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秦本纪¶

卷次：卷五 · 本纪｜体类：本纪人物：缪公、孝公、商鞅、张仪、白起、昭襄王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7200 字，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5》＋中华书局点校本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秦本纪》写秦从养马附庸到天下最强国的五百年——与卷六《秦始皇本纪》分工：本纪到庄襄王为止，嬴政以后「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全篇的骨架是一个问题的反复展开：边陲小国凭什么后来居上？答案散布在五百年间：襄公救周而始国（抓住天下秩序崩解的第一窗口）、缪公的用人哲学（五羖羊皮赎回百里傒、由余间计、孟明视三败三用）、孝公的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战国最著名的招聘广告）、商鞅变法的制度红利、昭襄王时代白起的军事机器。中间穿插秦的野蛮面：武公初以人从死、缪公从死百七十七人而《黄鸟》哀之、长平坑降卒四十余万——崛起的成本同样记在账上。

问题：为什么「诸侯卑秦」的刺激，反而成了秦国最有效的动员令？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繆公」径作「缪公」（通「穆」），「適」表嫡义作「嫡」，「彭戲」作「彭戏」，异体字（皁→皂用字保留说明、讎→雠、櫟→栎、堑壍等）依体例处理。

【一】嬴姓先祖¶

原文

秦之先，帝颛(zhuān)顼(xū)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yǔn)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皁(zào)游(liú)。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bó)翳(yì)。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大廉玄孙曰孟戏(xī)、中衍(yǎn)，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yù)，在西戎，保西垂。生蜚(fěi)廉。蜚廉生恶(è)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于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gāo)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mù)王，得骥(jì)、温骊(lí)、骅(huá)骝(liú)、騄(lù)耳之驷(sì)，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yǎn)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cuī)其后者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jī)，太几生大骆(luò)，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译文

秦的祖先，是帝颛顼的后代。颛顼有个孙女叫女修。女修织布时，玄鸟掉下一枚卵，女修吞了它，生下儿子大业。大业娶了少典部族的女子，叫女华。女华生下大费，大费辅佐禹平治水土。治水成功后，舜帝赐给禹玄色的玉圭。禹接受时说：「不是我一个人能成功的，大费也是我的助手。」舜帝说：「费啊，你赞助禹的功业，赐给你黑色的旌旗飘带。你的后代将会兴旺昌盛。」于是把姚姓的美女嫁给他。大费行拜礼接受了赏赐，辅佐舜驯养调教鸟兽，鸟兽大多被驯服，他就是柏翳（伯益）。舜赐姓嬴氏。

大费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大廉，是鸟俗氏；一个叫若木，是费氏。他们的玄孙叫费昌，子孙有的在中原，有的在夷狄地区。费昌在夏桀的时候，离开夏归附商，给汤驾车，在鸣条打败了夏桀。大廉的玄孙叫孟戏、中衍，身体像鸟，说的是人话。帝太戊听说后占卜让他们驾车，结果是吉，于是让他们驾车并娶了她们（太戊之女）。从太戊以后，中衍的后代世代建功，辅佐殷国，所以嬴姓大多显贵，逐渐成为诸侯。

中衍的玄孙叫中潏，住在西戎地区，保卫西部边疆。中潏生了蜚廉。蜚廉生了恶来。恶来有力气，蜚廉善奔跑，父子俩都凭才力侍奉殷纣。周武王伐纣时，把恶来一并杀了。当时蜚廉正为纣在北方采石，回来后，已没有可以禀报的人了，就在霍太山筑坛祭报纣王，结果挖出一口石棺，棺上铭文说：「天帝命令处父（蜚廉的字）不参与殷人的动乱，赐给你石棺以光耀氏族。」蜚廉死后，就葬在霍太山。蜚廉另外还有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生了孟增。孟增受到周成王的宠幸，他就是宅皋狼。皋狼生了衡父，衡父生了造父。造父因善于驾车而得到周缪王的宠幸，获得了骥、温骊、骅骝、騄耳等骏马，驾车到西方巡狩，乐而忘返。徐偃王作乱时，造父给缪王驾车，长驱疾驰赶回周都，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把赵城封给造父，造父一族从此姓赵。自蜚廉次子季胜以下五代到造父，另居赵地。赵衰就是他的后代。恶来革也是蜚廉的儿子，早死。有个儿子叫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因为造父受宠，他们都承蒙赵城的名分，姓赵氏。

【二】非子邑秦¶

原文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qiān)渭之间，马大蕃(fán)息。孝王欲以为大骆嫡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嫡。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骊山之女，为戎胥(xū)轩妻，生中潏(yù)，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嫡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伯翳(yì)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嫡者，以和西戎。

译文

非子住在犬丘，喜好马匹和其他牲畜，善于饲养繁殖。犬丘人把这事告诉周孝王，孝王召见非子，让他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养马，马匹大量繁殖。孝王想让他做大骆的嫡传继承人。申侯的女儿是大骆的妻子，生下儿子成，成为嫡子。申侯于是对孝王说：「从前我们先祖骊山的女儿，做了戎人胥轩的妻子，生下中潏；中潏因为亲戚的缘故归附周，保卫西部边疆，西部边疆因此和睦安定。如今我又把女儿嫁给大骆，生下嫡子成。申、骆两家再次联姻，西戎都归服，这才使大王您能称王。请您考虑吧。」于是孝王说：「从前伯翳替舜主管畜牧，牲畜大量繁殖，所以获得封地，赐姓嬴。如今他的后代也替我养马，我就分给他土地做附庸。」把秦地赐给非子作封邑，让他接续嬴氏的祭祀，号称秦嬴。同时也不废掉申侯女儿的儿子成的嫡子地位，用来安抚西戎。

【三】秦仲死于戎¶

原文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

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译文

秦嬴生秦侯。秦侯在位十年去世。生了公伯。

公伯在位三年去世。生了秦仲。

秦仲即位第三年，周厉王无道，有的诸侯背叛了他。西戎反叛王室，灭了犬丘大骆的家族。周宣王即位后，任用秦仲为大夫，讨伐西戎。西戎杀了秦仲。秦仲在位二十三年，死于戎人之手。他有五个儿子，最年长的叫庄公。周宣王于是召集庄公兄弟五人，给他们七千士兵，让他们讨伐西戎，攻破了西戎。于是重新给秦仲的后代封地，连同他们先祖大骆的封地犬丘一并占有，担任西垂大夫。

【四】襄公始国¶

原文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立。

襄公元年，以女弟缪(mù)嬴为丰王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lǔ)。岁余，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嫡，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骊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luò)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liú)驹、黄牛、羝(dī)羊各三，祠上帝西畤(zhì)。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译文

庄公住在他们原来的封地西犬丘，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是世父。世父说：「戎人杀了我的祖父秦仲，我不杀死戎王就不敢进城安居。」于是率兵攻打西戎，把继承权让给弟弟襄公。襄公做了太子。庄公在位四十四年去世，太子襄公继位。

襄公元年，把妹妹缪嬴嫁给丰王做妻子。襄公二年，戎人包围犬丘，世父率兵反击，被戎人俘虏。一年多后，戎人放回了世父。七年春天，周幽王因宠爱褒姒废黜太子，立褒姒的儿子为嫡子，多次欺骗诸侯，诸侯叛离了他。西戎犬戎与申侯攻周，在骊山下杀了幽王。而秦襄公率兵救援周，作战非常卖力，立了战功。周为躲避犬戎之难，向东迁都雒邑，襄公派兵护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给他岐山以西的土地。说：「戎人不讲道义，侵夺了我岐、丰之地，秦若能攻逐戎人，就可以拥有那些土地。」与他立誓，封赐爵位。襄公从此立国，与诸侯互通使节、互行聘享之礼，才用骝色的马驹、黄牛、公羊各三对，在西畤祭祀上帝。十二年，讨伐戎人到岐山，去世。生了文公。

【五】文公收周余民¶

原文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qiān)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fū)畤，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zǐ)，丰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shì)为竫(jìng)公。竫(jìng)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jìng)公子立，是为宁公。

译文

文公元年，住在西垂的宫殿。三年，文公率七百名士兵到东方打猎。四年，到达汧水与渭水的交会处。说：「从前周把我们的先祖秦嬴封邑在这里，后来终于获封诸侯。」于是占卜定居此地，占卜结果吉利，就开始营建城邑。十年，开始建造鄜畤，用三牢之礼（牛羊猪各三）祭祀。十三年，开始设史官纪事，民众更多受到教化。十六年，文公率兵讨伐戎人，戎人败逃。于是文公收聚周朝的遗民归为己有，地盘扩展到岐山，把岐山以东的土地献给周。十九年，获得陈宝（异石）。二十年，法律开始有三族之罪（诛连三族）。二十七年，砍伐南山的大梓树，梓树中有一头大青牛逃出（丰水有大特之传说）。四十八年，文公的太子去世，赐谥号为竫公。竫公的长子立为太子，这是文公的孙子。五十年，文公去世，葬在西山。竫公的儿子继位，这就是宁公。

