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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东越列传

卷次:卷一百一十四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五十二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6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14》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东越列传》记闽越、东瓯(东越)两支越人政权的兴亡:无诸、摇(「其先皆越王句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废为君长、汉五年复立——「越人佐汉」的回报);东瓯徙江淮(建元三年闽越围东瓯,田蚡「越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与庄助「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之争,武帝「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稽」——东瓯「请举国徙中国」,四万余人迁江淮间);馀善的两次两面(杀郢谢汉得封东越王——元鼎五年请从击南越却「持两端,阴使南越」;元鼎六年「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元封元年四路汉军(横海韩说浮海、楼船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戈船下濑出若邪白沙)压境,繇王居股等「计杀馀善,自归诸将」;「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间。东越地遂虚」。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盖禹之余烈也。」——把东越的「世世为公侯」归因于大禹的遗泽,为越人政权写下一个谱系学的讣告。

二、原文与译文

1. 无诸与摇:句践之后

【原文】 闽越王无诸及越东海王摇者,其先皆越王句(gōu)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已并天下,皆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越归鄱(pó)阳令吴芮,所谓鄱(pó)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之时,项籍主命,弗王,以故不附楚。汉击项籍,无诸、摇率越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越王,王闽中故地,都东冶(yě)。孝惠三年,举高帝时越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ōu),世俗号为东瓯王。

【今译】 闽越王无诸和越东海王摇,先代都是越王句践的后代,姓驺。秦国吞并天下之后,两人都被废去王号,降为君长,把他们管辖的地方设为闽中郡。等到诸侯反叛秦朝,无诸和摇率领越人归附鄱阳县令吴芮,就是所谓鄱君,跟从诸侯灭秦。当时项羽掌握号令,不封他们为王,所以他们不依附楚国。汉军攻打项羽时,无诸和摇率越人辅助汉朝。汉五年,重新封无诸为闽越王,统辖闽中故地,建都东冶。孝惠三年,追列高帝时越人的功劳,认为闽君摇功劳多,百姓也愿意归附,就封摇为东海王,建都东瓯,世人称作东瓯王。

2. 东瓯徙江淮

【原文】 后数世,至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越,闽越未肯行,独东瓯从吴。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皆得不诛,归国。

【今译】 过了几代,到孝景帝三年,吴王刘濞反叛,想拉闽越同他一起起兵,闽越不肯,只有东瓯跟随吴王。吴国兵败之后,东瓯接受了汉朝的悬赏,在丹徒杀掉吴王,因此都没有被诛罚,各自回国。

【原文】 吴王子子驹亡走闽越,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越击东瓯。至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东瓯。东瓯食尽,困,且降,乃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蚡,蚡对曰:「越人相攻击,固其常,又数反复,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自秦时弃弗属。」于是中大夫庄助诘(jié)蚡曰:「特患力弗能救,德弗能覆;诚能,何故弃之?且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今小国以穷困来告急天子,天子弗振,彼当安所告愬(sù)?又何以子万国乎?」上曰:「太尉未足与计。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乃遣庄助以节发兵会(kuài)稽(jī)。会稽太守欲距(jù)不为发兵,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未至,闽越引兵而去。东瓯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举众来,处江淮之闲。

【今译】 吴王的儿子子驹逃亡到闽越,怨恨东瓯杀了他父亲,经常劝闽越攻打东瓯。到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围攻东瓯。东瓯粮食吃尽,困守待降,派人向天子告急。天子问太尉田蚡,田蚡回答说:「越人互相攻击,本来就是常事,又反复无常,不值得劳烦中国去救。秦朝时就放弃他们,不列为属地。」中大夫庄助驳斥田蚡说:「只怕我们力量救不了,恩德盖不住;如果做得到,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再说秦朝连咸阳都放弃了,何况越地!如今小国因穷困来向天子告急,天子不救,他们还能到哪里去申诉?又凭什么号令万国呢?」天子说:「太尉不值得同他商议。我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调发郡国军队。」就派庄助持节到会稽调兵。会稽太守想抗拒不发兵,庄助斩了一名司马,申明天子旨意,才发兵渡海救东瓯。救兵未到,闽越已撤兵离去。东瓯请求全国迁往中国,得到批准,于是全部族人迁来,安置在江淮之间。

