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楚世家¶
卷次:卷四十 | 体类:三十世家之十(超长篇)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全篇全译;约 1.25 万字原文) 底本核对:✅ ctext.org《楚世家》(slug
chu-shi-jia)+维基文库《史記/卷040》(含三家注)两源互校;中华书局点校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7
一、导读¶
在《史记》的三十世家里,楚国的气质独一无二:别的国家证明自己合法,楚国证明自己不服。
它的祖先可以吹到五帝之一颛顼高阳氏,且世代担任「火正」——守护火种的神圣官职,帝喾赐号「祝融」。但当周王室只肯给这一支南方的家族一个卑微的「子男」爵位时,熊渠说出了那句定义了此后八百年楚国性格的话:「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我是蛮夷,我不跟你们中原玩那套称号游戏!)随后一口气把三个儿子全封成王——比中原任何一国都早几百年称王。等到周厉王暴虐才吓得撤掉王号;再到熊通,干脆当着随使的面宣布:「王不加位,我自尊耳!」——周天子不给,我自己封。
这个国家的编年史因此充满大开大合的名场面:庄王三年不发一言而后「一鸣惊人」;兵抵洛邑郊外向天子使者「问鼎大小轻重」,得到「在德不在鼎」的千古回击;围宋而见「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叹一句「君子哉」罢兵而去;灵王穷奢极欲终于众叛亲离,落魄到向山野旧仆讨饭吃,「枕其股而卧」,被偷换枕头弃之荒野,饿死于申亥家中,两个女儿殉葬——太史公说他「志小天下」之时何等煊赫,「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
而这一切的高潮是战国末年那场屈辱与悲剧的总清算:怀王被张仪以六百里「商于之地」诈骗、绝齐伐秦、丹阳蓝田两场惨败、应武关之会被扣于咸阳、客死他乡——「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从此「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血誓埋进民间。最后一位名将项燕兵败自杀,他的孙子项籍将亲手为楚国复仇。
二、原文与译文¶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底本异体字(蚤/早、畔/叛、详/佯)依点校本统一;校改字以〔〕标示,详见文末校勘记。
1. 火正祝融:最古老的职业贵族¶
【原文】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芈(mǐ)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yù)熊。鬻(yù)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yì)。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mǐ)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译文】 楚国的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在帝喾高辛氏手下担任火正,很有功劳,能使天下光明和暖,帝喾就命名他为祝融。后来共工氏作乱,帝喾派重黎去诛讨,没有杀尽。帝喾就在庚寅这一天处死了重黎,让他的弟弟吴回接续做重黎的后人,仍旧担任火正,也称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都是剖腹而生。长子叫昆吾;二子叫参胡;三子叫彭祖;四子叫会人;五子叫曹姓;六子叫季连,是芈姓,楚国就是他的后代。昆吾氏在夏朝曾经做侯伯,商汤灭夏时把它灭了。彭祖氏在殷朝也曾经做侯伯,殷商末年被灭。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此后这一支中衰,有的住在中原,有的流落蛮夷,世系已经无法记清楚了。
到周文王的时候,季连的后裔有个叫鬻熊的。鬻熊像儿子一样侍奉文王,死得早。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熊绎正赶上周成王在位,成王提拔文王、武王时代勤劳功臣的后代,把熊绎封在楚蛮,给他子男爵位的田地,姓芈氏,住在丹阳。当时楚子熊绎和鲁公伯禽、卫康叔的儿子牟、晋侯燮、齐太公的儿子吕伋一起事奉成王。
2. 「我蛮夷也」:楚人的自立宣言¶
【原文】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年。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闲民和,乃兴兵伐庸、杨虿(chài),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熊延生熊勇。
【译文】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胜。熊胜让弟弟熊杨做继承人。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了三个儿子。正当周夷王的时候,王室衰微,有的诸侯不来朝见,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汉一带的民心,就起兵攻打庸国、杨虿,一直打到鄂地。熊渠说:「我是蛮夷,不参与中原的封号谥法。」于是立长子康为句亶王,次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都在长江沿岸的楚蛮之地。到周厉王的时候,厉王暴虐,熊渠怕他来攻打楚国,就把三个王号撤销了。
后来接位的是熊毋康,毋康早死。熊渠去世,儿子熊挚红继位。挚红死后,弟弟杀死他取而代立,就是熊延。熊延生熊勇。
3. 世系快进与武王「自尊耳」¶
【原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译文】 熊勇六年,周人作乱,攻打厉王,厉王逃到彘地。熊勇十年去世,弟弟熊严接位。
