,为什么?因为秦国越过黾隘要塞攻楚,不便;向两周借道,背后是韩魏而攻楚,不行。如今不同了——魏国早晚要灭亡,不能保全许、鄢陵,会答应魏国把它们割让给秦国。秦兵距离陈城只有一百六十里,依我所见,秦楚是天天要交战的格局。」楚国于是离开陈城迁都寿春;秦国则把卫国迁到野王,设置东郡。春申君从此到封地吴国赴任,仍执行相国职务。

7. 李园献妹

【原文】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pìn)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闲(jiàn)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馀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译文】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忧虑,寻找能生育的妇人进献给楚王——进献了很多,始终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想献给楚王,听说楚王不能生育,担心时间久了妹妹失宠。李园请求做春申君的舍人,不久请假回乡,故意超期才回来。回来谒见,春申君问他超期的情形,他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妹妹,我和那位使者应酬饮酒,所以超期了。」春申君问:「聘礼下了吗?」李园答:「还没有。」春申君问:「能让我见见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把妹妹献给春申君,很快得到春申君的宠爱。李园知道妹妹怀了身孕,就和妹妹密谋。李园的妹妹找机会对春申君说:「楚王宠爱您、尊重您,即使亲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任楚相二十多年,而楚王没有儿子——百年之后将改立兄弟为王。楚国一旦改立君主,也各自尊崇自己原来的亲信,您怎么能长久保持宠信呢?不止如此——您尊贵掌权很久,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兄弟们真的即位,灾祸就要落到您身上,还怎么保得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如今我自己知道已经怀了身孕,而别人都不知道。我受您宠爱的时间还不长——如果凭您的尊贵把我献给楚王,楚王必然宠幸我;我仰赖上天生下男孩,那就是您的儿子做楚王——整个楚国都能得到,比身临不测之罪强得多吧?」春申君大为赞同,就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去,安置在别馆,郑重地介绍给楚王。楚王召她入宫宠幸,果然生下男孩,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立为王后。楚王器重李园,李园于是掌权。

李园把妹妹送入宫中,妹妹立为王后、儿子立为太子之后,怕春申君说漏秘密而更加骄横——暗中豢养死士,想杀春申君灭口,而国都里已颇有知道内情的人。

8. 毋望之福与棘门之刺

【原文】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馀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mào)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译文】 春申君任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气,也有不期而至的祸事。如今您处在变幻无常的时世,事奉喜怒无常的君主,怎么能少得了不期而至的人呢?」春申君问:「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福气?」朱英说:「您任楚相二十多年了——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就是楚王。如今楚王病重,早晚将去世,而后您辅佐年幼的君主,进而代掌国政,如同伊尹、周公——等君王成年再把政权交还,不,干脆南面称孤、据有楚国?这就是所谓不期而至的福气。」春申君问:「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祸事?」朱英说:「李园不治理国事却是您的仇人——不掌兵权却豢养死士已经很久了。楚王一死,李园必然抢先入宫夺权、杀您灭口。这就是所谓不期而至的祸事。」春申君问:「什么叫不期而至的人?」朱英回答:「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一死,李园必然抢先入宫,我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所谓不期而至的人。」春申君说:「您算了吧。李园是个软弱的人,我又对他友好——况且怎么至于此呢!」朱英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用,怕祸及自身,就逃走了。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内埋伏死士。春申君走进棘门,李园的死士夹刺春申君,砍下他的头,扔到棘门外。随后派官吏把春申君全家诛灭。而李园的妹妹当年受春申君宠爱怀有身孕后送进王宫所生的儿子被立为王——就是楚幽王。

这一年,秦始皇已经即位九年了。嫪毐也在秦国作乱——败露,被夷灭三族,吕不韦被罢相。

太史公说:我到过楚国,参观春申君的故城——宫室多么豪华啊!当年春申君游说秦昭王、献身送楚太子归国,他的智慧何等高明!后来却受制于李园,老糊涂了。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错失朱英的建议,说的就是这个吧?

