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伍子胥列传¶
卷次:卷六十六 | 体类:七十列传第六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98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66》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3
一、导读¶
一个人的父亲被杀、兄长被杀,本人亡命江湖、沿路乞讨——十六年后,他率军攻破故国,把已死国王的尸体挖出来鞭了三百下。这个人叫伍子胥。《伍子胥列传》近四千字,是《史记》中最完整的复仇叙事,也是最沉重的一篇悲剧:他帮吴国崛起成霸主,两次救吴于越的威胁,两次预言自己的预言会应验,最后被自己扶持的君主赐剑自尽,尸体装进皮袋浮在江上——而他死后九年,吴国果然如他预言的那样灭亡。
太史公在本篇结尾说:「怨毒之于人甚矣哉!」又说他「弃小义,雪大耻……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先叹怨毒之烈,再赞烈丈夫之名——这一褒一贬之间,藏着司马迁自己的影子:遭受奇耻大辱之后隐忍苟活、以求功业有成的人,究竟该被怎样评价?读这篇传,也是读司马迁本人。与[[040-楚世家]]、[[041-越王句践世家]]对读,同一批事件在三国视角下互见,是全书互见法的最佳示范。
二、原文与译文¶
1. 费无忌与秦女¶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qǔ)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译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他的父亲叫伍奢,兄长叫伍尚。祖上叫伍举,以直言敢谏侍奉楚庄王,很有名望,所以伍家后世在楚国都有名声。
楚平王有个太子叫建,平王派伍奢做太傅,费无忌做少傅。费无忌对太子建不忠。平王派无忌去秦国为太子娶亲,这个秦国女子很美,无忌快马赶回报告平王说:「秦女绝美,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再另外给太子娶一个。」平王就自己娶了秦女,极度宠爱,生下儿子轸。这才另给太子娶了夫人。
2. 谗构太子¶
【原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译文】 费无忌用秦女讨好平王之后,就离开太子转而侍奉平王。他怕有朝一日平王死后太子即位杀自己,就借机诋毁太子建。建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疏远太子建,派他驻守城父,防备边境。
不久,无忌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说太子的坏话:「太子因为秦女的事,不可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加防备。自从太子驻守城父、统兵在外,就与诸侯勾结往来,快要带兵进京作乱了。」平王召太傅伍奢前来查问。伍奢知道是无忌在平王面前诬陷太子,就说:「大王为什么偏偏要听信谗贼小臣的坏话,疏远骨肉至亲呢?」无忌说:「大王现在不制住他们,他们的计谋就要得逞了,大王将要做阶下囚。」平王大怒,囚禁了伍奢,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还没到城父,先派人报信给太子:「太子快逃,不走就要被杀。」太子建逃亡到宋国。
3. 以父为质¶
【原文】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gòu),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qín),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
【译文】 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不杀掉将成为楚国的祸患。可以用他们的父亲作人质,把他们召来,不然就是楚国的心腹之患。」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能把你的两个儿子叫来,就让你活;叫不来,就处死你。」伍奢说:「伍尚为人仁厚,叫他一定来。伍员为人刚戾能忍辱,能成大事——他看到来了就会被一起擒杀,必然不会来。」平王不听,派人召两个儿子说:「你们来,就让你们父亲活;不来,现在就杀了伍奢。」
4. 兄弟的抉择¶
【原文】 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译文】 伍尚打算去,伍员说:「楚国召我们兄弟,不是真要保全父亲性命,是怕有逃脱的人留下后患,所以拿父亲作人质,诈骗我们前去。我们两个一到,父子三人就一起死。这对其父的死有什么益处?去了就让大仇永远报不成了。不如逃往别国,借他国之力洗雪父亲的耻辱。一起赴死,毫无意义。」伍尚说:「我知道去了最终也救不了父亲的命。但父亲召我求生而我不去,以后不能雪耻,终究要被天下人耻笑。」对伍员说:「你走吧!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回去赴死。」伍尚被捕后,使者又要抓伍子胥。伍子胥拉开弓搭上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就这样逃了出去。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前往投奔。伍奢听说子胥逃了,说:「楚国的君臣将要苦于战火了。」伍尚到楚国后,楚王把伍奢和伍尚一并杀了。
