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平原君虞卿列传¶
卷次:卷七十六 | 体类:七十列传第十六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2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76》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平原君虞卿列传》是四公子的第二篇,由一反一正两部合传构成。平原君赵胜「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是四公子中「相」得最久的一位(三去相、三复位),但太史公的判词毫不留情:「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他听信冯亭的邪说接受上党,「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本传前半是平原君的三个高光与三个阴影:斩美姬留住门下、毛遂自荐(锥处囊中、颖脱而出、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李同敢死之社却秦军三十里——但每个高光都来自他的失策或失察。
后半的虞卿是《史记》中最被低估的战略家:蹑𫏋檐簦游说赵王,一见赐百镒,再见拜上卿;长平战后的三次外交论战(媾不媾、割不割、联谁制谁),每一步都推演出「助秦自攻」「自尽之术」「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的因果,最后「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却因义护魏齐,弃万户侯如敝屣,「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一公子、一布衣,一贵而庸、一贱而贤,太史公把他们放进同一卷,对照之意深长。
二、原文与译文¶
1. 三去相三复位¶
【原文】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译文】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众公子之一。诸公子中赵胜最贤能,喜好养宾客,投奔的宾客多达数千人。平原君担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国相,三次被罢相,三次官复原职,封地在东武城。
2. 斩笑躄者美人¶
【原文】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bì)者,槃(pán)散行汲(jí)。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bì)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lóng)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bì)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馀,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bì)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bì)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bì)者,因谢焉(yān)。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译文】 平原君家的楼房紧挨着民家。民家有位瘸腿的人,拖着步子去打水。平原君的美人住在楼上,看见了大笑。第二天,瘸腿的人来到平原君门前,请求说:「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贱姬妾。我不幸得了残疾之病,而您的后宫有人看见我却笑话我——我希望能得到笑话我的人的头。」平原君笑着答应说:「好。」瘸腿人走后,平原君笑着说:「看这个小子,竟想因为一笑的缘故杀我的美人——不是太过分了吗!」终究没有杀。过了一年多,宾客和门下舍人渐渐离开的超过了半数。平原君觉得奇怪,说:「我对待各位从来没有失过礼,走掉的为什么这么多?」门下一个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不杀笑瘸子的人——大家认为您爱美色而轻贱士人,士人就走了。」于是平原君斩了那个笑瘸腿人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献给瘸腿人,并为此道歉。此后门下的宾客才又渐渐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家争着以谦下之风相竞来礼待士人。
3. 毛遂自荐¶
【原文】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sì)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xié)。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shà)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馀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xié),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pì)若锥(zhuī)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sòng),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zǎo)得处囊中,乃颖(yǐng)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xié)。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译文】 秦军围困邯郸,赵国派平原君去求救,到楚国合纵,约定与门下有勇力、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同去。平原君说:「假如能用文的方式取胜,那最好。文的方式不能取胜,就在华丽的殿堂之下歃血为盟,也一定要定了合纵之约才回来。随从不用到外面去找——取自食客门下就够了。」