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三王世家¶
卷次:卷六十 | 体类:三十世家之三十(世家终篇·公文策文体)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5,000 字原文——全篇以上疏、奏议、制诏、封策四类公文与褚少孙补文构成) 底本核对:✅ ctext.org《三王世家》(slug
san-wang-shi-jia,5,012 字,32 段,以太史公曰与褚先生曰收束,完整无缺;维基文库当日 TLS 超时未取到,以 ctext 为工作底本);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1
一、导读¶
《三王世家》是三十世家的收官篇,也是体例最奇特的一篇:它几乎没有任何「叙事」——通篇由四类公文构成:霍去病的上疏、群臣的四道奏议、汉武帝的三道制书、以及齐燕广陵三王的封策原文。太史公自己在篇末交代了原因:「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三个儿子的生平无可记述,但这场封王事件的公文往来本身就是历史:一位武将(霍去病)替皇子开口,一批文臣四次上奏、三次被驳,皇帝以「恭让」姿态反复推辞——最终以最古典的礼仪(庙立、五色土、白茅)完成分封。这是汉代官僚制运作的一份全程实录,也是「文辞烂然」的政论范文集。
褚少孙的补文则交代了本篇的文献学身世:他「求其世家终不能得」——司马迁的原稿很可能就是一篇未完成的档案汇编。褚先生从长老处取来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并补写了大量背景:王夫人病榻上为儿子求封的对话(「愿置之雒阳」——「去雒阳,馀尽可」)、五色社土的分封古义、以及三王后来的结局——齐王闳早夭国绝;广陵王胥「果作威福」祝诅谋反自杀;燕王旦两次谋反,最终「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武帝当年策文里的每一句戒辞,都变成了预言。
本篇因此是三十世家的一个绝妙句点:诸侯体制的最后一代(武帝诸子),用一套纯公文的仪式开场,用策文里的戒辞应验收场——「世为汉藩辅」的愿望与「可不敬与!王其戒之」的警告,恰好是三十世家全部主题(分封的必要与分裂的必然)最后一次合奏。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闲/间、乡/向、弟/悌)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霍去病的上疏:一场由武将发起的封王动议¶
【原文】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译文】 「大司马臣霍去病冒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承蒙陛下错爱,让臣去病在军中待罪任职。臣本应专心考虑边塞事务,即使暴尸荒野也无法报答,如今竟敢妄议其他事情来打扰当政者,实在是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哀怜百姓以至于忘我,减少膳食、贬损乐舞、裁减郎官。皇子仰赖上天,已能穿衣行拜礼,至今却没有名号职位和师傅官。陛下谦恭辞让不予理会,群臣心中期望,又不敢越职进言。臣怀着犬马之心,冒死愿陛下诏令有关官员,趁盛夏吉时确定皇子的名位。望陛下明察。臣去病冒死再拜禀告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代理尚书令在未央宫上奏。制书说:「交御史办理。」
2. 四次奏请:一场「恭让」的仪式¶
【原文】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译文】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日,御史臣光代理尚书令、丞非,把文书下发御史,说:丞相臣庄青翟、御史大夫臣张汤、太常臣赵充、大行令臣李息、太子少傅臣行宗正事安行,冒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说:「承蒙陛下错爱,让臣去病在军中待罪任职。臣本应专心考虑边塞事务,暴尸荒野也无法报答,竟敢妄议他事打扰当政者,实在是看到陛下为天下忧劳,哀怜百姓以至于忘我,减少膳食、贬损乐舞、裁减郎官。皇子仰赖上天,已能穿衣行拜礼,至今没有名号职位和师傅官。陛下谦恭辞让不予理会,群臣心中期望,又不敢越职进言。臣怀着犬马之心,冒死愿陛下诏令有司,趁盛夏吉时确定皇子名位。愿陛下明察。」制书说「交御史办理」。臣谨同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人商议:古时划分土地建立封国,分封诸侯以辅助天子,是用来尊崇宗庙、重视社稷的。如今臣去病上疏,不忘自己的职责,趁机宣扬皇恩,竟称说天子谦卑退让、自我贬损来为天下操劳,忧虑皇子没有名号地位。臣青翟、臣汤等应当奉公守法恪尽职守,却愚钝不明事理。如今正当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冒死奏请立皇子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冒死奏请所立封国的名号。
