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公输般为楚设机（墨子止楚攻宋）¶

原书卷次：卷三十二 · 宋卫｜国别：宋／楚版本：选篇精读｜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公输般为楚设机》篇，约 370 字两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一场以逻辑打赢的攻防战，也是墨家留给《战国策》的唯一身影。公输般（鲁班）为楚国制造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听到消息，「百舍重茧」——行百里歇一宿、脚底磨出层层老茧——赶往楚国见公输般。他设了一个语言陷阱：「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王。」公输般答：「吾义固不杀王。」墨子顺势收网：听说你在造云梯攻宋——宋有什么罪？「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折服，引墨子见楚王。

对楚王，墨子换了第二个陷阱——「窃疾」之喻：舍弃自己的彩饰马车去偷邻家的破车、舍弃锦绣去偷短褐、舍弃粱肉去偷糟糠——「必为有窃疾矣」。随即对账：荆地方五千里对宋方五百里，云梦之饶对无雉兔鲋鱼之地，长松文梓对无长之木——「恶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楚王只有一句话可说：「善哉！请无攻宋。」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公输般为楚设机，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谓之曰：「吾自宋闻子。吾欲藉子杀王。」公输般曰：「吾义固不杀人。」墨子曰：「闻公为云梯，将以攻宋。宋何罪之有？义不杀王而攻国，是不杀少而杀众。敢问攻宋何义也？」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

【译文】 公输般为楚国制造攻城器械，准备用它攻打宋国。墨子听到消息，行程百里才歇一宿、脚底磨出了层层厚茧，赶去拜见公输般，对他说：「我从宋国就听说了您。我想借助您杀掉一个人。」公输般说：「我讲道义，从来不杀人。」墨子说：「听说您在制造云梯，将要用它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呢？口称道义不杀人，却要攻打整个国家，这是不杀少数人却杀多数人啊。请问攻打宋国算什么道义？」公输般被说服了，请求引墨子去见楚王。

【原文】 墨子见楚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轩，邻有弊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糟糠而欲窃之。此为何若人也？」王曰：「必为有窃疾矣。」墨子曰：「荆之地方五千里，宋方五百里，此犹文轩之与弊舆也。荆有云梦，犀兕(sì)麋鹿盈之，江、汉鱼鳖鼋(yuán)鼍(tuó)为天下饶，宋所谓无雉兔鲋(fù)鱼者也，此犹粱肉之与糟糠也。荆有长松、文梓(zǐ)、楩(pián)、柟(nán)、豫樟，宋无长木，此犹锦绣之与短褐也。恶(wū)以王吏之攻宋，为与此同类也。」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译文】 墨子拜见楚王，说：「如今这里有个人，舍弃自己彩饰的华车，看见邻家有破车就想偷；舍弃自己的锦绣衣裳，看见邻家有粗布短袄就想偷；舍弃自己的粱米肉食，看见邻家有酒糟糠皮就想偷。这是什么样的人呢？」楚王说：「这人一定是得了偷窃的毛病。」墨子说：「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宋国只有五百里，这就像彩车与破车相比。楚国有云梦大泽，犀牛兕牛麋鹿充满其间，长江汉水的鱼鳖鼋鼍是天下最富饶的，宋国却是连野鸡兔子鲫鱼都没有的地方，这就像粱肉与糟糠相比。楚国有高大的松树、纹梓、楩木、楠木、豫樟，宋国却连高一点的树都没有，这就像锦绣与短褐相比。我认为大王的官吏攻打宋国，正与那个有窃疾的人是同一类行为。」楚王说：「说得好啊！请让我们不攻打宋国了。」

三、校勘记（编者）¶

「吾义固不杀人」——底本作「不杀王」，《墨子·公输》作「不杀人」，下文「北方有侮臣者，愿藉子杀之」可证「人」字是；据正。
「藉子杀王」——「王」亦当从《墨子》作「人」；译文取「杀一个人」之义。
「短褐」——鲍本作「裋褐」，裋为僮竖所着的粗布衣；通作「短褐」。
「百舍重茧」——「舍」为行军止宿之称，百里一舍，谓旅途百次止宿；重茧，足底厚茧层层。
「犀兕」——犀牛与雌犀；兕(sì)。
「恶以王吏之攻宋」——「恶」读 wū，何以、怎么。
篇题——姚本题《公输般为楚设机》，此从姚本题。

