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陈涉世家¶
卷次:卷四十八 | 体类:三十世家之十八(核心名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3,800 字原文,含褚少孙补语及所引贾谊《过秦论》)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48》(3,832 字)+ctext.org《陈涉世家》(slug
chen-she-shi-jia,3,854 字)两源互校,均止于《过秦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完整无缺;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8
一、导读¶
三十世家之中,《陈涉世家》是破格最彻底的一篇。世家的体例是为「诸侯」而设——而陈胜是个给人做雇工耕地的雇农,称王前后只有六个月,最后被自己的车夫割下首级拿去投降了秦军。论身份、论功业、论结局,他连列传的「正面典型」都算不上。但司马迁不但给了他传记,还把他放进世家,排在孔子之后、外戚之前——理由写在本篇倒数第二段:「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天下亡秦这件事,是他点的火。汉高祖还专门为他在砀地安排了三十户守墓人,「至今血食」——连汉朝官方都承认这个首发者的地位。
本篇因此形成了一个罕见的双面结构。前半是起义的教科书:大泽乡九百戍卒、鱼腹丹书、篝火狐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动员口号到心理战到政治合法性建构,一气呵成,半年之间从九百人滚成数万人、车六七百乘,六国旧地的郡县「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后半是失败者的解剖报告:称王之后故人来投,只因为多嘴几句宫中旧事就被斩首;朱房、胡武两个近臣专司「苛察」,诸将出征回来稍不合意就下狱治罪——「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太史公用一句因果句,把陈胜的败因钉死在组织上而不是军事上。
篇末还有一层特别之处:本章是《史记》中少数没有「太史公曰」的篇章之一——正文以叙事收束,之后接的是褚少孙的补语,以及他所引的贾谊《过秦论》全篇(「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也就是说,本章的历史判决是三层叠加的:太史公的叙事判词(首事之功)、褚少孙的制度之论(仁义为本、险塞为枝叶)、贾谊的攻守之辨——三种声音合成了后世两千年来讨论秦亡的标准框架。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彊/强、鉏/锄、適/谪、馀/余)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垄上之叹: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原文】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jiǎ)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chuò)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hú)之志哉!」
【译文】 陈胜是阳城人,表字涉。吴广是阳夏人,表字叔。陈涉年轻时,曾经同别人一起被雇佣耕地。他停下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怨恨了好一阵,说:「如果有一天富贵了,彼此不要忘记。」同伴们笑着回答说:「你被人雇来耕地,哪里来的富贵呢?」陈涉长叹一声说:「唉,燕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
2. 大泽乡:一场暴雨点燃的天下¶
【原文】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zh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zēng)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译文】 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贫苦平民去戍守渔阳,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按次序被编入戍守队伍,担任屯长。恰逢天降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误了期限,按法律都要处斩。陈胜、吴广就商量说:「如今逃亡是死,举行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为国事而死可以吗?」陈胜说:「天下人苦于秦朝的统治很久了。我听说二世是始皇的小儿子,不应当继位,应当继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到外面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没有罪,二世却杀了他。老百姓大多听说他贤能,不知道他已死。项燕是楚国大将,多次立功,爱护士卒,楚国人爱戴他。有人以为他死了,有人以为他逃亡了。现在如果把我们这些人冒称是公子扶苏和项燕的队伍,向天下发出倡导,应当有很多响应的人。」吴广认为说得对。就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图,说:「诸位的事都能成,能建立功业。然而诸位向鬼神问过吉凶吗!」陈胜、吴广很高兴,琢磨问鬼神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望啊。」就用朱砂在帛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塞进别人用网捕到的鱼肚子里。士兵买鱼回来烹食,发现鱼肚中的字,本来就感到奇怪了。陈胜又暗中让吴广到驻地旁边的丛祠里,夜里点起篝火,学狐狸的声音喊叫:「大楚兴,陈胜王。」士兵们夜里都惊恐不已。第二天早晨,士兵中到处议论,都指指点点地看着陈胜。