【原文】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译文】 武帝批示说:「朕曾听说周朝分封了八百诸侯,姬姓宗族并列受封,其中有封子爵的、男爵的、附庸小国的。《礼》上说『旁支的子弟不得参与祭祀』。你们说并建诸侯就是为了重视社稷,朕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话。再说上天并不是为了君主才生出百姓的。朕自己没有德行,以致海内还没有融洽,如今竟然拿还未教育成人的孩子强行立为拥有连城之地的君主,那么你们这些股肱大臣又有什么功绩可劝勉呢?请重新商议,还是拿列侯的名分来安置他们吧。」
【原文】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褒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馀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译文】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上言:臣谨同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臣听闻周朝分封八百国,姬姓并列,辅奉天子。康叔凭祖父的功业显名,伯禽因周公的缘故受封,都成为建国诸侯,以辅弼师傅为辅佐。百官奉行法度,各遵其职,国家的统绪就完备了。臣私以为分封诸侯是用来重视社稷的,因为四海诸侯各按职分进奉贡祭。庶子不得奉祭宗祖,这是礼制。分封诸侯使其镇守藩国,是帝王用来推广德泽教化的手段。陛下奉承天的正统,光大圣明的基业,尊崇贤者表彰功臣,复兴灭亡的国家接续断绝的世系。让萧文终的后代续封于酂,褒奖劝勉群臣平津侯等。昭明六亲的次序,申明上天的眷属,让诸侯王封君得以推广私恩分封子弟户邑,赐予尊号建立了百余国。而把皇子只封为列侯,那么尊卑互相逾越,地位次序失当,不可以垂范万世。臣请求立臣刘闳、臣刘旦、臣刘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原文】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騂(xīng)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译文】 制书说:「康叔的至亲兄弟有十人而唯独他尊贵,是褒奖有德之人。周公祭天命郊,所以鲁国有白牡、骍刚的祭牲。诸公不供牺牲,是贤与不贤的等差。『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循』,朕非常仰慕。所以抑制未成年的皇子,封为列侯可以。」
3. 第三、四奏:从「留中不下」到「可」¶
【原文】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騂(xīng)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捍禄父之难,伯禽殄(tiǎn)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繦(qiǎng)緥(bǎo)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西〔溱〕月氏(yuè),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译文】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上言:臣青翟等同列侯、二千石官吏、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商议:冒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书说:『康叔的至亲兄弟有十人而唯独他尊贵,是褒奖有德之人。周公祭天命郊,所以鲁国有白牡、骍刚的祭牲。诸公不供牺牲,是贤与不贤的等差。「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循」,朕非常仰慕。所以抑制未成年的皇子,封为列侯可以。』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的至亲兄弟有十人,武王继承大统,周公辅佐成王,其余八人都因祖父的尊崇建立大国。康叔年纪幼小,周公位居三公,而伯禽受封于鲁,大概是受爵册命的时候,尚未成年。后来康叔抵御禄父的叛乱,伯禽平定淮夷的祸乱。从前五帝制度各不相同,周朝爵位分五等,春秋时分为三等,都是因时制宜地排列尊卑。高皇帝拨乱反正,昭明至德,平定海内,分封诸侯,爵位分为二等。皇子有的还在襁褓中就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成为万世的法度,不可更改。陛下亲自践行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彰显慈孝的品行,拓宽进用贤能的道路。对内褒奖有德之人,对外讨伐强暴。北到北海之滨,西到月氏,匈奴、西域各国,举国供奉军费。军备器械的费用,不向百姓征收。拿出御府的储蓄赏赐将士,开禁仓赈济贫穷,裁减戍卒一半。百蛮的君长,无不仰慕我汉朝的风教,手捧珍宝来朝贡,拱手屈膝,恭敬护卫。」
