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孝景本纪¶

卷次：卷十一 · 本纪｜体类：本纪人物：景帝、周亚夫、晁错、窦婴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300 字——本纪中最简的一篇，干支编年体）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11》＋中华书局点校本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8-24

一、导读¶

《孝景本纪》是十二本纪中最简的一篇：十六年在位，只留下干支、天象、灾异、官制改名的流水账。这不是太史公的疏忽，是一种笔法——景帝一朝的大事件（七国之乱、废栗太子、临江王之死、周亚夫下狱）全部只有一句带过，血肉被有意识地移入了各篇列传（《吴王濞列传》《袁盎晁错列传》《绛侯周勃世家》《外戚世家》）。

为什么要这样处理？读赞语可知态度：太史公把七国之乱归因于「晁错刻削诸侯……为之不以渐」，又在述赞里替周亚夫抱不平（「如何太尉，后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对这位「明君」的刻薄寡恩，史笔是有保留的。本纪的「薄」，恰是评价的一部分。

问题：一个几乎没有正面叙事的本纪，如何让读者看见景帝朝的真实分量？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祋祤」「蟜」「鄃」「緵」等生僻专名用字随文注音。

【一】即位与前二年¶

原文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窦(dòu)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mǎo)，赦天下。乙巳(sì)，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立太宗庙。令群臣无朝贺。匈奴入代，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fù)。四月壬(rén)午，孝文太后崩。广川、长沙王皆之国。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陶青为丞相。彗(huì)星出东北。秋，衡山雨雹(báo)，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yíng)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廷中。置南陵及内史、祋祤(duì)为县。

译文

孝景皇帝是孝文帝的中子。母亲是窦太后。孝文帝在代地时，王后生有三个儿子，等到窦太后得到宠幸，王后去世，三个儿子也相继死去，所以孝景得以立为太子。

景帝元年四月乙卯日，大赦天下。乙巳日，赐民爵一级。五月，减除一半田租，为孝文帝建立太宗庙。命令群臣不要朝贺。匈奴侵入代地，朝廷与匈奴约定和亲。

二年春天，封原相国萧何的孙子萧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役。四月壬午日，孝文太后（薄太后）驾崩。广川王、长沙王都前往封国。丞相申屠嘉去世。八月，任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彗星出现在东北方。秋天，衡山天降冰雹，大的直径五寸，积深二尺。火星逆行，停留在北极星附近。月亮出现在北极星之间。木星在天廷中逆行。设置南陵和内史、祋祤为县。

【二】三年：七国之乱¶

原文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燔(fán)雒(luò)阳东宫大殿城室。吴王濞(bì)、楚王戊(wù)、赵王遂、胶西王卬(áng)、济南王辟(bì)光、菑(zī)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xiàng)。天子为诛晁(cháo)错，遣袁盎(àng)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六月乙亥(hài)。赦亡军及楚元王子艺等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jī)侯。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子胜为中山王。徙济北王志为菑川王，淮阳王余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齐王将庐、燕王嘉皆薨(hōng)。

译文

三年正月乙巳日，大赦天下。长星出现在西方。天火烧毁雒阳东宫大殿和城内宫室。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反叛，发兵向西进攻。天子为平息叛乱诛杀了晁错，派袁盎谕告七国，叛乱不止，叛军于是向西包围梁国。皇上就派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率兵讨伐他们。六月乙亥日。赦免战败逃亡的军队和楚元王的儿子刘艺等参与谋反的人。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立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皇子刘胜为中山王。改封济北王刘志为菑川王，淮阳王刘余为鲁王，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齐王刘将庐、燕王刘嘉都去世了。

【三】四至七年：立彻为太子¶

原文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chè)为胶东王。六月甲戌(xū)，赦天下。后九月，更以易阳为阳陵。复置津关，用传(zhuàn)出入。冬，以赵国为邯郸(hán)郡。

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五月，募(mù)徙阳陵，予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蟜(jiǎo)为隆虑(lóng)侯。徙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封中尉绾(wǎn)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为建平侯，陇(lǒng)西太守浑邪(hún)为平曲侯，赵丞相嘉为江陵侯，故将军布为鄃(shū)侯。梁楚二王皆薨(hōng)。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

七年冬，废栗太子为临江王。十一月晦(huì)，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者。丞相青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丁巳，立胶东王为太子。名彻。

