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070 张仪列传

卷次:卷七十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8,37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0》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张仪列传》是[[069-苏秦列传]]的镜像:同出于鬼谷先生门下,一个合纵、一个连横,一个死于车裂、一个寿终于魏。张仪的一生是骗术的编年史——年轻时被怀疑偷了楚国国相的玉璧,遭掠笞数百,回家问妻子「视吾舌尚在不」,得到「舌在也」的答复后说「足矣」;发达后给楚相送去一篇战书式的文檄:「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后来他果然骗走了楚国的城——商于六百里骗局直接把楚怀王骗到客死秦国。

本传由三篇合传构成:张仪正传(说魏、楚、韩、齐、赵、燕,连横网罗天下)、陈轸传(「卞庄子刺虎」的出典)、犀首公孙衍传(「佩五国相印」的合纵对手)。太史公曰只有一句总评,却把两人钉在了一起:「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倾覆人国、危人身家的士,史官不隐其才,也不饰其恶。

二、原文与译文

1. 舌在足矣

【原文】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yì)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译文】 张仪是魏国人。当初曾和苏秦一起拜鬼谷先生为师,学习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比不上张仪。

张仪学成之后,去游说诸侯。他曾陪楚国国相喝酒,不久楚相丢了一块玉璧,门客们怀疑是张仪偷的,说:「张仪贫穷又品行不端,一定是他偷了相国的玉璧。」大家一起把张仪抓起来,打了几百竹板,他还是不认,只好放了。张仪的妻子说:「唉!你要是不读书游说,怎么会受这种羞辱?」张仪对妻子说:「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这就够了。」

2. 苏秦激仪

【原文】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译文】 苏秦说服赵王、合纵结盟之后,担心秦国攻打诸侯、破坏盟约,想到没有可以利用的人去秦国,就派人暗中劝动张仪说:「您当初和苏秦交好,如今苏秦已经当权,您何不去拜访他,谋求实现您的愿望?」张仪于是来到赵国,递上名帖求见苏秦。苏秦却告诫门下人不给他通报,又拖了好几天不让走。等到接见,让他坐在堂下,赏给仆人的饭食,还数落他说:「凭您的才能,竟让自己穷困受辱到这个地步。我难道不能说句话让您富贵吗?是您不值得收留。」把他辞退了。张仪来的时候,自以为是老朋友,想求点好处,反而受辱,大怒——想到诸侯中没有值得投靠的,只有秦国能制伏赵国,就径直入秦去了。

苏秦随后告诉自己的门客说:「张仪是天下贤士,我恐怕都比不上他。如今我侥幸先受重用,但能够掌握秦国权柄的,只有张仪。可是他穷,没有进身的门路。我担心他满足于小利而不能成大事,所以召他来当面羞辱,以此激励他的意志。请替我暗中资助他。」于是向赵王报告,拨发金币车马,派人暗中跟随张仪,与他同住客栈,渐渐接近他,奉上车马金钱——他要什么就供什么,却不说明是谁给的。张仪终于得以见到秦惠王。惠王任他为客卿,与他谋划攻打诸侯。

苏秦的门客这时告辞离开。张仪说:「我依靠您才得到显达,正要报答您的恩德,为什么走呢?」门客说:「了解您的不是我,了解您的是苏君。苏君担心秦国攻赵破坏合纵,认为不是您没有人能掌握秦国权柄,所以故意激怒您,派我暗中供给您资费——这都是苏君的计谋。如今您已被重用,请让我回去复命。」张仪说:「唉!这些手法本来是我熟知的术数,我却没有察觉——我不及苏君,再明白不过了!何况我刚被任用,怎么可能图谋赵国呢?替我谢过苏君——只要苏君当政,张仪哪敢有别的打算!况且苏君在世,我又能做什么呢!」张仪做了秦国国相之后,给楚国国相送去一篇文檄说:「当初我陪你喝酒,我没有偷你的玉璧,你却打我。现在你好好守着你的国家吧——我回头就来盗你的城!」

3. 伐蜀伐韩之辩

【原文】 苴(jū)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gǔ)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dí)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pì)如使豺(chái)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shàn)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译文】 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都来向秦国告急。秦惠王想发兵伐蜀,又认为道路险狭难以到达,而韩国又来侵犯秦国。惠王想先伐韩、后伐蜀,又怕不利;想先伐蜀,又怕韩国趁着秦军疲惫前来偷袭。犹豫不决。司马错和张仪在惠王面前争论起来——司马错主张伐蜀,张仪说:「不如伐韩。」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们的道理。」

张仪说:「与魏国亲善、与楚国交好,然后进军三川,堵住什谷的河口,扼守屯留的要道,让魏国断绝南阳之路,让楚国兵临南郑,秦国攻打新城、宜阳,直逼东周西周的城郊,声讨周君的罪过,再侵夺楚、魏的土地。周室自知无法自救,九鼎宝器必然交出。据有九鼎,掌握地图户籍,挟持天子号令天下,天下没有人敢不听——这是帝王之业。至于蜀国,不过是西方偏远之国、戎狄之流,打垮它徒然劳兵费众不足以成名,得到它的土地也不算什么利益。我听说:争名的要去朝廷,争利的要去市场。如今三川、周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大王却不去争,反而去跟戎狄争——离帝王之业太远了。」

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想使国家富足的务必扩大土地,想使军队强大的务必富裕百姓,想成王业的务必广布恩德——三个条件齐备,王业自然随之而来。如今大王地小民贫,所以我愿意先从容易的下手。蜀国是西方偏远之国,是戎狄中的首领,正有桀纣之乱。以秦国攻蜀,就像让豺狼驱赶群羊。得到它的土地足以扩大疆域,夺取它的财富足以富民强兵,不必大动干戈对方就已降服。攻取一个国家而天下不认为残暴,取尽西方之利而天下不认为贪婪——这是一举而名利双收,还赚得禁止暴乱的好名声。如今攻韩、劫持天子,是恶名,未必有利,还背上不义之名,去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打的对象——危险啊。请让我说明理由:周室是天下的宗主,齐国是韩国的盟国。周室自知要失去九鼎,韩国自知要丢掉三川,两国必然全力合谋,依靠齐、赵,向楚、魏求和解——把九鼎送给楚国,把土地让给魏国,大王是阻止不了的。这就是我说的危险。不如伐蜀,才是万全之策。」

