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魏豹彭越列传¶
卷次:卷九十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83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0》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魏豹彭越列传》合传两个秦末的「旧贵」与「新豪」:魏豹是魏国王族——兄魏咎为旧魏殉国自焚,魏豹在楚汉之间反复观望(「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是他对郦生说出的人生哲学),被韩信俘虏后死于荥阳之围;彭越是渔夫出身的群盗——「两龙方斗,且待之」的等待哲学,靠军纪立威(斩最后期者一人而令徒属皆惊),成为楚汉之间最锐利的游击力量(「绝其后粮」),垓下会师后封梁王,最终因「称病不从」被吕后设计诛灭宗族。
太史公曰的评语是全传最冷峻的心理分析:「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他们没有别的原因,只因智略过人,只怕没有身家性命去实现;一旦握有一点点权力,就要风云际会大展抱负——所以宁愿被囚也不肯退场。
二、原文与译文¶
1. 魏咎自烧与魏豹之立¶
【原文】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qiān)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pàn)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译文】 魏豹是从前魏国的公子。他的哥哥魏咎——从前魏国时封为宁陵君。秦国灭魏——把魏咎贬为平民。陈胜称王起义——魏咎前去投奔。陈王派魏人周市攻取魏地——魏地平定后——当地人想共同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天下昏乱——忠臣才显现出来。如今天下共同背叛秦朝——按道义必须立魏王的后代才行。」齐国、赵国各派使者车队五十乘——要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辞谢不受——到陈县迎回魏咎。往返五次——陈王才答应放魏咎回去立为魏王。
章邯打败陈王之后——就进兵在临济攻击魏王。魏王派周市出城向齐、楚求救——齐楚派项它、田巴带兵跟随周市救魏。章邯于是击破周市等军——杀了周市——包围临济。魏咎为了百姓向秦军约定投降。谈判约定之后——魏咎自焚而死。
2. 魏豹之叛与白驹之叹¶
【原文】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馀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lì)生曰:「缓颊(jiá)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闲(jiān),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lì)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yì)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译文】 魏豹逃到楚国。楚怀王给了魏豹几千人——回去重新夺取魏地。项羽攻破秦军、降服章邯之后——魏豹攻下魏国二十多座城——立魏豹为魏王。魏豹率精兵随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分封诸侯——自己想要梁地——就把魏王豹迁到河东——以平阳为都——号称西魏王。
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从临晋渡河——西魏王豹举国归附——于是随汉王在彭城攻击楚军。汉军战败——退回荥阳——魏豹请假回家探望亲人病情——一回到封国——就切断黄河渡口背叛了汉。汉王听说魏豹反叛——当时正为东边的楚国忧虑——来不及攻打——对郦生说:「你替我去慢慢劝说魏豹——如果能说服他归降——我用万户封你。」郦生前去游说魏豹。魏豹谢绝说:「人生在世短短一瞬——就像白马跳过缝隙一样短暂啊。如今汉王傲慢又爱侮辱人——责骂诸侯群臣就像骂奴隶——没有上下尊卑的礼节——我不忍心再见到他。」于是汉王派韩信在河东击溃并俘虏魏豹——押解到荥阳——把魏国改为郡。汉王让魏豹守荥阳。楚军围攻荥阳危急时——周苛就杀了魏豹。
3. 彭越:两龙方斗,且待之¶
【原文】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杰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馀,泽间少年相聚百馀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强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huì),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馀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jì),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馀人。
【译文】 彭越是昌邑人,字仲。常年在巨野泽中打鱼——结伙做强盗。陈胜、项梁起义之后——有少年对彭越说:「各路豪杰纷纷自立反秦——仲哥你也来吧——照样干就是了。」彭越说:「两条龙正在相斗——姑且等等看。」
过了一年多——泽中的少年们聚集了一百多人——前去追随彭越,说:「请你做我们的首领。」彭越推辞说:「我不愿和诸位一起干。」少年们坚决请求——他才答应。与他们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集合——迟到的斩首。第二天太阳出来——十几个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抱歉地说:「我年纪大了——诸位硬推我做首领。今天约定的时间却这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就杀最后到的那一个。」命令校长去斩那个人。大家都笑着说:「何至于这样?以后不敢再迟了。」于是彭越就拉过最后到的那个人斩了——设坛祭祀——发布了号令。徒众都大惊——畏惧彭越——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然后他带领队伍夺取土地——收拢诸侯的散兵——得到一千多人。
4. 游击绝粮与垓下会师¶