5. 亡命与渡江¶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guī),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译文】 伍子胥到了宋国,正赶上宋国华氏之乱,就与太子建一起投奔郑国。郑国人待他们很好。太子建又去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与郑国交好,郑国信任太子。太子做我们的内应,我们从外面进攻,灭郑必成。灭郑后封你为君。」太子建就回到郑国。行动还没部署好,恰逢他因私事要杀一个随从,随从知道了他的密谋,就向郑国告发。郑定公与子产杀了太子建。建有个儿子叫胜。伍子胥害怕了,就带着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守吏想抓他。伍子胥与胜丢掉车马独自徒步奔逃,几乎不能脱身,追兵在后。到了江边,江上一位渔父乘着船,知道伍子胥的危急,就渡他过江。伍子胥过江后,解下佩剑说:「这把剑值百金,送给老丈。」渔父说:「楚国的法令,抓到伍子胥的赏粟五万石,封爵执珪,何止值百金的剑!」不肯接受。伍子胥还没到吴国就病倒了,停在半路,沿路乞讨。到了吴国,正是吴王僚当政,公子光为将。伍子胥就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
6. 进专诸而退耕于野¶
【原文】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译文】 过了很久,楚国的边邑钟离与吴国的边邑卑梁都养蚕,两个女子为争桑叶互相攻杀,两国因此大怒,竟至于举兵互相讨伐。吴国派公子光伐楚,攻取了钟离、居巢而回。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去。」公子光却对吴王说:「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国杀害,他劝大王伐楚,是想报自己的私仇罢了。伐楚未必能胜。」伍子胥看出公子光有对内的图谋——想杀吴王自立,这种人不能用对外的事去游说,就把刺客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居田野,与太子建的儿子胜一起种田。
7. 专诸刺僚¶
【原文】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译文】 过了五年,楚平王去世。当初平王从太子建手里夺走的那个秦女生了儿子轸,到平王死时,轸竟然被立为继承人,这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着楚国办丧事,派两位公子率兵偷袭楚国。楚军切断吴军后路,吴军回不了国。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就让专诸袭刺吴王僚,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既已得志,就召伍员任行人,与他共谋国事。
8. 伐楚编年¶
【原文】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译文】 楚国诛杀了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奔吴国,吴国也任伯嚭为大夫。此前吴王僚派去伐楚的两位公子,归路被断回不了国,后来听说阖庐弑王僚自立,就率部投降了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阖庐即位第三年,就与伍子胥、伯嚭兴师伐楚,攻克舒地,擒获了当初降楚的两个吴国将军。乘胜想直捣郢都,将军孙武说:「军民疲惫,还不行,姑且等待。」于是收兵回国。
9. 五战入郢¶
【原文】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qián)。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
【译文】 阖庐四年,吴国伐楚,攻取六和灊两地。五年,伐越,打败越军。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兵伐吴。吴国派伍员迎击,在豫章大破楚军,夺取楚国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不可攻入,现在情况如何?」二人回答说:「楚国主将囊瓦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要大举伐楚,必须先取得唐、蔡两国协助才行。」阖庐听从,出动全部军队联合唐、蔡伐楚,与楚军夹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概率兵请求随征,吴王不答应,夫概就带着自己的部属五千人攻击楚国主将子常。己卯日,楚昭王出逃。庚辰日,吴王进入郢都。子常败逃,投奔郑国。吴军乘胜前进,五战,就打到了郢都。
10. 昭王逃亡¶
【原文】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yún)。郧(yún)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yún)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qí)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译文】 昭王出逃,进入云梦泽,又遭强盗袭击,逃到郧国。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怕弟弟杀昭王,就带着昭王投奔随国。吴兵包围随国,对随人说:「周朝在汉川一带的子孙,被楚国杀尽了。」随人想杀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来对付他们。随人占卜把昭王交给吴国吉凶如何,结果不吉,就谢绝吴国,没有交出昭王。