惠王说:「好,寡人听你的。」终于起兵伐蜀,十月拿下蜀国,平定了蜀地。把蜀王贬号为侯,派陈庄做蜀国国相。蜀地归属秦国之后,秦国因此更加强大富足,轻视诸侯。

4. 四分五裂之道:说魏

【原文】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pú)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yáng)。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陜(shǎn)。筑上郡塞。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niè)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cuī)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fú)凑(còu),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馀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zhāng)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kūn)弟,刑白马以盟洹(huán)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shì)诈伪反复苏秦之馀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xū)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zhěn)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扼(è)腕(wàn)瞋(chēn)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xuàn)哉。

「臣闻之,积羽沈(chén)舟,群轻折轴,众口铄(shuò)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hái)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bèi)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译文】 秦惠王十年,派公子华与张仪围攻魏国蒲阳,攻降了它。张仪趁机建议秦国把蒲阳还给魏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趁机游说魏王:「秦王对魏国特别厚道,魏国不能不以礼相报。」魏国于是献出上郡、少梁,向秦惠王致谢。惠王就任张仪为国相,把少梁改名为夏阳。

张仪做秦国国相四年,正式拥立惠王称王。过了一年,张仪任秦将,攻取陕地,修筑上郡要塞。

此后两年,张仪受命与齐国、楚国的国相在啮桑会盟。从东方回国后秦王免了他的国相之职,让他去魏国做国相——实为替秦国效力,想让魏国带头事秦、诸侯效仿。魏王不肯听从。秦王大怒,发兵攻取魏国曲沃、平周,却暗中更加优厚地对待张仪。张仪惭愧,没有办法回去交差。留在魏国四年后魏襄王去世,哀王即位。张仪又劝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暗中让秦国攻打魏国。魏国与秦交战,战败。

第二年,齐国又在观津打败魏军。秦国还想再攻魏国,先击败韩国申差的军队,斩首八万,诸侯震动恐惧。这时张仪再次游说魏王:「魏国土地方圆不到千里,士兵不过三十万。地势四面平坦,与诸侯四通八达,就像车轮辐条汇聚于毂,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从郑国到魏都二百多里,车驰人跑,不费力气就到了。魏国南面与楚国接壤,西面与韩国接壤,北面与赵国接壤,东面与齐国接壤,士兵戍守四方,守边亭障的不下十万人。魏国的地势,本来就是战场。魏国如果南面结交楚国而不结交齐国,齐国就从东面攻打;东面结交齐国而不结交赵国,赵国就从北面攻打;不与韩国联合,韩国从西面攻打;不亲近楚国,楚国从南面攻打——这就是所谓四分五裂之道啊。

「况且诸侯合纵的目的,是为了安定社稷、尊崇君主、强大军队、显扬名声。如今合纵的国家使天下联为一体,缔约为兄弟之邦,在洹水之上宰白马盟誓,表示相互坚守盟约。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尚且要争夺钱财——想依靠狡诈虚伪、反复无常的苏秦那套残余计谋,不可能成功,这也是很明白的。

「大王不事奉秦国,秦国就会出兵攻占河外,占据卷、衍、燕、酸枣,胁迫卫国夺取阳晋,那么赵国就不能南下;赵国不能南下,魏国就不能北上;魏国不能北上,合纵的道路就断绝;合纵道路断绝,大王的国家想不危险都做不到了。秦国折服韩国而后攻魏,韩国惧怕秦国,秦韩连为一体,魏国的灭亡就是站着等一等的工夫。这就是我为大王忧虑的。

「为大王打算,不如事奉秦国。事奉秦国,楚韩必定不敢妄动;没有楚韩的祸患,大王就高枕无忧了,国家必定没有忧患。

「况且秦国想削弱的莫过于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莫过于魏国。楚国虽有富足强大的虚名,实际上空虚;它的士兵虽多,却容易溃逃败北,不能打硬仗。让魏国全部军队南面伐楚,一定胜利。割楚国的土地壮大魏国,亏损楚国而讨好秦国,转嫁灾祸、安定国家——这是好事啊。大王不听我的话,秦国出兵东伐,到那时即使想事奉秦国,也来不及了。

「再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大多夸夸其谈而很少有可信的,他们说动一个诸侯就能封侯,所以天下游说之士无不日夜扼腕、瞪眼切齿地大谈合纵的好处来取悦君主。君主赏识他们的辩才而被他们的说辞牵着走,怎能不被迷惑呢。