3. 杀尉举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原文】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huì)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第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
【译文】 吴广平素爱护别人,士兵们大多愿意为他效力。押送戍卒的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跑,激怒将尉,让他侮辱自己,以此来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出鞘,吴广跃起,夺剑杀了将尉。陈胜协助他,一并杀死了两个将尉。召集号令所属的人说:「各位遇上下大雨,都已经误了期限,误期应当斩首。即使侥幸不杀,而戍边死去的人本来就有十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就要留下大名声,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戍卒都说:「恭敬地听从号令。」于是冒称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顺从民众的愿望。大家露出右臂,号称大楚。筑坛盟誓,用将尉的头祭祀。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做都尉。
4. 攻陈立王:号「张楚」¶
【原文】 攻大泽乡,收而攻蕲(qí)。蕲(qí)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qí)以东。攻铚(zhì)、酂(cuó)、苦、柘(zhè)、谯(qiáo)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馀,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译文】 攻打大泽乡,收编兵力再攻蕲县。蕲县攻下,就派符离人葛婴率兵攻取蕲县以东地区。进攻铚、酂、苦、柘、谯,都攻下了。一边行进一边扩充兵员。等到到达陈县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卒几万人。攻打陈县时,陈县的郡守和县令都不在,只有守丞同起义军在城门洞里作战。守丞抵挡不住,战死了,起义军于是进城占领了陈县。过了几天,下令召集三老、豪杰都来一起商议大事。三老、豪杰都说:「将军身披坚甲手持利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了楚国的社稷,论功劳应当称王。」陈涉于是立为王,国号张楚。
5. 星火燎原:诸郡县杀吏响应¶
【原文】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馀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译文】 在这个时候,各郡县苦于秦朝官吏的人,都惩罚当地长官,杀了他们来响应陈涉。于是任命吴叔为假王,督率众将领向西攻打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取九江郡。这个时候,楚地几千人聚集在一起的队伍,数不胜数。
6. 六国复活:一场起义的失控¶
【原文】 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译文】 葛婴到东城,立襄彊为楚王。葛婴后来听说陈王已立,就杀了襄彊,回来汇报。一到陈县,陈王就诛杀了葛婴。陈王命令魏国人周市向北攻取魏地。吴广围攻荥阳。李由做三川郡守,防守荥阳,吴叔攻不下来。陈王征召国内的豪杰共商大计,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原文】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毙,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译文】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馀做大将军,张耳、召骚做左右丞相。陈王发怒,逮捕关押了武臣等人的家属,要杀他们。柱国蔡赐说:「秦国还没有灭亡就诛杀赵王将相的家属,这等于又生出一个秦国。不如顺势立他为王。」陈王于是派使者祝贺赵国,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软禁在宫中,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军赶快入关。赵王的将相相互商议说:「大王在赵地称王,不是楚国的本意。楚国灭秦之后,一定会对赵国用兵。最好的办法是不向西进军,派人向北攻取燕地来扩充自己。赵国南面凭据黄河,北面有燕、代,楚国即使战胜秦国,也不敢制服赵国。如果楚国不能战胜秦国,必定倚重赵国。赵国趁秦国疲惫之机,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认为对,因此不向西进兵,而派原上谷卒史韩广率兵北攻燕地。
【原文】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彊,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译文】 燕国原来的贵族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已经立了王,赵国也已经立了王。燕国虽然小,也是万乘大国啊,希望将军自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国,不行。」燕人说:「赵国正西面担心秦国,南面担心楚国,它的力量不能限制我们。况且以楚国的强大,尚且不敢害赵王将相的家属,赵国又怎么敢害将军的家属呢!」韩广认为有理,就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把燕王的母亲和家属护送到燕国。
【原文】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甯(nìng)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甯(nìng)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译文】 在这个时候,攻城略地的将领,数不胜数。周市北攻到狄县,狄县人田儋杀了狄县县令,自立为齐王,凭借齐地的力量反击周市。周市军溃散,退回魏地,想立魏王后裔故甯陵君咎为魏王。当时咎在陈王那里,不能回到魏地。魏地平定后,众人想一起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往返五次,陈王才立甯陵君咎为魏王,送他回国。周市最终做了魏相。
