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庄辛谓楚襄王(亡羊补牢)¶
原书卷次:卷十七 · 楚四 | 国别:楚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庄辛谓楚襄王》篇,约 1,870 字四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亡羊补牢」的祖本,也是《战国策》最惊心动魄的预言文学。庄辛直言:君王左有州侯、右有夏侯,车驾跟着鄢陵君与寿陵君,一味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襄王反唇相讥:先生老糊涂了吧,还是拿楚国说妖言?庄辛请求避居赵国,「淹留以观之」。五个月后,秦军果然攻取鄢、郢、巫、上蔡、陈——白起拔郢,襄王流亡城阳,这才派车把庄辛从赵国请回来。
庄辛的回答从一句鄙语开始:「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随即铺开一列由小及大的死亡寓言:蜻蛉自以为与人无争,死于五尺童子的胶丝之下;黄雀俯啄白粒,夕调乎酸咸;黄鹄游于江海,被射者以碆卢缯缴加于百仞之上;蔡圣侯驰骋高蔡、左抱幼妾,被子发以朱丝系颈见之;而君王左州侯右夏侯、饭封禄之粟、驰骋云梦,不知穰侯正受秦王之命压向黾塞之内。一席话讲完,襄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授庄辛阳陵君之爵,与淮北之地。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庄辛谓楚襄王曰:「君王左州侯,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侈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bèi)乎?将以为楚国祅(yāo)祥乎?」庄辛曰:「臣诚见其必然者也,非敢以为国祅(yāo)祥也。君王卒幸四子者不衰,楚国必亡矣。臣请辟于赵,淹留以观之。」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揜(yǎn)于城阳。于是使人发驺(zōu),征庄辛于赵。
【译文】 庄辛对楚襄王说:「君王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驾后面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一味放纵淫逸、奢侈糜烂,不顾国家政事,郢都必定危险了。」襄王说:「先生是老糊涂了吗?还是以为这是楚国的妖兆呢?」庄辛说:「臣是确实看到事情的必然结果,并非故意用妖异之事吓唬国家。君王始终宠幸这四个人而不加收敛,楚国必定灭亡。臣请求避居到赵国去,长久留居在那里看看结果。」庄辛离开楚国到了赵国,才住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攻取了鄢、郢、巫、上蔡、陈这些地方,襄王流亡躲藏到城阳。这时襄王才派人随驾快马,到赵国去征召庄辛。
【原文】 庄辛曰:「诺。」庄辛至,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臣闻昔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今楚国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王独不见夫蜻蛉(qīng)乎?六足四翼,飞翔乎天地之间,俛(fǔ)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露而饮之,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将调铅胶丝,加己乎四仞之上,而下为蝼蚁食也。蜻蛉(qīng)其小者也,黄雀因是以。俯噣(zhuó)白粒,仰栖茂树,鼓翅奋翼,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公子王孙,左挟弹,右摄丸,将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类为招。昼游乎茂树,夕调乎酸咸,倏忽之间,坠于公子之手。
【译文】 庄辛说:「好。」庄辛到了城阳,襄王说:「寡人没有听先生的话,如今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怎么办呢?」庄辛回答说:「臣听俗语说:『见到兔子再回头唤狗,还不算晚;羊丢了再修补羊圈,还不算迟。』臣听说从前商汤、周武王凭百里之地而兴盛,夏桀、殷纣拥有天下却灭亡。如今楚国虽然小了,截长补短算起来,还有数千里之地,何止百里呢?大王难道没见过蜻蜓吗?六只脚四只翅膀,在天地之间飞翔,低头啄食蚊虻,仰头承接甘露,自以为没有祸患,与谁都不相争。却不知道那五尺高的孩童,正调好胶、备好丝网,要把它从四仞高空粘下来,摔到地上喂蝼蚁。蜻蜓还是小事,黄雀也是这样。它低头啄食米粒,仰面栖在茂树上,鼓翅奋翼,自以为没有祸患,与谁都不相争。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挟着弹弓,右手捏着弹丸,要在十仞的高空把它打下来,还拿它们的同类作诱饵。它们白天还在茂树间游荡,晚上就被调进酸咸的作料里,转眼之间,就落在公子手里了。