「我听说:羽毛积多了能把船压沉,轻东西装多了能把车轴压断,众口一词能使金属熔化,谗言积多了能销毁骨头——所以希望大王仔细审定计议,并且准许我辞官回避魏国。」

哀王于是背弃合纵之约,通过张仪向秦国求和。张仪回国,重新做秦国国相。三年后魏国又背弃秦国参加合纵。秦国攻魏,夺取曲沃。第二年,魏国再次事奉秦国。

5. 商于六百里:史上最著名的骗局

【原文】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于(wū)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zhǒu)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于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于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张仪至秦,详(yáng)失绥(suí)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yé)?」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丐(gài)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丐(gài),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译文】 秦国想攻打齐国,而齐国、楚国正合纵相亲,于是张仪前往楚国任国相。楚怀王听说张仪要来,专门空出上等馆舍,亲自送到宾馆住下。说:「这里是偏僻鄙陋的国家,您拿什么来指教呢?」张仪游说楚王:「大王真能听我的话,与齐国闭关断约,我愿献上商于一带六百里土地,让秦国女子做大王侍奉洒扫的妾婢,秦楚两国娶妇嫁女,永远做兄弟之国。这样向北削弱齐国、向西有利于秦国——没有比这更划算的计策了。」楚王大喜,答应了。群臣都来道贺,只有陈轸前来吊唁。楚王发怒说:「寡人不用出兵就得到六百里土地,群臣都道贺,唯独你吊丧,为什么?」陈轸回答:「不是这样。依我看,商于之地得不到手,而齐秦会联合起来;齐秦一旦联合,祸患必然到来。」楚王问:「有什么说法吗?」陈轸回答:「秦国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做后盾。如今闭关断约与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而给它商于六百里地?张仪回到秦国,必然辜负大王——这样北面断绝了齐国的邦交,西面又从秦国生出新患,两国的军队必然一起打过来。善于为大王打算的人,不如暗中与齐国联合而表面上绝交,派人跟着张仪去秦国。给了我们土地,再与齐国绝交也不晚;不给土地,就说明我们暗中另有谋划。」楚王说:「希望陈先生闭上嘴不要再说了,就等着寡人得到土地。」于是把国相大印授给张仪,又送厚礼。随即闭关与齐国绝交,派一位将军跟张仪去秦国。

张仪到了秦国,假装拉车绳子坠下摔了车,三个月不上朝。楚王听说了,说:「张仪是觉得寡人与齐国绝交得还不够彻底吧?」就派勇士到宋国,借了宋国的符节,北上大骂齐王。齐王大怒,屈尊降格与秦国结交。齐秦邦交建立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使者说:「我有奉邑六里,愿把它献给大王左右。」楚国使者说:「我奉楚王之命来接收商于六百里之地,没听说过六里。」使者回国报告,楚王大怒,发兵攻秦。陈轸说:「我可以说话吗?攻秦不如割地反过来贿赂秦国,与秦国合兵攻齐——这样我们从秦国损失的,可以从齐国得回补偿,大王的国家还可以保全。」楚王不听,终于发兵派将军屈丐攻秦。秦齐两国共同攻楚,斩首八万,杀了屈丐,接着夺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国又增派军队袭击秦国,打到蓝田,大战,楚军大败,楚国只好割让两座城与秦国讲和。

6. 身入虎穴

【原文】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于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zhòu),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美人聘(pìn)楚,以宫中善歌讴(ōu)者为媵(yìng)。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译文】 秦国索要楚国的黔中之地,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来交换。楚王说:「不愿意交换土地。愿意得到张仪,献出黔中之地。」秦王想派张仪去,口里说不出口。张仪主动请求前往。惠王说:「那个楚王恼恨你辜负了他的商于之地,正要拿你解恨呢。」张仪说:「秦国强,楚国弱。臣与靳尚交好,靳尚又能侍奉楚王的夫人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臣是奉大王的符节出使楚国的,楚王怎么敢杀我。假使真杀了我,而能替秦国得到黔中之地,也是臣最高的愿望。」张仪就出使楚国。楚怀王一到就把张仪囚禁起来,准备杀掉。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自己要被大王轻贱了吗?」郑袖问:「怎么说?」靳尚说:「秦王特别喜爱张仪,却又不能救他出来,如今准备拿上庸六县之地贿赂楚国,送美人到楚国,用宫中善于歌唱的女子做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尊崇秦国,秦国的女子必然尊贵,而夫人您就要被排斥了。不如替张仪说情把他放出来。」于是郑袖日夜对怀王说:「做臣子的各自为他的君主效力。如今土地还没交给秦国,秦王就派张仪来,这是极尊重大王。大王没有以礼相待反而杀掉张仪,秦王必然大怒攻打楚国。请让我带着孩子母子俩一起迁往江南,不要被秦国像鱼肉一样宰割。」怀王后悔了,赦免张仪,像当初一样厚礼相待。

7. 说楚:驱群羊而攻猛虎

【原文】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jǐ),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gāo),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馀里。舫(fǎng)船载卒,一舫(fǎng)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馀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扜(yū)关。扜(yū)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shì)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guī)死者七十馀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车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zhǒu)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译文】 张仪出来后还没有离开楚国,听说苏秦死了,就游说楚王说:「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兵力足以对抗四方的国家,山险环抱、黄河如带,四面要塞可以固守。虎贲勇士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临难安然、乐于死战,君主贤明而威严,将帅有智而勇武——即使不出动军队,凭借常山的险要席卷天下,必定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后降服的国家先灭亡。再说搞合纵的,无异于驱赶群羊去进攻猛虎——虎与羊谁胜谁负,再明白不过了。如今大王不投靠猛虎却投靠群羊,我私下认为大王的计策错了。

「天下强国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秦国,两国相争,势不两立。大王不亲近秦国,秦军出兵占据宜阳,韩国上党的道路就被切断;再拿下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然称臣,魏国就会闻风而动。秦国攻打楚国的西面,韩魏攻打楚国的北面,楚国社稷怎能不危?

「合纵的那一套,是聚集一群弱国去攻打最强的国家,不掂量敌我而轻率开战,国家贫穷却屡屡兴兵——这是危亡之道。我听说:兵力不如对方就不要挑战,粮食不如对方就不要打持久战。合纵之士粉饰辩辞、空话连篇,只知抬高君主的气节,只讲好处不讲祸害,等到秦祸临头,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国西有巴蜀,大船装满粮食,从汶山起航,顺江而下,到楚国三千多里。舫船载兵,一船装五十人和三个月的口粮,顺水漂流,一天行三百多里,里程虽长,却不费牛马之力——不到十天就兵临扜关。扜关一惊,楚国从边境以东全都要据城固守,黔中、巫郡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秦国出动军队出武关,向南进攻,楚国的北地就被切断。秦兵攻楚,危难在三个月之内;而楚国等诸侯来救,要在半年之外——形势等不来啊。指望弱国的救援,忘记强秦的灾祸,这就是我为大王忧虑的。