11. 倒行逆施¶
【原文】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lù)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mù)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
【译文】 当初伍员与申包胥是好友。伍员逃亡时对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它。」等到吴兵攻入郢都,伍子胥搜寻昭王,没找到,就掘开楚平王的墓,拖出尸体,鞭打三百下才算完。申包胥逃进山中,派人责备子胥说:「您这样报仇,太过分了吧!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定下来也能破人。您原是平王的臣子,亲自北面称臣侍奉过他,如今竟到侮辱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无视天道到了极点吗!」伍子胥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歉:我好比太阳快落了而路还很长,所以我才倒行逆施。」申包胥于是跑到秦国告急,请求救楚。秦国不答应。包胥就站在秦宫廷上,日夜痛哭,七天七夜哭声不断。秦哀公怜悯他,说:「楚王虽然无道,有这样的大臣,可以不保存楚国吗!」就派战车五百乘救楚攻吴。六月,在稷地打败吴军。
12. 夫概之乱与吴师归¶
【原文】 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xī),为堂谿(xī)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ruò)。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彊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译文】 恰逢吴王久留楚国搜寻昭王,阖庐的弟弟夫概趁机逃回国,自立为王。阖庐听到消息,放下楚国赶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走,投奔了楚国。楚昭王见吴国有内乱,就重新回到郢都。楚国把堂谿封给夫概,称为堂谿氏。楚国再与吴国交战,击败吴军,吴王才撤回。
两年后,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兵伐楚,攻取番地。楚国怕吴军再次大举入侵,就离开郢都,迁都到鄀。这个时候,吴国靠伍子胥、孙武的谋略,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13. 谏灭越¶
【原文】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gōu)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jiǎo)。越王句践乃以馀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译文】 那之后四年,孔子在鲁国执政。
再过五年,吴国伐越。越王句践迎战,在姑苏打败吴军,击伤阖庐的手指,吴军后退。阖庐创伤发作将死,对太子夫差说:「你会忘了句践杀你父亲吗?」夫差答:「不敢忘。」这天夜里,阖庐死去。夫差即位后,任伯嚭为太宰,加紧操练战射。两年后伐越,在夫湫打败越军。越王句践带着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带着厚礼送给吴太宰嚭请求讲和,愿意把国家交给吴国、自己为臣妾。吴王准备答应。伍子胥劝谏说:「越王为人能忍受辛苦。现在不灭掉他,以后一定后悔。」吴王不听,采用太宰嚭的计策,与越国讲和。
14. 谏伐齐:腹心之疾与石田¶
【原文】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miù)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yì)殄(tiǎn)灭之,俾(bǐ)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译文】 那之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后大臣争权,新君软弱,就兴师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句践吃饭不吃两道菜,吊唁死者、慰问病人,是装出来收买人心、将来必有所用。这个人不死,必为吴国祸患。如今吴国有越国,就像人有腹心之病。大王不先除越却去攻齐,不是错了吗!」吴王不听,伐齐,在艾陵大败齐军,威服邹、鲁两国国君而归。从此更加疏远伍子胥的谋略。
又过了四年,吴王将再度北伐齐,越王句践采用子贡的计谋,率领部众帮吴国作战,又用重宝贿赂太宰嚭。太宰嚭多次收受越国贿赂,特别喜爱信任越国,日夜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信任采用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腹心之病,大王却相信它的浮辞诈伪去贪图齐国。攻破齐国,好像得到一块石头田地,毫无用处。况且《盘庚之诰》说:『有猖狂越轨不恭的,就剿绝灭绝他们,不留后代,不让他们的种子在这个城邑里传下去。』这正是商朝兴起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齐国而先攻越;不然,后悔就来不及了。」吴王还是不听,派子胥出使齐国。子胥临行,对自己的儿子说:「我屡次劝谏大王,大王不用,我现在已经看到吴国的灭亡了。你和吴国一起灭亡,没有意义。」就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自己回国复命。