选出十九人,剩下的没有可挑的,凑不满二十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走上前,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将与楚国合纵,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同去,不到外面找。如今还差一人,希望您就用我来充数同行吧。」平原君说:「先生来到我门下几年了?」毛遂说:「三年了。」平原君说:「贤士处在世间,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锥尖立刻会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三年了,左右的人没有称道过你,我也没听说过你,这是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行,先生留下。」毛遂说:「我是今天才请求进入口袋里的。要是让我早些进入口袋,整个锥子都会脱出——不只是露出个尖而已。」平原君最终还是带毛遂同行。十九个人互相使眼色笑话他,却没人再说什么。
4. 按剑历阶:毛遂定从¶
【原文】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chì)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shì)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xuán)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槃(pán)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shà)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pán)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shà)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译文】 毛遂到了楚国,与十九个人议论,十九人都心服了。平原君与楚王谈合纵,陈述利害——从太阳出来说起,到日中还没结果。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毛遂手按宝剑,沿台阶一级级走上去,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两句话就能定。今天从太阳出来说起,到日中还没定,为什么?」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是我的门客。」楚王呵斥道:「还不下去!我是跟你的主人说话,你是干什么的!」毛遂按剑上前说:「大王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现在十步之内,大王仗不了楚国的人多——大王的性命悬在我的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况且我听说,商汤凭七十里土地称王天下,文王凭百里之地使诸侯称臣——难道是靠士卒众多吗?是真能把握形势、奋发威势。如今楚国土地五千里,持戟士兵百万,这是霸王的资本。以楚国的强大,天下没有对手。白起,不过是个小子,率几万军队,兴兵与楚国交战——第一战拿下鄢郢,第二战烧了夷陵,第三战羞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的怨仇,连赵国都为之羞耻,而大王却不觉得痛恨。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什么?」楚王说:「是,是——真的像先生说的那样,我谨以全国之力参加合纵。」毛遂问:「合纵定了吗?」楚王说:「定了。」毛遂对楚王的左右说:「取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呈给楚王说:「大王先歃血定纵,其次是我的主人,其次是我。」就这样在殿堂上定了合纵。毛遂左手端着整盘血,右手招呼十九人说:「各位就在堂下一起歃血吧。各位碌碌无为——这就是所谓的因人成事啊。」
5. 三寸之舌¶
【原文】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shī)。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译文】 平原君定约合纵后回国,到了赵国,说:「我不敢再鉴别士人了。我鉴别过的士人多的上千,少的也有上百,自以为不会漏掉天下的贤士,如今却在毛先生这里看走了眼。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地位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的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大军。我不敢再鉴别士人了。」于是把毛遂待为上客。
6. 李同:敢死三千¶
【原文】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yé)?」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chuī)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qǐ)縠(hú),馀粱肉,而民褐(hè)衣不完,糟(zāo)糠(kāng)不厌。民困兵尽,或剡(yǎn)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qìng)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闲(jiān),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译文】 平原君回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领兵救赵,魏国信陵君也假托王命夺取晋鄙的军队前往救赵——都还没有到。秦军加紧围攻邯郸,邯郸危急,快要投降了,平原君深为忧虑。邯郸传舍小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亡了我就成了俘虏,为什么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拿人骨当柴烧、交换孩子来吃,可以说危极了,而您的后宫嫔妃数以百计,婢妾穿着绫罗绸缎,粮食鱼肉吃不完,百姓却粗布衣裳破烂不堪、糟糠都吃不饱。民困兵尽,有人削木头当矛箭,而您的钟磬器物照旧完好。假使秦国攻破赵国,您还能有这些吗?假使赵国得以保全,您还怕没有这些东西吗?现在您果真能让夫人以下的所有人编入士卒队伍,分担劳役一起做工,把家中财物全部散发犒赏士卒——士人正在危苦之时,是容易施恩图报的。」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得到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就带着三千人扑向秦军,秦军因此后退三十里。恰逢楚、魏救兵赶到,秦军这才撤退,邯郸得以保存。李同战死,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7. 公孙龙谏封¶