熊严十年去世。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伯霜,二子仲雪,三子叔堪,小儿子季徇。熊严死后,长子伯霜继位,就是熊霜。熊霜元年,周宣王刚刚即位。熊霜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君位。仲雪死了;叔堪逃亡,躲到濮地;小弟弟季徇立为国君,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受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去世,儿子熊咢继位。熊咢在位九年去世,儿子熊仪继位,就是若敖。若敖二十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东迁洛邑,秦襄公这时才开始列为诸侯。
若敖二十七年去世,儿子熊坎继位,就是霄敖。霄敖六年去世,儿子熊眴继位,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内乱,起因是曲沃争位。蚡冒十七年去世。蚡冒的弟弟熊通杀死蚡冒的儿子,取而代立,就是楚武王。
4. 「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原文】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yù)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zī)立,始都郢。
【译文】 武王十七年,晋国曲沃庄伯杀死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国侵占天子的田地。二十三年,卫国人杀死国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国人杀死国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国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国攻打随国。随国说:「我无罪。」楚国说:「我是蛮夷。现在诸侯都反叛相侵,互相攻杀。我有这点破旧甲兵,想用它看看中原的政局,请王室尊崇我的名号。」随国人替楚国到周室说情,请求尊崇楚君,王室不答应,回报楚国。三十七年,楚熊通发怒说:「我的先祖鬻熊,是文王的老师,死得早。成王提拔我的先公,竟只拿子男的田地让他住在楚地,蛮夷各族都归服,而王室不给加封,我自己尊自己。」于是自立为武王,与随人订盟后离去。从此开始开辟濮地,占有了它。
五十一年,周王室召见随侯,责备他让楚人称王。楚国发怒,认为随国背叛自己,出兵伐随。武王死在军中,战事就此作罢。儿子文王熊赀继位,开始定都郢。
5. 成王时代:从召陵到城濮¶
【原文】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王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闲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艰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yùn),恽(yùn)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恽(yùn)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zuò),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kuí),夔(kuí)不祀祝融、鬻(yù)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芈(mǐ)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mǐ)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fán)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译文】 文王二年,伐申国路过邓国。邓国人说「楚王容易擒获」,邓侯不答应。六年,伐蔡国,俘获蔡哀侯回国,不久又放了他。楚国强大起来,欺压江汉之间的小国,小国都畏惧它。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大。
十二年,伐邓,灭了邓国。十三年文王去世,儿子熊艰继位,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想杀弟弟熊恽,熊恽逃奔随国,带着随军袭杀庄敖,取而代立,就是成王。
成王恽元年,刚刚即位,广施恩德,与诸侯结旧好。派人向天子进献,天子赏赐祭肉,说:「镇守南方,平定夷越的动乱,不要侵犯中原。」于是楚国土地扩展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率兵侵楚,打到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领兵抵御,与桓公结盟。桓公指责楚国不向王室缴纳贡赋,楚国答应了,齐军才退走。
十八年,成王领兵北伐许国,许国国君光着上身谢罪,就放了他。二十二年,伐黄国。二十六年,灭英国。
三十三年,宋襄公想主持盟会,召楚国前来。楚王发怒说:「召我来,我要好好去袭击羞辱他。」于是动身,到了盂地,就抓住宋公加以羞辱,不久放他回去。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见楚国。楚成王北伐宋国,在泓水打败宋军,射伤宋襄公,襄公因伤重而死。
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楚国,成王用诸侯的礼节款待他,又丰厚地送他到秦国。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求出兵伐齐,楚国派申侯领兵伐齐,夺取谷地,把齐桓公的儿子雍安置在那里。齐桓公的七个儿子都投奔楚国,楚国全部任用他们做上大夫。又灭了夔国,因为夔国不祭祀祝融、鬻熊的缘故。
这年夏天,伐宋,宋国向晋国告急,晋国来救,成王撤军回国。将军子玉请求与晋军交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在外多年,终于得以回国,是上天为他开路,不可抵挡。」子玉坚决请战,成王只给了他少量兵马。晋国果然在城濮打败子玉。成王发怒,杀了子玉。