「大王曾与吴人交战,五战三胜,但阵亡的士兵也拼光了;偏守新城,残存的百姓困苦不堪。我听说,功劳大的容易招来危险,民生疲敝的容易怨恨朝廷。守着容易招祸的功劳去违逆强秦的心意,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函谷关攻打齐赵,是因为暗中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楚国曾与秦国结怨,战于汉中,楚人战败,列侯执珪而死的七十多人,汉中于是丢失。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这就是所谓两虎相搏。秦楚两败俱伤,韩魏坐收全胜之利控制其后——没有比这更危险的算计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秦军出兵攻占卫国的阳晋,等于卡住天下的咽喉。大王全部起兵攻宋,不出几个月宋国可下,拿下宋国再挥师东指,泗上十二诸侯就都是大王的了。

「天下靠信约结成合纵、互相坚守盟约的苏秦,被封武安君、任燕国国相,却暗中与燕王图谋攻破齐国瓜分土地;然后假装在燕国获罪逃到齐国,齐王收留他还任他为相;过了两年事情败露,齐王大怒,在街市车裂了苏秦。凭一个欺诈虚伪的苏秦,想经营天下、混一诸侯,不可能成功,这也是很明白的。

「如今秦国与楚国接壤,本来是形势上相亲的国家。大王真能听我的话,我让秦国太子到楚国做人质,楚国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让秦女做大王侍奉洒扫的妾婢,献万户的大都作为大王汤沐之邑,永远做兄弟之国,终身不再互相攻伐。我认为没有比这更便利的计策了。」

8. 屈原之谏与连横网成

【原文】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gǔ)所生,非菽(shū)而麦(mài),民之食大抵饭菽(shū)饭藿(huò)羹。一岁不收,民不餍(yàn)糟(zāo)糠(kāng)。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sī)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jiào)亭鄣(zhāng)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馀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tí)跔(jū)科头贯颐(yí)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jué)后蹄(tí)闲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zhòu)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xī)以趋敌,左挈(qiè)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luǎn)之上,必无幸矣。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yú)之说,诖(guà)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miǎn)池,割河闲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译文】 这时楚王已经得到张仪,又舍不得把黔中之地交给秦国,想答应张仪的建议。屈原说:「之前大王被张仪欺骗,张仪来的时候,我以为大王会把他煮了;如今纵然不忍心杀他,还要听他的邪说,不行。」怀王说:「答应张仪就能得到黔中之地,这是大好处。事后反悔,不行。」所以最终答应了张仪,与秦国亲善。

张仪离开楚国,接着到韩国,游说韩王:「韩国地势险恶、住在山地,出产的粮食不是豆子就是麦子,百姓吃的多半是豆饭豆汤。一年收成不好,百姓连糟糠都吃不饱。土地不过九百里,没有两年的存粮。估算大王的兵力,全部加起来不过三十万,还包括杂役和后勤人员。除去守卫边亭要塞的,现役士兵不过二十万罢了。秦国披甲士兵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勇猛冲锋、不戴头盔、扑面挥戟的虎贲之士,多到数不清。秦马精良,士兵众多,马匹向前探身、向后蹬跃、蹄间三寻奔腾的,数不胜数。山东的士兵披甲戴盔才敢会战,秦人却脱去甲胄赤膊迎敌,左手提着人头,右臂夹着俘虏。秦兵对山东士兵,就像孟贲对懦夫;以重兵压境,就像乌获对婴儿。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肯屈服的弱国,无异于把千钧重物压在鸟蛋上,绝无侥幸可言。

「那些君臣诸侯不估量自己的土地之少,却听纵横家的甜言蜜语、结党互相吹捧,都振振有词地说『听我的计策可以称强称霸天下』。不顾社稷的长远利益而听从一时之说,贻误君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大王不事奉秦国,秦军出兵占据宜阳,切断韩国上党之路,东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宫、桑林苑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堵住成皋、切断上党,大王的国家就分裂了。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制造祸端却想求福报,计谋浅短而结怨深重,违逆秦国而顺从楚国——就算不想亡国,也办不到了。

「所以为大王打算,不如帮秦国。秦国最想要的莫过于削弱楚国,而能削弱楚国的就是韩国。不是韩国比楚国强,是它的地势使然。如今大王西面事秦去攻打楚国,秦王必然高兴。攻打楚国、扩大土地,转嫁灾祸、取悦秦国——没有比这更便利的计策了。」

韩王听从张仪的计策。张仪回国报告,秦惠王封给他五座城邑,号称武信君。又派张仪东去游说齐湣王:「天下强国没有超过齐国的,大臣父兄富足安乐。然而替大王出主意的人,都只顾一时之说,不顾百世的利益。劝大王合纵的人必定说『齐国西面有强赵,南面有韩国和魏国。齐国是背靠大海的国家,地广民众,兵强士勇,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拿齐国没办法』。大王赞赏这种说法却不核算实际。那些合纵之士结党营私,没有不说合纵可行的。我听说:齐国与鲁国三次交战,鲁国三次获胜,但危亡紧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却有亡国之实。为什么呢?齐国大而鲁国小。如今秦国对齐国,就像齐国对鲁国一样。秦赵在河漳之上交战,两次交战赵国两次胜秦;在番吾之下交战,赵国又两次胜秦。四次交战之后,赵国战死几十万人,邯郸只剩残破孤城——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家已经残破了。为什么呢?秦国强而赵国弱。

「如今秦楚嫁女娶妇,结为兄弟之国;韩国献宜阳,魏国献河外,赵国入朝渑池、割河间事秦。大王不事秦,秦国驱使韩魏攻打齐国南境,赵国全部军队渡清河、直指博关——临菑、即墨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国家一旦被攻,再想事秦,也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齐王说:「齐国偏僻鄙陋,僻处东海之滨,从没听过社稷的长远大计。」就答应了张仪。

9. 说赵与说燕

【原文】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shàn)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fèn)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diāo)兵,军于渑(miǎn)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hán)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shì)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kūn)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gāo),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miǎn)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miǎn)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shī),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gōu)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hān)乐,进热啜(chuò),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hān)乐,进热啜(chuò),厨人进斟(zhēn),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nǎo)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jī)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jī)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miǎn)池,效河闲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却武王,皆畔衡,复合从。