【原文】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译文】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代理御史大夫太常臣赵充、太子少傅臣行宗正事安行,冒死上言:臣青翟等此前奏报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说,皇子没有名号地位,臣谨同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冒死奏请立皇子臣刘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谦让文武之才,亲自恳切辞让,认为皇子尚未教育。群臣议论,儒者称说他们的经义,有的又违背本心。陛下坚决辞让不准,只封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同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这样尊卑失序。高皇帝建立天下,为汉朝太祖,封子孙为王,扩大宗族辅翼。先帝的法度不应更改,这是为了宣扬至尊的地位。臣请命令史官选择吉日,备齐礼仪呈上,由御史奏上舆地图,其他都照以前成例办理。」制书说:「可以。」
【原文】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译文】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代理御史大夫事务,冒死上言:太常臣充占卜,得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日可以立诸侯王。臣冒死呈上舆地图,奏请所立封国的名号。礼仪另奏。臣冒死奏请。」
【原文】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译文】 制书说:「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
4. 三王策文:青社、玄社、赤社¶
【原文】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译文】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日,御史大夫张汤把文书下发丞相,丞相下发中二千石,二千石下发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发应当遵办的人。如律令。
【原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wū),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抱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qiān)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译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命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宣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册文说:啊,孩子刘闳,接受这青色的社土!朕承继祖考,稽考古制,建立你的国家,封在东方国土,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啊,要好好想着啊!谨奉朕的诏命,天命没有恒常。人喜好德行,才能光明显扬。不图谋道义,会使君子懈怠。竭尽你的心,真正执守中正之道,天赐的禄位才能长久保持。如有过失不善,就会危害你的国家,祸及你自身。啊,保有国家、安抚人民,能不恭敬吗!王要警惕啊。」
【原文】 右齐王策。
【译文】 以上是齐王的策书。
【原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荤(xūn)粥(yù)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méng)。于戏!朕命将率徂(cú)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期奔师。荤(xūn)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恤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徵。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译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命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宣册立皇子刘旦为燕王。册文说:啊,孩子刘旦,接受这黑色的社土!朕承继祖考,稽考古制,建立你的国家,封在北方国土,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啊!荤粥氏虐待老人,心如野兽,侵犯抢掠,又狡诈地侵扰边民。啊!朕命将率前往征讨他们的罪过,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君长都来降附,如期投奔我军。荤粥迁移巢穴,北方各州得以安定。竭尽你的心,不要结怨于人,不要败坏德行,不要废弃武备。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卒不得随军征战。啊,保有国家、安抚人民,能不恭敬吗!王要警惕啊。」
【原文】 右燕王策。
【译文】 以上是燕王的策书。