四十六年,当初,成王要立商臣为太子,征求令尹子上的意见。子上说:「大王年纪还不老,内宠又多,一旦废立就会生乱。楚国立太子向来偏在年少的人。何况商臣蜂目豺声,是个残忍的人,不可以立。」成王不听,立了商臣。后来又想立子职,废黜太子商臣。商臣听到风声,还没有证实,告诉他的老师潘崇说:「怎样才能弄到实情?」潘崇说:「设宴款待成王的宠姬江芈,故意对她不敬。」商臣照办。江芈发怒说:「难怪大王要杀你而立职!」商臣告诉潘崇说:「实情得到了。」潘崇说:「你能事奉他吗?」答:「不能。」「能逃走吗?」答:「不能。」「能做大事吗?」答:「能。」冬十月,商臣带领宫中卫兵围住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再死,不答应。丁未日,成王自缢。商臣继位,就是穆王。
6. 庄王:三年不蜚,问鼎中原¶
【原文】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闲。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jiá),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十六年,伐陈,杀夏徵舒。徵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wāng)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译文】 穆王即位,把自己的太子宫赐给潘崇,让他做太师,执掌国政。穆王三年,灭江国。四年,灭六国、蓼国。六、蓼两国是皋陶的后代。八年,伐陈国。十二年穆王去世,儿子庄王侣继位。
庄王即位三年,不发一道政令,日夜作乐,还向国中下令:「有敢进谏的,处死不赦!」伍举进宫进谏。庄王左手搂着郑姬,右手抱着越女,坐在钟鼓之间。伍举说:「请让我进献一个隐语。」接着说:「有一只鸟落在土丘上,三年不飞也不叫,这是什么鸟?」庄王说:「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过了几个月,庄王愈加荒淫。大夫苏从于是进宫进谏。庄王说:「你没有听到那条禁令吗?」苏从答:「杀身而使君王清明,正是臣下的心愿。」于是庄王停止淫乐,亲自处理政务,所诛杀的有几百人,所提拔的有几百人,任用伍举、苏从执掌政事,国人十分欢喜。这年灭了庸国。六年,伐宋,缴获兵车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顺势进到洛邑,在周都郊外陈兵。周定王派王孙满犒劳楚王。楚王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答:「在德不在鼎。」庄王说:「你不要倚仗九鼎!楚国折下钩戟的尖头,就足够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唉!君王难道忘了吗?从前虞夏兴盛的时候,远方各国都来朝贡,九州牧贡献青铜,铸成九鼎,鼎上铸出万物的形象,百物齐备,让百姓认识神物与邪恶。桀德行昏乱,鼎迁到了殷,前后六百年。殷纣暴虐,鼎迁到了周。德行光明美善,鼎虽小也重;奸邪昏乱,虽大也轻。从前成王把鼎安放在郏鄏,占卜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天命。周德虽然衰微,天命没有改变。鼎的轻重,还不可以问。」楚王于是撤兵回国。
九年,任用若敖氏做令尹掌政。有人在庄王面前谗毁他们,若敖氏怕被杀,反过来攻打庄王,庄王击灭若敖氏全族。十三年,灭舒国。
十六年,伐陈,杀夏徵舒。徵舒弑杀国君,所以诛讨他。攻破陈国后,就把它设为县。群臣都来道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偏偏不道贺。庄王问他,他回答说:「乡间俗话说,牵牛抄路踩了人家的田,田主就把他的牛夺走。抄路的人固然理亏,可是为此夺走人家的牛,不也太过分了吗?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动乱,率领诸侯去讨伐,以义出兵却贪图它的土地设为县,以后还拿什么号令天下!」庄王于是恢复陈国,立陈君的后代。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困郑国,三个月攻下郑都。楚军从皇门入城,郑伯光着上身、牵着羊出来迎接,说:「孤不得天保佑,不能事奉君王,让君王怀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孤的罪过,哪敢不听凭发落!即使把我迁到南海边,或者把我当奴隶赐给诸侯,也唯命是听。如果君王不忘周厉王、宣王和郑桓公、武公,不断绝郑国的社稷,让我改而事奉君王,是孤的心愿,却不敢奢望。斗胆表白这颗心。」楚国群臣说:「君王不要答应。」庄王说:「他的国君能够屈己下人,必定能取信和使用他的百姓,怎么可以灭掉呢!」庄王亲手举起军旗,指挥左右退兵,后退三十里扎营,答应郑国讲和。潘尪入城订盟,子良出来做人质。夏六月,晋国救郑,与楚军交战,楚军在黄河边大败晋军,顺势到衡雍而回。
二十年,围攻宋国,因为宋国杀了楚国使者。围了五个月,宋都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交换孩子充饥,劈开尸骨当柴烧。宋国华元出城把实情告诉楚军。庄王说:「真是君子啊!」于是撤兵离去。
7. 灵王的坠落:从章华台到申亥之家¶
【原文】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
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于是灵王使〔弃〕疾杀之。
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于乾豀(xī)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译文】 二十三年,庄王去世,儿子共王审继位。
共王十六年,晋国伐郑。郑国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军在鄢陵交战,晋军打败楚军,射中共王的眼睛。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贪杯,侍从竖阳谷进酒把他灌醉。共王大怒,射死子反,随即罢兵回国。
三十一年,共王去世,儿子康王招继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员继位,就是郏敖。