三、校勘记(编者)

  1. 「取巫黔中之郡」:底本作「取巫、黔中之郡」,通行本「黔中」后或有「地」字——据上下文取一郡之意,本稿从底本。
  2. 「濮磿之北」:磿(lì)地名(或作「历」),诸家地名考释不一,史文照录。
  3. 「王之威亦单矣」:单通「殚」,极尽。读 dān。
  4. 「详事下吏」:详通「佯」,从容、安然。谓齐魏从容治理所得之地。
  5. 「天下五合六聚」:五合六聚谓诸侯多次合纵聚兵。数词为虚指。
  6. 「秦始皇帝立九年矣」:此句及嫪毐事为下文(吕不韦传事)之预叙——太史公以秦之镜像收束楚案,编排具匠心。
  7. 「旄矣」:旄通「耄」,昏乱、老糊涂。读 mào。太史公对晚年春申君的直接判词。
  8. 「朱英」观津人:观津属赵——朱英为赵籍客卿事楚,与[[075-孟尝君列传]]冯驩、[[077-魏公子列传]]侯嬴同属客卿网络。
  9. 「壹举兵」「壹举事」:底本作「壹」,壹、一古通,本稿从简体通写「一」。
  10. 「趯趯毚兔」:底本「兔」作「免」,为「兔」之古字(出《诗经·巧笑》异文系统)。本稿译文作兔。
  11. 「棘门」:楚都寿春宫门名。「斩其头投之棘门外」的死状描写,与[[066-伍子胥列传]]「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首尾呼应——楚国两位权臣都死于城门之谶。

四、注释

  1. 上书说秦昭王的修辞结构:全篇是战国论说文的巅峰之作——先捧(「王可谓能矣」「王之功亦多矣」「王之威亦单矣」三段恭维,每段附实例)→ 再警(「物至则反」「致至则危」的哲学总纲+靡不有初狐涉濡尾的经典引证+智氏吴国的两案复盘)→ 后拆(攻楚的三条路全部是死路:借道则资敌、右壤则无实、四国坐收渔利)→ 终给出唯一解(善楚:「秦楚合而为一」的霸业想象+「不待痛而服」的四国前景)。对比[[066-伍子胥列传]]的「日暮途远」,春申君的论说是冷静版——不诉诸情绪,全靠结构。
  2. 「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战国中后期流行的物极必反哲学(与《荀子》《吕氏春秋》相通)。黄歇以此警告如日中天的秦国——十四年后秦庄襄王、又后九年嫪毐吕不韦相继败亡,此语成为本传的预言底色。
  3.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出《诗经·大雅·荡》。与「狐涉水濡其尾」(出《易·未济》小狐濡尾意象)双引——黄歇引经的密度为四公子之首,这是「游学博闻」的实证。
  4. 「刳腹绝肠,折颈折颐」:韩魏死于秦者十世的惨状描写,是《史记》中最集中的一段战争创伤书写——春申君用敌国的集体记忆离间秦与韩魏,与[[070-张仪列传]]苏代「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同一配方。
  5. 「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馀矣」:全篇最锋利的一句——不说「秦会败」,只说「齐魏没有称帝的能力,但有阻止你称帝的能力」。称帝是秦昭王当时的执念(两月后秦齐互帝即证明),黄歇把楚国之存亡包装成「称帝之路的第一步」——说服的最高境界:把对手的欲望变成自己的筹码。
  6. 「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送太子归国的完整方案——太子扮车夫出关、自己留下领死。与[[066-伍子胥列传]]伍尚「我将归死」异曲同工,但黄歇的「死」是计算过的:他知道应侯会保他(「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智者的死谏,死算在保险单里。
  7. 珠履三千:「上客皆蹑珠履」的炫富式接待——赵使以玳瑁簪珠玉刀剑夸楚,春申君不用说话,让三千门客的鞋回答。与[[077-魏公子列传]]「无贵贱一与文等」对照:信陵君养士讲平等,春申君养士讲排场——珠履是组织文化的可视化。
  8. 「虽名相国,实楚王也」:朱英对春申君权力的定性——「相楚二十余年」、楚王无子、考烈王病重:这是伊尹周公式「代立当国」的窗口期。朱英的三段论(福/祸/人)是完整的风险管理咨询:识别机会(代立当国)、识别风险(李园灭口)、配置对冲工具(朱英自任郎中刺李园)。春申君的拒绝理由「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用私人印象否定专业风险评估,与[[068-商君列传]]商鞅拒赵良同一 fatal flaw。
  9.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太史公引时谚作结。此语亦见《汉书·霍光传》等——为权臣的通病所下的成语式判词。春申君不是没有情报(「国人颇有知之者」)、不是没有方案(朱英之谋),而是被「仆又善之」的人情蒙住了判断——善终四公子中唯一死于谋杀者,且死于自己引进的人之手。
  10. 秦楚镜像:太史公特意记「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李园献妹与吕不韦献赵姬([[085-吕不韦列传]])是同一故事的两个版本:权臣以有孕美人赠无嗣君王、其子继位、事发族灭。两案并置,是《史记》对权力世袭逻辑的终极讽刺:血统可以伪造,清算必然到来。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何其智之明」与「旄矣」