【原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tóng)好轶,毋迩宵(xiāo)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译文】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命御史大夫张汤在宗庙宣册立皇子刘胥为广陵王。册文说:啊,孩子刘胥,接受这红色的社土!朕承继祖考,稽考古制,建立你的国家,封在南方国土,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辅。古人有话说:『大江以南,五湖之间,那里的人心思轻浮。扬州是自保的疆土,三代列为要服,政教达不到那里。』啊!竭尽你的心,要战战兢兢,施惠于人,顺应天理,不要轻浮放荡,不要亲近小人,一切依法度为准绳。《书》说:『臣子不逞威作福,就没有日后的羞辱。』啊,保有国家、安抚人民,能不恭敬吗!王要警惕啊。」
【原文】 右广陵王策。
【译文】 以上是广陵王的册文。
5. 太史公曰:文辞烂然,是以附之世家¶
【原文】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jiāng)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zhù)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译文】 太史公说:古人有话说「爱他就想让他富有,亲他就想让他尊贵」。所以帝王开拓疆土建立封国,分封子弟,是用来褒奖亲情,排定骨肉的次序,尊崇先祖,重视宗族枝脉,把同姓散布于天下。因此形势强而王室安定。从古到今,由来已久,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必详加论列。燕齐两国的事,没有值得采录的。然而分封三王这件事,天子恭敬谦让,群臣恪守道义,册文辞采灿然,非常可观,因此附录于世家。
6. 褚先生曰(上):求世家不得与王夫人故事¶
【原文】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译文】 褚先生说:臣我有幸能凭文章学问做了侍郎,平生喜欢翻阅太史公的列传。传记里提到三王世家的文章辞令非常值得观赏,可我去找那份世家的原稿,却终究没能找到。臣只好私下从那些长者、喜欢讲旧事的人那里取来那份封王策书,编排其中的事迹流传下去,好让后世的人能看到贤明君主的旨意。
听说孝武帝的时代曾在同一天一起封三个儿子为王:封一个儿子在齐地,一个儿子在广陵,一个儿子在燕地。各自按皇子的才干能力,以及封地的刚烈柔顺、人口的轻重多寡,分别为他们写了策书来申明诫谕。策书对王说:「世世代代做汉朝的藩屏辅翼,保住国家、治理百姓,难道可以不恭敬吗!王你务必警戒呀。」要读懂这些——贤明君主所写作的,本来就不是见闻浅薄的人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只有博闻强记的君子才能彻底探明它的意思。甚至那些序次的安排、段落的切分,文字的上下安排,连简册的参差错落、长短,全都藏着深意,可是世上没有谁能知道。臣谨慎地编次了那些正式的与草拟的诏书,编排在下方,好让阅读的人自己通达它的意思、各自解读它。
【原文】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è),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灾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译文】 齐王的母亲王夫人,是赵地人,与卫子夫一同受宠于武帝,生下了儿子刘闳。刘闳马上要立为王的时候,他的母亲生了病,武帝亲自前来探望她,问说:「儿子马上要做王了,你想把他安置到哪里呢?」王夫人谦答说:「有陛下在,我哪敢说什么呢。」武帝又说:「话虽如此,但心里想要的,是想把他封在哪里呢?」王夫人终于开口说:「愿意把他安置在雒阳。」武帝缓缓说:「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的交通要冲隘口,是汉帝国最大的都会。可是从先帝以来,没有儿子封王于雒阳的先例。离开雒阳,其他的全都可以。」王夫人沉默没有回答。武帝又说:「函谷关以东的诸侯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面背着大海,城郭又大,想当年光是临淄城中就有十万户,天下的肥沃之地没有比齐国更好的了。」王夫人拿手敲了敲额头,连声道谢说:「太好了。」
王夫人后来死了,武帝非常痛惜她,派使者去授予她封号,诏令说:「皇帝谨慎地派使者太中大夫名明捧上玉璧一枚,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可是儿子刘闳虽然王于齐地,年纪轻,没有儿子,刚继立就不幸早早去世,齐国从此断绝,改为设郡。天下人都说:齐地不应该封王。
【原文】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译文】 策文里所谓「接受这方土」的意思——是诸侯国中刚刚受封的人,必须从天子的社坛那里接受一捧土,带回国,拿它立起来做为自己的国社,并且按四时节去祭祀它。
《春秋大传》说:「天子的国都有一座泰社。东方的土是青色,南方的是赤色,西方的是白色,北方的是黑色,上方的中央是黄色。」所以凡是将要封在东方的诸侯就取那青色的土,封在南方的取赤色的土,封在西方的取白色的土,封在北方的取黑色的土,封在上方的取黄色的土。各自取来他们那一方的土,用白色的茅草包裹起来,带回国立为自己的社坛——这就是初次从天子那里受封的仪式。这就叫做「主土」。所谓「主土」,是立起社坛来供奉它的意思。