7. 周文西征与章邯的反击¶
【原文】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lì)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miǎn)池十馀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jìng),军遂不战。
【译文】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做过项燕军队的占卜官,事奉过春申君,自称熟习兵法,陈王授给他将军印,向西攻打秦国。一路上收兵到达关中,战车千辆,士卒几十万,到达戏亭,驻扎下来。秦国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骊山刑徒和奴产子,全部发动起来迎击楚军,把楚军全部打败。周文战败,退出关外,驻留在曹阳两三个月。章邯追来打败他,周文又退到渑池驻守十几天。章邯进攻,大破周文军。周文自刎,他的军队于是不再作战。
8. 荥阳内讧与张楚的覆灭¶
【原文】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译文】 将军田臧等人一起密谋说:「周文的军队已经被打败了,秦兵早晚就要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城久攻不下,秦军一到,必定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兵力,足够守住荥阳,全部精兵迎击秦军。如今假王骄横,不懂兵法权谋,不能同他商议,不杀他,恐怕要坏事。」于是一起假传王命杀了吴叔,把他的头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官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就派诸将李归等驻守荥阳城,自己带精兵西进到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散。章邯进兵在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人,打败了他们,李归等战死。
【原文】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tán),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zhì)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译文】 阳城人邓说率兵驻扎在郯城,章邯的偏将击败了他,邓说的军队溃散逃到陈县。铚县人伍徐率兵驻扎在许县,章邯击溃了他,伍徐的军队都溃散逃到陈县。陈王杀了邓说。
【原文】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zhì)人董缏(biān)、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tán)。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tán)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译文】 陈王刚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率兵在郯城围攻东海郡守庆。陈王听说,就派武平君畔做将军,督率郯城下的各路军队。秦嘉不接受命令,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就假传王命杀了武平君畔。
【原文】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译文】 章邯打败伍徐之后,进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兵攻击陈县西面张贺的军队。陈王亲自出来督战,军队战败,张贺战死。腊月,陈王到汝阴,回来到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投降秦军。陈胜葬在砀县,谥号隐王。
【原文】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译文】 陈王从前的侍臣将军吕臣组织起青巾裹头的苍头军,从新阳起兵,攻打陈县,攻克了它,杀了庄贾,又把陈县作为楚国的地盘。
【原文】 初,陈王至陈,令铚(zhì)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译文】 当初,陈王到陈县时,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经攻下南阳,听说陈王已死,南阳又被秦军占领。宋留不能进入武关,就向东到了新蔡,遇上秦军,宋留率军投降了秦国。秦人把宋留押解到咸阳,车裂示众。
【原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译文】 秦嘉等人听说陈王的军队溃败逃走,就立景驹为楚王,率兵到方与,想在定陶城下攻击秦军。派公孙庆出使齐国,想同它合力一起西进。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他死活,楚国怎么不经请示就立王!」公孙庆说:「齐国不向楚国请示就立了王,楚国为什么要向齐国请示立王!况且楚国首先起事,理当号令天下。」田儋杀了公孙庆。
【原文】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pó)盗当阳君黥(qíng)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译文】 秦军左右校尉再次进攻陈县,攻下了它。吕将军败走,收拢士兵重新聚集。鄱阳盗贼当阳君黥布的兵马同他联合,再次攻击秦军左右校尉,在青波打败他们,又把陈县作为楚国地盘。恰逢项梁拥立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
9. 伙涉为王:王座上的孤独¶
【原文】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伙颐(yí)!涉之为王沈(chén)沈者!」楚人谓多为伙,故天下传之,伙涉为王,由陈涉始。