15. 属镂之剑¶
【原文】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bì)彊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chuò)谢,详(yáng)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lòu)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zǐ),令可以为器;而抉(jué)吾眼县(xuán)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chī)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译文】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嫌隙,趁机进谗说:「伍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忌,他的怨望恐怕要酿成大祸。上次大王想伐齐,子胥认为不行,大王最终伐齐大获成功。子胥以自己的计谋不被采用为耻,反而生出怨恨。现在大王又要伐齐,子胥刚愎强谏,诋毁军事行动,只不过盼着吴国战败来证明自己计谋高明罢了。这次大王亲自出征,动用全国武力伐齐,而子胥的意见不被采纳,就中止职责、托病不随行。大王不能不防备,这样起祸乱很容易。何况嚭派人暗中侦察过,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做臣子的,在国内不得志,就依附外部诸侯,自认为是先王的谋臣,现在不被重用,常常怏怏怨望。希望大王早点处置他。」吴王说:「没有你这番话,我也已经怀疑他了。」就派使者赐给伍子胥属镂宝剑,说:「你用这个死。」伍子胥仰天长叹说:「唉!谗臣伯嚭作乱,大王反而杀我。是我使你父亲称霸。你还没被立为太子时,诸公子争位,是我以死在先王面前力争,你差点立不上。你立了以后,要分吴国给我,我倒不敢有这样的指望。可你如今竟听信谀臣之言杀长辈!」于是告诉门客说:「一定要在我坟墓上种上梓树,让它长成可以作棺材;再挖出我的眼睛挂在吴国东门之上,我要亲眼看越寇进来灭掉吴国。」说完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皮袋,抛进江中。吴人怜悯他,在江边为他立祠,就此命名那里为胥山。
16. 吴亡¶
【原文】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tuó)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译文】 吴王杀了伍子胥后,接着伐齐。齐国的鲍氏杀了国君悼公,改立阳生。吴王想讨伐弑君之贼,没能取胜而撤离。那之后两年,吴王召鲁、卫两国国君在橐皋会盟。第二年,乘势北上与诸侯大会于黄池,借以号令周室。越王句践趁机袭杀吴国太子,击破吴军。吴王听到消息,赶回国内,派使者带着厚礼与越国讲和。九年之后,越王句践终于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并诛杀太宰嚭,因为他不忠于自己的君主,而在外接受重贿,与越国勾结。
17. 白公胜:刀的最后去向¶
【原文】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lì)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qí)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pēng)。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pēng),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pēng)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译文】 伍子胥当初一起逃亡的故太子建之子胜,还在吴国。吴王夫差在位时,楚惠王想召胜回楚国。叶公劝谏说:「胜好勇斗狠又暗中收养死士,恐怕有个人野心吧!」惠王不听,还是召回了胜,让他住在楚国边邑鄢,号称白公。白公归楚三年,吴国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回到楚国后,怨恨郑国杀了他的父亲,就暗中蓄养死士准备报复郑国。归楚五年,请求伐郑,楚国令尹子西答应了。军队还没出发,晋国攻郑,郑国向楚国求救。楚国派子西前去救郑,与郑结盟而回。白公胜发怒说:「我的仇人不是郑国,是子西!」白公自己磨剑,有人问:「磨剑干什么?」他说:「想杀子西。」子西听说后,笑说:「胜就像一颗卵蛋罢了,能成什么事。」
又过了四年,白公胜与石乞在朝堂上袭杀楚国令尹子西、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楚王,不行。」就劫持惠王到高府。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楚惠王逃到昭夫人宫中。叶公听说白公作乱,率领叶地国人攻打白公。白公的门徒战败,逃进山中,自杀了。石乞被俘,审讯者追问白公尸体下落,不说就烹杀他。石乞说:「大事成功就做卿,不成就被烹,本来就是我的职分。」始终不肯说出尸首下落。于是烹了石乞,找回惠王,重新立他为王。
18.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译文】 太史公说:怨毒对人的影响太厉害了!国君尚且不能对臣下滥用它,何况同列之人!假使伍子胥当初跟父亲伍奢一起赴死,与蝼蚁有什么分别。放弃小的道义,洗雪大的耻辱,名垂后世。可悲啊!当伍子胥困窘于江上、沿路乞讨的时候,他心里何曾有一刻忘掉过郢都的仇恨?所以,能够隐忍苟活以求成就功名,不是烈丈夫谁能做到?白公胜如果不自立为君,他的功业谋略,也说不可尽道吧!