策文说「朕承继祖宗先考」——祖的意思是先人,考的意思是父亲。「维稽古」——维的意思是思虑、是怀念,稽的意思是合乎,合乎顺应古代的道理。
7. 褚先生曰(中):三戒总纲¶
【原文】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修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译文】 齐地的人多机变诡诈,不熟悉礼义,所以告诫说「恭敬地接受朕的诏命,天命不可作为恒常。人喜好德行,才能光明显扬。不图谋道义,会使君子懈怠。竭尽你的心,真正执守中道,天赐禄位长久保持。有过失不善,就会危害你的国家,祸及你自身」。齐王到封国后,左右用礼义辅助他,不幸中年早夭。然而终身没有过失,符合册文的本意。
《传》说「青色出于蓝草,而质地比蓝草更青」,是教育使然。贤明的君主多么深远啊,目光如炬:告诫齐王要谨慎内省;告诫燕王不要结怨于人,不要败坏德行;告诫广陵王要谨慎对外,不要逞威作福。
【原文】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tóng)好佚,无迩宵(xiāo)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译文】 广陵地处吴越故地,那里的民众精明而轻浮,所以告诫说「江湖之间,那里的人心思轻浮。扬州自保疆土,三代之时,只是逼迫他们服从中原的习俗礼制,政教不大能达到,只用心意驾驭罢了。不要轻浮放荡,不要亲近小人,一切以法度为准则。不要沉溺于安逸游乐驰骋弋猎淫逸,而亲近小人。常念法度,就没有羞辱了」。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是天下人仰赖的地方。所以告诫说「臣子不擅作福」,是不要让他行施财币、丰厚赏赐,来树立声誉,被四方所归附。又说「臣子不擅作威」,是不要让他凭轻浮而背叛道义。
【原文】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译文】 到孝武帝驾崩,孝昭帝刚即位,先朝见广陵王刘胥,厚赏金钱财物,价值三千多万,增加封地百里,食邑万户。
到昭帝驾崩,宣帝刚即位,感念恩情施行道义,在本始元年中,划分汉地,全部封给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一个儿子封朝阳侯;一个封平曲侯;一个封南利侯;最爱小儿子刘弘,立为高密王。
【原文】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译文】 此后刘胥果然逞威作福,串通楚王的使者。楚王扬言说:「我的先王元王,是高帝的小弟弟,受封三十二城。如今土地城邑越来越少,我想同广陵王共同发兵。立广陵王为帝,我再称王楚地三十二城,像元王时一样。」事情发觉,公卿有关部门请求惩处诛杀。天子顾念骨肉之情,不忍心对刘胥绳之以法,下诏书不许追究广陵王,只诛杀了首恶楚王。《传》说「蓬草生在麻丛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白沙混进泥中,同泥一起变黑」,是土地教化使然的。此后刘胥又用祝诅之术谋反,自杀,封国废除。
【原文】 燕土墝(qiāo)埆(què),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xūn)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xūn)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fèi)德」者,勿使〔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译文】 燕地贫瘠,北面紧逼匈奴,那里的民众勇猛而缺少思虑,所以告诫说「荤粥氏没有孝行而有禽兽之心,用偷盗侵犯边地民众。朕命将军前往征讨他们的罪过,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位君长都来降附,倒旗投奔我军。荤粥迁移到远方,北方各州安定了」。「竭尽你的心,不要结怨于人」,是不要让他随从当地习俗而心怀怨望。「不要败坏德行」,是不要让他背弃德行。「不要废弃武备」,是不要缺乏军备,要常备匈奴。「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卒不得随军征战」,是说不懂礼义的人不能留在身边。
【原文】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译文】 到武帝年老,太子不幸去世,还没有立新的太子,刘旦派使者上书,请求亲自入京担任宿卫。孝武帝看到他的书奏,拍击地面,发怒说:「生子应当放在齐鲁礼义之乡,却放在燕赵之地,果然起了争夺之心,不逊的苗头已经显露了。」于是派使者在宫阙之下立即斩了他的使者。