【六】宁公、出子之乱¶

原文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bó)战，亳(b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huī)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lěi)、三父(fǔ)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

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译文

宁公二年，迁居平阳。派兵讨伐荡社。三年，与亳国交战，亳王逃奔西戎，于是灭了荡社。四年，鲁公子翚杀了他的国君隐公。十二年，讨伐荡氏，占领了它。宁公十岁即位，在位十二年去世，葬在西山。宁公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武公为太子。武公的弟弟德公，与武公同为鲁姬所生。又生出子。宁公去世后，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掉太子，立出子为国君。

出子六年，三父等人又共同派人暗杀了出子。出子五岁即位，在位六年而死。三父等人于是又立原来的太子武公。

【七】武公：初县与人殉¶

原文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弑其君昭公。十年，伐邽(guī)、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guó)。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lǐn)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始为晋侯。齐桓公伯于鄄(juàn)。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cóng)死，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译文

武公元年，讨伐彭戏氏，到达华山下，住在平阳的封宫。三年，诛杀三父等人并夷灭三族，惩罚他们杀害出子的罪行。郑国的高渠眯杀了他的国君昭公。十年，讨伐邽、冀两地的戎人，开始在那里设县。十一年，开始在杜、郑两地设县。灭了小虢国。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人杀了他们的国君襄公，立公孙无知为君。晋国灭了霍、魏、耿三国。齐雍廪杀死无知、管至父等人，立齐桓公。齐、晋成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武公）开始列为晋侯。齐桓公在鄄地称霸。

二十年，武公去世，葬在雍地平阳。开始用活人殉葬，殉死者六十六人。武公有一个儿子，名叫白，白没有继位，被封在平阳。立武公的弟弟德公继位。

【八】德公、宣公、成公¶

原文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xī)三百牢祠鄜(fū)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梁伯、芮(ruì)伯来朝。二年，初伏(fú)，以狗御蛊(gǔ)。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缪公。长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颓(tuí)。三年，郑伯、虢叔杀子颓而入惠王。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于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译文

德公元年，开始居住在雍城的大郑宫。用三百牢的牺牲祭祀鄜畤。占卜定居雍地是否吉利。占卜的结果是：后代子孙将东到黄河边饮马。梁伯、芮伯来朝见。二年，开始设立伏日（三伏），杀狗禳除蛊毒。德公三十三岁即位，在位二年去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宣公，次子成公，小儿子缪公。长子宣公继位。

宣公元年，卫、燕两国攻周，赶走惠王，立王子颓为君。三年，郑伯、虢叔杀死子颓，送惠王回国复位。四年，建造密畤。与晋国在河阳交战，战胜了晋国。十二年，宣公去世。他有九个儿子，都没有立，立了他的弟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见。齐桓公讨伐山戎，驻军孤竹。

成公在位四年去世。他有七个儿子，都没有立，立了他的弟弟缪公。

【九】缪公：五羖大夫、韩原与殽¶

原文

缪公任好(hào)元年，自将伐茅(máo)津，胜之。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xī)，以璧马赂(lù)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xī)，以为秦缪公夫人媵(yìng)于秦。百里傒(xī)亡秦走宛(wǎn)，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xī)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yìng)臣百里傒(xī)在焉，请以五羖(gǔ)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xī)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yuè)，授之国政，号曰五羖(gǔ)大夫。百里傒(xī)让曰：「臣不及臣友蹇(jiǎn)叔，蹇(jiǎn)叔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于齐而乞食铚(zhì)人，蹇(jiǎn)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jiǎn)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颓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颓欲用臣，蹇(jiǎn)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jiǎn)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之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jiǎn)叔，以为上大夫。

译文

缪公任好元年，亲自率兵讨伐茅津，取胜。四年，从晋国迎娶夫人，她是晋太子申生的姐姐。这一年，齐桓公讨伐楚国，打到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了虞、虢两国，俘虏了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傒，这是因为晋曾用宝璧、骏马贿赂虞君（借道）的缘故。俘虏百里傒后，把他作为秦缪公夫人的陪嫁奴仆送到秦国。百里傒从秦国逃走到宛地，楚国边地的人抓住了他。缪公听说百里傒贤能，想用重金赎回他，又怕楚人不给，就派人对楚人说：「我国陪嫁的奴仆百里傒在你们那里，请让我们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他。」楚人就答应交出了百里傒。这时，百里傒已经七十多岁。缪公释放了他，跟他讨论国家大事。百里傒推辞说：「我是亡国之臣，哪里值得询问！」缪公说：「虞君不住用您，所以灭亡，这不是您的罪过。」坚持询问，一连谈了三天，缪公非常高兴，把国政交给他，号称五羖大夫。百里傒谦让说：「我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贤能而世人不知道。我曾出游困在齐国，向铚地人乞食，蹇叔收留了我。我因而想侍奉齐国国君无知，蹇叔阻止我，我得以逃脱齐国的祸难，于是到了周。周王子颓爱好牛，我借着养牛的专长求用于他。等到颓想任用我时，蹇叔又阻止我，我离开了，得以免遭诛戮。（后来我）侍奉虞君，蹇叔也阻止我。我明知虞君不会重用我，私心里贪图俸禄爵位，暂且留下了。（回想）两次听了他的话，得以脱身；一次没听，就赶上虞君的灾难：因此知道他贤能。」于是缪公派人带着厚礼迎接蹇叔，任他为上大夫。

原文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晋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xī)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pī)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shēng)、郤(xì)芮(ruì)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郤，吕、郤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郤。吕、郤等疑丕郑有间(jiàn)，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shuì)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gǒu)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tiáo)也。」不听，而阴用豹。

译文

这年秋天，缪公亲自率兵伐晋，在河曲交战。这时晋国骊姬作乱，太子申生在新城自杀，重耳、夷吾出逃。

九年，齐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

晋献公去世。立骊姬的儿子奚齐为国君，他的大臣里克杀了奚齐。荀息立卓子为君，里克又杀了卓子和荀息。夷吾派人请求秦国（帮助），要求回晋国即位。于是缪公答应了他，派百里傒率兵护送夷吾。夷吾（临行时）对缪公说：「如果真能即位，请求割晋国河西的八座城给秦国。」等到达晋国、已经即位后，却派丕郑去致歉于秦，背弃约定不给河西的城，并且杀了里克。丕郑听说后，害怕，就与缪公谋划说：「晋国人不愿意要夷吾，实际想要的是重耳。如今背弃秦的约定并且杀死里克，都是吕甥、郤芮的主意。希望您用利益紧急（诱）召吕、郤二人，吕、郤一到，再改立重耳就方便了。」缪公答应了他，派人与丕郑回晋国，召吕、郤。吕、郤等人怀疑丕郑（与秦）有密谋，就建议夷吾杀了丕郑。丕郑的儿子丕豹逃奔到秦，劝缪公说：「晋君无道，百姓不亲附他，可以讨伐。」缪公说：「百姓如果真不满意，为什么（他还）能杀掉自己的大臣？能杀掉自己的大臣，这说明（政局）还能协调。」没有听从，而暗中却重用丕豹。

原文

十二年，齐管仲、隰(xí)朋死。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ráng)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xī)，傒(xī)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xī)、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cáo)车转，自雍相望至绛(jiàng)。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yì)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rén)戌(xū)，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騺(zhì)（维基文库本作「騶」，通行本作「騺(zhì)」，见注）。缪公与麾(huī)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mào)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jiǒng)，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zhāi)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cuī)绖(dié)跣(xiǎn)，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kuì)之七牢。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yǔ)为质(zhì)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译文

十二年，齐国的管仲、隰朋去世。

晋国大旱，来秦国请求买粮。丕豹劝缪公不给，趁它饥荒去攻打。缪公问公孙支，公孙支说：「灾荒与丰收是交替出现的事，不能不给。」又问百里傒，百里傒说：「夷吾得罪了您，晋国的百姓有什么罪？」于是采用百里傒、公孙支的意见，最终给了晋国粮食。用船漕运、车辆转送，从雍城（络绎不绝）一直（绵延）到绛城。