【译文】 陈胜称王总共六个月。已经称王,建都陈县。他从前一位一起受雇耕地的老熟人听说了,来到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守宫门的官吏想把他捆起来。经他反复解释,才放开他,但不肯为他通报。等陈王出门时,他拦路呼喊陈涉的名字。陈王听到了,才召见他,同乘一辆车回宫。进宫后,看见殿堂房屋帷帐,客人说:「伙颐!陈涉当了王,气派多么宏大啊!」楚地方言管多叫「伙」,所以天下流传开来,「伙涉为王」这句话,就是从陈涉开始的。
【原文】 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zhuān)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译文】 这位客人出入宫廷越来越随便放肆,常跟人讲陈王的旧事。有人劝陈王说:「这位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王就把客人杀了。陈王的老熟人都自动离去,从此再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用朱房做中正,胡武做司过,专门督察群臣的过失。诸将攻占了地方,回到陈县来的,凡有不服从命令的,就抓起来治罪,以苛刻纠察为忠诚。凡是他们不喜欢的人,不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就擅自惩治。陈王信任重用他们。诸将因此不再亲近依附陈王,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
10. 首事之功:无「太史公曰」的一章¶
【原文】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译文】 陈胜虽然已经死了,他所封立派遣的侯王将相最终灭亡了秦国,这是由于陈涉首先起义的结果。汉高祖时在砀县为陈涉安置了三十户守墓人家,至今仍然按时杀牲祭祀他。
【原文】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译文】 褚先生说:险要的地形关口,是用来固守的;武器装备和刑法,是用来治理国家的。但这些还不够依靠。先王以仁义为根本,而把坚固的关塞和严密的法令作为枝叶,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听贾生这样评论说:
【原文】 秦孝公据殽(yáo)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译文】 秦孝公占据崤山、函谷关的坚固天险,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把守,窥伺着周王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志向,并吞八方的雄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规制度,致力于农耕纺织,整治攻战守御的装备;对外实行连衡,使诸侯各国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西河之外的土地。
【原文】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gāo)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甯(nìng)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聚、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liáo)、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zú)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馀力而制其毙,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lǔ),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
【译文】 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原有的基业,遵循留下的策略,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要害的郡县。诸侯各国恐惧害怕,开会结盟谋划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的器物、贵重的宝物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揽天下有才能的人。合从缔结盟约,互相联结成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重贤者,重视士人。约定合从,拆散连衡,联合韩、魏、燕、赵、宋、卫、中山各国的兵力。于是六国的士人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类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有齐明、周聚、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班人为他们沟通意旨,有吴起、孙膑、带他、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批人统率他们的军队。曾经凭借十倍于秦国的土地,上百万的军队,直逼函谷关进攻秦国。秦国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的军队却逃跑退缩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支箭一个箭头,而天下诸侯已经陷入困境了。于是合从拆散,盟约失效,各国争着割让土地去贿赂秦国。秦国有多余的力量利用他们的弱点,追逐败逃的军队,敌人横尸百万,流的血把大盾牌都漂了起来,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和时机,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拜见。