【原文】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译文】 到武帝驾崩,昭帝刚即位,刘旦果然心怀怨恨而指斥大臣。自以为是长子应当继位,同齐孝王的孙子刘泽等人谋划叛逆,放出话说:「我哪里容得下弟弟活着!如今立的就是大将军的儿子。」准备发兵。事情发觉,应当处死。昭帝顾念骨肉恩情宽容忍耐,压制下来不予张扬。公卿派大臣奏请,派宗正同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两名御史,一起出使燕国,婉言劝谕他。到了燕国,各在不同的日子,轮番见王责问。宗正是主管宗室刘氏名籍的官员,先见燕王,列举陈述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情形。侍御史再次见王,用正法责问他,说:「大王想发兵的罪名明白清楚,应当论罪。汉家有法度,大王即使犯了丝毫的小过错,也要依法径直裁决,怎么能宽容大王。」用法度惊动他。燕王的意思更加低下,心中恐惧。公户满意熟习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对王说:「古时天子朝廷内必有异姓大夫,是用来匡正骨肉的;外必有同姓大夫,是用来匡正异族的。周公辅佐成王,诛杀了他的两个弟弟,所以天下大治。武帝在世时,尚且能宽容大王。如今昭帝刚即位,年纪幼小,春秋鼎盛,还没有亲自执政,把政务委任给大臣。古时诛罚不偏袒亲戚,所以天下大治。当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不敢偏袒,恐怕不能宽容大王。大王应当自我谨慎,不要让自己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
【原文】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xiǔ)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译文】 此后刘旦又同左将军上官桀等人谋反,扬言说「我排在太子之次,太子不在了,理应立我,大臣们共同压制我」之类。大将军霍光辅政,同公卿大臣商议说:「燕王刘旦不改过自新,作恶不改。」于是依法径直裁决,施行刑罚诛杀。刘旦自杀,封国废除,正应了册文的告诫。有关部门请求诛杀刘旦的妻子儿女。孝昭帝顾念骨肉亲情,不忍心施法,宽赦了刘旦的妻子儿女,免为平民。《传》说「兰草的根同白芷浸泡在臭水之中,君子不再接近,平民不再佩用」,是浸染使之这样的。
【原文】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译文】 宣帝刚即位,推行恩德宣扬教化,在本始元年中全部重新封立燕王刘旦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封安定侯;立燕国故太子刘建为广阳王,用来供奉燕王的祭祀。
校勘记(编者)¶
- 「西〔溱〕月氏」:ctext 本「西(凑)〔溱〕月氏」,「凑」为「溱」(臻至)之讹(据点校本校改),本书录作「溱」。
- 「勿使〔王〕背德也」:ctext 本「勿使(上)〔王〕背德」,据文义与《汉书》校补,本书录作「王」。
- 「〔立〕广陵王为上」:ctext 本「云。〔立〕广陵王为上」之「立」为校补字,本书照录。
- 「三月乙亥」与「六年三月」:本篇纪年用元狩六年(前 117 年)——霍去病上疏在三月,三王受封在四月乙巳,时序依底本照录。
- 「维六年四月乙巳」:「维」为策文发语助词(犹「在」);「六年」即元狩六年。
- 「青社」「玄社」「赤社」:诸侯受封各取天子泰社之土(东方青、北方玄(黑)、南方赤),裹以白茅——「受兹青社」云云即此礼;玄即黑色。
- 「无俷德」:俷通「废」,依《汉书》作「无修德」一说并存,本书照录底本「俷」并注明。
- 「边萌」:萌通「氓」(百姓),依全书体例。
- 本篇作者问题:太史公曰称「燕齐之事,无足采者」而通篇收公文——学界通说以为司马迁原稿有目无文(或仅存策文),今本由褚少孙补缀完成;本篇正文主体(上疏、奏议、制书、策文)或即西汉档案原文,褚补为王夫人故事及三王结局叙事。
三、注释¶
- 三王:武帝第三子齐王刘闳、第三子燕王刘旦、第四(五)子广陵王刘胥——元狩六年(前 117 年)四月乙巳同日受封。太子刘据之外,武帝早年仅此三子受封,故合为一篇。
- 霍去病请封:大司马霍去病以武将身份首倡封皇子——「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先行自贬,再以「陛下忧劳天下……亏膳贬乐,损郎员」体贴入微。请封庶子本是文臣之职(御史大夫以下联署可见),霍去病抢首发或与卫氏(卫太子系)巩固太子地位有关:把其他皇子尽早外封,是太子党的自保动作。
- 四奏三驳:群臣四次上奏、武帝三道制书(下御史→更议列侯→家以列侯可→留中不下→可)——整场文书往返把「封王」办成了集体程序。武帝的坚持理由始终是「皇子未教成」「抑未成」——以教育延迟政治,是这份档案最耐人寻味的修辞。
- 「支子不祭」与爵位二等:群臣引《礼》「支子不祭」(旁支子弟不主宗庙祭祀,故须外封立宗);武帝引周制八百封国而爵有五等;群臣再引高皇帝「爵位二等」(王、侯)——三引经典层层加码,是汉代「以经义决事」的教科书现场。
- 庙立与舆地图:立王于宗庙(庙立)须奏上舆地图(封疆图册)、择吉日、具礼仪——本篇保存了汉代封王礼仪的完整流程(择日→具仪→奏图→定名→庙立→授策),为《汉官仪》类文献之外最原始的记录。
- 三王策文的分寸:齐王策「允执其中」(修身正心)、燕王策「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守边自持)、广陵王策「臣不作威,不作福」(不专权柄)——三策戒辞各对封地特性(齐之富、燕之边、广陵之轻),而「不作威不作福」直引《尚书·洪范》「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把君臣名分写进诸侯的出生文书,正是武帝朝皇权扩张的语法。
- 王夫人求封与「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病榻求封雒阳,武帝以「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婉拒而改许齐国——这段对话是本篇唯一的「私场景」:皇帝在对爱妃说「不」的同时给了更大的一块地。褚少孙补此细节,或有意与策文的公文体形成人情对照。