译文

四年夏天，立太子。立皇子刘彻为胶东王。六月甲戌日，大赦天下。闰九月，改易阳为阳陵。重新设置津渡关塞，凭符传出入。冬天，把赵国改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修筑阳陵、渭桥。五月，招募民众迁居阳陵，赐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刮来，毁坏城墙十二丈。丁卯日，封长公主的儿子陈蟜为隆虑侯。改封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天，封中尉卫绾为建陵侯，江都丞相苏嘉为建平侯，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赵丞相建德为江陵侯，原将军公孙布为鄃侯。梁王、楚王都去世了。闰九月，砍伐驰道两旁的树，种植兰池。

七年冬天，废黜栗太子为临江王。十一月晦日，发生日食。春天，赦免在阳陵服役的刑徒。丞相陶青被免职。二月乙巳日，任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日，立胶东王的母亲为皇后。丁巳日，立胶东王为太子。名叫彻。

【四】中元年间¶

原文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孙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gù)。地动。衡山、原都雨雹(báo)，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子寄为胶东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大蝗。秋，赦徒作阳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láo)。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三月，雨雹(báo)。四月，梁孝王、城阳共(gōng)王、汝南王皆薨(hōng)。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梁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qiū)，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大农。以大内为二千石，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译文

中元年，封原御史大夫周苛的孙子周平为绳侯，原御史大夫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日，大赦天下，赐爵一级。废除禁锢。发生地震。衡山、原都天降冰雹，大的直径一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侵入燕地，于是不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进京。临江王随即死在中尉府中。夏天，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皇子刘寄为胶东王。分封四人为侯。九月甲戌日，发生日食。

中三年冬天，撤销诸侯国御史中丞的设置。春天，匈奴的两个王率领部众前来归降，都封为列侯。

中四年三月，营建德阳宫。发生大蝗灾。秋天，赦免在阳陵服役的刑徒。

中五年夏天，立皇子刘舜为常山王。分封十人为侯。六月丁巳日，大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发生大水灾。改诸侯国的丞相为「相」。秋天，发生地震。

中六年二月己卯日，皇帝巡幸雍地，郊祀五帝。三月，天降冰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南王都去世了。立梁孝王的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儿子刘彭离为济东王，儿子刘定为山阳王，儿子刘不识为济阴王。梁国分为五国。分封四人为侯。改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大农。把大内定为二千石官职，设置左右内官，隶属大内。七月辛亥日，发生日食。八月，匈奴侵入上郡。

【五】后元年间¶

原文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yǒu)，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pú)。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yuán)。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为丞相，封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zhì)将军击匈奴。酺(p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sù)，没(mò)入县官。令徒隶衣七緵(zōng)布。止马舂(chōng)。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三月，匈奴入雁门。十月，租长陵田。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yì)。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正月甲寅(yín)，皇太子冠(guàn)。甲子，孝景皇帝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者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yù)。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蚡(fén)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置阳陵。

译文

后元年冬天，改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日，大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官员和诸侯国的相赐爵右庶长。四月，特许天下聚饮。五月丙戌日，发生地震，早饭时再次震动。上庸地震持续二十二天，毁坏城墙。七月乙巳日，发生日食。丞相刘舍被免职。八月壬辰日，任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地震一天三次。郅将军攻打匈奴。特许聚饮五天。命令内史郡（民众）不得用粟米喂马，（违者）没收归官。命令刑徒奴隶穿七緵的粗布。停止用马舂米。因为年成歉收，禁止天下酿酒（不造岁）。精简列侯，遣送回封国。三月，匈奴侵入雁门。十月，出租长陵的土地。发生大旱。衡山国、河东郡、云中郡的民众发生瘟疫。

后三年十月，太阳月亮都呈红色五天。十二月晦日，打雷。太阳呈紫色。五大行星逆行，停留在太微星区。月亮穿越天廷星区。正月甲寅日，皇太子行冠礼。甲子日，孝景皇帝驾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直到为父亲后嗣的平民爵一级，天下每户赐钱一百。放出宫女让她们回家，免除赋役不再征用。太子即位，这就是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的弟弟田蚡为武安侯，弟弟田胜为周阳侯。设置阳陵邑。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附）唐司马贞《索隐述赞》：景帝即位，因修静默。勉人于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一朝吴楚，乍起凶慝(tè)。提局成衅(xìn)，拒轮致惑。晁错虽诛，梁城未克。条侯出将，追奔逐北。坐见枭(xiāo)黥(qíng)，立翦(jiǎn)牟(móu)贼。如何太尉，后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唐代司马贞所加韵赞，非太史公原文，录以备考；其中已含对景帝不录周亚夫之功的批评。）