十四年，秦国饥荒，向晋国请求买粮。晋君与群臣商议。虢射说：「趁它饥荒去攻打，可以建大功。」晋君听从了。十五年，晋国发兵将要攻打秦国。缪公发兵，派丕豹为将，亲自前往迎击。九月壬戌日，与晋惠公夷吾在韩地会战。晋君脱离自己的大军，与秦军争夺小利，回阵时马陷在泥泞里（一说马跪倒）。缪公与部下纵马追赶，没有抓到晋君，反而被晋军包围。晋军攻击缪公，缪公受了伤。这时曾在岐山下偷吃缪公良马的三百人驱马冲入晋军，晋军解开了包围，于是救出缪公，反而活捉了晋君。当初，缪公走失了一匹良马，岐山下的野人一起捉到并分吃了它的一共有三百多人，官吏追捕到他们，要依法惩处。缪公说：「君子不因为牲畜而伤害人。我听说吃了良马肉如果不喝酒，会伤身体。」于是全部赐酒并赦免了他们。这三百人听说秦国攻打晋国，都要求随军出征，跟随而来，看见缪公被围困，也都推锋冒死争先，来报答吃马肉被赦的恩德。于是缪公俘虏了晋君回到秦国，向全国宣布：大家斋戒独宿，我将用晋君祭祀上帝。周天子听说了，说「晋是我的同姓」，替晋君求情。夷吾的姐姐也是缪公的夫人，夫人听到消息，穿着丧服、光着脚（前来哀求），说：「我兄弟不能相救，以致侮辱了您的命令。」缪公说：「我把捉到晋君当作功劳，现在天子来求情，夫人又为此担忧。」于是与晋君订立盟约，答应放他回国，为他更换了上等的住所，并用诸侯之礼（七牢）款待他。十一月，送晋君夷吾回国，夷吾献出河西之地，让太子圉到秦国作人质。秦把宗室之女嫁给圉。这时秦的领土东到黄河。

原文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于晋、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pú)。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强，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译文

十八年，齐桓公去世。二十年，秦灭了梁、芮两国。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听说晋君病重，说：「梁国是我母亲的家，而秦灭了它。我兄弟众多，如果晋君去世，秦必定扣留我，而晋国轻视我，也会改立别的公子。」子圉于是逃回晋国。二十三年，晋惠公去世，子圉继位为国君。秦怨恨子圉私自逃走，就从楚国迎来晋公子重耳，把子圉从前的妻子嫁给他。重耳起初推辞，后来接受了。缪公更加厚礼相待。二十四年春天，秦派人告诉晋国的大臣，想送重耳回国。晋国答应了，于是派人护送重耳。二月，重耳被立为晋君，这就是晋文公。文公派人杀了子圉。子圉就是怀公。

这年秋天，周襄王的弟弟带借翟人的兵力攻打襄王，襄王出逃住在郑国。二十五年，周王派人向晋、秦两国告急。缪公率兵帮助晋文公护送襄王回朝，杀了襄王的弟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国。三十年，缪公帮助晋文公包围郑国。郑国人（烛之武）对缪公说：「灭掉郑国只会加强晋国，对晋国来说有所收获，而秦国却没有好处。晋国的强大，正是秦国的忧患啊。」缪公于是罢兵回国。晋国也随即罢兵。三十二年冬天，晋文公去世。

原文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之启，郑可袭也。」缪公问蹇(jiǎn)叔、百里傒(xī)，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xī)子孟明视、蹇(jiǎn)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xī)、蹇(jiǎn)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jǔ)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yáo)厄(è)（同「阨」）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huá)，郑贩卖贾(gǔ)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遂墨衰绖(dié)，发兵遮秦兵于殽(yáo)，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xī)、蹇(jiǎn)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yá)。秦不利，引兵归。

译文

郑国有人向秦国出卖郑国说：「我主管郑国城门的开关，郑国可以偷袭。」缪公征求蹇叔、百里傒的意见，两人回答说：「途经几个国家、行军千里去偷袭别人，很少有得利的。况且有人出卖郑国，怎么知道我国的人没有把我们的实情告诉郑国的呢？不可以。」缪公说：「你们不明白，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发兵，派百里傒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率兵。出发那天，百里傒、蹇叔二人对着队伍痛哭。缪公听说了，生气地说：「我发兵出征，你们却哭着拦阻我的军队，为什么？」两位老人说：「我们不敢阻拦大军的行动。军队出发了，我们的儿子一同前往；我们年老了，他们回来迟了，恐怕来不及相见，所以哭啊。」两位老人退下后，私下对他们的儿子说：「你们的军队如果战败，一定是在殽山的险要处。」三十三年春天，秦军向东进发，越过晋国领土，经过周都北门。周（王孙满）说：「秦军不讲礼仪，不打败仗还等什么！」军队到达滑国，郑国的商人弦高带着十二头牛正要去周贩卖，遇见秦军，怕被杀死或俘虏，就献上他的牛，说：「听说贵国将要惩罚郑国，郑君已恭谨地做好了防守的准备，还派我用十二头牛犒劳贵军将士。」秦国的三位将军相互商议说：「准备袭击郑国，如今郑国已经察觉了，再去也来不及了。」于是灭了滑国就回师。滑国是晋国的边邑。

就在这时，晋文公的丧事还没有办完。太子襄公愤怒地说：「秦国欺侮我丧主孤幼，趁丧攻破我们的滑邑。」于是染黑了丧服（穿上黑色丧服的戎装），发兵在殽山截击秦军，攻击他们，大败秦军，没有一个逃脱的。俘虏了秦国的三员大将回晋。晋文公的夫人是秦穆公的女儿，她为三位被囚的秦将求情说：「缪公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希望让这三人回国，让我们国君亲自痛快地烹杀他们。」晋君答应了，放秦三将回国。三位将军到了秦国，缪公穿着白色丧服到郊外迎接，对着三人哭道：「我因为没有听从百里傒、蹇叔的话，让三位蒙受了耻辱，三位有什么罪呢？你们要尽心雪耻，不要懈怠。」于是恢复三人原来的官职俸禄，对他们更加优厚。

三十四年，楚国太子商臣杀了他的父亲成王，自立为王。

缪公于是再次派孟明视等人率兵伐晋，在彭衙交战。秦军失利，领兵回国。

原文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pí)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chún)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liào)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liào)曰：「戎王处辟匿(bì)，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wèi)其女乐(yuè)，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jiàn)；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liào)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闲要(yāo)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舟，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hào)，以报殽(yáo)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yáo)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huá)，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pó)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jiǎn)叔、百里傒(xī)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tì)，曰：「嗟乎！缪公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shào)公过贺缪公以金鼓。

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yú)氏三人名曰奄(yǎn)息、仲行(háng)、鍼(qián)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嵤(yīng)代立，是为康公。

译文

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国。由余的祖先是晋国人，逃亡到戎地，他还能说晋国话。戎王听说缪公贤明，所以派由余（借出使之机）观察秦国。缪公向他展示宫室和积聚的财货。由余说：「这些若是让鬼神建造，就太劳神了；若是让人建造，也太使民众受苦了。」缪公觉得他的话奇怪，问道：「中原各国用诗书礼乐法度来处理政事，尚且时常动乱，如今戎人没有这些，靠什么治理，岂不是很困难吗？」由余笑着说：「这正是中原所以动乱的原因啊。自从上古圣人黄帝创制礼乐法度，亲自带头执行，也仅仅达到小治。到了后世，统治者一天天骄奢淫逸。依仗法度的威严，去责求监督下面的民众，下面的民众疲惫不堪就怨恨上面不行仁义，上下互相争斗怨怒以至互相篡夺残杀，直到灭族，都是因为这个。戎人却不是这样。在上者怀着淳厚的德行对待下面的人，在下者怀着忠信侍奉上面的人，治理一国政事就像治理自己身体一样，不需要什么治理的方法，这才真正是圣人的治理啊。」于是缪公回来问内史廖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现在由余这样贤能，是我的祸害，该怎么办？」内史廖说：「戎王地处偏僻闭塞，没有听过中原的音乐。您试着送他歌舞伎女，以消磨他的意志；为由余（在戎王面前）求情（挽留），以疏远他们的关系；扣留由余不让他按时回国，让他延误归期。戎王觉得奇怪，必然怀疑由余。君臣之间有了嫌隙，就可以俘获（戎王）了。况且戎王喜好音乐，必定怠于政事。」缪公说：「好。」于是（故意）与由余挨着席位而坐，递传器皿同桌而食，把戎地的地形和兵力部署问得清清楚楚，然后让内史廖送给戎王十六名歌舞伎女。戎王接受了而且非常喜欢，一整年不还（还政听乐之意：沉迷其中）。这时秦国才放由余回国。由余多次进谏，戎王都不听，缪公又屡次派人暗中邀请由余（留秦），由余终于离开戎王投降了秦国。缪公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询问伐戎的地形与形势。