- 五色社土:受封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中央)上方黄,裹以白茅——五色土分封是周制遗义(《尚书·禹贡》五服与社稷五行观念的融合),齐(青)、燕(玄)、广陵(赤)三王策文首句「受兹某社」即此礼的文本残留。
- 齐王闳之薨:闳「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天下称」三字是民间舆论的直接引录(与「松耶柏耶」「生男无喜」同一民谣证史系列):齐地膏腴而王早夭,时人以为齐地「不宜王」。
- 广陵王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延寿(高帝少弟楚元王刘交之后)与胥约共反,「立广陵王为上」;事发,武帝之子获免、楚王独诛(「以骨肉之故」);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宣帝五凤四年)——策文「臣不作威,不作福」的戒辞应验(「如其策指」的先例)。引「蓬生麻中」「白沙在泥」两条古谚,褚少孙把胥的败亡归因于吴越「轻心」之地的教化环境。
- 燕王刘旦:武帝崩前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试探储位;武帝「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并斩其使者——是武帝对燕王野心的唯一当庭判决。昭帝立,旦两度谋反(先与刘泽,后与上官桀、桑弘羊),「自以长子当立」「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针对霍光辅政的合法性挑战;元凤元年(前 80 年)事败自杀,国除,「如其策指」——策文「毋作怨」三字完全应验。
- 公户满意风喻:宗正、侍御史、太中大夫三人分日责王——宗正陈血统之实、侍御史以文法震之、公户满意以经术(「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周公诛其两弟」「诛罚不阿亲戚」)喻之以理。「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汉代处理宗室案件的完整技术链,本篇是唯一存目的实录。
- 三谚三喻:「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教育之功)、「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环境之染)、「兰根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习染之渐)——褚少孙连用三喻收束三王结局,把「如其策指」的宿命感转译为教化论的因果。
- 推恩的尾声:宣帝本始元年复封旦两子(安定侯、广阳王建)、裂地封胥四子(朝阳、平曲、南利侯、高密王弘)——两次「缘恩行义」的复封,实为把两国的残余再拆为六块——推恩逻辑以皇恩的面目完成最后一刀。
- 「附之世家」的体例意义:三十世家以让国(吴太伯)始、以封王公文(三王)终——太史公选择用一套仪式文献为诸侯体类收束,等于宣示:世家的本质不是叙事,是中央与诸侯关系的文书史。褚少孙「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的坦白,则让本篇成为《史记》成书过程(有目无文、后人补缀)最直接的证词。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公文作为历史¶
《三王世家》通篇公文而无叙事,在中国史书中绝无仅有——而太史公的处理是把「无故事」直接转化为选材标准:「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这句话里藏着《史记》历史观的一次自我表态:历史的价值不在于事件是否戏剧化,而在于它是否呈现了一个体制的真实运转方式。四道奏疏、三道制书的往返,把汉帝国最高层的决策语法(谁先开口、如何联署、皇帝如何用「制曰」控制节奏、群臣如何用经典加码)全部留存在文本里——后世读者从这套语法中读到的,比任何「故事」都多。
褚少孙的补文则是文献学身世的诚实告白:「求其世家终不能得」——司马迁原稿散佚(或未成),褚先生「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这一「求—取—编—传」的动作,恰是《史记》在汉代流传与修补过程的缩影。本篇因此有双重身份:既是三十世家的收官,也是《史记》成书史的标本。
4.2 史事纵深:一场封王的两种读法¶
把本篇的公文链重排成时间线:三月乙亥霍去病上疏→「下御史」→群臣一奏(请立三王)→制曰「更议以列侯」→二奏(引礼「支子不祭」)→制曰「家以列侯可」→三奏(引高帝爵位二等成例)→「留中不下」→四奏(列侯二十七人联署+择吉具仪)→制曰「可」→四月乙巳庙立授策。武帝的三次推拒、群臣的三次加码,最终以皇帝完全照单全收告终——这场对舞的实质是:皇帝需要群臣把「封亲子为藩」论证成祖宗成法与国家大义,以便封王不落「私爱」之名;群臣需要皇帝的推辞来确认自己「守义」的舞台。礼制文本(支子不祭、高山仰之)与祖制文本(爵位二等、繦緥封王)交替引用,最后落进三篇策文——每一句戒辞都是皇权语法对诸侯基因的预设编程。
而褚补的结局叙事给出了编程的运行结果:齐王闳「全身无过,如其策意」(程序正常结束);广陵王胥「果作威福」祝诅自杀、燕王旦两度谋反自杀——「如其策指」四字出现于燕王之亡,等于宣判:武帝当年的戒辞不是祝愿,是量刑标准的事先公示。三王的命运差异(一个早夭善终、两个谋反国除)与策文三戒的对应,构成本篇最惊人的结构闭环。