【原文】 夫雀其小者也,黄鹄(hú)因是以。游于江海,淹乎大沼,府噣(zhuó)鰋(yǎn)鲤,仰啮陵衡,奋其六翮(hé),而凌清风,飘摇乎高翔,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也。不知夫射者,方将修其碆(bō)卢,治其缯(zēng)缴(zhuó),将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jiān)磻(bō),引微缴,折清风而抎(yǔn)矣。故昼游乎江河,夕调乎鼎鼐(nài)。夫黄鹄(hú)其小者也,蔡圣侯之事因是以。南游乎高陂(bēi),北陵乎巫山,饮茹谿(xī)流,食湘波之鱼,左抱幼妾,右拥嬖(bì)女,与之驰骋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国家为事。不知夫子发方受命乎宣王,系己以朱丝而见之也。蔡圣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左州侯,右夏侯,辈从鄢陵君与寿陵君,饭封禄之粟,而戴方府之金,与之驰骋乎云梦之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不知夫穰(ráng)侯方受命乎秦王,填黾(méng)塞之内,而投己乎黾(méng)塞之外。」
【译文】 黄雀还是小事,黄鹄也是这样。它遨游于江海,栖息在大湖沼,低头啄食鰋鲤,仰头嚼食菱荇,振起六翮大翅,乘着清风,在高空飘飘摇摇地飞翔,自以为没有祸患,与谁都不相争。却不知道那射手,正在修治石箭与弓弩,整备系丝的短箭,要在百仞的高空把它射下来。那锋利的磻石、牵引的细缴,让它在清风中折翼坠落。所以它白天还在江河间遨游,晚上已经在鼎鼐里烹调。黄鹄还是小事,蔡圣侯的事也是这样。他南游高陂,北登巫山,饮茹谿之水,食湘江之鱼,左抱幼妾,右拥爱姬,同她们在高蔡之地驰骋游乐,不把国家大事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子发正从楚宣王那里接受命令,要用红绳把他捆起来去见楚王。蔡圣侯还是小事,君王您的事也是这样。您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的是封邑赋税的粮食,载的是国库的金银,同他们在云梦泽中驰骋游乐,不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却不知道穰侯魏冉正从秦王那里接受命令,秦军已经填满了黾塞以内,要把您赶到黾塞之外去了。」
【原文】 襄王闻之,颜色变作,身体战栗。于是乃以执珪(guī)而授之为阳陵君,与淮北之地也。
【译文】 襄王听了,脸色骤变,浑身发抖。于是就把执珪的爵位授予庄辛,封他为阳陵君,并把淮北之地封给他。
三、校勘记(编者)¶
- 底本「调𫓪胶丝」——「𫓪」为「铅」之古体异写,径作「铅」。
- 底本「府噣〈鱼卷〉鲤」——生僻字以旧形标记,通行本作「鰋鲤」,据改。
- 「以其类为招」——「招」,箭靶,谓以黄雀同类为诱靶;诸本或作「的」。
- 「蔡圣侯」——《说苑》作「蔡灵侯」(春秋末为楚所诱执者);「子发受命乎宣王」与蔡灵侯事年代不合,或系传闻异辞。各存旧文。
- 「府噣」之「府」同「俯」;「噣」同「啄」;「祅祥」同「妖祥」;「抎」同「陨」,坠落。
- 「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之地」——即前 278 年白起破郢之役;「流揜」谓流亡掩匿。
- 篇题——姚本此篇无题,通行题《庄辛谓楚襄王》;此从通行题。
四、注释¶
- 【庄辛】楚庄王之后,故以庄为氏,楚襄王时大臣,一称庄辛辛;谏而不听,先避于赵,后为阳陵君。
- 【州侯、夏侯、鄢陵君、寿陵君】襄王宠臣四人——「左州侯右夏侯」成为宠佞政治的代称。
- 【老悖】年老昏悖;悖(bèi)——襄王对谏言的年龄歧视。
- 【祅祥】妖异征兆;祅(yāo)同「妖」。
- 【辟于赵】避居赵国;辟通「避」。
- 【秦果举鄢郢巫上蔡陈】前 278 年秦将白起攻破鄢、郢(楚都),楚被迫迁陈——全篇预言的应验。
- 【流揜于城阳】流亡藏匿在城阳(今河南信阳一带楚临时行都)。
- 【发驺】打发御马的侍从快车;驺(zōu)。
- 【见兔顾犬,亡羊补牢】见兔再唤狗未为晚,丢羊再修圈未为迟——成语「亡羊补牢」的祖本;牢,羊圈。
- 【汤武以百里昌,桀纣以天下亡】百里可王、天下可亡——小大之变的经典命题。
- 【绝长续短】截长补短,拼凑合计。
- 【蜻蛉】蜻蜓;第一层寓言:最小的猎物。
- 【调铅胶丝】调抹黏胶、备好丝网——童子捕蜻蜓的工具;铅胶,黏着之胶。
- 【仞】八尺。
- 【黄雀因是以】黄雀也是这样;因是以,即「亦如是」。
- 【以其类为招】拿它的同类作诱靶;招,箭靶。