三、校勘记(编者)¶
- 「名员」:员为伍子胥名,作人名读 yún(见「伍员」),「员」泛指人员、量人多寡时读 yuán,本篇「功谋亦不可胜道」句外皆不作 yuán。
- 「忍訽」:訽同「诟」,忍辱受垢之意。《左传》《国语》叙此事作「忍诟」。
- 「贯弓执矢」:贯,弯张。贯弓即拉满弓。有解「贯」为 guàn(贯穿)者,于文义不通,不取。
- 「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会,恰逢;自私,因私事(一说泄私愤)。太子建因私怨欲杀随从,随从告密,事泄被诛——灭身之祸起于私怨,史文极简。
- 「取六与灊」:六(lù),古国名,在今安徽六安;灊(qián),地名。已入专名异读专表(承[[002-夏本纪]]「英六」条)。
- 「败越于夫湫」:夫湫即夫椒,《左传·哀公元年》作夫椒(在今太湖中夫椒山)。湫、椒音近通写。
- 「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所引《盘庚》为今本《尚书·盘庚》所无之佚文(或为传本异文),文字与《尚书·盘庚中》「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大致相应而次序有差——太史公引书自有节改。
- 「详病不行」:详同「佯」,假装。属镂之赐、伏剑而死的场景,与[[041-越王句践世家]]所记互见而详略不同:彼处突出「必取吾眼置吴东门」,此处细节更全(种梓为棺),两文相补。
- 「与己比周也」:比周,勾结。句主语是越王句践——诛嚭的理由是以越王视角说的:嚭既不忠吴君,又收越贿、勾结越国。
- 「乃劫王如高府」:底本「劫(之)王如高府」带夹注「之」字,通行本无,径删。
- 「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句意为「白公如果不自立为君」——白公之乱曾劫持惠王、欲自立,太史公惋惜其才而惜其败于自立一步。
四、注释¶
- 伍举:伍子胥曾祖,楚国直谏名臣。「一世不直,三世不兴」的伍家,到伍奢、伍尚、伍员三代以忠谏、赴死、复仇各自完成家族性格的一面。
- 太傅、少傅:太子两师。费无忌以少傅位在伍奢之下——「秦女事件」的本质是权力倾斜:把太子的东西献给太子的父亲,同时把太子推到对立面,自己变成唯一依附君权的人。
- 城父:楚北境重镇(今安徽亳州东南)。派太子出守边镇,是「疏」的标准操作。
- 奋扬告变:城父司马奋扬受命杀太子,却先遣人报信——本篇第一个「违命而不违道」的人物,与[[040-楚世家]]互见。
- 刚戾忍诟:刚强乖戾、能忍耻辱。父亲对伍员「能成大事」的四字鉴定,与[[065-孙子吴起列传]]「猜忍人」的谗语形成对照——同一种性格,在父亲眼中是成事之资,在仇敌口中是作恶之质。
- 「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伍尚把「孝」定义为陪死,伍员把「孝」定义为复仇——两种孝的分野,是本传前四分之一全部张力所在。
- 执珪:楚国最高爵位名。五万石粟与执珪之赏,说明伍子胥在楚国的「悬赏规格」是国家级。
- 渔父不受剑:「岂徒百金剑邪」——渔父一句反问,既是拒绝报酬,也点破一个事实:在楚国眼里,你的价格远高于此;而在我眼里,救你不是交易。后世「伍员渡江」成为义士救难的经典母题。
- 行人:掌朝觐聘问的外交官。阖庐拜伍员为行人是给职位,不久之后的实际身份是总参谋。
- 专诸:伍子胥献给公子光的刺客——他知道自己进言伐楚的路在公子光身上,也知道公子光的心思在内不在外,于是把最锋利的「内事工具」递了过去。进专诸、退耕野,一步进、一步退,都是设计。
- 争桑之祸:两个女子争桑叶,升级为两国战争——蝴蝶效应的古代经典案例。史文「乃大怒」三字的主语是两国,读来几近黑色幽默。
- 有内志:伍子胥识破公子光「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是对听话人心里装着另一件事时的说服学:内事未了,外事听不进去。
- 唐、蔡:两个被囊瓦勒索过的小国,淮河流域的战略支点。伍子胥伐楚方案的地缘关键:「必先得唐、蔡乃可」——借道与向导。