【原文】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馀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qiāo)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fǔ)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馀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fán)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dí),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山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xī)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译文】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不长,国家没有什么大事。到了秦始皇,发扬六代传留下来的功业,像挥动长鞭驱赶马匹一样驾驭天下,吞并东西二周、灭亡诸侯各国,登上皇帝的宝座控制天下,手执刑杖来鞭笞天下的百姓,威势震慑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立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颈上系着绳子,把性命交由秦国的下级官吏支配。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戍守边防,驱逐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再南下放牧马匹,士兵也不敢张弓报仇。于是废弃先王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来愚弄百姓。毁掉名城,杀死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刀刃箭头,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力量。然后据守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上据亿丈高的城墙,下临深不可测的河水,以为这样就很坚固了。良将手持强弩,守卫要害之处,可靠的大臣和精锐的士卒,摆开锋利的武器盘查往来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心里认为关中坚固,是千里铜墙铁壁,是子孙后代万世称帝的基业。
【原文】 始皇既没,馀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wèng)牖(yǒu)绳枢(shū)之子,甿(méng)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yī)顿之富也。蹑(niè)足行伍之间,俛(fǔ)仰仟(qiān)佰(mò)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译文】 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风俗殊异的地方。然而陈涉是个用破瓮做窗户、用草绳拴门轴的穷人家的孩子,是个耕田的奴隶,又是被征发戍边的役徒。才能赶不上中等人,没有孔子、墨子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他跻身于戍卒的行列之中,在田野之间起事,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卒,指挥几百人的队伍,掉过头来攻打秦国。砍下树木当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担着粮食像影子一样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共同起事,灭亡了秦朝。
【原文】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yáo)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chú)耰(yōu)棘矜(qín),非铦(xiān)于句(gōu)戟长铩(shā)也;适戍之众,非俦(chóu)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xié)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yáo)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huī),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译文】 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固还是原来的样子。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边的民众,也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至于深谋远虑、运用军事策略的水平,更比不上先前那些谋士。可是成功与失败却发生了变化,功业完全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同陈涉比比长短、量量大小、比比权势、较量实力,那就不可以同日而语了。然而秦国凭着小小的一块地方,达到千乘兵车的国势,使原来同等的八州诸侯都来朝拜,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把天地四方当作自己的家,把崤山函谷关作为宫墙。可是一个戍卒发难就使秦朝七庙毁灭,皇子皇孙死在他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攻守的形势已经变了啊。
校勘记(编者)¶
- 「守荥阳」:维基文库本「足以守荧一作『荥』阳」系原书夹注混入正文,据 ctext 本及点校本作「荥阳」(荥,音 xíng)。
- 「殽函」:殽通「崤」,ctext 本作「淆」,本书依点校本统一作「殽」。
- 「鉏耰棘矜」:鉏通「锄」,照录底本,译文作「锄头木棍」。
- 「度长絜大」:ctext 本「洁」为「絜」之形讹,据《文选·过秦论》及点校本作「絜」(xié,衡量比较)。
- 「七庙隳」:ctext 本作「堕」,隳/堕通用,依点校本作「隳」。
- 「彊」「强」与「馀」「余」:底本两见异写,依全书体例统一作「强」「馀」。