【译文】 张仪离开齐国,向西游说赵王:「敝国秦王派使臣向大王进献愚计。大王统率天下对抗秦国,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势震慑崤山以东,敝国恐惧屈服,修铠甲、磨兵器、整饰战车战马、操练骑射,努力耕田、积蓄粮食,守着四方边境,愁苦度日、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大王有意来责罚我们。

「如今凭借大王的实力,秦国已经攻下巴蜀、兼并汉中、包拢两周、迁走九鼎,驻兵白马渡口。秦国虽然地处偏远,但含愤怀怒已经很久了。如今秦国只有残破的铠甲、凋敝的军队,驻扎在渑池,愿意渡过黄河、越过漳河,占据番吾,与赵军会战邯郸城下——希望在甲子之日开战,就像武王伐纣那样堂堂正正,先恭敬地派使臣告知左右。

「大王所信赖的合纵领袖,无非是苏秦。苏秦迷惑诸侯,颠倒是非,想反叛齐国,结果自己在街市上被车裂。天下不可能合而为一,这已经很明白了。如今楚国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魏自称东方藩属之臣,齐国献出鱼盐之地——这等于砍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与人搏斗,失去党羽、孤立无援,想不危险,怎么可能呢?

「如今秦国出动三路大军:一路堵住午道,通知齐国渡清河,驻军邯郸之东;一路驻军成皋,驱使韩魏之军进逼河外;一路驻军渑池。约四国合兵攻赵,赵国破灭后,必然四国瓜分其地。所以不敢隐瞒实情,先通知左右。臣私下为大王打算,不如与秦王在渑池会面,当面相见、口头结盟,请求停战不攻。希望大王早定大计。」

赵王说:「先王在世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揽政务,寡人只能跟从师傅学习,不能参与国政谋划。先王去世时寡人年幼,即位的时间还短,心里本来就暗自怀疑——认为一味合纵不事秦国,不是国家的长久之利。于是愿意改变心意,割地谢过、事奉秦国。正在备车出行,恰巧听到使者的明示。」赵王答应了张仪,张仪才离开。

向北到燕国,游说燕昭王:「大王最亲近的国家莫过于赵国。从前赵襄子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代王为妻,想吞并代国,约代王在句注要塞会面。他让工匠做了一把铜斗,把斗柄加长,让它可以用来打人。与代王喝酒时,暗中告诉厨人:『等酒喝到高兴时,上热汤,趁势反转铜斗打他。』于是酒兴正浓时端上热汤,厨人上来斟汤,趁势反转铜斗砸死代王,代王脑浆涂地。赵襄子的姐姐听说后,用磨尖的发笄自杀——所以至今还有摩笄山。代王的死,天下无人不知。

「赵王如此狠戾无情,大王看得清清楚楚,还觉得赵王可以亲近吗?赵国兴兵攻燕,两次围困燕都、胁迫大王,大王割了十座城谢罪。如今赵王已经入朝渑池、献河间之地事奉秦国。如今大王不事秦,秦国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长城就不再归大王所有了。

「况且如今的赵国对秦国就像郡县一样,不敢随意出兵攻伐。大王事秦,秦王必然高兴,赵国也不敢妄动——这样西面有强秦的支援,南面没有齐赵的祸患,所以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燕王说:「寡人身处蛮夷僻壤,大男人做事却像婴儿一样,说的话不足以采作正计。如今贵客不吝赐教,请让寡人西面事秦,献上恒山东南端的五座城。」燕王听从张仪。张仪回国复命,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去世,武王即位。武王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许多人说张仪坏话:「毫无信用,左右卖国以取悦于人。秦国若再用他,恐怕被天下人耻笑。」诸侯听说张仪与武王有嫌隙,都反叛连横,重新合纵。

10. 最后的骗局

【原文】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奈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闲(xián)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jì)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闲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

张仪相魏一岁,卒于魏也。

【译文】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说张仪坏话不止,齐国的责备又到了。张仪怕被杀,就趁机对武王说:「我有个愚计,愿献给您。」武王问:「什么计策?」张仪回答:「为秦国社稷打算,必须让东方发生大变,然后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里,他必然兴兵伐到哪里。所以我愿请求以这副不肖之身前往魏国——齐国必然兴兵伐魏。齐魏的军队胶着在城下不能脱身,大王趁间隙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兵出函谷关而不必真打,直逼周室,周室的祭器必然交出。挟持天子,掌握地图户籍——这是帝王之业。」武王认为可行,备革车三十乘,送张仪入魏。齐国果然兴兵伐魏。魏哀王恐慌。张仪说:「大王不要担忧,请让我让齐国退兵。」于是派门客冯喜到楚国,借楚国使者的身份出使齐国,对齐王说:「大王非常憎恨张仪;不过,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也是够厚的啊!」齐王说:「寡人憎恨张仪,他在哪里,我就伐到哪里——怎么说托付?」冯喜回答:「这正是大王托付张仪的方式啊。张仪离秦时,本来就与秦王约定:『为大王打算,必须让东方发生大变,然后大王才能多割得土地。如今齐王非常憎恨张仪,他在哪里,齐军必然伐到哪里。所以我请求以这副不肖之身去魏国——齐国必然伐魏。齐魏胶着在城下不能脱身,大王趁间隙伐韩、进入三川,兵出函谷而不必真打,直逼周室,祭器必然交出。挟持天子,掌握图籍——这是王业。』秦王认为有理,所以备革车三十乘送他入魏。如今张仪入魏,大王果然伐魏——大王内部疲敝自己的国家,外部攻打盟国,让邻敌坐大临于自己身侧,反而让秦国更信任张仪了。这就是我说的『托付』。」齐王说:「说得对。」于是下令退兵。

张仪任魏国国相一年,死在魏国。

11. 陈轸:庄舄越声与卞庄子刺虎

【原文】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闲(jiān),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

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shòu)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奈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xì)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xì)仕楚执珪(guī),有顷而病。楚王曰:『舄(xì)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

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biàn)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biàn)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克之。此陈轸之计也。