【原文】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馀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馀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馀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suī)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gāo),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gǔ)。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馀城,得谷十馀万斛(hú),以给汉王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jiān)。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zǎo)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cè)。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huì)垓下,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táo)。
【译文】 沛公从砀郡北上去打昌邑——彭越协助他。昌邑没有攻下——沛公带兵西进。彭越也带着他的部众驻在巨野泽中——收拢魏国的散兵。项羽入关——分封诸侯王——回彭城后——彭越的部队已有一万多人——没有归属。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背叛项王——就派人赐给彭越将军印——让他攻下济阴来攻打楚军。楚国命萧公角领兵攻打彭越——彭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天——彭越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军——彭越带着三万多人部队在外黄归附汉王。汉王说:「彭将军收复魏地拿下十几座城——急于拥立魏国后代。如今西魏王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国后代。」就拜彭越为魏相国——独掌兵权——平定梁地。
汉王在彭城战败向西撤退之后——彭越攻下的城池也全部丢掉——独自带着部队北守黄河岸边。汉王三年——彭越经常往来作为汉军的游击部队——攻击楚军——在梁地截断楚军的后勤粮道。汉王四年冬天——项王与汉王在荥阳相持——彭越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项王听说——就让曹咎守成皋——自己向东收复彭越攻下的城邑——都重新归楚。彭越带着部队向北退到谷城。汉五年秋天——项王向南退到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周围二十多座城——得到粮食十多万斛——供给汉王军粮。
汉军战败——汉王派使者召彭越合力攻楚。彭越说:「魏地刚刚平定——还怕楚国——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被项籍在固陵打败。就对留侯(张良)说:「诸侯的军队不肯听从——怎么办?」留侯说:「齐王韩信的封立——不是君王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安心。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功劳很大——当初君王因为魏豹的缘故——只拜彭越为魏相国。如今魏豹死了没有后代——而且彭越也想称王——君王却没有早点定下来。您可以和这两国约定:如果战胜楚国——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土地——都封给彭相国;从陈县以东到海边——给齐王韩信。韩信家在楚地——他的本意是想收回故乡。君王如果能拿出这些土地许诺给两人——两人马上就可以召来;如果不能——事情就难说了。」于是汉王派使者到彭越那里——按留侯的计策办。使者一到——彭越就率全部军队会师垓下——于是击破楚军。项籍已死。春天——立彭越为梁王——定都定陶。
5. 称病之祸与太史公曰¶
【原文】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cháng'ān)。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qín)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dié)血乘胜日有闻(yǒu)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zhēng)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译文】 汉六年——彭越到陈地朝见。九年、十年——都到长安朝见。
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谋反——高帝亲自出征——到邯郸——向梁王征兵。梁王称病——只派将领带兵到邯郸。高帝发怒——派人责备梁王。梁王害怕——想亲自前往谢罪。他的将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被责备了才去——去了就会被擒。不如干脆发兵造反。」梁王不听——还是称病。梁王恼怒自己的太仆——想杀他。太仆逃到汉廷——告发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皇上派使者突袭梁国——梁王没有察觉——逮捕了梁王——囚禁在洛阳。负责审讯的官员认为谋反罪证已齐——请依法处置。皇上赦免他为平民——流放到蜀地青衣。向西走到郑地——遇到吕后从长安来——正要去洛阳——路上见到彭王。彭王对吕后哭泣——自称无罪——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与他一起向东到洛阳。吕后对皇上说:「彭王是壮士——如今把他迁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后患——不如就此杀了他。妾特意把他一起带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她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诛灭其族。皇上批准——于是诛灭彭越宗族——梁国废除。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低贱——然而已经席卷千里土地——南面称王——喋血征战、乘胜捷报天天传来。他们怀着叛逆之心——等到失败——不肯自杀而被俘囚禁——身受刑戮——为什么呢?中人之材尚且羞于这样的行为——何况称过王的呢!他们没有别的缘故——只因智略超群——唯独担心没有身体去实现抱负。只要能得到一点点权力——他们就要风云际会、施展抱负——所以宁愿被囚禁也不肯引退啊。