太史公曰的结构是两次实地考察加一句成语判词:「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与[[075-孟尝君列传]]「吾尝过薛」、[[077-魏公子列传]]「吾过大梁之墟」并列,四公子传中三篇有太史公的实地行迹,唯平原君无——实地感是这组传记可信度的底座。

判词的对比极残酷:「初……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同一个大脑,前半生止白起之战、送太子归国,后半生被一个「弱人」斩于宫门。「旄」(老糊涂)是太史公给晚年人物的极罕见直斥。他给出成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作总结,又补一句「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把责任落在「失朱英」(不听顾问)而不是「信李园」(识人不明):史官的药方永远是制度性的(听劝),不是性格性的(防人)。

5.2 史事纵深:一篇上书的政治经济学与一个骗局的组织学

上书说秦昭王是战国说客工程的巅峰:它的成功不靠雄辩靠账本——把「伐楚」的三条路线(借道/右壤/速战)逐一算成死账,再把「善楚」的收益画成称帝路线图。十四年后的历史证明:秦按「善楚」行事后果然逐个吞并三晋——春申君为楚买的二十年国运,正是秦统一进程的时间表。为敌国买时间,为祖国买空间,说客的政治经济学从来如此。

李园骗局则是一部组织学的黑色教材:环节包括上游渗透(求为舍人)、稀缺性伪造(「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引入(「可得见乎」)、关键节点共谋(妹妹「承闲以说」——把罪行包装成求生策略「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洗白通道(「谨舍而言之楚王」)、权力封口(园用事+阴养死士灭口)。春申君在每个节点的配合,都源于同一个心理:他相信自己是操盘者。而骗局的组织学真相是:操盘者永远是局中人。

5.3 今读:止损的时机与镜像的警示

其一,朱英的三问是现代危机管理的标准模板:机会识别(毋望之福)、风险评估(毋望之祸)、对冲配置(毋望之人——把执行者提前安插到关键岗位)。春申君的三连拒(「足下置之」)的经典之处在于理由的合理性:「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风险恰恰来自我们觉得「不至于」的人。风险清单上最危险的条目,永远是写着「不可能」的那条。

其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历史带宽极宽:春申君死于棘门、嫪毐夷三族、吕不韦废——太史公把三案并置于同一年,是提示读者:权力的交接窗口(君王病重/主少国疑)既是机会的峰值也是风险的峰值,窗口期的任何迟疑都会被对手定价。今天从公司治理到国际政治,继承危机的时间表依然如此。

其三,为春申君留一份公道:他的「不断」也有一层理性的成分——诛李园意味着承认太子非楚王血脉,楚国王室的正统性将当场崩塌,他的既得权力也会随合法性一起湮灭。断,是赌国运;不断,是赌人情。他赌错了人情,但未必是纯粹的昏聩——读史者指摘「当断不断」容易,体谅「断」的代价需要回到当时的赌桌。

六、拓展

名句 - 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 -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 狐涉水,濡其尾。 - 楚国,援也;邻国,敌也。 - 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关联篇目 - [[085-吕不韦列传]]——献孕姬骗局的秦国镜像;嫪毐之乱同年 - [[075-孟尝君列传]]/[[076-平原君虞卿列传]]/[[077-魏公子列传]]——四公子系列合读 - [[043-赵世家]]——长平、邯郸(春申君救赵)的编年背景 - [[040-楚世家]]——楚考烈王迁都寿春与楚之衰亡 - [[066-伍子胥列传]]——楚之东门(棘门/吴东门)两位权臣之死的首尾呼应

延伸阅读 - 《战国策·楚策四》——「朱英谓春申君」「李园园妹」两章策文原貌 - 《列士传》《越绝书》——春申君传说层文献(上海「申城」「黄浦」地名传说之源) - 《资治通鉴》卷六——秦楚镜像两案的编年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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