译文

太史公说：汉朝兴起，孝文帝施行大德，天下安定怀服。到孝景帝时，不再担忧异姓诸侯，可是晁错急切地削夺诸侯封地，于是使七国一齐起兵，联合向西进攻，这是因为诸侯势力太强盛，而晁错处理此事不采取渐进的办法。等到主父偃（向武帝）提出（推恩）建议，诸侯势力才削弱，天下终于安定。安定与危亡的关键，难道不在于谋略吗？

三、注释¶

前后有三男……故孝景得立：文帝代王王后及其三子早逝（其死与窦氏得宠的时序，后世多有疑问），景帝因序列而立——皇位继承的偶然性，开篇即点。
除田半租：田租减半（三十税一）——文景之治的惠民政策在景帝朝延续。
男子二十而得傅：傅，登记服役——景帝二年把傅籍年龄由二十三改为二十（据《汉书》），服役人口扩大的记录。
祋祤：祋（duì）祤（yǔ），地名，在今陕西耀州——本纪的县制记录。
七国之乱（三年）：本纪仅一段六十字，完整过程详《吴王濞列传》《袁盎晁错列传》《绛侯周勃世家》——互见法的极端案例：本纪只留骨架，血肉全部外移。「天子为诛晁错」——皇帝杀自己的削藩大臣以谢七国，一句带过（东市朝衣的完整悲剧在晁错传）。七国：吴、楚、赵、胶西、济南、菑川、胶东。
魏其侯窦婴：魏其（jī），今山东临沂一带——窦太后侄，七国之乱的功臣（详《魏其武安侯列传》）。
立彻为胶东王→立为太子：四年立刘彻为胶东王、七年废栗太子而立彻——武帝即位前的储位更替，牵动后宫与外戚（详《外戚世家》）。胶东王太后即王夫人（后来的王太后）。
复置津关，用传出入：恢复关卡检查、凭符传通行——文帝时「通关梁不异远方」政策的收紧。
蟜、隆虑：蟜（jiǎo），长公主（馆陶公主）之子陈蟜；隆虑（lóng lǘ），今河南林州。
浑邪：此处为陇西太守人名（与匈奴浑邪王同名异人）。陇西太守封平曲侯——边郡长官的军功封爵。
鄃：鄃（shū），今山东平原一带，封公孙布。
废栗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所生太子刘荣被废——景帝朝后宫政治的转折（详《外戚世家》）；「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中二年）——被废太子因侵占宗庙地被召，在中尉（郅都）府中自杀：本纪最冷的四个字，其冤详《五宗世家》临江王传。
除禁锢：解除对罪人亲属仕宦的禁锢——文帝除连坐政策的延伸。
大潦：潦（láo），大水灾；「更命诸侯丞相曰相」——降低诸侯国官员规格：七国之后削诸侯的行政措施。
梁分为五：梁孝王（窦太后爱子）死后，梁国一分为五——「众建诸侯以少其力」的实际操作（贾谊遗策的执行）；与「罢诸侯御史中丞」同为削弱诸侯的制度组合拳。
官制改名（中六年）：廷尉→大理、奉常→太常、典客→大行、治粟内史→大农等——景帝朝官制改革的一览表；「梁分为五」与官制改名同年：削藩与建制同步。
大长秋：长（qiū），皇后宫官——读 qiū 不读 cháng（官名异读）。
郅将军：郅（zhì），或即郅都（酷吏，详《酷吏列传》）——本纪唯一的对外作战记录只有三字人名。
七緵布、止马舂、禁天下食不造岁：灾年节约令——刑徒穿最粗的布、停止用马舂米、禁止酿酒（造：酿造）。经济危机期的 austerity 措施。
日月皆赤五日、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后三年十月的一组异常天象密集记录——为景帝之死铺陈的天象氛围（对照卷四幽王二年三川震的写法）。
皇太子冠：冠（guàn），冠礼——太子行冠礼后帝崩，传承程序完整。
遗诏：赐爵、赐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延续文帝遗诏的薄葬简政风格（参 010）；「复（fù）无所与（yù）」：免除赋役、不再征用。
蚡：田蚡（fén），王太后同母弟——封武安侯：武帝朝外戚政治的开场，与卷十二衔接。
太史公赞：本纪赞语的焦点不在景帝而在谋略——「晁错为之不以渐」「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削藩这件大事，急办则乱（晁错）、缓办则成（主父偃推恩）——对改革节奏的史学定性。
述赞的批评：司马贞述赞「如何太尉，后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连唐代注家都替周亚夫鸣不平（周亚夫绝食死于狱中，详《绛侯周勃世家》）。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已全录全译。其论与《袁盎晁错列传》赞相表里：