- 本章无「太史公曰」:篇末以叙事判词「由涉首事也」收束,续以褚少孙补语及所引贾谊《过秦论》——《史记》中少数没有「太史公曰」的篇目之一,特此说明。
- 「周市」:人名「市」此处特读 fú(如「拂」音),三家注无异说,依通行注音。
三、注释¶
- 佣耕与「苟富贵,无相忘」:陈胜是大泽乡之前就有着政治野心的「潜龙」——「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的细节表明他的不平不是贫困本身,而是「才志与地位的不匹配」。这句话与后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构成他一生思想的两半:前者是友谊的承诺,后者是平等的宣言——而称王后的「斩故人」恰恰证明两半他都背叛了。
- 闾左適戍:闾左指闾里之门左侧,秦制贫弱者居闾左(富贵者居右),適(zhé)戍即谪罚戍边。秦的兵役徭役制度以强制迁徙为常态,大泽乡九百人只是帝国庞大徭役体系中的一支普通队伍——这正是「天下苦秦久矣」的制度底色。
- 「失期,法皆斩」之辨:本篇以此为大泽乡起义的直接诱因,但 1975 年湖北云梦睡虎地出土秦简《徭律》记载「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水雨,除兴」——迟到有罚但通常不至死,遇雨还可免征。学界由此讨论:或陈胜所言是戍边(非徭役)之律,或「法皆斩」本身就是起义动员的极化表述——无论如何,九百人信了这句话,历史就照这句话运行了。
- 鱼腹丹书与篝火狐鸣:中国史书记载的第一次成体系的舆论动员工程——「丹书」(朱砂写就的神秘文字)制造天命异象,「狐鸣」(模仿狐叫的夜半呼声)借动物之口传播谶语,目标都是把「陈胜王」从人的意志变成超自然的预兆。卜者「然足下卜之鬼乎」一句是点睛:鬼神在这里不是信仰,是工具——「此教我先威众耳」一语道破。
-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中国历史上第一句系统的反血统论宣言。它针对的是周代以来「血统决定政治地位」的整个封建逻辑,比陈胜本人的成败重要得多——此后中国历史的「皇帝轮流做」,逻辑起点都在这七个字。陈涉入世家的深层理由,也正在这七个字的历史分量。
- 张楚:陈胜的国号,义为「张大楚国」。国号本身是政治纲领:不称「楚」而称「张楚」,既宣示复楚之志,又暗示自己是「把楚国重新张开」的首创者——与后文公孙庆「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互证,「首事」是张楚政权的全部合法性来源。
- 假王:代理王。陈胜以吴广为假王监军西击荥阳——「假」字既是授权也是留一手:王位只有真的一把,其余都只是代理。这也埋下了吴广被杀的制度性诱因:他的权威是借来的,杀他的人只需证明「王本意如此」即可。
- 「此生一秦也」:柱国蔡赐劝陈胜不要杀武臣家属的名论——你在敌人未灭时清算自己的盟友,等于替秦国再制造一个敌人。这是秦末乱世第一流的战略冷静,与陈胜「怒而欲诛」的情绪化决策构成对照。
- 六国复辟潮:武臣赵、韩广燕、田儋齐、周市立魏咎、项梁立楚怀王孙——张楚起义爆发半年内,战国格局整体复活。这一潮的实质是「借壳上市」:旧贵族及其谋士(张耳、陈馀之流)借平民起义的火种复辟六国。首事者陈胜既为他人作了嫁衣,也因「首事」目标太大而第一个被秦军重点摧毁。
- 周文与视日:周文曾在项燕军中任「视日」(观测天象推算时日吉凶的军官),又事奉过春申君——他的履历浓缩了楚国军事传统的两代记忆。陈王仅凭「自言习兵」就授将军印、放其西征,几十万大军无后方、无接应——周文之败与其说是败于章邯,不如说是败于张楚政权「用人靠自荐、出征无规划」的草台底色。
- 章邯与郦山徒:秦少府(皇室财务总管)章邯在帝国无兵可调时,提议赦免修建骊山陵的几十万刑徒和奴产子,就地武装成军团——这支仓促之师先后击破周文、田臧、李归,直捣陈县,几乎独自扑灭了张楚。章邯此后降楚又败于刘邦(见[[007-项羽本纪]]),是秦帝国最后也是最有才干的军事统帅。
- 「矫王令」三见:田臧矫令诛吴叔、秦嘉矫命杀武平君,加上武臣等「不西兵」的自专——「王命」在陈胜生前就已被部下反复伪造和盗用。一个政权的命令系统失去防伪功能,等于国家失去毛细血管:这是比任何一场败仗都致命的组织死亡。
- 庄贾弑主与谥「隐王」:陈胜死于自己的车夫庄贾之手,死后葬砀、谥「隐王」。「隐」在谥法中有「功业隐没、未竟其志」之意——这是汉朝官方给这位首事者的盖棺定论,与「守冢三十家」同属一套追认制度。
- 伙涉为王:「伙颐」是楚地方言惊叹语(伙=多),陈胜故人一句「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被天下传为笑谈,遂有「伙涉为王」一语——后世用以讥讽骤然发迹者的上层建筑与底层出身之间的落差。一个成语承载着一场起义全部的阶层创伤。
- 朱房、胡武与「此其所以败也」:中正、司过都是监察性质的官职——陈胜在强敌环伺时优先建立的,不是军事后勤体系,而是一套针对自己人的告密系统。「以苛察为忠」「弗下吏,辄自治之」——不经司法程序直接惩处,意味着制度已被私人意志取代。太史公用「此其所以败也」作全篇组织学诊断:张楚之亡,亡于内部信任的总崩塌。
- 守冢三十家与血食:汉高祖为陈胜安排三十户守墓人、岁时祭祀不绝(「血食」指享用带牺牲的祭祀)——新兴汉政权对「首事者」的官方追认。这一安排与[[016-秦楚之际月表]]「初作难,发于陈涉」互为表里:汉朝的合法性叙事需要陈胜,正如陈胜的「首事」需要汉朝的追认。
- 褚先生曰:褚少孙,西汉元帝、成帝间博士,曾为《史记》补写缺篇缺段。本章末段为褚补(含所引《过秦论》),语言风格与太史公判然有别——本书凡褚补文字均在正文中照录并标明,以存《史记》文本的层积史。
- 《过秦论》:贾谊(前 200—前 168 年)政论名篇。本篇所录为《过秦论》上篇全文;[[006-秦始皇本纪]]篇末亦引其文(太史公借贾生之口论秦)。「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是全篇之眼:夺取天下靠攻势(武力),守住天下必须转入守势(仁义)——秦亡的根本原因是以攻势行守势。这一论断成为此后两千年讨论秦亡的标准答案,也是儒家政治哲学对汉初统治者的第一次总说服。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三大破格之首——「首事」史观¶
《史记》有三大破格:项羽无帝之名而入本纪,孔子无侯之爵而入世家,陈胜无尺寸之土、六月之祚而入世家。三件事共享同一个逻辑:司马迁按历史功能定位人物,而不按成败爵位。项羽消灭了秦的军事主力,孔子奠定了文明的话语权,陈胜点燃了亡秦的第一把火——在「历史实际发生了什么」这把尺子下,他们都比同时代名位更高的人更重要。