- 夫概自击子常:吴王不许,夫概以私属五千人先攻——巧合的是这一「违命突袭」恰好击破楚军防线(与[[044-魏世家]]夫概无涉,与[[053-萧相国世家]]无涉,此为阖庐之弟;堂谿氏其后仕楚)。同样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人成事(孙武穰苴),有人开衅(夫概)。
- 王子綦匿王:随人欲交出昭王时,王子綦藏起昭王、自己假扮楚王挡祸——本篇第二个「以身为质」的忠臣(第一个是奋扬)。
- 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申包胥的警告——人多势众时可以胜天,但天意安定之后终能压倒人事。伍子胥的回答更著名:「日莫途远,吾故倒行逆施之」——时间不多了,我顾不得方向了。「倒行逆施」从此成为成语,其原始语境是一句被逼到墙角的自我辩白。
- 秦廷之哭:申包胥哭了七天七夜——哭不是示弱,是表演给秦国看的政治信号:楚国之存系于一人之诚,救楚成本与收益重新定价。秦哀公「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的决策,本质是买下「忠臣」这个标的。
- 食不重味:句践的苦行表演。伍子胥两次判断:「越王为人能辛苦」「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他从对手的美德里读出的是威胁,因为装出来的美德比明显的恶意更危险。
- 石田:石头地。伐齐即便得胜,土地隔着越国不能实有——这是地缘政治意义上的净现值计算:名义收益无穷大,实际收益为零。
- 属其子于鲍氏:伍子胥把儿子送到齐国寄养——这个动作在太宰嚭的谗言里被重新解释为「外倚诸侯」的叛国证据。他做了理性的事,却提供了对手需要的罪名;通观全篇,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失手」。
- 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嚭谗言的杀伤力在于十句里九句是真的(性格刚暴、谏言不合、托病不随行、确实把儿子送去了齐国)——高级谗言不造事实,只造归因。
- 鸱夷革:马皮或牛皮袋。「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传说范蠡去越后自号鸱夷子皮([[041-越王句践世家]]),正是以此事自警:像伍子胥一样被抛尸江中的皮袋。两个「鸱夷」隔着一卷互相指认,是全书最沉的暗笔之一。
- 胥山:吴人为子胥立祠于江上,其地因名胥山。杭州胥山(吴山)、胥江、胥口等地名至今存其记忆——一个复仇者最终被 Naming(命名)安放。
- 叶公:即「叶公好龙」的叶公沈诸梁,此刻是平定白公之乱的楚军统帅——成语里的滑稽角色,史实中的救国重臣,两个形象的反差本身就是一层史读。
- 胜如卵耳:子西对白公的轻蔑——「胜就像一枚卵蛋,能干什么」。四年后白公袭杀子西于朝:轻蔑本身就是被杀理由的一部分。
- 「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石乞的赴死宣言,是《史记》刺客-死士系列(专诸、豫让、聂政、荆轲)道德观的浓缩:把结局写进成本表,然后义无反顾。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怨毒与烈丈夫的双面评语¶
太史公曰的本篇评语结构极特殊:先立警句——「怨毒之于人甚矣哉」,把伍子胥的一生定性为「怨毒」的极致样本,连王者都驾驭不了这种情绪,何况同列;随即翻转——「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如果他当初跟父亲一起去死,与蝼蚁何异。弃小义、雪大耻、名垂后世,最后落到「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警觉与赞叹并存,这不是骑墙,而是太史公留给自己的问题:受辱而不死者是苟且还是坚忍?他在《报任安书》里给出的答案是「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与本篇「隐忍就功名」的评语一字一义相通。伍子胥是司马迁为自己找的先例:一个因冤屈而忍辱负重、终以功业(对司马迁而言是著作)洗雪的人。读《伍子胥列传》,是在读司马迁的自传投影。