【译文】 陈轸是游说之士。和张仪一起侍奉秦惠王,都受重用,因而争宠。张仪在秦王面前诋毁陈轸说:「陈轸带着重礼频繁往返于秦楚之间,本该是为两国修好。可楚国对秦国并没有更好,倒是对陈轸特别好——这是陈轸为自己打算得多、为大王打算得少啊。况且陈轸想离开秦国去楚国,大王为什么不随他去呢?」

秦王对陈轸说:「我听说你想离开秦国去楚国,有这回事吗?」陈轸说:「有。」秦王说:「张仪的话果然可信。」陈轸说:「这件事不止张仪知道,路上行人全都知道。从前子胥忠于他的君主,天下君主都争着想让他做臣子;曾参孝敬他的父母,天下父母都愿意要他做儿子。所以被卖的仆妾不用出里巷就卖得出去的,是好仆妾;被休的妇女能嫁在本乡本土的,是好妇女。如果我不忠于我的君主,楚国又凭什么把我当忠臣呢?忠于君主还被抛弃,我不去楚国还能去哪里呢?」秦王认为他说得对,就好好待他。

陈轸在秦过了一年,秦惠王终于任张仪为相,陈轸就投奔了楚国。楚国没有重用他,却派他出使秦国。路过魏国时,陈轸想见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是为正事来的。您不见我,我就要走,等不了别的日子。」犀首才见他。陈轸说:「您为什么喜欢喝酒?」犀首说:「没事干啊。」陈轸说:「让我让您有事忙、忙不完,可以吗?」犀首问:「怎么办?」陈轸说:「田需约诸侯合纵,楚王疑心,不相信。您就对楚王说:『臣与燕赵两国之王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说「没事为何不相见」,希望请示大王准许我去拜访。』大王即使答应了您,也请您不要多带车,只带三十乘,摆在庭中,明说去燕赵。」燕赵两国的宾客听说了,飞车报告各自君王,派人迎接犀首。楚王听说了大怒:「田需与寡人约定合纵,犀首却去燕赵——这是欺骗我!」恼怒之下不理会合纵这件事。齐国听说犀首北上,派人来把政事托付给他。犀首于是出行,三国的相国事务都由犀首决断。陈轸于是到了秦国。

韩国魏国互相攻打,一年多不罢休。秦惠王想救援,问左右大臣。有人说救援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惠王决断不了。陈轸恰好到秦国,惠王说:「您离开寡人去了楚国,还想念寡人吗?」陈轸回答:「大王听说过越人庄舄吗?」惠王说:「没听过。」陈轸说:「越人庄舄在楚国做官做到执珪之爵,不久病了。楚王说:『庄舄本是越国一个微贱之人,如今在楚国官至执珪,富贵了,还想念越国吗?』侍臣说:『一般人思念故乡,是在生病的时候。他思念越国就会呻吟越声,不想念越国就呻吟楚声。』派人去偷听,他呻吟的还是越声。如今我虽然被弃逐到了楚国,又怎么会没有秦声呢!」惠王说:「好。如今韩魏相攻,一年多不罢休,有人说救有利,有人说不救有利,寡人决断不了——愿你在为你的主人出谋之余,也替寡人参谋参谋。」

陈轸回答:「有人给大王讲过卞庄子刺虎的故事吗?卞庄子想刺老虎,旅店的小伙计劝阻他:『两只老虎正在吃牛,吃到好吃的必然争夺,争夺必然打斗,打斗的结果是大虎受伤、小虎死亡——你再对着受伤的老虎下手,一举必然得到杀死双虎的美名。』卞庄子认为说得对,站着等。过了一会儿,两只老虎果然打斗起来,大虎受伤、小虎死亡。卞庄子对着受伤的大虎刺去,果然一举立下双虎之功。如今韩魏相攻,一年不罢休,必然是大国受伤、小国灭亡——对着受伤的一方讨伐,一举必然得到双重战果。这与卞庄子刺虎是同一个道理。为我的君主打算与为大王打算,有什么不同呢?」惠王说:「好。」最终不去救援。大国果然受伤,小国果然灭亡,秦国出兵讨伐,大获全胜。这是陈轸的计谋。

12. 犀首与太史公曰

【原文】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gōng)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duō)焚(yán)杅(yú)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dūn),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yé)?」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wēi)之士哉!

【译文】 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和。

张仪为秦国出使魏国、魏王任张仪为相。这对犀首不利,他就派人去对韩国公叔说:「张仪已经让秦魏联合了。他的主张是:『魏国攻南阳,秦国攻三川。』魏王看重张仪,就是想得到韩国的土地。况且韩国的南阳已经被攻占了,您何不稍微把南阳让给魏国,好算作公孙衍的功劳——这样秦魏的邦交就能拆散。然后魏国必然图谋秦国而抛弃张仪,联合韩国而任用公孙衍为相。」公叔认为有利,就把南阳交给犀首当作功劳,犀首果然做了魏国国相。张仪离去。

义渠君到魏国朝见。犀首听说张仪重新担任秦国国相,忌恨他。犀首就对义渠君说:「道路遥远,我不能再拜访您了,请让我把实情告诉你。」说:「中原各国如果无事,秦国就会对您的国家随意焚掠;中原有战事,秦国就会派轻使、备重币来讨好您的国家。」后来五国伐秦。恰逢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的贤君,不如贿赂他来安抚他的心意。」秦王说:「好。」就拿锦绣一千匹、妇女一百人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议说:「这就是公孙衍说的那种情形吧?」于是起兵袭秦,在李伯之下大败秦军。

张仪死后,犀首入秦为相。曾经身佩五国相印,任合纵盟约之长。

太史公说:三晋多权变之士,鼓吹合纵连横以事强秦的,大都是三晋人。张仪的所作所为比苏秦更过分,但世人讨厌苏秦,是因为他先死,而张仪宣扬揭批他的短处来扶持自己的学说,成就了连横之道。总之,这两个人真是倾危之士啊!