三十六年，缪公更加优厚地对待孟明视等人，派他们率兵伐晋，渡过黄河就烧掉船只（示必死），大败晋军，攻取王官和鄗地，报了殽山之战的仇。晋人都守在城里不敢出来。于是缪公从茅津渡河，为殽山中（阵亡将士的）尸体封土堆坟（集体安葬），为他们发丧，痛哭三天。于是向全军宣誓说：「喂，将士们！安静听讲，不要喧哗，我誓告你们。古人办事都向黄发斑白的老臣咨询，就不会犯过错。」为的是申明、追念自己不听蹇叔、百里傒的计谋而作此悔过之誓，《秦誓》，让后世记住我的过错。君子听说这件事，都为之流泪，说：「唉！缪公待人周备诚信，终于得到孟明视（雪耻报秦）的吉庆。」

三十七年，秦国采用由余的计谋攻打戎王，增加属国十二个，开辟疆土千里，于是称霸西戎。周天子派召公过带着金鼓向缪公道贺。

三十九年，缪公去世，葬在雍城。殉葬者一百七十七人，秦国的良臣子舆氏三人，名叫奄息、仲行、鍼虎，也在殉葬者之中。秦人哀痛他们，为此作了《黄鸟》一诗。君子说：「秦缪公开疆拓土、增加属国，东面制服强晋，西面称霸戎夷，但终究不能成为诸侯的盟主，也是应该的啊。死后抛弃民众，还带走良臣为其殉葬。况且先王去世，尚且留下德泽法度，何况是夺走民众哀痛的好人、良臣呢？由此可知秦不能再向东发展了。」缪公有四十个儿子，太子嵤（罃）继位，这就是康公。

【十】康公至景公：秦晋拉锯¶

原文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líng)。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jī)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之在秦为乱，乃使魏雠(chóu)余详(yáng)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雒(luò)，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jīng)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晋栾(luán)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lì)。是时晋悼(dào)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数(shuò)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yù)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鍼(qián)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zèn)之，恐诛，乃奔晋，车重(zhòng)千乘(shèng)。晋平公曰：「后子如此之富，何以自亡（一本无「自」字）？」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强，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译文

康公元年。前一年缪公去世时，晋襄公也去世了；晋襄公的弟弟名叫雍，是秦国女子所生，住在秦国。晋国的赵盾想立他为君，派随会来迎雍，秦国派兵把雍送到令狐。晋国却立了襄公的儿子（灵公）而回兵攻击秦军，秦军战败，随会（被迫留秦）投奔了秦国。二年，秦讨伐晋国，攻取武城，报了令狐战败之仇。四年，晋国讨伐秦国，攻取少梁。六年，秦国讨伐晋国，攻取羁马。两军在河曲交战，大败晋军。晋国人担心随会留在秦国会给晋国制造祸乱，就派魏雠余假装反叛晋国，（声称要）与随会合谋（伐晋），用诈术赚得了随会，随会于是回到晋国。康公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共公继位。

共公二年，晋国赵穿杀了他的国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大，向北进军到雒邑，询问周鼎（轻重）。共公在位五年去世，儿子桓公继位。

桓公三年，晋国打败了我军的一名将领。十年，楚庄王征服郑国，又在黄河边向北打败晋军。这时候，楚国称霸，主持会盟联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刚即位，与秦桓公隔着黄河订立盟约。回来后秦就背弃盟约，与翟人合谋攻打晋国。二十六年，晋国率领诸侯讨伐秦国，秦军败逃，晋军追到泾水才返回。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景公继位。

景公四年，晋国栾书杀了他的国君厉公。十五年，秦国救郑国，在栎邑打败晋军。这时晋悼公是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大，多次会盟诸侯，率领他们讨伐秦国，打败秦军。秦军败逃，晋军追击，于是渡过泾水，直到棫林才返回。二十七年，景公前往晋国，与平公会盟，不久就背弃了盟约。三十六年，楚国公子围杀死他的国君自立为王，这就是楚灵王。景公的同母弟弟后子鍼很受宠，景公的同母兄弟富有，有人进谗言陷害他，后子鍼害怕被杀，就逃奔晋国，随行的辎重车达千辆。晋平公说：「后子这样富有，为什么还要逃亡？」后子鍼回答说：「秦公无道，我害怕被杀，想等到他的下一代（继位）再回去。」三十九年，楚灵王强大，在申地会盟诸侯，做盟主，杀了齐国庆封。景公在位四十年去世，儿子哀公继位。后子鍼又回到秦国。

【十一】哀公：申包胥哭庭¶

原文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hé)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yǐng)。楚大夫申包胥(xū)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早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译文

哀公八年，楚国公子弃疾杀死灵王自立为王，这就是楚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秦国请求联姻，为太子建娶妻。（新娘）到了楚国，平王见女子漂亮，就自己娶了她。十五年，楚平王想杀太子建，建逃亡；伍子胥逃奔吴国。晋国的公室衰微而六卿强大，六卿内部想要互相攻伐，因此秦晋很久没有互相攻打。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讨伐楚国，楚王逃亡到随国，吴军于是攻入郢都。楚国大夫申包胥来秦国告急，七天不吃饭，日夜哭泣。于是秦国派出五百辆兵车救楚，打败吴军。吴军撤回，楚昭王才得以重新回到郢都。哀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太子夷公早死，没能继位，立了夷公的儿子，这就是惠公。

【十二】惠公、悼公¶

原文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háng)氏、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齐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zhǎng)于黄池，卒先吴。吴强，陵(líng)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译文

惠公元年，孔子在鲁国代理国相政务。五年，晋国的卿中行氏、范氏反叛晋国，晋君派智氏、赵简子攻打他们，范氏、中行氏逃奔齐国。惠公在位十年去世，儿子悼公继位。

悼公二年，齐国大臣田乞杀死国君孺子，立孺子的哥哥阳生，这就是齐悼公。六年，吴国打败齐军。齐人杀死齐悼公，立他的儿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会盟，在黄池争先歃血的次序，最终（还是）让吴国占了先。吴国强大，欺凌中原各国。十二年，齐国田常杀死简公，立简公的弟弟平公，田常自己做国相。十三年，楚国灭掉陈国。秦悼公在位十四年去世，儿子厉共公继位。孔子在悼公十二年去世。

【十三】厉共公至出子：内乱失地¶

原文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lù)。十六年，堑(qiàn)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qú)，虏(lǔ)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朝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早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堑(qiàn)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沈(chén)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译文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进献财物。十六年，在黄河沿岸挖掘壕沟。派兵两万攻打大荔，攻取了它的王城。二十一年，开始设立频阳县。晋国夺取了武成。二十四年，晋国内乱，杀死智伯，把他的封地分给赵、韩、魏三家。二十五年，智开率领封邑的人来投奔秦国。三十三年，讨伐义渠，俘虏了它的王。三十四年，发生日食，厉共公去世，儿子躁公继位。

躁公二年，南郑反叛。十三年，义渠来攻打，打到渭水南岸。十四年，躁公去世，立他的弟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攻怀公，怀公自杀。怀公的太子叫昭子，早死，大臣就立太子昭子的儿子，这就是灵公。灵公是怀公的孙子。

灵公六年，晋国修筑少梁城，秦军攻打它。十三年，修筑籍姑城。灵公去世，儿子献公没能继位，立了灵公的小叔父悼子，这就是简公。简公是昭子的弟弟、怀公的儿子。

简公六年，命令官吏开始佩带剑。在洛水边挖壕沟。修筑重泉城。在位十六年去世，儿子惠公继位。

惠公十二年，儿子出子出生。十三年，讨伐蜀国，攻取南郑。惠公去世，出子继位。

出子二年，庶长改从河西迎接灵公的儿子献公回来立为国君。杀了出子及其母亲，把他们沉入河渊旁边。秦国因为此前多次更换国君，君臣关系错乱，所以晋国重新强大，夺取了秦国河西的土地。

【十四】献公：止从死与转折¶

原文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yuè)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dān)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七)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fǔ)黻(fú)。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cuó)。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译文

献公元年，废止殉葬制度。二年，修筑栎阳城。四年正月初一庚寅日，孝公出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说：「周原来与秦合而分，分了五百年后又合，合后十七年（一说七十七年）将出现霸王。」十六年，桃树冬天开花。十八年，栎阳下金雨（陨石雨）。二十一年，与晋（魏）在石门交战，斩首六万，天子（周显王）送来黼黻（绣有花纹的礼服）祝贺。二十三年，与魏晋在少梁交战，俘虏了魏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去世，儿子孝公继位，已经二十一岁了。

【十五】孝公：求贤令与商鞅变法¶

原文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bīn)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qián)中。周室微，诸侯力政(zhèng)，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huáng)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huán)王。