- 【夕调乎酸咸】晚上就被烹调加进酸咸作料——从活物到菜肴的命运落差。
- 【黄鹄】天鹅;第三层寓言:能高飞者。
- 【陵衡】水中菱荇之类的植物;一说凌越水草。
- 【六翮】强健的大翅羽;翮(hé)。
- 【碆卢】石制箭镞与弓名;碆(bō)。
- 【缯缴】系着丝绳、可回收的短箭;缯(zēng)缴(zhuó)。
- 【礛磻】锋利的磻石箭镞;礛(jiān)。
- 【折清风而抎】在清风中折翼坠落;抎(yǔn)同「陨」。
- 【鼎鼐】大鼎与鼎鼎,烹调重器;鼐(nài)。
- 【蔡圣侯】蔡国国君(《说苑》作蔡灵侯);其国为楚所灭,本人被诱执——纵欲亡国的先例。
- 【茹谿、湘波】湖南境内的溪水与湘江——蔡侯游乐之地。
- 【高蔡】蔡国之地,一说即上蔡。
- 【子发】楚国将领;受命宣王执蔡侯——传闻系年与史实有出入(见校勘记)。
- 【朱丝】红绳——捆缚罪人之索。
- 【封禄之粟】封邑所出租赋之粮。
- 【方府之金】国库之金;方府,楚国的府库名。
- 【云梦】楚国云梦大泽,王室田猎之苑。
- 【穰侯方受命乎秦王】穰侯魏冉正受秦王之命——前 279—278 年秦攻楚的统帅(白起出其门下)。
- 【填黾塞之内】(秦军)压满黾塞以内;黾(méng)塞即冥阨,楚北方要塞(今河南信阳一带)——楚亡郢前的国门。
- 【投己乎黾塞之外】要把您赶到黾塞之外——对襄王流亡路线的预告。
- 【颜色变作】脸色骤变。
- 【执珪】楚国最高等爵位;珪(guī)——庄辛谏后受封的殊荣。
- 【阳陵君】庄辛封号。
- 【与淮北之地】并把淮北之地封给他;与,授予。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本篇的时序骨架真实而残酷:庄辛谏于前,白起拔郢于后 278 年,楚国经营近八百年的都城郢焚于秦火,先王陵墓夷陵被烧,襄王「流揜于城阳」——楚国从此一蹶不振,直到六十年后为秦所灭。庄辛的四层寓言是一次精密的风险教育:蜻蛉(童子之祸)、黄雀(公子之弹)、黄鹄(射手之缴)、蔡圣侯(强邻之执),猎手与猎物的规格逐层放大,而猎物的死因结构完全相同——「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这句三度重复的话是全篇的靶心:它不是捕食者的阴谋,而是猎物自己的世界观。庄辛把它按在襄王头上:你与四子的云梦之乐,正是这种「无患错觉」的宫廷版;而穰侯的大军,是早已张开的碆卢。文章的结尾意味深长:襄王封庄辛为阳陵君——知错能改的君王在中国史上少见,庄辛的五个月避赵,因而成为谏臣自保的经典预案。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可信度判断:白起拔郢、襄王东迁陈城皆见于《史记·楚世家》与《白起王翦列传》,编年确凿;庄辛其人于《史记》无传,但「庄辛去赵」与楚廷人事在《荀子》《新序》一系文献中互见。
- 增饰痕迹:四层寓言的完整排比近乎一篇独立的哲理散文,与《新序·杂事四》所载文字高度重合——刘向收录此章时已作「语林」处理;「留五月而秦果举鄢郢」的精确对应有事后追记的痕迹;蔡圣侯与子发、宣王的年代错位(蔡灵侯事在前 531 年,距襄王二百余年)更说明寓言层是后加的。
- 文本流变:《新序》与《说苑》几乎全录此篇,可见汉代以前它已作为「祸患预言」的范文流传。
- 结论:郢亡为信史,庄辛之谏为政治寓言;但其寓言把「安逸—危机」的因果讲得如此彻底,本身已成为中国危机意识教育的原典。
5.3 今读¶
庄辛的寓言组是一堂分层风险课。蜻蛉、黄雀、黄鹄、蔡侯,四种生物的悲剧共享同一个语法:我不犯人,人必不犯我——而它们各自的天敌(童子、公子、射手、强邻)根本不在它的社交视野之内。这提示了一个至今有效的观察:杀死你的从来不是你正在应对的对手,而是你没资格看见的那一位。襄王的问题因此不只是宠幸四子,而是他的信息圈层里没有任何人具备「看见穰侯」的能力——庄辛看见了,于是只能先辞职避祸、再回国清算。亡羊补牢半句常被读成安慰,其实全句的重点在「未为迟也」的适用条件:你还得有羊圈可补。楚国的数千里残地,正是庄辛愿意回来补圈的底气。至于那三句「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今天的读者不妨把它默写下来贴在任何一场顺境的旁边——蜻蜓是这样想的,黄雀是这样想的,黄鹄也是这样想的。
六、拓展¶
- 成语溯源:
- 亡羊补牢(「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事后补救犹未为晚的国民成语,与本篇「见兔顾犬」成对。
- 见兔顾犬(「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及时补救的同源成语。
- 颜色变作/身体战栗——描写惊惧的原始文本。
- 关联篇目:《史记·楚世家》、《史记·白起王翦列传》(拔郢之役);本系列 015《张仪绐楚》(楚国衰落的先声);《新序·杂事四》《说苑》(本篇别录)。
- 延伸阅读:杨宽《战国史》论鄢郢之战;缪文远《战国策考辨》本篇系年与蔡侯事辨疑;徐复观《两汉思想史》论《新序》《说苑》与战国策文的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