5.2 史事纵深:一条信用的抛物线¶
伍子胥在吴国四十年的政治轨迹是一条精确的抛物线:上升段靠「先见之明」——识公子光有内志(应验)、荐专诸(应验)、五战入郢的伐楚方案(应验);顶点是鞭尸与霸业;下降段同样靠「先见之明」——两次谏越(不应验于当下,九年后应验)、谏伐齐为石田(吴王不理解,后世全懂)。预言者的悲剧在于:信用建立在预言应验之上,而预言越准,越说明当下的决策错了,主人就越不能容忍他。
吴国的国运曲线与伍子胥的信用曲线完全同构:信用顶端(入郢称霸)即国运顶端;信用崩塌(赐剑)后九年国亡。太宰嚭的谗言只是导火索——真正杀伍子胥的不是谗言,是夫差需要他的预言是错的。至死他的预言还在兑现(抉眼东门观越寇入吴),死后吴人立祠、地名改胥——民间记忆替史官做了最后一轮判决。
与[[040-楚世家]]对读则见楚的完整版叙事:费无忌案的始末、鞭尸的场面、申包胥的哭庭,在楚的视角里伍子胥是「外人借力」的典型,与申侯借犬戎、襄王借翟师同构——[[004-周本纪]]「借外兵」的死亡螺旋在本篇找到了最成功的执行者与最彻底的受害者。
5.3 今读:组织如何杀死自己的预警系统¶
其一,高级谗言的解剖学。嚭的谗言几乎不造假:性格评价(刚暴少恩猜贼)是众人共识,事实陈述(谏言未采、托病不行、送子于齐)件件可查——它只做一件事:把这些事实重新归因为「怨望」与「通敌」。今天组织里杀伤力最大的举报与复盘文书,往往就是这个配方:材料全真,结论全错。
其二,预警者悖论。预警者说什么不重要,组织处在什么阶段才重要:上升期的吴国把伍子胥的谏言当作霸业的燃料;守成期的吴王需要「越国不足虑」来支撑扩张决策——这时预警者就成了障碍。现代组织里,风控与合规部门的兴衰周期与企业扩张周期呈反相,伍子胥是两千年前的首席风控官。
其三,为伯嚭留一半公道。史文给嚭的定案是「受越赂、比周」,实锤无疑;但把吴亡全归于一个贪臣,也是叙事的简化:夫差的扩张决策、吴越国力的此消彼长、伍子胥性格中「刚暴少恩」的孤立面,都是共因。伯嚭在吴亡后还曾仕越(《左传》有载),这种「不忠者恒用不忠」的人才循环,恰是组织自毁机制的一部分。
六、拓展¶
名句 - 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 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 - 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 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 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
关联篇目 - [[040-楚世家]]——费无忌案、鞭尸、申包胥哭秦庭的楚国版叙事 - [[041-越王句践世家]]——属镂之剑、东门之眼、吴亡全程的越国版叙事;范蠡「鸱夷子皮」与本篇「鸱夷革」的暗笔 - [[065-孙子吴起列传]]——孙武在本篇两次出场(「民劳未可」「先得唐蔡」),兵家与谋臣的分工 - [[056-陈丞相世家]]——「隐忍」母题的另一种解法:陈平度汉王必自立,伍员度吴必亡而不可救 - [[047-孔子世家]]——「其后四年,孔子相鲁」一句的年代锚点
延伸阅读 - 《国语·楚语》《吴语》《越语》——伍子胥、申包胥故事的原始层 - 《左传》哀公元年、十一年——夫椒、夫湫地名与吴越战事的本源记录 - 《越绝书》《吴越春秋》——汉人铺演的伍子胥传说集(文学层,须与史文分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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