卫鞅(yāng)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jiàn)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zuò)。

三年，卫鞅说(shuì)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jià)，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zhì)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shù)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jì)阙(quē)，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qiān)陌(mò)。东地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páng)泽，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áng)。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qíng)，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liè)以徇(xùn)秦（一本「秦」上有「国」字）国。

译文

孝公元年，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秦孝公与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王、韩哀侯、赵成侯并立。淮水、泗水之间还有十多个小国。楚、魏与秦接壤。魏国修筑长城，从郑县沿洛水北上，占有上郡。楚国从汉中往南，拥有巴郡、黔中郡。周王室衰微，诸侯凭武力征伐，争相兼并。秦偏处雍州，不参加中原诸侯的会盟，诸侯都把秦当作夷狄看待。孝公于是广施恩惠，救济孤寡，招募战士，明定论功行赏的制度。他向全国发布命令说：「从前我们缪公在岐山、雍邑之间，修德行武，东面平定晋国内乱，以黄河为界，西面称霸戎翟，开拓疆土千里，天子赐予霸主称号，诸侯都来祝贺，为后世开创了基业，甚为光大美好。但此前厉公、躁公、简公、出子时代国家不安宁，内有忧患，无暇顾及对外，三晋趁机攻夺了我先君的河西之地，诸侯都看不起秦国，耻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献公即位后，镇抚边境，迁都栎阳，准备东征，恢复缪公时的旧地，重修缪公的政令。我想到先君的遗志，常常痛心。宾客群臣中谁能献出奇计使秦国强盛，我将给他高官，分给他土地。」于是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人的獂王。

卫鞅听到这道命令下达，向西进入秦国，通过景监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送来祭肉。

三年，卫鞅劝说孝公变更法度、修明刑罚，对内要求致力耕种，对外规定奋勇作战的赏罚，孝公认为很好。甘龙、杜挚等人不以为然，与卫鞅争论。最终孝公采用了卫鞅的新法，百姓起初觉得苦不堪言；过了三年，百姓就感到方便了。于是任卫鞅为左庶长。这些事记载在《商君列传》中。

七年，与魏惠王在杜平会盟。八年，与魏国在元里交战，获胜。十年，卫鞅任大良造，率兵围攻魏国安邑，迫其投降。十二年，营建咸阳，修筑冀阙，秦迁都咸阳。合并各小乡小村，聚集为大县，每县设一名县令，全国共四十一县。开辟田地间的阡陌（废除井田界线）。国土向东扩展过了洛水。十四年，开始按户按人口征收军赋。十九年，天子赐予霸主称号。二十年，诸侯都来祝贺。秦派公子少官率军与诸侯在逢泽会盟，朝见天子。

二十一年，齐国在马陵打败魏国。

二十二年，卫鞅攻打魏国，俘虏魏公子卬。封卫鞅为列侯，号称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魏）在雁门交战，俘虏魏将魏错。

孝公去世，儿子惠文君继位。这一年，杀了卫鞅。卫鞅当初在秦国推行新法，新法行不通，太子（触）犯了禁令。卫鞅说：「新法不能推行，阻力来自贵戚。君上一定要推行新法，就要先从太子（开刀）。太子不能施黥刑，就黥太子的师傅。」于是新法大大推行，秦人治理得很好。等到孝公去世、太子继位，宗室多有怨恨卫鞅的，卫鞅逃亡，被加上谋反的罪名，最终车裂示众于秦国。

【十六】惠文君：张仪与司马错¶

原文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guàn)。四年，天子致文武胙(zuò)。齐、魏为王。

五年，阴晋人犀(xī)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宁秦。七年，公子卬(áng)与魏战，虏其将龙贾(jiǎ)，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fén)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归魏焦、曲沃。义渠君为臣。更名少梁曰夏阳。十二年，初腊。十三年四月戊(wù)午，魏君为王，韩亦为王。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啮(niè)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huàn)，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chū)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于蜀。燕君让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丐(gài)，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yōng)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shào)陵。丹、犁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译文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等国前来朝见。二年，天子前来祝贺。三年，举行冠礼。四年，天子送来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齐、魏两国国君称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任大良造。六年，魏国献出阴晋，阴晋改名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国交战，俘虏魏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国献出河西之地。九年，秦军渡过黄河，攻取汾阴、皮氏。惠文君与魏王在应地会盟。围攻焦城，迫其投降。十年，张仪任秦相。魏国献出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在义渠设县。把焦、曲沃归还魏国。义渠君称臣。把少梁改名夏阳。十二年，开始举行腊祭。十三年四月戊午日，魏君称王，韩国也称王。派张仪攻取陕城，把那里的民众遣送给魏国。

十四年，改元为元年。（后元）二年，张仪与齐国、楚国的大臣在啮桑会盟。三年，韩、魏的太子前来朝见。张仪到魏国任相。五年，惠文王出游到达北河。七年，乐池任秦相。韩、赵、魏、燕、齐五国率领匈奴共同进攻秦国。秦派庶长疾与他们在修鱼交战，俘虏敌将申差，打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再次任秦相。九年，司马错讨伐蜀国，灭掉了它。又攻取赵国的中都、西阳。十年，韩国太子苍来作人质。攻取韩国石章。打败赵将泥（赵将名）。攻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里疾攻打魏国焦城，迫其投降。在岸门打败韩军，斩首一万，韩将犀首逃走。公子通受封于蜀。燕国国君把君位让给他的臣子子之。十二年，惠文王与梁王在临晋会盟。庶长疾攻打赵国，俘虏赵将庄。张仪到楚国任相。十三年，庶长章在丹阳攻击楚军，俘虏楚将屈丐，斩首八万；又进攻楚国汉中，夺取土地六百里，设置汉中郡。楚军围攻雍氏，秦派庶长疾援助韩国并向东攻打齐国，派到满帮助魏国攻打燕国。十四年，攻打楚国，攻取召陵。丹、犁两国称臣，蜀国丞相陈壮杀死蜀侯前来投降。

惠王去世，儿子武王继位。韩、魏、齐、楚、越都归服听命。

【十七】武王：举鼎绝膑¶

原文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jiē)卒，樗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kuī)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yí)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bǐ)、乌获、孟说(shuō)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bìn)。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zhāo)襄(xiāng)王。昭襄母楚人，姓芈(mǐ)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zhì)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译文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在临晋会盟。诛杀蜀相陈壮。张仪、魏章都东去魏国。讨伐义渠、丹、犁。二年，开始设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国。三年，与韩襄王在临晋外城会盟。南公揭去世，樗里疾到韩国任相。武王对甘茂说：「我想乘坐车辆通过三川，去看一眼周王的都城，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这年秋天，派甘茂、庶长封攻打宜阳。四年，攻下宜阳，斩首六万。渡过黄河，在武遂筑城。魏太子前来朝见。武王力气大，喜好角力游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做了大官。武王与孟说举鼎比赛，折断了膝盖骨（膑骨）。八月，武王去世。诛灭了孟说的全族。武王娶魏国女子为王后，没有儿子。立武王的异母弟弟为王，这就是昭襄王。昭襄王的母亲是楚国人，姓芈氏，号称宣太后。武王去世时，昭襄王在燕国做人质，燕人送他回来，得以继位。

【十八】昭襄王：白起与长平¶

原文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huì)星见(xiàn)。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jí)，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bǎn)。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bǎn)。六年，蜀侯煇(huī)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奐(huàn)伐楚，斩首二万。泾(jīng)阳君质于齐。日食，昼晦(huì)。七年，拔新城。樗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芈(mǐ)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yuān)共攻楚方城，取唐眛(mèi)。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奐(huàn)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ráng)侯魏冉(rǎn)为相。予楚粟五万石(dàn)。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què)，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yuán)，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zhǐ)及邓。冉免，封公子市(fú)宛，公子悝(kuī)邓，魏冉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bǎn)、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yōng)，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mù)徙(xǐ)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jǐ)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yān)，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冉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lǒng)西，因蜀攻楚黔(qián)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yǐng)为南郡，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yuān)，斩首四万，鸢(yuān)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伤（阳）攻魏卷(quán)、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mǎo)华(huà)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伤（阳）攻赵阏(yù)与(yǔ)，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zhǐ)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xíng)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hōng)，葬芷(zhǐ)阳骊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bēn)攻韩，取十城。叶(yè)阳君悝(kuī)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hé)将伐赵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hán)。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hé)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hé)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余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jiū)攻韩，取阳城、负黍(shǔ)，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余县，首虏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zòng)，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wú)得通阳城。于是秦使将军摎(jiū)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bīn)。魏后，秦使摎(jiū)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衰绖(dié)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