3. 馀善的两面

【原文】 至建元六年,闽越击南越。南越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击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韩安国出会稽(jī),皆为将军。兵未逾岭,闽越王郢发兵距险。其弟馀善乃与相、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击南越,不请,故天子兵来诛。今汉兵众彊,今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终灭国而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听,罢兵,固一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𫓩(cēng)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今王头至,谢罪,不战而耘(yún),利莫大焉(yān)。」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乃使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奉闽越先祭祀。

【今译】 到建元六年,闽越攻打南越。南越恪守天子的盟约,不敢擅自发兵还击,报告天子。天子派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农令韩安国出会稽,都任将军。汉兵还没翻过山岭,闽越王郢就发兵据险防守。他的弟弟馀善同国相、宗族商量说:「王擅自发兵打南越,不请示天子,所以天子发兵来讨伐。如今汉兵众多强大,即使侥幸打胜,后面来的会更多,最终要闹到亡国才罢休。不如现在杀掉王向天子谢罪。天子要是接受,罢兵,我们一国得以保全;不接受,再拼死一战;打不赢,就逃入海中。」大家都说好。馀善就用铁矛刺杀了郢王,派使者捧着他的头送给大行王恢。大行说:「我们是为讨伐郢王来的。如今郢王的头送到了,已经谢罪,不用打仗就除去祸首,没有比这更大的好处。」就相机停止进兵,通知大农韩安国,又派使者捧着郢王的头飞报天子。天子下诏撤回两将军的部队,说:「郢等人是首恶,只有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谋划。」便派郎中将立丑为越繇王,主持闽越祖先的祭祀。

【原文】 馀善已杀郢,威行于国,国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矫其众持正。天子闻之,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曰:「馀善数与郢谋乱,而后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馀善为东越王,与繇王并处。

【今译】 馀善杀了郢之后,威势震行全国,国民多数归附他,就私自自立为王。繇王无力约束自己的部众。天子得知,认为为馀善再兴师不值得,说:「馀善屡次同郢谋乱,后来又带头诛杀郢,汉军得以劳而不损。」就立馀善为东越王,同繇王并立共存。

【原文】 至元鼎五年,南越反,东越王馀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人从楼船将军击吕嘉等。兵至揭扬,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越。及汉破番禺,不至。是时楼船将军杨仆使使上书,愿便引兵击东越。上曰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屯豫章梅领待命。

【今译】 到元鼎五年,南越反叛,东越王馀善上书,请求拨八千士兵跟从楼船将军攻打吕嘉等。军队开到揭阳,他以海上风浪为借口,不再前进,抱着两头观望的态度,暗地里同南越来往。到汉军攻破番禺,他也没有赶到。这时楼船将军杨仆派使者上书,请求顺势攻打东越。天子说士卒劳倦,不准,下令罢兵,命各路军马屯驻豫章梅岭待命。

4. 「武帝」玺与东越之虚

【原文】 元鼎六年秋,馀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临境,且往,乃遂反,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岭,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弗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nuò)诛。

【今译】 元鼎六年秋,馀善听说楼船将军请求讨伐自己,汉兵已临边境,即将打来,就索性反了,发兵扼守汉军来路。他给将军驺力等人封号「吞汉将军」,攻入白沙、武林、梅岭,杀了汉军三个校尉。这时汉朝派大农令张成、原山州侯刘齿屯驻,不敢出击,退到便利的地方躲避,都因畏怯被处死。

【原文】 馀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天子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jù)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wèi)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为戈船、下濑(lài)将军,出若邪(xié)、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越。东越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吏。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自兵未往。

【今译】 馀善刻「武帝」玺自立为帝,欺骗他的百姓,散布狂妄的话。天子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渡海从东面进攻;楼船将军杨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岭;越侯任戈船将军、下濑将军,出若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各路大军都进入东越。东越早已发兵据险防守,派徇北将军守武林,打败楼船军几个校尉,杀死汉军官吏。楼船将军部下钱唐人辕终古斩了徇北将军,被封为御儿侯。越衍侯吴阳自己统领的部队没有出战。

