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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张骞凿空西域

册次:第四册 · 汉武时代 | 卷次:卷十八至卷二十 · 汉纪十至十二 纪年:建元二年至元鼎二年(前 139—前 115)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4

一、导读

一个彻底失败的军事使命,完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的外部世界测绘。

张骞两次出发,两次带着同一个战略目标——联络西域力量夹击匈奴;两次都没完成:第一次(前 138 出发)被匈奴扣留十余年,月氏早已安居大夏、「殊无报胡之心」;第二次(前 119)出使乌孙,昆莫不肯东迁,结盟 again 落空。但他带回的是一张从陇西直到葱岭以西的世界地图、一条后来叫「丝绸之路」的通道雏形、以及司马迁给他的那两个字:凿空

问题:为什么目标全部失败的事业,反而改变了世界?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为节录,取卷十八、十九、二十相关诸条,删节处以「……」标示。)

【十三年】(前 138—前 126 年,卷十八)

初,匈奴降者言:「月(yuè)氏(zhī)故居敦煌、祁连间,为强国,匈奴冒顿攻破之。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余众遁逃远去,怨匈奴,无与共击之。」上募通使月氏者,汉中张骞以郎应募,出陇西,径匈奴中;单于得之,留骞十余岁。骞得间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yuān)。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为发导译抵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为王,既击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饶,少寇,殊无报胡之心。骞留岁余,竟不能得月氏要领,乃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会伊稚斜逐於单,匈奴国内乱,骞乃与堂邑氏奴甘父逃归。上拜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第一份世界报告】(卷十九,前 122 年条追叙)

初,张骞自月氏还,具为天子言西域诸国风俗:「大宛在汉正西,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马,马汗血;有城郭、室屋,如中国。其东北则乌孙,东则于窴(tián)。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乌孙、康居、奄(yǎn)蔡、大月氏,皆行国,随畜牧,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时,见邛(qióng)竹杖、蜀布,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yuān)毒(dú)。』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

【蜀身毒道与滇王之问】(前 122 年)

(天子)乃令骞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指求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于是汉以求身毒道,始通滇国。滇王当羌谓汉使者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自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二次出使:乌孙】(前 115 年,卷二十)

浑邪王既降汉,汉兵击逐匈奴于幕北,自盐泽以东空无匈奴,西域道可通。于是张骞建言:「乌孙王昆莫本为匈奴臣,后兵稍强,不肯复朝事匈奴……今诚以此时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jī)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他旁国。

骞既至乌孙,昆莫见骞,礼节甚倨。骞谕指曰:「乌孙能东居故地,则汉遣公主为夫人,结为兄弟,共距匈奴,匈奴不足破也。」乌孙自以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匈奴,不欲移徙。骞留久之,不能得其要领,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及诸旁国,乌孙发译道送骞还,使数十人,马数十匹,随骞报谢,因令窥汉大小。是岁,骞还,到,拜为大行。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西域总述】(卷二十)

西域凡三十六国,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则接汉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自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道:从鄯(shàn)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suō)车,为南道;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月氏、安息。自车师前王廷随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为北道;北道西逾葱岭,则出大宛、康居、奄蔡焉。故皆役属匈奴,匈奴西边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yān)耆(qí)、危须、尉黎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

天子得宛汗血马,爱之,名曰「天马」。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注释】

  1. 月氏:读 yuè zhī,西域古族(专表已列)。
  2. 径匈奴中:取道匈奴境内。应募时的身份是「郎」——低级郎官主动应征绝域之使。
  3. 大宛:读 dà yuān,读 yuān 不读 wǎn。于窴:即于阗,窴读 tián。
  4. 要领:要点、明确承诺。「不得要领」的语源即此。
  5. 甘父:堂邑氏的家奴(胡人),张骞十三年仅存的同伴——使团的实际幸存者是主仆二人。
  6. 汗血马:大宛宝马。此报告十五年后引出求马、伐大宛之役(卷二十一)。
  7. 盐泽/河源:今罗布泊。时人以为黄河潜流地下自此复出——张骞的地理描述受时代认知所限,但「潜行地下」已是当时最接近实况的推断。
  8. 行国:游牧之国(不定居)。土著:定居农耕。
  9. 邛竹杖、蜀布:蜀地物产。身毒:印度古译,读 yuān dú。
  10. 以骞度之:据此推断——从商品踪迹反推地理(蜀物→身毒→去蜀不远),堪称古代版的贸易流分析。
  11. 滇王/夜郎之问:「汉孰与我大」——夜郎自大成语的出典语境(原文在夜郎,通鉴滇王与夜郎并举)。
  12. 昆莫:乌孙王号。:傲慢。
  13. :携带。持节副使:配备符节的副使多人——一次出行、多点部署的网络式外交。
  14. 僮仆都尉:匈奴管理西域的官——「僮仆」之名即视西域诸国为奴仆,赋税诸国。
  15. 天马:得大宛马而名——需求报告(汗血马)变为国家行动(求马使团相望于道)。