【原文】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gōng)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xūn),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quàn)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译文】 虞卿想拿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平原君请求封赏。公孙龙听说了,连夜驾车求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拿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替您请求封赏,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有。」公孙龙说:「这很不妥。当初大王举用您做赵国国相,并不是因为您的才能是赵国独一份;割东武城封给您,也不是因为您有功劳——而是因为国人还没有建立功勋,您是国君亲戚的缘故。您接受相印没有因无能而推辞,割分土地没有因无功而谦让,也是自认为是亲戚的缘故。如今靠信陵君保存邯郸的功劳来请求封赏——这是用亲戚的身份受封、却用国人的标准计功。这很不妥。况且虞卿两头下注:事情成了,他会像拿着右券一样来讨债;事情不成,也会拿个虚名来讨好您。您千万不要听。」平原君于是没有听虞卿的。
平原君死于赵孝成王十五年。子孙相继,最后与赵国一同灭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擅长「坚白」一类的名辩,等到邹衍经过赵国大谈至道,公孙龙就被贬黜了。
8. 虞卿:蹑𫏋檐簦¶
【原文】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niè)𫏋(juē)檐(dàn)簦(dēng)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yì),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译文】 虞卿,是游说之士。他脚穿草鞋、肩搭雨伞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见面,赵王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见面,就任他为赵国上卿——所以号称虞卿。
9. 长平媾和之辩¶
【原文】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wèi)。赵王召楼(lóu)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gòu)。」虞卿曰:「昌言媾(gòu)者,以为不媾(gòu)军必破也。而制媾(gòu)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yé)?」王曰:「秦不遗馀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nà)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gòu)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gòu),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gòu)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之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gòu),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gòu),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gòu)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gòu)。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译文】 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军失利,损失一个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说:「军队作战不胜,都尉又战死,寡人让部队束甲突袭秦军,怎么样?」楼昌说:「没有用,不如派重要使者去求和。」虞卿说:「楼昌说求和,是认为不求和军队必败。但求和的主导权在秦国。而且大王分析过秦国——它是想击破赵军呢,还是不想呢?」赵王说:「秦国不遗余力,必定是想击破赵军。」虞卿说:「大王听我的,派使者带着贵重宝物去联合楚国、魏国。楚魏想得到大王的重宝,必然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的使者进了楚魏,秦国必然疑心天下合纵,必然恐慌。这样一来,讲和才可以做。」赵王不听,与平阳君操办讲和,派郑朱入秦。秦国接待了郑朱。赵王召虞卿说:「寡人让平阳君去秦国讲和,秦国已经接待郑朱了——您怎么看?」虞卿回答:「大王求和成不了,军队必败。天下祝贺战胜的国家都在秦国那里了。郑朱是显贵之人,入了秦,秦王和应侯必然隆重接待他、昭示天下。楚魏看到赵国在求和,必然不来救赵。秦国知道天下不救赵,讲和就不可能成了。」应侯果然隆重接待郑朱、向天下显示各国争相祝贺秦国战胜,终究不肯讲和。长平大败,于是邯郸被围,被天下耻笑。
10. 割六县之辩¶