本章的处理还有一个特别的细节:通篇没有「太史公曰」。全章的评价浓缩在叙事的最后一句里——「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然后把评价权交给一个制度事实:汉高祖置守冢三十家,「至今血食」。也就是说,太史公不但自己认定陈胜的首事之功,还引出了汉朝官方的追认作证。这与[[016-秦楚之际月表]]序言「初作难,发于陈涉」遥相呼应——表与传,一纲一目,共同把陈胜钉进了中国历史的「第一因」位置。
值得注意的是本篇的双向诚实:太史公既给足陈胜「首事」的崇高定位,也一字不隐地写下他的失败机制——诛故人、任朱房胡武、诸将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褒贬都在事实里,不借一句评语。这正是《史记》「不虚美,不隐恶」的示范之作。
4.2 史事纵深:一场起义的组织病理学¶
把本篇当作一份完整的「组织兴亡档案」来读,能看到惊人的对称结构。成功期的四个动作:政治诊断(「天下苦秦久矣」——先确认系统性痛点);合法性借壳(扶苏、项燕两张旗——借帝国内部正统与楚国复仇主义两套现成的符号资源);心理工程(鱼腹丹书、篝火狐鸣——把「陈胜王」植入士兵的世界观);口号升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把求生存的行动升格为价值观革命)。四个动作层层递进,半年滚出数十万大军——这是一套教科书级的动员体系。
溃败期的四个节点恰好倒序重复了成功期的错误:诛葛婴——把「法度」用在自己人头上,寒了元老之心;武臣自立为王——中央对「借壳者」毫无制约,起义迅速诸侯化;田臧矫令诛吴叔而获升迁——弑上成为可行策略,命令系统崩溃;朱房胡武苛察——把监察变成告密,把服从当成忠诚,最后「诸将不亲附」。章邯的军队只是摘取了这串因果链的果实。
还有一层常常被忽略的纵深:首事者为什么必然先死。陈胜的「张楚」在半年里同时被两股力量消耗——秦帝国把他当作必须优先扑灭的火源(章邯直扑陈县),旧贵族把他当作可以替换的火种(六国纷纷复辟,无一兵一卒援陈)。首事者的悲剧结构在于:他是起义的符号,符号的价值在于被追随,而一旦更名正言顺的符号出现(六国之后、楚国王子),符号本身就成了可以废弃的脚手架。「陈胜王凡六月」——这六个月不是败于军事,是败于他为所有人打开了门,而门后站满了比他更「名正言顺」的人。
4.3 今读:信息系统先于军队崩溃¶
用现代组织视角重读「此其所以败也」这一段,会看到一份精准的信息病理报告。陈胜犯的第一个错误是斩故人——那个讲「伙颐」的旧友,是他与真实自我、与基层现实之间最后的非正式通道。杀掉他,等于杀掉了唯一敢在正式汇报之外说真话的信源。第二个错误是朱房胡武——把汇报系统变成惩罚系统:诸将述职「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于是没有人再报告「不是」的事实。第三个错误是以苛察为忠——把服从误认为忠诚,于是在他的世界里,「忠于陈王」被重新定义为「执行朱房胡武的标准」。三步走完,陈胜的信息环境彻底失真:他听到的都是好消息,直到腊月的下城父——车夫的刀是他收到的最后一份「真实汇报」。
这就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微观机制。1945 年黄炎培在延安向毛泽东提出这个「历史周期率」之问时,他们的知识底本正是《史记》这类文本——陈胜是中国第一个完整演示「骤起骤落」曲线的人物。而贾谊在篇末给出的答案——「攻守之势异也」——对现代组织同样成立:夺取市场的攻势打法(冒险、集权、不计成本)与治理组织的守势打法(授权、流程、信任)是两套操作系统;用打天下的方式坐天下,陈胜如此,秦如此,无数把创业冲劲带进管理期的创始人也如此。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苟富贵,无相忘。(陈胜垄上语)
-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陈胜)
-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吴广谋)
- 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形势论)
-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泽乡动员)
- 大楚兴,陈胜王。(篝火狐鸣)
- 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蔡赐)
- 伙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故人叹)
- 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公孙庆)
- 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太史公叙事判词)
- 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本篇定位语)
-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过秦论》)
- 振长策而御宇内……执敲朴以鞭笞天下。(《过秦论》写始皇)
- 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过秦论》)
-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过秦论》结句)
关联篇目
- [[006-秦始皇本纪]]——篇末同引《过秦论》,两处对读可见太史公对秦亡的整体判断;秦的徭役制度背景。
- [[007-项羽本纪]]——亡秦第二棒:「首事—灭秦—收官」接力中的主力军;章邯降楚的后续。
- [[008-高祖本纪]]——亡秦第三棒;为陈胜置守冢的决策者视角。
- [[016-秦楚之际月表]]——「初作难,发于陈涉」与本篇互为表里,天下剧变以月纪事。
- [[089-张耳陈馀列传]]——武臣称赵王的幕后推手,旧贵族借壳复国的完整版本。
- [[091-黥布列传]]——「鄱盗当阳君黥布」的独立传记,骊山刑徒出身的另一位亡秦者。
- [[094-田儋列传]]——「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的齐地复国详情。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卷七——二世元年大泽乡起义至张楚败亡的编年记录。
延伸阅读
- 底本:维基文库《史記/卷048》 | ctext.org《陈涉世家》
- 贾谊《新书》——与《过秦论》同源的政论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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