译文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樗里疾）任丞相。甘茂出走魏国。二年，出现彗星。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谋反，都被诛杀，惠文后也死于非命。悼武王后出走回魏国。三年，昭襄王举行冠礼。与楚王在黄棘会盟，把上庸还给楚国。四年，攻取蒲阪。又出现彗星。五年，魏王来应亭朝见，又把蒲阪还给魏国。六年，蜀侯煇反叛，司马错平定蜀地。庶长奐(huàn)攻打楚国，斩首二万。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发生日食，白昼昏暗。七年，攻下新城。樗里子去世。八年，派将军芈戎攻打楚国，攻取新市。齐国派章子、魏国派公孙喜、韩国派暴鸢共同攻打楚国的方城，俘获唐眛。赵国灭掉中山国，中山国君逃亡，最终死在齐国。魏公子劲、韩公子长受封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秦国任相。庶长奐攻打楚国，攻取八城，杀楚将景快。十年，楚怀王来秦国朝见，秦国扣留了他。薛文因受金被免职。楼缓任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同攻秦，打到盐氏就退回了。秦把河北和封陵送给韩、魏讲和。出现彗星。楚怀王逃到赵国，赵国不收留，只得返回秦国，随即病死，遗体归葬楚国。十二年，楼缓被免职，穰侯魏冉任丞相。送给楚国五万石粮食。

十三年，向寿攻打韩国，攻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打新城。五大夫吕礼出逃投奔魏国。任鄙任汉中郡守。十四年，左更白起在伊阙攻打韩、魏联军，斩首二十四万，俘虏公孙喜，攻下五座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打魏国，攻取垣城，又还给了魏国。又攻楚国，攻取宛城。十六年，左更司马错攻取轵城和邓城。魏冉被免相，封公子市于宛，公子悝于邓，魏冉于陶，都成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秦朝见，东周君也来朝见。秦把垣城换取蒲阪、皮氏。昭襄王前往宜阳。十八年，司马错攻打垣城、河雍，拆断浮桥攻取了它们。十九年，昭襄王称西帝，齐湣王称东帝，随后又都取消了帝号。吕礼来自首归顺。齐国攻破宋国，宋王逃到魏国，死在温地。任鄙去世。二十年，昭襄王到汉中，又到上郡、北河。二十一年，司马错攻打魏国河内。魏国献出安邑，秦迁出那里的民众，招募人迁居河东并赐爵位，又赦免罪人迁去。泾阳君被封于宛。二十二年，蒙武攻打齐国。河东设九县。昭襄王与楚王在宛会盟。与赵王在中阳会盟。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国讨伐齐国，在济水西岸大破齐军。昭襄王与魏王在宜阳会盟，与韩王在新城会盟。二十四年，与楚王在鄢地会盟，又在穰地会盟。秦攻取魏国安城，兵至大梁，燕、赵救魏，秦军撤离。魏冉被免相。二十五年，攻占赵国两座城。与韩王在新城会盟，与魏王在新明邑会盟。二十六年，赦免罪人迁往穰城。魏冉恢复相位。二十七年，司马错攻打楚国。又赦免罪人迁往南阳。白起攻打赵国，占代替地光狼城。又派司马错征发陇西军队，经由蜀地攻打楚国黔中，攻占了它。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取鄢、邓，赦免罪人迁往那里。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国，攻取郢都设为南郡，楚王逃走。周君来秦。昭襄王与楚王在襄陵会盟。白起被封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张若攻打楚国，攻取巫郡，连同江南设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攻打魏国，攻取两城。楚人反攻我江南之地。三十二年，丞相穰侯攻打魏国，兵至大梁，击溃暴鸢，斩首四万，暴鸢逃走，魏国献出三县求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打魏国的卷城、蔡阳、长社，攻取了它们。又在华阳攻击芒卯，击溃他，斩首十五万。魏国献出南阳求和。三十四年，秦把与魏、韩交界的上庸之地设为一郡，让南阳免罪的臣民迁居那里。三十五年，帮助韩、魏、楚攻打燕国。开始设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打齐国，攻取刚、寿两地，封给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打赵国阏与，没有攻下。四十年，悼太子死在魏国，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天，攻打魏国，攻取邢丘、怀地。四十二年，安国君立为太子。十月，宣太后去世，葬在芷阳骊山。九月，穰侯被逐出都城前往封地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打韩国，攻下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打韩国南阳，攻取了它。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打韩国，攻取十城。叶阳君悝被逐出都城前往封国，没有到达就死了。四十七年，秦攻打韩国上党，上党投降赵国，秦因此攻打赵国，赵国发兵抗击秦军，两军相持。秦派武安君白起攻击，在长平大破赵军，四十多万赵军全部被杀。四十八年十月，韩国献出垣雍。秦军分为三路。武安君回师。王龁率兵攻打赵国皮牢，攻下了它。司马梗向北平定太原，全部占领韩国上党。正月，罢兵，重新驻守上党。这年十月，五大夫陵攻打赵国邯郸。四十九年正月，增派士兵援助王陵。王陵作战不利，被免职，王龁接替他为将。这年十月，将军张唐攻打魏国，因为蔡尉弃城不守，回师后斩了他。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获罪，降为士兵，迁往阴密。张唐攻打郑地，攻下了它。十二月，增派士兵驻扎汾城旁。武安君白起获罪，赐死。王龁攻打邯郸，没有攻下，撤走，回奔汾城军中。二月以后攻打魏军，斩首六千，魏楚联军淹死在黄河里的有二万人。攻打汾城，随后随张唐攻拔宁新中，宁新中改名安阳。开始修筑黄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打韩国，攻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又攻赵国，夺取二十多个县，斩首俘虏九万。西周君背叛秦国，与诸侯合纵，准备率天下精锐部队出伊阙攻打秦军，使秦不能通往阳城。于是秦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跑后自来归降，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三十六座城邑、三万人口。秦王接受了献礼，把他放回西周。五十二年，周的民众向东逃亡，周的九鼎宝器被运入秦国。周朝初步灭亡。

五十三年，天下诸侯都来归服。魏国来迟，秦派摎攻打魏国，攻取吴城。韩王入秦朝见，魏国把国事委托给秦听候指令。五十四年，昭襄王在雍城郊外祭祀上帝。五十六年秋天，昭襄王去世，儿子孝文王继位。尊唐八子为唐太后，与昭襄王合葬。韩王穿着丧服入秦吊祭，诸侯都派他们的将相前来吊祭，参加葬礼。

【十九】孝文王：三日之君¶

原文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弛(chí)苑囿(yòu)。孝文王除丧，十月己(jǐ)亥(hài)即位，三日辛(xīn)丑(chǒu)卒，子庄襄王立。

译文

孝文王元年，赦免罪人，表彰先王的功臣，厚待宗室亲戚，开放苑囿（供民众使用）。孝文王服丧期满，十月己亥日即位，第三天辛丑日就去世了，儿子庄襄王继位。

【二十】庄襄王¶

原文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ào)伐韩，韩献成皋(gāo)、巩(gǒng)。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ào)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ào)攻魏高都、汲(jí)，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四年，王龁(hé)攻上党。初置太原郡。魏将无忌(xì)率五国兵击秦，秦却于河外。蒙骜(ào)败，解而去。五月丙(bǐng)午(wǔ)，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译文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表彰先王的功臣，对宗室广施恩德，对民众布施恩惠。东周君与诸侯图谋攻打秦国，秦派相国吕不韦讨灭了他，把他的封国全部并入秦国。但秦不断绝周朝的祭祀，把阳人之地赐给周君，让他供奉祖先的祭祀。派蒙骜攻打韩国，韩国献出成皋、巩地。秦的疆界推进到大梁附近，开始设置三川郡。二年，派蒙骜攻打赵国，平定太原。三年，蒙骜攻打魏国的高都、汲城，攻克了它们。又攻打赵国的榆次、新城、狼孟，夺取三十七座城。四月发生日食。四年，王龁攻打上党。开始设置太原郡。魏将无忌（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攻击秦军，秦军退到河外。蒙骜战败，解围撤离。五月丙午日，庄襄王去世，儿子嬴政继位，这就是秦始皇帝。

【二十一】秦并天下（总括）¶

原文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五十一」旧注有辩，见注），子胡亥(hài)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yīng)。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译文

秦王嬴政即位第二十六年，首次统一天下，设三十六郡，号称始皇帝。始皇帝（称帝后十一年、年五十岁而）去世，儿子胡亥继立，这就是二世皇帝。二世三年，诸侯纷纷起兵反秦，赵高杀死二世，立子婴为王。子婴在位一个多月，诸侯（刘邦、项羽）诛灭了他，于是秦朝灭亡。这些事都记载在《秦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tán)氏、莒(jǔ)氏、终黎氏、运奄(yǎn)氏、菟(tú)裘(qiú)氏、将(jiāng)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fěi)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译文