4.3 今读:仪式、文书与「事先公示的规则」¶
本篇对现代组织有三层可迁移的智慧。第一是决策的文书化:武帝把封子这件私事拆解成四轮公开文书,让每次让步都产生一轮新的共识背书——最终「可」的落笔,背后是列侯二十七人联署、三公九卿联名的程序合法性。现代组织的重大决策(董事会决议、并购公告)同样遵循「程序即正当性」:结论的权威性,来自到达结论的文书路径。
第二是戒辞的预写:三王策文在受封之日就写好了「毋作怨」「不作威不作福」——这不是祝福,是把负面清单写进任命书。现代的授权委托、竞业协议、公司章程,本质都是同一种「策文」:权力授予的最高形式,是同时完成权力边界的公示。燕王旦「如其策指」的结局说明:当边界事先写明,违规者的清算就不需要新的理由——规则的事先公示,是组织最节省成本的自卫。
第三是教化的环境论:褚少孙连用「青出于蓝」「蓬生麻中」「白沙在泥」「兰根渐滫」四喻,把三王的结局归因于封地风土(齐礼义、燕赵争心、吴越轻心)——「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是武帝亲口给出的环境决定论。这与现代「文化与制度塑造行为」的管理命题完全同构:组织把人放在什么环境里,比教育他说什么更有效——武帝斩燕使者的那一击,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对自己布局失误(把儿子封到争心之地)的恼怒。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霍去病上疏)
- 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霍去病上疏)
- 天非为君生民也。……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武帝制)
- 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武帝制)
- 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群臣奏)
- 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制曰)
- 于戏,小子闳,受兹青社!(齐王策)
- 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齐王策)
- 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齐王策)
- 荤粥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燕王策)
- 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燕王策)
- 大江之南,五湖之闲,其人轻心。(广陵王策引古语)
- 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广陵王策)
- 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广陵王策引《书》)
- 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太史公曰引古语)
- 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太史公曰)
- 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王夫人)
- 去雒阳,馀尽可。(武帝)
- 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武帝怒燕王旦)
- 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燕王旦)
- 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霍光等议)
- 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褚先生曰)
-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褚先生曰引传)
- 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褚先生曰引传)
关联篇目
- [[049-外戚世家]]——王夫人与卫子夫并幸的宫闱背景;钩弋夫人与「立子杀母」的对照。
- [[056-陈丞相世家]]/[[057-绛侯周勃世家]]——「坐太子死」的巫蛊余波:太子刘据崩后燕王旦的「我次太子」逻辑。
- [[112-平津侯主父列传]]——平津侯公孙弘(本篇二奏所「褒厉」);主父偃推恩令与封王程序的制度关联。
- [[118-淮南衡山列传]]——「淮南、衡山谋反」与江都王建、胶东王寄的关联案。
- [[121-儒林列传]]——公户满意「习于经术」的经学背景;汉代以经义决事的学术基础。
- [[052-齐悼惠王世家]]——齐地「不宜王」的前史:刘肥一系的兴亡。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二十二——元狩六年封三王与元凤元年燕王旦之死的编年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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