「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仇，反以亡躯……错虽不终，世哀其忠」——《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赞（对照：本纪责其「不以渐」，列传哀其忠——同一人两副笔墨）

4.2 史事纵深¶

本纪为何如此之简：三种解释并存——其一，互见法（大事件入专传，本纪存骨架）；其二，褚少孙所述「《孝景本纪》或取《汉书》补之」的版本问题（《太史公自序》称十篇缺，《汉书·司马迁传》提到景纪有争议）；其三，太史公对景帝的保留态度（周亚夫之功不录、临江王之冤）——简本身即评价。三说不必取一，并存读之。

景帝朝的分量：文景之治的后半段＋七国之乱的平定＋削藩的制度化（梁分五、罢诸侯御史中丞、诸侯丞相改称相）＋储位更替（立彻）——十六年间完成的四件大事决定了武帝时代的格局。本纪的流水账背后，是「承文帝之德、启武帝之业」的枢纽时代。

互见：七国之乱全貌见《吴王濞列传》（本系列卷一〇六）与姊妹系列通鉴 031 篇；晁错之死见《袁盎晁错列传》；周亚夫的军功与下狱见《绛侯周勃世家》；栗姬、王夫人、废立见《外戚世家》；临江王之死见《五宗世家》；郅都见《酷吏列传》。

4.3 今读¶

一是改革的节奏学。太史公的赞语是中国改革史上被引用最多的论断之一：晁错「为之不以渐」引发七国之乱，主父偃「推恩」以渐而诸侯自弱——同一个目标（削藩），节奏不同则成败相反。急改革需要压倒性的力量储备（景帝初年并不具备），渐进改革借力打力（让诸侯诸子人人受益地分家）。此后两千年，凡遇结构性改革，「晁错还是主父偃」几乎是第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二是「简」作为史评。本纪对七国之乱只给六十个字，对临江王之死只给「即死中尉府中」六个字——与《项羽本纪》垓下段的大笔墨形成两个极端。笔墨的厚薄就是史家的褒贬：不值得铺陈的统治，就让它留在流水账里。读史者应当学会把这种「沉默的批评」还原成判断。

三是天象记录的功能。本纪一半篇幅是彗星、日食、地震、大水、蝗灾、瘟疫——今天的读者易视为迷信废话，但在汉代的知识体系里这是「天人对策」的原始数据（灾异—行政的对应系统，文帝日食诏已示范了处理流程）。同时它们也是经济史与环境史的档案：大旱、民疫、岁不登与节约令（禁酒、马粟没官）的因果链，清晰地记录了气候波动如何转化为政策。

五、拓展¶

名句：
「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
「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成语与典故：文景之治（概括语）；七国之乱；条侯（周亚夫的代称）；「细柳营」系于其人（见世家）；东市朝衣（晁错之死，见列传）
关联篇目：[[010-孝文本纪]]（承其德政）；[[012-孝武本纪]]（启其帝业）；[[059-五宗世家]]（临江王与诸子王）；[[049-外戚世家]]（栗姬与王夫人之争）；[[057-绛侯周勃世家]]（周亚夫全传）；[[107-魏其武安侯列传]]（窦婴与田蚡——本纪末尾的伏线）；姊妹系列《资治通鉴》031 七国之乱
延伸阅读：《汉书·景帝纪》（班固的补写与差异对照）；《吴王濞列传》《袁盎晁错列传》；《史记》十篇亡缺问题的讨论（《太史公自序》褚补诸说）

本篇完。对照六节＋太史公曰、注释 25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