三、译文

当初,匈奴投降者说:「月氏原来住在敦煌、祁连山之间,是强国,被匈奴冒顿攻破。老上单子杀了月氏王,用他的头做饮器。其余部众远远逃走,怨恨匈奴,却没有人与他们联合攻胡。」皇上招募能出使月氏的人,汉中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应募,从陇西出发,取道匈奴境内;被单于抓获,扣留了十余年。张骞乘间隙逃走,朝月氏方向西奔,走了几十天,到大宛。大宛听说汉朝富饶,想通使一直没机会,见到张骞很高兴,派翻译向导送他到康居,再转送大月氏。大月氏太子已立为王,占领了大夏,分其地而居,土地肥沃,外患又少,完全没有报复匈奴之心。张骞住了一年多,终究得不到月氏的明确承诺,只好返回;沿南山——即昆仑山——走,想取道羌中归汉,又被匈奴抓住,扣留一年多。恰逢伊稚斜驱逐於单,匈奴内乱,张骞与堂邑氏的家奴甘父逃回。皇上任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张骞出发时一百多人,历时十三年,只有两人活着回来。

当初,张骞从月氏回来,向天子详细报告西域各国的风俗:「大宛在汉朝正西,约一万里。那里的风俗定居农耕;多产好马,马出汗如血;有城郭房屋,如同中国。其东北是乌孙,东面是于窴。于窴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于窴以东,河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的水在地下潜流,其南就是黄河源头。……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行国,随畜牧迁徙,与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与大宛同俗。我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问:『从哪里得来?』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从身毒买来。』身毒在大夏东南约数千里,风俗定居,与大夏相同。据我推断,大夏离汉一万二千里……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地物产,那它离蜀地应当不远。现在出使大夏,走羌中,艰险,羌人凶恶;稍往北,会被匈奴抓获;走蜀地,既近又无敌阻。」

天子于是命张骞在蜀郡、犍为派出探路使者四路并出……寻访身毒国,各行一二千里,北面被氐、莋所阻,南面被巂、昆明所阻。昆明一带没有君长,惯于劫掠,动辄杀害汉使,始终未能通过。汉朝因为寻找身毒道,首次通了滇国。滇王当羌问汉使:「汉朝与我们谁大?」夜郎侯也这样问。因为道路不通,各自以为是一州之主,不知汉朝之大。

浑邪王降汉之后,汉军把匈奴驱逐到漠北,盐泽以东再无匈奴,西域道路可以通行。于是张骞建议:「乌孙王昆莫本是匈奴臣属,后来兵力渐强,不肯再臣事匈奴……现在若趁此时厚赠乌孙,招他们东迁到原浑邪王故地,与汉结为兄弟,形势上他们应当听从;听从了,就是砍断匈奴的右臂。联结乌孙之后,其西面大夏等国都可以招来作外臣。」天子认为对,任张骞为中郎将,率三百人,每人马二匹,牛羊上万,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币布帛;并配多名持节副使,道路方便时,派往附近各国。

张骞到乌孙,昆莫接见,礼节十分傲慢。张骞传达旨意:「乌孙若能东归故地,汉就送公主做夫人,结为兄弟,共同抵御匈奴,匈奴不值一破。」乌孙自认离汉太远,不知汉朝大小;又臣属匈奴多年,且离匈奴近,大臣都怕匈奴,不愿迁徙。张骞停留很久,得不到要领,于是分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及其他旁国。乌孙派翻译向导送张骞回国,又派数十名使者、数十匹马随张骞回访致谢,顺便让他们窥看汉朝的大小。这一年,张骞回朝,任大行。一年多后,张骞所派通大夏等国的副使,都带着各国的回访使者一同回来——西域从此与汉朝互通了。

西域共三十六国,南北两面有大山,中部有河,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一千余里,东接汉朝的玉门关、阳关,西以葱岭为界。……从玉门、阳关出西域有两条道:从鄯善沿南山北麓、顺河西行到莎车,是南道;南道向西翻过葱岭,就到大月氏、安息。从车师前王廷沿北山、顺河西行到疏勒,是北道;北道向西翻过葱岭,就到大宛、康居、奄蔡。这些国家从前都臣服匈奴:匈奴西边的日逐王设僮仆都尉,管辖西域,常驻焉耆、危须、尉黎一带,向西域各国征收赋税,获取财富。

天子得到大宛的汗血马,非常喜爱,起名叫「天马」。求马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汉朝一年之中出使多时十余批,少时五六批;远的八九年才回,近的几年而返。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通鉴》无「臣光曰」。依体例换引《史记》——「凿空」一词的出处:

「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史记·大宛列传》

「凿空」:凿开空白、开通道路。司马迁记下了两个细节:其一,此后所有汉使出国都自称「博望侯」使团——张骞的个人信用成了国家的通行证;其二,「外国由此信之」——在无条约、无国际法的草原与绿洲世界,一个被验证过的人名就是最硬的货币。

4.2 史事纵深

两次失败的结构相同。第一次(联月氏):目标失败——月氏已得沃土,复仇动机消失;第二次(联乌孙):目标再败——乌孙畏匈奴、恋故地、不肯东迁。但两次的副产品都远超目标本身:第一次带回对西域的第一手认知(大宛、乌孙、康居、大月氏、大夏五国实录+身毒的存在);第二次以「持节副使多点部署」的方式,把一次双边外交做成了一张多国网络——副使们一年多后「皆颇与其人俱来」,西域始通。战略上颗粒无收,系统上满载而归。

报告里的推理。第一份报告最精彩的一段不是见闻,是推断:大夏有邛竹杖、蜀布→购自身毒→身毒有蜀物→去蜀不远→从蜀取道「宜径,又无寇」。这是从商品流向反推地理方位的完整演绎,直接催生了西南探路(四道并出)与滇国的发现。探路虽被昆明所阻,却意外打通了西南夷的经营——地理知识的每一次扩张,都同时扩张了误判与机会的边界

河西四郡:军事走廊变商路。卷二十同段记载:汉在浑邪故地置酒泉郡,后分置武威,再分武威、酒泉置张掖、敦煌——河西四郡成型。这四个郡首先是为断匈奴右臂而设的军事走廊,其次才成为丝路的干线;张骞的报告使走廊的「通」成为可能,卫霍的胜利使它「空」出来(盐泽以东无匈奴)。没有 034 篇的军事账单,就没有 035 篇的商路——丝路是战争地图上的意外红利。

使团网络的异化。卷二十同时记下了系统运转后的变质: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贵,「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毋问所从来」一律放行,于是「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使团私贩官物、外国厌汉使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积怨至互相攻击——楼兰、车师开始攻杀汉使。这条线将延伸到李广利伐大宛(卷二十一)与轮台诏(039 篇)的反思。制度红利期一过,投机者接管系统——张骞一代的探索者与下一代「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的使团,是同一个制度的两副面孔。

4.3 今读

失败项目的资产清算法。张骞模式给组织复盘提供了模板:项目失败(军事同盟未成)不等于项目无价值,清点时应单列「信息资产」(地理报告、政治情报)与「关系资产」(乌孙使者回访、各国来使、博望侯信用品牌)两栏——这两栏恰恰是原目标失败过程中必然积累的副产品。多数组织在砍掉项目时把这两栏一起清零,等于花钱买了教训又把教训退货。判定探索型项目成败的周期,必须长于其原始目标的周期。

信用是最轻的基础设施。「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外国由此信之」——在缺乏跨国契约执行机制的环境里(古代西域、现代的早期市场、新兴行业),被验证过的个人信用会被整个体系当作公共品使用。这解释了为什么拓荒期的「人」比「机构」值钱,也提示了品牌化的下一步:张骞之后汉使团自称博望侯,等于无成本借用品牌——信用借出是有稀释风险的,除非像汉那样迅速把个人信用制度化(使节、和亲、都护)

「汉孰与我大」与信息闭锁。滇王与夜郎侯的问题不是愚蠢,是信息闭锁的必然输出:在他们的信息域里,自己确实是一州之主。对照本系列反复出现的反馈通道主题(017、019、020 篇)——闭锁的代价在君主是亡国,在组织是战略误判,在个人是「夜郎」。打破闭锁从来靠两种力量:探路者(张骞式的主动测绘)与被冲击(汉朝大军的到来)。前者便宜,后者昂贵——但历史上多数系统是被动选择后者。

五、拓展

  • 成语与熟语
  • 凿空(凿空西域):「然张骞凿空。」(《史记》,通鉴本篇未用此词,本篇题名取之)
  • 不得要领:「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 夜郎自大(后世概括,语本滇王、夜郎侯之问):「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
  • 汗血宝马/天马:「天子得宛汗血马……名曰『天马』。」
  • 本篇名句:「骞初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以骞度之……此其去蜀不远矣」/「于是西域始通于汉矣」
  • 关联篇目:[[034-卫霍击匈奴]](河西既空,道路始通——两篇互为因果);[[007-苏张纵横]](外交撬动格局的古代先例);[[052-班超定西域]](西域经营的下一个高峰);[[100-三征高丽]](使团异化与外征成本的后期样本)
  • 延伸阅读:《史记·大宛列传》(凿空、西域各国记述的原始文本);《汉书·西域传》;斯坦因等西域考古与丝路研究;张骞墓与丝绸之路申遗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