【原文】 故越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馀善,馀善弗听。及横海将军先至,越衍侯吴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越军于汉阳。从建成侯敖,与其率,从繇王居(jū)股谋曰:「馀善首恶,劫守吾属。今汉兵至,众彊,计杀馀善,自归诸将,傥(tǎng)幸得脱。」乃遂俱杀馀善,以其众降横海将军,故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福为缭(liáo)嫈(yīng)侯。福者,成阳共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侯。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诸将皆无成功,莫封。东越将多军,汉兵至,弃其军降,封为无锡(xī)侯。

【今译】 原来越衍侯吴阳先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晓谕馀善,馀善不听。等横海将军先到,吴阳带着自己封邑的七百人反戈一击,在汉阳攻打越军。他同建成侯敖及其部属,又同繇王居股商量:「馀善是首恶,挟持我们。如今汉兵到了,人多势强,我们设计杀掉馀善,各自归降将领,或许能免于祸难。」于是一起杀了馀善,率领部众投降横海将军。因此封繇王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万户;封建成侯敖为开陵侯;封越衍侯吴阳为北石侯;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案道侯;封横海校尉刘福为缭嫈侯。刘福是成阳共王的儿子,原为海常侯,因犯法失掉侯位。从前从军没有战功,因为是宗室子弟才封侯。其他将领都没有战功,无人得封。东越将军多军,汉兵一到,丢下部队投降,封为无锡侯。

【原文】 于是天子曰东越狭多阻,闽越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闲。东越地遂虚。

【今译】 于是天子认为东越地方狭小多险阻,闽越人强悍,屡次反复,下诏让军吏把当地百姓全部迁到江淮一带安置。东越的土地从此空了。

5.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然馀善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jū)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馀烈也。

【今译】 太史公说:越虽然是蛮夷,他们的祖先难道对百姓有过大功德吗,为什么国运那样长久!历经几代常做君王,句践一度称霸。然而馀善竟至于大逆不道,国家灭亡、部众迁徙,而他们的后代繇王居股等人还封了万户侯,由此可知越人世代为公侯。这大概是大禹留下的余泽吧。

三、校勘记(编者)

  1. 「姓驺氏」——《汉书》作「姓骆氏」;闽越王族之姓,两传互异。
  2. 「归鄱阳令吴芮」——吴芮,秦番阳令,汉初长沙王(异姓王),「所谓鄱君者也」。
  3. 「弗王」——项籍分封时不封无诸、摇为王;「以故不附楚」——越人助汉的政治起点。
  4. 「杀吴王丹徒」——东瓯(受汉悬赏)在丹徒杀吴王濞事,与《吴王濞列传》「东越即绐吴王……𫓩杀吴王」互见(一说东瓯与东越事迹混记)。
  5. 「自秦时弃弗属」——田蚡的弃地论;庄助之诘(「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为武帝朝救边政策的第一次立论。
  6. 「以节发兵会稽」——虎符未出而以节发兵:武帝初年用兵的权变。
  7. 「谕意指」——「指」同「旨」;斩一司马以立军威、宣示天子之旨。
  8. 「不战而耘」——「耘」同「芸」,除草(喻除害);王恢受降「利莫大焉」的算盘。
  9. 「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焉」——武帝在诏书中区分首恶与胁从,为立繇王丑作铺垫。
  10. 「为馀善不足复兴师」——武帝对馀善的第一次妥协:两王并立——「师得不劳」的成本核算压倒了正统原则。
  11. 「持两端,阴使南越」——馀善的投机;「以海风波为解」——借天气违约的外交辞令。
  12. 「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东越封号之战意;与「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同为宣传战。
  13. 「皆坐畏懦诛」——张成、刘齿(山州侯)的死刑:武帝朝对「畏懦」罪的极刑执行。
  14. 「刻『武帝』玺自立」——东越称帝的僭越;与南越赵佗「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同一叙事谱系。
  15. 「楼船将军率钱唐辕终古斩徇北将军,为御儿侯。自兵未往」——「自兵未往」:楼船(杨仆)主力未及参战,仅部将立功——杨仆再失战机(与朝鲜之役「坐法死」的荀彘对照)。
  16. 「计杀馀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繇王居股的自保逻辑:与《南越列传》吕嘉之败相反,「杀主以降」成为东越贵族的集体选择。
  17. 「旧从军无功,以宗室故侯」——刘福(缭嫈侯)的封赏说明:宗室旧侯的封还与军功封侯并行。
  18. 「东越地遂虚」——「虚」字为全篇之眼:闽越举国迁江淮,岭南式郡县化(南越置九郡)未施于东越——两种边疆处理方式的对照。
  19. 「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太史公以设问起赞。
  20. 「盖禹之馀烈也」——余烈:遗留的功业余荫;将句践世系上溯至禹(越王句践为大禹之后),故称「禹之余烈」。