太史公说：秦的祖先是嬴姓。其后代分封各地，以封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yǎn)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但秦因为其先祖造父封在赵城，也姓赵氏。

三、注释¶

玄鸟陨(yǔn)卵：秦的感生神话与殷契（简狄吞卵）完全同型——东方嬴姓集团与子姓商共享玄鸟图腾记忆。
柏翳(yì)：即伯益，佐禹治水、佐舜驯兽（《孟子》「益烈山泽而焚之」）。柏读 bó。
皁游：黑色旌旗的垂旒。「尔后嗣将大出」的预言贯穿全篇。
蜚廉、恶来：父子俱事殷纣（蜚廉善走、恶来有力），武王克殷杀恶来——嬴姓先祖站错了队，此后几代沉沦。蜚廉即飞廉。
石棺铭文：「帝令处父不与殷乱」——神化先祖脱离殷难的传说，与卷三「中𤳹作诰」同属「翻案式追认」。
造父封赵城：蜚廉次子季胜之后造父因御马救周缪王有功封赵城，为赵氏——赵秦共祖：两家同为嬴姓蜚廉之后，五百年后长平之战，正是这对兄弟族系间最惨烈的自相残杀。本纪末「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点明秦王室亦曾姓赵。
非子邑秦：非子（恶来之后）为孝王养马，「马大蕃息」而得秦邑为附庸——秦的建国资本就是马。「秦嬴」：接续嬴氏祭祀的名号。
汧渭之间：汧水入渭处（今陕西宝鸡一带），秦人世代根据地。
申侯谏书：申、嬴世代通婚（骊山之女—胥轩—中潏一系），联姻是西戎秩序的纽带——孝王封非子而「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嫡者，以和西戎」：一个附庸的设立背后是整个西陲的婚姻政治。
西垂大夫：秦仲、庄公两代死于戎事，换来「西垂大夫」——秦的国运始终与戎缠斗绑定。
襄公始国：幽王之乱是秦的建国窗口：将兵救周、以兵送平王东迁，换来两样东西——诸侯名分与「岐以西之地」的空头支票（「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周把被戎占领的土地许给秦，能打下来就是你的）。风险投资式的封赏：天子不出一文，秦用命去换。
祠上帝西畤：僭用天子礼祭天（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立国第一天就开始的越轨。
鄜畤、陈宝：文公十年作鄜畤祭天、十九年「得陈宝」（异石，以为神物立祠）——秦的祭祀扩张持续不断，为卷六封禅叙事张本。
初有史以纪事：文公十三年「初有史」——秦人到此才有自己的史官；本纪秦先世事迹的模糊与文公以后的清晰，正与「有史」与否对应。
法初有三族之罪：文公二十年首创夷三族之刑——秦法之酷，立国之初已见端倪；与武公三年「夷三族」诛权臣、商鞅「法治」一脉相承。
大庶长：秦爵（或执级）之称，三父等三大臣废立二君——权臣操纵继承权的「初现」，此后出子之弑、怀公之逼、庶长改之立献公，秦内乱近百年。
初县之：武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县」这一政区形式在中国历史上的首次出现就在本篇：秦的边地直辖试验比商鞅早四百年。
初以人从死：武公二十年首开人殉，从死六十六人；缪公时达一百七十七人；献公元年「止从死」——人殉之始与止，皆在秦。
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占卜的预言口吻——秦都雍城的每个扩建决定都被叙述为天命链条的一环。
五羖大夫：五张黑公羊皮赎回的宰相。缪公怕楚人识货（「恐楚人不与」），故意用贱价——谈判中「装作不在乎」的古老案例。
百里傒自述蹇叔：三止一不听的对照叙事（齐无知之难、周子颓之难、虞之亡）——荐贤的最好方式是讲具体事例，不是形容词。
泛舟之役：晋饥秦输粟，「自雍相望至绛」——中国史上首次大规模跨区域救灾物流；十四年秦饥晋闭籴，两相对照，为韩原之战的道义铺垫。
韩原之战：缪公被围，「食善马者三百人」冒死解围反虏晋君——施恩与回报的著名因果叙事。还而马騺：騺（zhì），马陷难行（维基文库本作「騶」，形近之异）。
不以晋君祠上帝：天子求情＋夫人「衰绖跣」哭请——缪公的台阶下得又快又体面：「更舍上舍，馈之七牢」。收获：河西地＋太子圉为质。
子圉亡归：人质出逃引发秦立重耳（晋文公）——缪公后期最大的政治投资，详《晋世家》与《晋公子重耳列传》（本系列卷三十九）。
烛之武之辞（「亡郑厚晋……晋之强，秦之忧也」）：郑人（实为烛之武）一语点破秦晋联盟的结构矛盾——本纪「缪公乃罢兵归」六字，收下一个战略判断。
蹇叔哭师：「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明知必败而不能明说的哭法；退而告其子「必于殽厄矣」。《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蹇叔哭师一段为千古名文，本纪是其史源骨架。
王孙满观师：「秦师无礼，不败何待」——过周北门「超乘」而无礼，细节见《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弦高犒师：郑国牛贩子十二头牛退千军——「恐死虏，因献其牛」：本纪连动机（怕死）都如实记下，不神化。
殽之战：晋「墨衰绖」（黑丧服为戎装）因丧设伏，秦全军覆没「无一人得脱」。
文嬴请三将：晋文公夫人（缪公女）以「令我君得自快烹之」的反话救回孟明视等——外交辞令的精品。
素服郊迎：缪公「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君主公开认错并复用败将，与《秦誓》「如有一介臣……」相表见。三败（殽、彭衙）之后第三年「渡河焚舟」大胜（王官之役）——容错与复仇的完整闭环。
由余论戎：以「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批中原礼乐法度、以「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赞戎之淳德——本纪中最具思想史价值的一段对话；缪公不驳由余，转头用「女乐二八」瓦解戎王——文明的批判者被文明的糖衣炮弹击败，讽刺至深。
女乐二八：十六名歌伎。间计三件套：遗女乐（夺其志）、为由余请（疏其间）、留莫遣（失其期）——完整的人才离间操作手册。
济河焚舟：渡河烧船，示无还心——比项羽「破釜沉舟」早二百八十年。
《秦誓》与「黄发番番」：缪公殽山封尸哭三日而作誓，「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请教老人就不会犯错。《尚书·秦誓》即此；「令后世以记余过」——把检讨书立法存档。
遂霸西戎，益国十二：由余谋的兑现。天子「贺以金鼓」——周王室承认既成事实。
从死者百七十七人与《黄鸟》：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诗经·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即哀此三人。「君子曰」的判词直断：「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太史公借君子之口，把人殉定为秦国运的天花板。
康公至景公段：秦晋十四战（令狐、武城、少梁、羁马、河曲、辅氏、麻隧、棫林……），本纪逐年记账式书写——读来枯燥，恰是「拉锯」的史感。随会被诈归晋、后子鍼车重千乘奔晋，皆以小见大。
楚庄王问鼎系年：共公三年「北兵至雒，问周鼎」——与卷四《周本纪》定王元年问鼎系年有出入（学界对此年代有辩），两卷对读即见。
申包胥哭庭：吴师入郢，包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秦发五百乘救楚——秦楚之好（宣太后、华阳夫人皆楚女）自此有恩义底色。《左传·定公四年》记「倚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更详。
孔子系年：「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悼公十二年孔子卒」——太史公在《秦本纪》里嵌入了孔子坐标，与《孔子世家》的年表呼应。
厉共公至出子：躁、怀、灵、简、惠、出六世，「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与殷「九世之乱」同构的继承危机（对照卷三注 30）。
沈之渊旁：出子及其母被沉尸河渊——庶长（权臣集团）操纵废立到杀君沉尸，秦的至暗时刻。
献公「止从死」：废止人殉——改革从人道议题切入；「天子贺以黼黻」：石门斩首六万，周的祝贺礼服送到了军功簿上——周对军功的追认与对献公改革的姿态，并列无违。
太史儋预言再现：卷四烈王二年儋见献公语，本篇系于献公十一年，文字小异——两卷互见且系年有差，读《史记》年表可对勘。
孝公求贤令：战国最强招聘广告的三段结构——昔日荣光（缪公）、当下耻辱（「诸侯卑秦，丑莫大焉」）、明码标价（「尊官，与之分土」）。卫鞅闻令入秦——一份文告改变了历史。
「诸侯卑秦，夷翟遇之」：被歧视的刺激转化为动员令——本纪导读问题的答案所在。
甘龙、杜挚之争：变法辩论的反方，「其事在《商君语》中」——互见《商君列传》（本系列卷六十八）。
大良造、左庶长、左更、五大夫：秦二十级军功爵位系统中的等级名（商鞅所立），本纪前后出现即爵制演化的活标本。
县一令，四十一县：商鞅并乡聚为县，全国四十一县——把武公「初县」的边地试验变成全国制度。「为田开阡陌」：废除井田阡陌界线，承认土地私有。
初为赋：按人口征收军赋——税人而不只税田，动员体制的财政基础。
逢泽朝天子：秦组织诸侯朝周——以「尊王」姿态完成霸主亮相，与齐桓晋文的旧剧本对位。
公子卬之俘：商鞅以旧交诱骗魏公子卬而虏之——军功簿上的道德污点，为日后「车裂」积怨（详《商君列传》）。
黥其傅师：太子犯法，「黥其傅师」（黥太子的老师）——法及储君之侧的震撼营销；孝公一死即遭清算：「宗室多怨鞅」，车裂以徇——改革者的报酬结构问题。
「更为元年」：惠文君十四年改元——秦君改元之始（称王前纪年重构），读秦纪年的关键节点。
五国（实七国）攻秦与修鱼之战：斩首八万二千——「斩首」计数从此成为本纪的标准动词：秦的战争已不是会盟争霸而是歼灭战。
司马错伐蜀：九年灭蜀——得蜀则得楚的上游跳板，秦的战略纵深倍增（张仪、司马错关于伐蜀伐韩的争论详《张仪列传》）。
丹阳、蓝田之役：虏屈丐、斩首八万、取汉中六百里——秦楚决裂的转折。
武王「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丞相」之名始于秦武王二年。
举鼎绝膑：武王与力士孟说比赛举周鼎，折断胫骨而死，「族孟说」——秦史上最荒诞的国君之死；「窥周室」的野心以这种黑色幽默收场。
宣太后与魏冉：昭襄王之立靠芈八子（宣太后）与异父弟魏冉——楚系外戚主政四十一年的开始；穰侯四起四落，最终「出之陶」（范雎之策，详卷七十九）。
白起的斩首记录：伊阙二十四万、华阳十五万、陉城五万、长平四十余万——本纪逐年累计的斩首数字是一份冰冷的战争账本；「上党降赵」一句带过长平之战（详《白起王翦列传》与《资治通鉴》系列卷五）。
「四十余万尽杀之」：长平坑杀降卒——五个字，四十万条命。本纪不描写作案过程，只记数字：数字即控诉。
白起之死：五十年「武安君白起有罪，死」——与昭襄王在邯郸战役上的分歧（详《白起王翦列传》），功臣之死的程序化记法：「有罪，死」三字。
九鼎入秦，「周初亡」：五十二年周民东亡、九鼎入秦——与卷四赧王之亡为同一事件的两面（互见）。
孝文王三日：除丧后正式即位三日而卒——在位最短的秦王；「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的干支精确，反衬命运荒诞。
吕不韦灭东周：庄襄王元年「使相国吕不韦诛之……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最后一步也留着「不绝其祀」的体面：灭国不灭祭祀的周式惯例执行到底。
信陵君却秦：「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秦却于河外」——合纵最后一次胜利（详《魏公子列传》卷七十七）。
「其语在始皇本纪中」：互见法的明确声明——卷五与卷六的分卷契约。
「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始皇享年五十（前 259—前 210）。「五十一」旧注多以为当依《始皇本纪》作「立三十七年而崩」或指年寿之数，梁玉绳《史记志疑》有辨——两卷数字不合，正是提醒读者去读卷六。
秦为赵氏：末句点出秦王室亦承赵姓——与篇首造父封赵呼应：秦赵同源的完整闭环。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仅记姓氏分封（兼点「秦为赵氏」），史论则嵌在叙事中（缪公段「君子曰」）。后世论秦兴的定评：