【原文】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gòu)。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馀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gòu)乎?」王曰:「请听子割,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饱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gòu),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gòu)乎』。今媾(gòu),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gòu),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gòu)。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毙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译文】 秦国解除邯郸之围后,赵王到秦国朝见,派赵郝签订事秦条约,割六县讲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这次进攻,是疲惫了才回去的呢?还是它的力量还能进攻、只是怜爱大王才不打了呢?」赵王说:「秦国攻我,已经不遗余力了,一定是疲惫了才回去。」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全部力量攻打它拿不下来的地方,疲惫而归;大王又把它力量拿不下来的地方送给它——这是帮着秦国来打自己啊。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就没法自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摸清秦国兵力的极限吗?真能确定秦军再不能前进——那这点弹丸之地不给,让秦国明年再来攻打,大王到时不是要割让腹地来讲和吗?」赵王说:「那听你的去割——你能保证明年秦国不再攻我吗?」赵郝回答:「这不是我敢担保的。从前韩赵魏三国与秦国交好,彼此相亲。如今秦国对韩魏友好而攻打赵国——大王事奉秦国一定不如韩魏用心。现在我替您解开背弃盟友招来的攻打,开放边关、互通使币,与秦交好如韩魏——到明年大王独自从秦国那里得到满足,这说明大王事奉秦国还在韩魏之后。这不是我敢担保的。」
赵王把这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赵郝说『不媾,明年秦国再来攻打,大王不是要割让腹地来讲和吗』。如今讲和了,赵郝又不能保证秦国不再来攻。现在即使割了六座城,有什么用!明年再来攻打,又要割让它兵力拿不下来的地方来讲和——这是自杀之术,不如不讲和。秦国虽然善攻,拿不下这六县;赵国虽然不善守,终究不失这六城。秦国疲惫而归,军队必然疲敝。我们用六城联合天下诸国去攻打疲敝的秦军——这是我们在天下人那里损失的东西,从秦国身上加倍取偿。对我国还是有利的,怎么能比得上坐着割地、削弱自己去壮大秦国呢?现在赵郝说『秦国善待韩魏而攻打赵国,一定是大王事奉秦国不如韩魏用心』——这是让大王每年拿六座城事奉秦国,等于坐着把城邑送光。明年秦国再索要割地,大王给吗?不给,是前功尽弃、招来秦国的战祸;给,就没有土地可给了。俗话说『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如今坐等听命于秦,秦兵不损而多得土地——这是壮大秦国、削弱赵国。拿越来越强的秦而去割越来越弱的赵,这个交易就永远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有尽头,秦国的索求没有止境——拿有尽头的土地去填无止境的索求,结局必然是赵国消失。」
11. 楼缓之辩与公甫文伯之母¶
【原文】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慎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毙,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译文】 赵王计议未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与楼缓商议:「给秦国土地好,还是不给好,哪个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如此,也请说说您个人的看法。」楼缓回答:「大王听说过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有两位妇人为他在房中自杀。他母亲听说后,不哭。他的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不哭的母亲?』他母亲说:『孔子是贤人,被鲁国驱逐,这人却不跟着走。如今他死了,有两位妇人为他自杀——这样的人,必定对长者薄情而对妇人厚爱。』所以从他母亲的角度说这话,她是贤母;从他妻子的角度说这话,她必免不了是妒妻。同样的话,说话的人立场不同,人心就变了。如今我刚从秦国回来却说不要给地——这不是好计策;说给地,又怕大王认为我是替秦国说话:所以不敢回答。假使让我替大王打算,不如给它。」赵王说:「好。」
虞卿听说,入见赵王说:「这是粉饰过的说辞,大王千万不要给!」楼缓听说了,又去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不对。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结怨而天下人都高兴,为什么?他们说『我们将依附强者、欺凌弱者了』。如今赵军被秦军困住,天下祝贺战胜的必然全在秦国。所以不如赶紧割地求和,来迷惑天下、安抚秦国之心。不然,天下将借着秦国的震怒,趁着赵国的疲敝,瓜分赵国。赵国都要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所以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愿大王据此决断,不要再计议了。」
12. 六城赂齐:与秦易道¶