三、校勘记(编者)

  1. 「取陜」:此陜为地名「陕」(今河南三门峡陕原一带),读 shǎn;与[[065-孙子吴起列传]]「马陵道陜」之陜(同「狭」,xiá)同形异义异音。
  2. 「盟洹水之上」:底本无衍字;本稿原文「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与[[069-苏秦列传]]洹水之盟互见,盟词细节两传详略互补。
  3. 「据卷、衍、燕、酸枣」:「燕」字底本带夹注标示为〔燕〕,通行本作燕地(与南燕国地望相合),本稿照录。
  4. 「亏楚而适秦」:适,取悦、讨好。读 dì(取悦义旧读),今通行读 shì(往)。译文取讨好义。
  5. 「张仪有却武王」:却通「隙」,与秦武王有嫌隙。点校本多作「郄」。译文取嫌隙义。
  6. 「王脑涂地」:赵襄子铜斗击杀代王之事,与[[043-赵世家]]互见而详略不同:彼处「铜枓杀代王」、此处补出「金斗长尾」的制作细节与「摩笄山」地名由来——两传对读可复原整个故事。
  7. 「烧掇焚杅」:形容秦国对义渠随意焚烧掳掠,词义奇古、诸家训释不一(掇:踱踏;杅:器皿,一说「盂」)。译文取随意焚掠的通解。
  8. 「李伯之下」:地名,义不可考,或为「李伯」城下。照录存疑。
  9. 「文绣千纯」:纯读 dūn(一说 tún),量词,布帛一束。与[[069-苏秦列传]]「锦绣千纯」同一量制。
  10. 陈轸、犀首事迹的文献层:《战国策》齐策、楚策所记陈轸事多与本传相合而时序更细;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所记犀首(公孙衍)活动年代提示本传叙事亦有压缩错位——纵横家传记的通病,太史公「次其时序」之难,于张仪苏秦两传同样存在。
  11. 「犀首」:官名(魏国犀首之官)用作人称,公孙衍曾为此官。非姓犀。

四、注释

  1. 「苏秦自以不及张仪」:本传开篇五字,为苏秦激仪一段定下基调——同门相知者才有的精确激将。苏秦的算计建立在「张仪必成」的判断上,连侮辱都是一种知遇。
  2. 视吾舌尚在不:与「足矣」构成全书最著名的对答之一。舌头是纵横家的全部生产资料——资本尚在,产业可以重建。与[[066-伍子胥列传]]伍子胥乞食江上、[[069-苏秦列传]]大困而归并列,构成说客逆境三景。
  3. 「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从「盗璧」到「盗城」的升级宣告——你怀疑我偷一块玉,我证明我能偷走一座城。张仪的一生确实是这句话的执行记录,楚国是他第一个兑现对象。
  4. 苏秦的激将投资:「召辱之,以激其意」+「阴奉之」的组合,是史上最完整的风险投资案例之一:发现标的(张仪贤)、制造挫折(压低估值)、暗中注资(车马金钱)、退出机制(今君已用请归报)。张仪的复盘「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则是被投企业的诚实评分。
  5. 伐蜀伐韩之辩:战国战略学的最高辩论之一。张仪方案(挟天子令天下)是政治杠杆型,司马错方案(广地富民博德)是内增长型;惠王选了后者,二十年后的史实给出终审——蜀地成为秦伐楚的战略基地,正是[[069-苏秦列传]]「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的军事前提。「不如伐蜀完」的「完」字,是万全之义。
  6. 「四分五裂之道」:成语出典。张仪对魏国的恐吓本质是一张邻国攻击角度清单——四境皆敌的地理现实被他渲染成「不事秦即亡」的唯一解。地缘的悲观叙事是连横的说服底色。
  7. 「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四组积量变质的意象,原为张仪劝魏王「别信合纵之士的众口」——讽刺的是这十六字后来成为形容谗言毁人的标准成语,矛头掉转指向了说客自己的行业。
  8. 商于六百里:外交诈骗的祖师级案例。结构完整:许诺(六百里)→ 绝交(闭关绝约于齐)→ 反悔(佯堕车三月)→ 挑衅(借符骂齐)→ 兑现(奉邑六里)。楚王的每一步都配合演出——尤其借宋符北骂齐王那段,被诈骗者主动升级了对自己的伤害。陈轸「阴合而阳绝」的止损方案是全程唯一的清醒声音。
  9. 「臣有奉邑六里」:六个字完成诈骗闭环。数字的替换(六百→六)是整个骗局的钥匙,与[[040-楚世家]]「商于六百里骗局」楚方叙事互见——同一事件在张仪传是战绩,在楚世家是国耻,在屈原处是死因。
  10. 「妾请子母俱迁江南」:郑袖救张仪的说辞是被设计出来的——靳尚那段「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的恐吓话术与张仪「臣善靳尚」的布局互为表里。后宫、外臣、敌国使者三线联动,这是一场完整的营救行动而非偶然进言。
  11. 「驱群羊而攻猛虎」:张仪对合纵的总判决。与苏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秦必破」正面对冲——同一场国际格局,苏秦算的是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兵力,张仪算的是「国贫数举兵」的组织成本。两套算法各自成立的条件,恰好是七国实力对比的变化本身。
  12. 「一日行三百馀里……不至十日而距扜关」:张仪给楚国画的物流时间表,是对司马错「伐蜀」红利的应用级展示——巴蜀水军顺流而下的时间成本核算,比任何「秦强」的空话都具体。说服的最高境界是让对方自己在时间表上看见死亡。
  13. 屈原之谏:本传保存了屈原传记之外最重要的谏言片断(「前大王见欺于张仪……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史文在楚国的敌人传里,替楚国最伟大的忠臣留了发言席,这是《史记》结构性的悲悯。
  14. 「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说韩的核心比喻,与「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苏秦)同一场景的两种话术——苏秦用尊严激将,张仪用绝对实力差恫吓。韩王在两代人先后同一张谈判桌前的两次反应,可见话术与国势的合谋。
  15. 「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而有亡国之实」:张仪对「战胜」的祛魅——赢下战役输掉国运的账本算法,与[[044-魏世家]]马陵之败、「梁之地势固战场也」互证。这是本传最清醒的一段战略分析。
  16. 「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对赵王的恫吓借用武王伐纣的日辰(甲子),把自己包装成「正義之师」——威胁披上礼制的外衣,是张仪话术里最阴柔的一笔。赵王的应答(「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姿态放到了极低。
  17. 摩笄山:张仪说燕时复述赵襄子杀代王的故事——他国的内斗旧账是离间的话术素材。此故事在[[043-赵世家]]是赵氏扩张的正传,在张仪口中变成恐吓燕王的教具——同一史料的三种用法(史传/离间/地名志),是《史记》互见法的教科书案例。
  18. 「左右卖国以取容」:武王群臣对张仪的定罪。张仪的回应是人生最后一次表演——「乞身之梁」引齐伐魏、再派冯喜拆招,临死前把齐、魏、秦三国又算计了一遍。「是乃王之托仪也」的解局话术,与商于骗局同一配方:让对方为你的局买单。
  19. 陈轸的处世学:「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的自辩是专业主义的最早宣言——人才的市场价值就是忠诚度的定价。而庄舄越声(病中呻吟仍是乡音)与卞庄子刺虎(两虎相争坐收其功)两个寓言,前者是情感的真实性证明,后者是战略的耐心论证——陈轸是本传中唯一不用欺骗取胜的说客。
  20. 「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太史公的总评。「倾危」二字:倾覆人国、危人身家——不隐其才(甚于苏秦/智有过人),不饰其恶(倾危定性)。他解释世人恶苏秦甚于张仪的原因(先死+被振暴其短)是舆论形成机制,而结论拒绝随舆论——这是史官与骂名的双重切割。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倾危二字的分量