「秦起襄公，章于文、缪，献、孝之后，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述《秦本纪》之作意

「及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李斯《谏逐客书》（《史记·李斯列传》引）

李斯的清单正是本篇缪公段的总纲：秦的第一次崛起不是靠秦人，靠的是五国人才——这个模式从缪公到孝公（卫鞅）、惠文（张仪）、昭襄（范雎）一以贯之，直到李斯自己。

4.2 史事纵深¶

《秦本纪》与《秦始皇本纪》的分工：秦享国五百余年，司马光《资治通鉴》从「初命三家为诸侯」写起，而司马迁把秦拆为两卷：卷五写到庄襄王（前 247 年嬴政立），卷六写秦王政二十六年后帝国时代至二世而亡。卷五是「国家崛起史」，卷六是「帝国兴亡史」——分卷本身就是史识。

考古的秦：1978 年陕西宝鸡太公庙出土的秦公钟、秦公镈（春秋器），铭文记秦先公世系与「赏宅受国」事，与本纪襄公、文公段吻合；礼县大堡子山秦公大墓（襄公、文公时期）证实「西垂」陵园所在——秦早期史的实物锚点。石鼓文（记文公田猎事）亦为秦刻。

纪年的特殊性：本纪中段（康公以后）大量「某年，晋/齐/楚如何」的系年——秦史成了春秋编年的锚。与《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对读，是太史公排比史料的方法展示。

互见：缪公事另见《晋世家》《郑世家》《秦本纪》与《左传》系统；商鞅事详《商君列传》；张仪详《张仪列传》；白起详《白起王翦列传》；吕不韦详《吕不韦列传》；始皇以后尽在卷六。

4.3 今读¶

一是「诸侯卑秦」——屈辱作为组织燃料。孝公求贤令的中段是一份自我羞辱清单：「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对照魏国同样面对困境时的做法（迁都避秦）、楚国（贵族内耗），秦把耻辱感制度化了：挂在国门上的求贤令、明码标价的「尊官，与之分土」、二十年不间断的变法执行。被歧视的痛感若能转化为可执行的激励结构，就是最强的动员资源——秦五百年由附庸而霸主，靠的不是一次天才决策，而是把「证明自己」变成长期国策。

二是缪公的人才账本。五羖羊皮（贱价赎贤以免对方坐地起价）、百里傒荐蹇叔（用具体案例而非形容词推荐人）、三败三用孟明视（容错空间）、由余间计（对手的人才必须瓦解）——缪公段是一套完整的「人才的获取—验证—容错—反获取」操作记录。而对照终点的「收其良臣而从死」：把奄息等三良活埋进坟墓——人才体系可以被同一个君主亲手建起又亲手摧毁，「君子曰」的判词（「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是对人才资产负债表最严厉的一次审计。

三是白起的斩首账本。本纪后半的固定句式是「斩首 X 万」：八万、二十四万、十五万、四十余万。商鞅设计的军功爵制把杀人明码标价，本纪就用记账的方式如实记录——制度的理性与暴行在这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太史公不作评价，只逐年累加数字；两千多年后读这份账本，仍能感到数字本身的重量。而账本的主人白起，最后的记录是「武安君白起有罪，死」——制度耗尽了自己的最优执行者。

四是秦赵同源的隐喻。篇首造父封赵城、篇末「然秦……为赵氏」——秦赵同出一祖（蜚廉），五百年后长平对峙、四十万赵卒被秦坑杀。太史公把这个族谱事实编进叙事首尾，不做评论——最近亲者间的竞争最残酷，这层结构留给读者自己抵达。

五、拓展¶

名句：
「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平王的空头支票）
「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缪公赐酒）
「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素服郊迎）
「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内史廖）
「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君子论缪公殉葬）
「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孝公求贤令）
成语与典故：五羖大夫（百里傒）；泛舟之役；箪飱？——非本篇；弦高犒师（十二牛退千军）；济河焚舟（先于破釜沉舟）；秦晋之好（本篇联姻—背盟—再联姻的全过程，后世反用为姻亲代称的讽刺）；「其誓」（殽山之誓→《秦誓》）
关联篇目：[[004-周本纪]]（襄公救周、九鼎入秦两端相接）；[[006-秦始皇本纪]]（嬴政以后的全部展开）；[[039-晋世家]]（缪公段的一半是晋史）；[[043-赵世家]]（秦赵同源的另一支）；[[068-商君列传]]（变法全貌）；[[070-张仪列传]]、[[073-白起王翦列传]]、[[085-吕不韦列传]]（各主角专传）
延伸阅读：《左传》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殽之战三段名文：哭师、弦高、秦誓）；《尚书·秦誓》；《诗经·秦风·黄鸟》；《商君书》；林剑鸣《秦史稿》；李开元《秦崩》（秦兴亡的通贯叙事）

本篇完。状态由 🚧 改为 ✅：对照二十一节＋太史公曰、注释 72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