四、注释¶

【公输般】即鲁班，鲁国巧匠，相传创锯、云梯诸械；般(bān)通「班」。
【设机】制造机械，此指云梯等攻城器械；机，械。
【墨子】墨翟，墨家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善守御之术。
【百舍重茧】行程百里一宿、脚底重茧——极言奔走之急。
【吾欲藉子杀王／杀一人】借您的手杀一个人——墨子设下的语言陷阱。
【吾义固不杀人】我讲道义从来不杀人——公输般自己立起的靶子。
【云梯】攻城高楼之梯，长而高上至于云，故曰云梯。
【不杀少而杀众】不杀一个人却要杀一国之众——以彼之「义」攻彼之行。
【文轩／弊舆】彩饰华车／破旧车子；舆，车。
【短褐】粗布短衣，贫者所服；裋褐。
【粱肉／糟糠】精美饭食／酒糟糠皮——贫富对比的三组意象。
【窃疾】偷窃的癖好——墨子对兼并战争的诊断书。
【荆】楚国的别称。
【云梦】楚国云梦大泽。
【犀兕麋鹿】犀牛、兕牛、麋鹿；兕(sì)。
【鼋鼍】大鳖与扬子鳄；鼋(yuán)鼍(tuó)。
【雉兔鲋鱼】野鸡、兔子、鲫鱼——宋地物产之薄；鲋(fù)。
【长松文梓楩柟豫樟】松、梓、楩、楠、樟五种高大良木——楚地物产之厚；楩(pián)柟(nán)即楠。
【恶以】何以、怎么；恶(wū)。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楚攻宋在战国中期屡有预备（宋处楚魏之间的要冲），云梯之造当为一攻宋计划的实物准备。墨子的止战由三道工序完成：第一道是「归谬」——先让公输般亲口立下「义不杀人」的原则，再用「攻国即杀众」把他从道义高台上一句话请下来，这使公输般从对手变成了引荐人；第二道是「类比定罪」——对楚王不用强弱论而用「窃疾」论，把攻宋定义为病态的占有欲，使发动战争的决策者先在名义上失格；第三道，据《墨子·公输》足本，还有「演示」——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般九攻而墨子九拒之，攻械尽而守有余；公输般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答「吾知子之所以距我，亦不言」——真正的底牌是禽滑厘等三百弟子已持守器在宋城上。策文只存了前两道工序，而《墨子》书保存了第三道——三者合观，止战的原因才完整：口舌定其罪，演示折其技，守备绝其望。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文本对读：本篇是《墨子·公输》的节本——鲍彪注已全文引《墨子》对勘，并点出关键差异：策文无解带为城的沙盘推演，也无「弟子禽滑厘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的布防声明。策胜在简峭，墨书胜在完整；「止攻」的真正原因，只有合读才能看清。
鲍彪之疑：鲍注直截了当——「此时诸侯固有窃疾，强吞弱、大并小，直患其力不给尔，岂为若说止攻哉？意者墨守之严，输般服病焉。假此说以缩兵则有之」——大意谓楚楚止攻的真因是墨守之严与外交考量，窃疾之喻只是收缩兵事的台阶。这一怀疑至今仍是理解本篇的钥匙。
年代考：墨翟与公输般（鲁班）的年代，《史记》谓墨翟「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般请以机封季康子母（见《礼记·檀弓》），则般与孔子相及——两人生年相差至多数十年，「止楚攻宋」的传说在战国中期已被广泛传述（《墨子》《战国策》《吕氏春秋》并载）。
结论：止攻其事有墨家文献与策文双重来源，细节为墨家后学润饰；本篇与《墨子·公输》对读，是检验「策」与「子」两类文献如何互证的绝佳标本。

5.3 今读¶

墨子的止战三步，今天读来仍是一套完整的「弱者反制工具箱」。第一步是逻辑陷阱：让对方先说出你需要的公理（义不杀人），再指出对方的行动违反自己刚立的公理——辩论的胜负在对方开口的那一刻已经注定。第二步是名义定价：窃疾之喻的妙处不在讽刺，而在把「强攻弱」从实力问题改写为人格问题——楚王可以不在乎宋国的存亡，但很难在史册上接受「窃疾」的诊断。第三步（策文之外的墨书所载）最值得现代人玩味：墨子不与公输般比嘴，而是现场推演攻防九回合，再把「宋城上已有三百人待寇」的既成事实摊在桌上——威慑的本质不是威胁的言辞，而是已经部署完毕的能力。合并三步看，非攻从来不是和平主义的口号，而是一套「使进攻在道义上失格、在技术上失效、在成本上失算」的完整防御哲学——这是两千三百年前，一位脚底磨满老茧的工匠给出的答案。

六、拓展¶

成语溯源：
百舍重茧（「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奔波劳苦、急人之难的成语。
舍文轩窃弊舆／窃疾（本篇三喻）——贪得无厌、不自量力的损人比喻。
墨守成规（语义源出「墨翟之守」，后世转为贬义）——墨家善守的直接遗存。
关联篇目：《墨子·公输》（足本对读，含解带为城与禽滑厘守器）；《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墨翟附传）；本系列 004 篇（同为楚之争地，宋之战略位置）；《吕氏春秋·爱类》（鲁般墨子别记）。
延伸阅读：孙诒让《墨子间诂·公输》篇注；钱穆《墨子传略》；杨宽《战国史》论墨家守御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