【原文】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仇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gòu)于王也。从秦为媾(gòu),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译文】 虞卿听说,去见赵王说:「楼子替秦国出的主意太危险了——这样只会让天下更加怀疑,哪能安抚秦国之心?他怎么不说这是向天下示弱呢?况且我说不给,并不是死守着不给而已。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大王可以把这六座城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得到大王的六座城,就会与我们并力西击秦国,齐国听大王的话,不等您说完就会答应。这样大王在齐国那里损失的,从秦国身上取偿。而齐赵的深仇可以报了,还能向天下显示赵国有所作为。大王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军队还没有开到边境,我预判秦国的重礼就会送到赵国、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了。顺势与秦国讲和,韩魏听说,必然都敬重大王;敬重大王,必然拿出重宝争着先来结好大王。这样大王一举结好三国的亲谊,与秦国交换了强弱的位置。」赵王说:「好。」就派虞卿东去见齐王,与齐国共谋攻秦。虞卿还没有回国,秦国的求和使者已经到了赵国。楼缓听说,逃走了。赵国于是封了一座城给虞卿。
13. 合从之辩:魏过与王过¶
【原文】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译文】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合纵。赵孝成王召虞卿商议。虞卿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听听您对合纵的看法。」虞卿入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魏国错了。」赵王说:「寡人本来就没有答应。」虞卿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你说魏国错;寡人没答应,你又说寡人错——那么合纵终究不行了?」虞卿回答:「我听说小国与大国共事,有好处大国享受福祉,有败绩小国承受灾祸。如今魏国以小国的身份来请求分担灾祸,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推辞福祉——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我认为合纵有利。」赵王说:「好。」就和魏国合了纵。
14. 虞氏春秋与太史公曰¶
【原文】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闲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译文】 虞卿因为魏齐的缘故,不看重万户侯、卿相的印绶,与魏齐抄小路逃走,最终离开赵国,困厄于大梁。魏齐死后,虞卿不得志,就著书立说——上采《春秋》,下观近世,作《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篇,共八篇。用来讥刺评论国家得失,世间流传,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乱世的翩翩佳公子,但看不到大局。俗语说「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听冯亭的邪说,使赵国在长平损失四十多万大军,邯郸几乎灭亡。虞卿揣度事理、体察人情,为赵国出谋划策,多么精妙!可是他不忍舍弃魏齐,最终困顿大梁——寻常人都知道那样做不行,何况贤人呢?然而虞卿如果不穷愁困厄,也就不能著书立说、自己显名于后世了。
三、校勘记(编者)¶
- 「虞卿」名号:本名未传,「虞卿」因虞地得氏、因官上卿得称——蹑𫏋檐簦的布衣到上卿只用了两次谈话。
- 「趙郝」:人名赵郝,「郝」读 hào。一说作「赵赦」。
- 「公甫文伯母」:典故出《国语·鲁语》——公甫文伯之母(敬姜)辨子之死,此处被楼缓改造成「言者异则人心变」的相对主义论据:同一句话,从贤母口中说出是公论,从利害人口中说出是私论。
- 「操右券以责」:右券为债权凭证(左券给债务人)。虞卿两头下注的比喻——事成讨功如持券索债。
- **「田需约诸侯从亲」事见[[070-张仪列传]]陈轸段——虞卿、田需、犀首同为合纵线人物,本传不涉,照录体例说明。
- 「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太史公的反向安慰——发愤著书的命题(与《报任安书》「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同源):虞卿的政治生命终结于大梁,学术生命却由此开始。这是《史记》对「穷」的最高礼遇。
- 「因秦之(彊)怒」:底本「彊」字带圆括号(疑衍文标注),通行点校本同;或读「强怒」连文。本稿从删衍文处理。
- 「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底本括注大段异文,点校本视为衍文删去,本稿从之。
- 「利令智昏」:成语出典。太史公把长平之祸的主责判给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与[[043-赵世家]]「圣人甚祸无故之利」(赵豹语)同案不同判:赵世家归罪于赵王的决策层整体,本传点名平原君。
四、注释¶
- 「三去相,三复位」:平原君的政治寿命横跨惠文王、孝成王两朝——四公子中唯一「相国专业户」,但太史公「未睹大体」的评语说明:相位长不等于相位重。
- 斩美姬的商战逻辑:躄者事件是「士的名誉市场」——门客的离开理由不是赏赐不足,而是「爱色而贱士」的信号。平原君先笑应后不杀(「不亦甚乎」),一年后门客过半才补杀——这个延误暴露他把美姬当资产、把承诺当修辞。补杀之后「门下乃复稍稍来」:士人回来的不是人,是被验证过的信号。
- 毛遂自荐的三段论:锥处囊中(平原君的筛选逻辑:没被看见=没有才能)→「臣乃今日请处囊中」(毛遂的反驳:不是锥子不锋利,是从来没进过口袋)→「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如果是锥子,露出来的将是整个锥体)。三寸之舌的营销学起点:把「无履历」重构为「无机会」。
- 「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毛遂定从后对十九人的回敬——「录录」(碌碌)与「因人成事」从此成为成语。十九人「目笑之而未废」的轻蔑与「皆服」的转折,是本传最工整的一组对照。
- 「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毛遂说服楚王的支点——把赵国求救重构为替楚国报仇(白起三战:举鄢郢、烧夷陵、辱王先人)。与[[069-苏秦列传]]说四君的结构相同:把「我的需求」翻译成「你的利益」。
- 李同的社稷账本:「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把平原君的财产与赵国的存亡做成一张联动表。注意李同的身份:传舍吏之子,不是门客——危难时刻说真话的往往是体制边缘的人。李同战死后「封其父为李侯」,是《史记》里少见的军人抚恤记录。