四、注释

  • 【无诸】越王句践之后,驺氏;助汉灭秦楚,汉五年复封闽越王,都东冶(今福州)。
  • 【摇】东海王,都东瓯(今温州);「世俗号为东瓯王」。
  • 【吴芮】秦番阳令,率越人助汉,汉初封长沙王;「鄱君」为其旧号。
  • 【庄助】即严助,中大夫,辞赋家;「以节发兵会稽」「斩一司马」为其名场面(详《汉书·严助传》)。
  • 【田蚡】时为太尉(见《魏其武安侯列传》);「越人相攻击,固其常」的弃地论被武帝否决。
  • 【虎符】征发郡国兵的信物;「不欲出虎符发兵郡国」——武帝初政对用兵程序的谨慎。
  • 【东瓯徙江淮】建元三年东瓯四万余人内迁——「虚地内迁」的第一次实践。
  • 【骆郢/馀善/繇王丑】闽越三王:郢(攻南越被杀)、馀善(杀兄自立为东越王、终被族灭)、丑(繇王,奉闽越祭祀)。
  • 【吞汉将军】驺力等受封的恫吓性军号。
  • 【刻「武帝」玺】东越僭帝的实证性记载;「诈其民,为妄言」——太史公对宣传战的定性。
  • 【横海将军韩说】韩说,弓高侯韩颓当庶孙(见《卫将军骠骑列传》附传);浮海从东方往——中国史上最早的大规模渡海登陆作战之一。
  • 【徇北将军】东越将军号;守武林而败楼船数校尉——东越仅有的胜仗。
  • 【辕终古】钱唐人,斩徇北将军,封御儿侯。
  • 【繇王居股】杀馀善降汉,封东成侯、食邑万户——「其先苗裔犹尚封为万户侯」。
  • 【江淮间】东越(闽越)举国迁徙的安置地;与南越「置九郡」对照——「迁民虚地」与「郡县实边」是汉朝处理边疆的两种模式。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段「谱系学的讣告」:开篇设问「其先岂尝有大功德于民哉,何其久也」——越人政权绵延千年(句践至东越)靠的是什么?中间以「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概述其荣誉史,随即对照「馀善至大逆,灭国迁众」的终局;再以「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指出:即使灭国,其宗族仍得侯封——「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最后归因「盖禹之余烈也」——把这一切归结为大禹的余荫。赞语的深意在于:太史公用「祖先功德」这一华夏史的因果框架去解释一个蛮夷政权的国运——既是对越人的接纳(纳入大禹谱系),也是一种归化书写:东越不再是「外」,而是「禹之遗民」的分支,其兴衰同受「德」的因果律支配。

5.2 史事纵深

  1. 庄助与田蚡:救边政策的路线之争。「越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田蚡)与「诚能,何故弃之?……又何以子万国乎」(庄助)——两种边疆观的正面交锋:成本论(内部事务不值得干预)与宗主权论(接受藩臣名分就必须履行保护义务)。武帝「太尉未足与计」的裁决,实质是采纳了宗主权论——此后汉朝对南越(「两将军往讨闽越」)、对东越(「刻武帝玺」后的四路大军)的历次出兵,都是这一立场的延续。庄助「斩一司马」强行发兵,则展示了诏令在地方的执行力危机与解决方式。
  2. 馀善的三次投机。杀郢谢汉(第一次投机:借兄长人头换封王)→请从击南越而「持两端」(第二次投机:两头下注)→「刻武帝玺自立」(第三次投机:豪赌称帝)。每次投机都因对手的反应而升级,直到与帝国的正面碰撞。东越贵族的抉择(「计杀馀善,自归诸将,傥幸得脱」)与南越吕嘉(至死抵抗)形成对照组:识时务的贵族保全了宗族(居股封万户侯),顽抗者族灭——「傥幸得脱」四字是失败者内部最清醒的算术。
  3. 「东越地遂虚」:另一种边疆方案。南越(置九郡、郡县化、迁中原民实之)与东越(举国迁江淮、原地放空)——汉朝对两个同源越人政权采取了完全不同的终局处理。原因在于地缘:岭南沃野可耕、宜于实边;闽越「狭多阻」、山海险远,统治成本高于收益,索性迁民虚地。这是帝国「治理成本核算」的最早案例之一——土地的价值由控制的成本决定。
  4. 「刻『武帝』玺」与宣传战。馀善的「吞汉将军」封号与「武帝」玺是心理战的两个文本:对内(「诈其民,为妄言」)制造天命幻觉,对外(挑战帝号体系)宣示决裂。但宣传战的结局取决于实力:四路汉军(其中一路浮海)压境后,「妄言」的破产只在几个月之间——信息封闭的小国最容易成为自我宣传的囚徒。
  5. 从东瓯到东越:内迁作为终局。东瓯(建元三年)举国内迁、东越(元封元年)举国迁江淮——两次内迁相隔约十年,模式一致:内乱(或战败)→汉朝出兵→请求(或被迫)内迁→原地空虚。这与《匈奴列传》「东越地遂虚」式的处理一样,都是「以空间换治理」:把不可治理的土地还给山林,把可治理的人口迁入腹地。越人融入江淮,为后来江东(会稽)的开发埋下伏笔。