三、校勘记(编者)¶
- 「周市」:人名周市——市读 fú(一说 pèi)。《汉书》作「周市」同。
- 「五反」:往返五次——周市迎魏咎的礼数与陈王的刁难。
- 「(五年)项籍已死」:底本「五年」带括注(衍文或误植——垓下之战后项籍死于汉五年十二月,史文纪年有歧),通行点校本保留括注。本稿从之。
- 「为项籍所败于固陵」:底本「碧陵」为「固陵」之形讹,据通行点校本改。
- 「有司治反形已具」:反形,谋反的形迹——「反形已具」成为后世谋反罪的经典表述。
四、注释¶
- 魏咎自烧与魏豹之降:兄弟两代魏王对照——魏咎为百姓约降后自焚(守义而死),魏豹反复叛降(贪生而亡)。同一家族的两种选择,构成楚汉之际的道德对照。
- 「白驹过隙」:魏豹的人生哲学——人生短促如白驹过隙,何必忍受侮辱?这句话既是他的投降理由,也是他的处世纲领:跟着能给自己体面的人。他对郦生说的这番话,本质是对刘邦人格的否决票。
- 彭越的「斩最后者一人」:管理学经典——「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法不责众的破解法不是放弃执法,而是选择性地惩罚最弱者以立威。一次斩杀换来「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彭越从渔夫到统帅的转折点,全在这一刀的执法艺术。
- 「绝其后粮」:彭越在楚汉战争中的角色——中国游击战的鼻祖:「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彭越不与项羽主力决战,专打后勤——三次断粮道直接削弱楚军战力(项羽回师救粮即疲于奔命)。与韩信的正面战场、刘邦的堅守战线构成「三线作战」,是刘邦战胜项羽的军事结构。
- 留侯的分封密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垓下会师前的政治许诺。彭越与韩信都是「许封而后动」——张良的诊断(「君王不蚤定」)是楚汉胜负的关键:刘邦舍得给,项羽舍不得给。
- 吕后的断语:「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吕后比刘邦更狠也更准:彭越的「智略绝人」就是活的威胁。彭越向吕后哭诉无罪求归故昌邑——恰恰是求生的姿态暴露了他「能屈能伸」的潜力,触发了吕后的杀机。
- 太史公曰的心理分析:「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太史公不谴责魏彭的反复(乱世本无固定的忠诚),而是解释他们的行为逻辑:智略之士患的不是没有野心,是没有实现野心的身体与时间;所以只要还活着、还握有一点权力,他们就会赌下去——幽囚而不辞。这段评语与[[092-淮阴侯列传]]的韩信结局互为注脚。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云蒸龙变的执念¶
太史公曰对魏豹彭越的评价跳出了忠奸框架——他把两人的失败归因于「智略绝人,独患无身」的性格结构:越是聪明的人越不能容忍自己平庸地活着;「得摄尺寸之柄」就一定要「云蒸龙变」。这是对野心家的最高理解:他们的失败不是道德失败,是生命形态使然——龙在浅水里也要腾云。
「以故幽囚而不辞」六个字最重——两人都是在明知必死的处境下不肯退场(彭越不采纳扈辄造反的建议,也不肯称病到底,最终被诱捕)。太史公在这里展示了对失败者的深层同情:他们的「不辞」不是愚蠢,是生命逻辑的必然——这与[[087-李斯列传]]「知爵禄之重阿顺苟合」的批判形成对照:同为贪位,太史公对彭越用的是「理解」、对李斯用的是「解剖」。
5.2 史事纵深:旧贵与新豪的两条路径¶
魏豹与彭越是楚汉之际的两类人物原型。魏豹是旧贵族——他的资本是血统(「故魏诸公子」),他的困境也是血统(王位来自项羽的分封、随时可被收回);彭越是新豪强——他的资本是能力与纪律(斩最后者一人立威),他的困境同样是出身(「故贱」)。两人在汉二年彭城之战时短暂同队(「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结局都是被清算——旧贵的血统不能自保,新豪的能力不能免祸。
本传与[[091-黥布列传]]、[[092-淮阴侯列传]]对读,可以看到刘邦对手下异姓王的三步清算模式:先夺其兵(调离封地/征兵离境)→ 再罗罪名(太仆告发/有人告反)→ 最后诛族(或由吕后执行)。彭越案中吕后的角色(「妾谨与俱来」——主动把人骗来)显示这场清算的执行者是系统性而非偶发的。
5.3 今读:等待的智慧与退场的缺失¶
其一,「两龙方斗,且待之」是后发制人的经典策略——彭越在陈胜项梁初起时不站队,等一年多局势明朗才接受部众——选择时机比抢先行动更重要。但彭越的「待」只在创业阶段有效:功成之后他没有再「待」(称病不从征却又不彻底反),在刘邦与吕后的两面夹击中模糊摇摆——「待」的智慧没有延续到退场决策。
其二,魏豹的「白驹过隙」人生观与他的结局构成反讽:他把人生看作过隙白驹(所以要活得体面),却把体面寄托在选对主子上——而乱世的「主子」本身如走马灯。他的三次站队(魏咎→项羽→刘邦→再叛)每一次都合乎当时的利害计算,合起来却是绝路。乱世中的选择困境:单次理性叠加成全局非理性。
其三,太史公「独患无身耳」的洞察对现代的启示:组织中最危险的人往往不是最贪婪的,而是「智略绝人」却不甘寂寞的——他们需要舞台胜过需要安全。这类人物与组织的适配问题无解:给舞台就是养虎,不给舞台就是逼反——彭越案的全部悲剧都在这道无解题里。
六、拓展¶
名句 - 两龙方斗,且待之。 - 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 - 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耳。 - 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关联篇目 - [[091-黥布列传]]/[[092-淮阴侯列传]]——异姓王清算的同一链条 - [[077-魏公子列传]]——魏国宗室的前史(魏豹的血统来源) - [[055-留侯世家]]——留侯分封密策(垓下会师的政治交易) - [[089-张耳陈馀列传]]——同时代赵地的封王故事(张耳子张敖尚鲁元公主对照) - [[008-高祖本纪]]——刘邦楚汉战争与异姓王清算的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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