- 公孙龙谏封的逻辑:亲戚受封(身份逻辑)vs 国人计功(功劳逻辑)——平原君受相印不辞、受封地不言,靠的是身份;如今按功劳请封,等于承认自己无功。「虞卿操其两权」的两头下注指控,与[[070-张仪列传]]宋公教仇液、「魏子」代收租税同属战国门客的信用操作学。
- 「制媾者在秦」:虞卿对长平媾和的判词——求和不是意愿问题,是筹码问题。郑朱入秦被应侯显重示天下,是把「赵国求和」做成了瓦解诸侯救援的宣传——求和的每一步都成了资敌。虞卿的替代方案(重宝附楚魏逼秦疑)则是标准的反向操作:让谈判桌外面先出现筹码。
- 「助秦自攻」「自尽之术」:虞卿对割六县的定性——「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是主权债务陷阱的最早完整表述。对比赵郝「弹丸之地」论与楼缓「慰秦之心」论,赵国朝堂的三种声音恰是当代绥靖辩论的完整光谱:投降派(楼缓)、分期投降派(赵郝)、抗争派(虞卿)。
- 六城赂齐:与秦易道:虞卿方案的精髓——同样一笔钱(六城),给秦是喂养威胁,给齐是购买盟军;「兵未窥于境,秦之重赂至赵」的预判则展示了威慑的时差效应。最终「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战略推演直接命中现实,是《史记》预言应验叙事中最快的一次。
- 「王过,魏亦过」:合纵之辩的对称判决——小国请祸、大国辞福。虞卿的框架是把合纵收益做成风险分摊表:利归大国、祸归小国的结构下,魏国主动请纵是让渡,赵国推辞是浪费。寥寥数语胜过万字合纵论。
- 「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虞卿为魏齐弃相印——魏齐(魏国相,曾笞击范雎)逃到赵国藏于平原君家,秦王逼赵交人,虞卿解印相随。此事的正传在[[079-范雎蔡泽列传]],本传只录结局:一个战略家为朋友信用破产自己的政治生命。「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太史公的惋惜里带着敬意。
- 「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与[[066-伍子胥列传]]「隐忍就功名」互为镜像——伍子胥的忍成就功业,虞卿的穷成就著作。太史公在每个人物的厄运里都找到了一种补偿结构,这或许是他写自己命运的方式。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未睹大体与料事揣情¶
太史公曰的四层结构极清晰:定调(「翩翩浊世之佳公子」——先给足风雅)、判罪(「然未睹大体」+「利令智昏」)、归责(长平四十万众、邯郸几亡——把战役的账算到个人头上)、转向(虞卿「何其工也」)。两个人物不是并列,是天平的两端:一个是把国家带入灾难的贵族,一个是被国家辜负的寒士。
「利令智昏」的指控值得细读:平原君受上党是「贪」——但受地的决策是赵王与群臣共同做的(赵世家详载),太史公独责平原君,是因为他是主张派(「无故得一郡,受之便」)。史官的判词常常落在「最不该错的人错的那一下」——平原君一世养士,正是士人(赵豹之外的全员)中的意见领袖。
5.2 史事纵深:外交辩论的三次升级¶
虞卿的三次论战呈现清晰的升级结构:第一次(长平媾和)是信息战——揭穿秦国的宣传策略;第二次(割六县)是账本战——把「岁割六城」的复利算给赵王看;第三次(六城赂齐)是战略战——把防守转换为进攻性的合纵。对手也从楼昌(平庸)升级到赵郝(technical)再到楼缓(老练的相对主义)。虞卿每战必胜,靠的不是口才而是框架:他每次都把问题从「要不要」重构为「以什么价格、向谁、换什么」。
本传因此可以当作一部战国版的谈判学教材:虞卿的对手们(楼昌的恐惧、赵郝的技术辩护、楼缓的公甫文伯寓言)分别代表恐惧型、技术型、相对主义型三种话术——而虞卿一律用数字和替代方案回应。楼缓「言者异则人心变」的寓言其实击中了要害(立场决定可信度),虞卿的反杀是把自己的立场「物化」成六城的具体去向——让利害可见,让修辞失效。
5.3 今读:毛遂、李同与虞卿的三种向上通道¶
其一,毛遂的自荐是「无履历者」的标准破局:承认筛选机制(锥处囊中)的合理性,但指出机会分配的不公(请处囊中)。他的三寸之舌在楚廷的爆发,本质是把三年门客生涯积累的判断力一次性兑现。组织里的启示是双向的:平台要给「未观其能」者进囊中的通道,个体要选择能「颖脱」的场合——锥子在口袋外,永远只是锥子。
其二,李同代表的通道更罕见:体制边缘(传舍吏之子)在危难时刻的直言。他的方案(夫人编入行伍、散家财飨士)之所以被采纳,是因为它把平原君的私利与赵国的存亡绑在同一张表上——说服既得利益者最好的语言是他们的资产负债表。
其三,虞卿是职业经理人的原型:两次谈话完成阶层跃迁(蹑𫏋檐簦→上卿),三战建立不可替代性,最终却为朋友信用清零。太史公的叹惋「庸夫且知其不可」背后藏着一个真问题:专业能力与个人道义的冲突是否必然以职业自毁收场?虞卿的回答是著书——把不可见的声名换成可见的文字。「非穷愁亦不能著书」的安慰,对每一个在组织中因原则而受损的人,至今有效。
六、拓展¶
名句 - 利令智昏。 - 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 - 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 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 王之命县于遂手。 - 是助秦自攻也……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 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 - 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
关联篇目 - [[043-赵世家]]——长平与邯郸之围的赵国正传;平原君受上党、李同封侯互见 - [[075-孟尝君列传]]/[[077-魏公子列传]]/[[078-春申君列传]]——四公子系列 - [[079-范雎蔡泽列传]]——郑朱入秦的操盘手应侯;魏齐之死与虞卿弃相 - [[073-白起王翦列传]]——长平坑杀的秦国视角;「白起小竖子」与毛遂之骂互文 - [[069-苏秦列传]]——虞卿所师承的游说传统;「料事揣情」与揣摩之术
延伸阅读 - 《战国策·赵策三、四》——毛遂、虞卿、楼缓诸辩的策文原貌 - 《虞氏春秋》佚文辑本——虞卿八篇的存目与辑录 - 《资治通鉴》卷五——长平之后赵国外交辩论的编年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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