5.3 今读

  • 「诚能,何故弃之?」——庄助的反问是所有联盟关系的第一法则:宣称拥有保护义务却不履行,比从一开始就不结盟更糟。宗主权的信用一旦透支,藩篱之内再无藩篱。
  • 「太尉未足与计。」——武帝对田蚡弃地论的否决方式:不是驳斥理由,而是否定其参与资格。重大决策的争议,常常需要先把「立场的错位者」请出局。
  • 「今杀王以谢天子……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馀善集团的三级预案(降/战/逃)展示了绝境决策的完整决策树。问题在于三级预案共享同一个前提(汉军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对手)——当对手的目标是「终灭国而止」时,预案本身已输。
  • 「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用名号制造天命,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政治动员:它能一时凝聚内部,却必然招致与名号所挑战者的正面碰撞。自称与实名的落差越大,崩塌越快。
  • **
  • 「计杀馀善,自归诸将。」——东越贵族的「切割式止损」:在头目与群体利益冲突时,果断牺牲头目换取群体的存续。与南越吕嘉的「绑船共沉」相对照——组织存亡的关键决策,往往在于敢不敢「向上切割」。
  • 「东越地遂虚。」——承认有些地方不值得治理,是治理智慧的组成部分。帝国的边界不是国力所能延伸的最远处,而是「控制成本=土地收益」的均衡点。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越人相攻击,固其常。」
  • 「秦举咸阳而弃之,何乃越也!」
  • 「又何以子万国乎?」
  • 「不战而耘,利莫大焉。」
  • 「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
  • 「东越地遂虚。」
  • 「盖禹之余烈也。」
  • 【关联篇目】《南越列传》(南越对照)、《吴王濞列传》(丹徒杀濞)、《魏其武安侯列传》(田蚡)、《韩长孺列传》(闽越、东越相攻时韩安国出会稽)、《匈奴列传》(边疆政策对照)、《汉书·两粤传》对读。
  • 【考古与文献】闽越王城遗址(福建武夷山城村汉城)的考古发现印证东越「筑城守险」;「东越地遂虚」与江淮地区汉代越人遗存的分布互证。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东越之亡,亡于自帝;南越之亡,亡于内属——一激一化,皆汉术也。」
  •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考东瓯、闽越世系与「驺氏」「骆氏」之异。
  • 现代学者以「迁民虚地」与汉代东南开发史关联考察越人融入江淮的过程。
  • 【思考题】
  • 庄助与田蚡的边疆之争——「保护义务」与「干预成本」的权衡,在今天是国际政治的永恒命题吗?
  • 馀善三次投机的升级逻辑——投机者为什么总是高估自己的「两端」空间?
  • 「东越地遂虚」与南越「置九郡」——治理成本核算如何决定帝国的边疆形态?
  • 太史公以「禹之余烈」解释东越国运——把蛮夷纳入华夏谱系,是史家的宽容还是归化话语?
  • 繇王居股「计杀馀善,自归诸将」与吕嘉「与国偕亡」——两种贵族选择,哪种更符合宗族的长远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