太史公曰把张仪、苏秦合为一评:「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真」字带着史官的感叹。他不否认二人「智有过人」(069 评苏秦语)、「行事甚于苏秦」(本传评张仪语),但定性的落点是「倾危」:他们的才智以倾覆别国、危他人身为产出。

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恶苏秦」舆论的辨析:「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苏秦名声更坏,不是因为他更坏,而是因为他死得早,活着的人掌握了话语权。这是全书难得一见的「信息与权力」分析:历史评价的顺序偏差(谁活到最后谁定义叙事)。太史公一面给了这个辨析,一面仍不收回「倾危」的定性——评价独立于舆论,但独立不等于翻案。

5.2 史事纵深:连横的组织学

把张仪的战绩列成表:说魏(割上郡少梁)、骗楚(破齐楚之盟、取丹阳汉中)、胁韩(献宜阳)、服齐(闭关绝约)、定赵(渑池之会)、降燕(献恒山五城)。连横不是「六国各自与秦和好」这么简单,而是张仪以一人之身巡回拆解合纵网络:每到一个国家,先分析它对邻国的恐惧,再把它对秦国的臣服定价为「安全」——用对方的恐惧支付秦国的账单。

与苏秦合纵的组织学对照:合纵是弱者联盟,靠共同威胁维系(秦攻任何一国、五国共伐之),脆弱点是「威胁消失后联盟失去粘性」;连横是强者逐个击破,靠各国单独的求生欲维系,脆弱点是「强秦胃口超出任何一国的支付能力」。张仪的骗局(商于六百里)之所以可能,正因楚怀王对「安全」的出价没有上限。

本传下半的陈轸与犀首,是纵横世界的另外两种活法:陈轸「为子主计之馀为寡人计之」——专业能力跨雇主通用,最终善终;犀首五国相印、合纵的张仪反面,与义渠的「蛮夷外交」——这两条支线证明:战国说客的世界不止秦与六国两极,还有第三方空间(顾问型)与边缘力量(义渠型)可资利用。

5.3 今读:诈骗结构、话语权与第三条路

其一,商于六百里是诈骗研究的标准标本:许诺高收益→诱导受害方先投入(绝齐)→拖延与身份表演(堕车三月)→收割(六里)。受害方的每一步都在「沉没成本」里越陷越深——楚王拒绝陈轸「阴合阳绝」的对冲方案(「愿陈子闭口毋复言」),是决策者杀死自己预警系统的经典场景,与[[068-商君列传]]商鞅拒绝赵良、[[066-伍子胥列传]]夫差拒绝伍子胥同构。

其二,「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舆论对死者的偏爱(恶名沉淀)与对生者的宽容(辩解在场),今天叫「叙事权掌握在幸存者手里」。太史公的对策是把两套说辞并置存档(本传与 069 互见),让读者在对照中自行定价——档案独立于叙事权,这是史学对话语霸权的最后抵抗。

其三,为张仪留一半公道:连横客观上终结了数百年的列国混战框架、为统一铺路——张仪之「倾危」在历史尺度上有其功能面。与商鞅一样,人格的定性与历史的效力要分开结算:骗术是真的,统一也是真的;这两个真不互相抵消,也不能互相豁免。

六、拓展

名句 - 视吾舌尚在不?——舌在也。——足矣。 - 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 积羽沈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 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 众口铄金;卞庄子刺虎;庄舄越声(皆出本传区域) - 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关联篇目 - [[069-苏秦列传]]——镜像传:合纵与连横、激将与骗局、车裂与寿终 - [[040-楚世家]]——商于骗局与蓝田之败的楚国叙事;屈原的正面传记见《屈原贾生列传》(卷八十四) - [[043-赵世家]]——铜斗杀代王与摩笄山(张仪说燕所引史事的正传) - [[005-秦本纪]]/[[006-秦始皇本纪]]——连横的最终受益方 - [[065-孙子吴起列传]]——同为三晋游士的另一种人生(兵家)

延伸阅读 - 《战国策·秦策一》《楚策》——商于骗局与陈轸对话的策文原貌 - 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苏秦张仪时序的考古校正 - 《资治通鉴》卷三(周纪三)——张仪连横的编年整理(姊妹系列对应篇目)


上一篇:[[069-苏秦列传]] | 下一篇:[[071-樗里子甘茂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