康王宠爱弟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任命季父康王的弟弟公子围做令尹,主管兵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途中听说楚王病重就回来了。十二月己酉,公子围进宫问病,用帽带绞死郏敖,接着杀死他的儿子莫和平夏。派人向郑国报丧。伍举问使者:「谁继位?」使者答:「寡大夫围。」伍举替他改口说:「共王的儿子围,是最年长的。」子比逃奔晋国,公子围继位,就是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使者告诉晋国,想召集诸侯。诸侯都到申地与楚相会。伍举说:「从前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公有召陵之师,晋文公有践土之盟,君王打算用哪一种?」灵王说:「用桓公。」当时郑国子产在场。结果晋、宋、鲁、卫都不来。灵王订盟之后面露骄色。伍举说:「桀办有仍之会,有缗背叛他;纣办黎山之会,东夷背叛他;幽王办太室之盟,戎、翟背叛他。君王要善始善终啊!」
七月,楚国率领诸侯之兵伐吴,围朱方。八月攻克,囚禁庆封,灭了庆封全族。让庆封在军中示众,宣布说:「谁都不要效仿齐国庆封,杀死国君,欺凌幼君,挟持大夫们订盟!」庆封反过来喊道:「没有人比得上楚共王的庶子围,杀死国君——他哥哥的儿子员——取而代立!」于是灵王派弃疾杀了他。
七年,建成章华台,下令收纳逃亡的人安置在里面。
八年,派公子弃疾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前来,灌醉后杀了他。派弃疾平定蔡地,就此兼任陈、蔡两地之公。
十一年,伐徐国来威慑吴国。灵王驻在乾豀等候。他说:「齐、晋、鲁、卫,受封时都得到宝器,唯独我没有。现在我派使者到周室求鼎作为分器,他们会给我吗?」析父答:「会给君王的!从前我先王熊绎僻居荆山,乘柴车、穿破衣,住在草莽之间,跋山涉水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棘枝箭供奉王事。齐是天王的舅舅;晋和鲁、卫,是天王的同胞兄弟。楚国因此没有分器,他们都有。如今周室和那四个国家都来侍奉君王,将唯命是从,难道敢爱惜一鼎?」灵王说:「从前我皇祖伯父昆吾住在旧许,如今郑人霸占那块田地,不肯给我;我现在去要,他们会给我吗?」答:「周室不爱惜鼎,郑国哪敢爱惜田!」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在陈、蔡、不羹修起大城,赋车都达千乘,诸侯怕我吗?」答:「怕啊!」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善于讲古事啊。」
8. 乾溪之变:饿死在山里的国王¶
【原文】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乾豀(xī),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闲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闲。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皙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乾豀(xī),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juān)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juān)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闲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juān)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厘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皙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皙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译文】 十二年春,楚灵王在乾豀享乐,不肯离开。国内百姓苦于劳役。当初,灵王在申地会合诸侯之兵时,羞辱了越国大夫常寿过,杀了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逃亡在吴国,就劝吴王伐楚,又挑动越国大夫常寿过作乱,做吴国的内应。他假传公子弃疾的命令,把公子比从晋国召来,到了蔡地,与吴、越之兵打算袭击蔡城。让公子比去见弃疾,在邓地结盟。于是攻入郢都,杀死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皙做令尹,弃疾做司马。先清除了王宫,观从又赶到乾豀军中,向楚军宣布:「国家已经有王了。先回去的,恢复爵位封邑田宅;后回去的,流放他。」楚军随即溃散,丢下灵王各自回乡。
灵王听到太子禄的死讯,从车上摔了下来,说:「别人疼爱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吗?」侍者说:「正是这样。」灵王说:「我杀过的人家的儿子多了,能不落到这一步吗?」右尹说:「请暂驻郊外,听听国人的动静。」灵王说:「众怒不可触犯。」右尹说:「姑且退入大县,向诸侯乞求援兵。」灵王说:「都已经背叛了。」右尹又说:「姑且投奔诸侯,听凭大国安排。」灵王说:「大福不会再来了,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于是灵王乘船,想进入鄢城。右尹估量灵王不会听自己的计策,怕一同送死,也离开灵王逃走了。
灵王于是独自在山中彷徨,山野百姓没有敢收留他的。路上遇到从前的厨人,灵王对他说:「给我弄点吃的,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厨人说:「新王下达法令,有敢给王送食物、跟随王的,罪连三族,而且我也弄不到吃的。」灵王于是枕着厨人的大腿睡下。厨人用土块换下自己的腿,逃走了。灵王醒来不见了人,饿得再也起不来。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父亲两次触犯王命,王都没有诛杀他,恩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就去寻找灵王,在厘泽遇到饿倒的灵王,把他接回家侍奉。夏五月癸丑,灵王死在申亥家中,申亥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一同埋葬了他。
这时楚国虽然已立子比为王,但怕灵王去而复返,又没有听到灵王的死讯,所以观从对初王比说:「不杀弃疾,虽然得到国家还是会遭祸。」初王比说:「我下不了手。」观从说:「别人会对他下手的。」初王比不听,观从就离开了。弃疾回到郢都。国人每夜惊恐,喊「灵王进城了!」乙卯夜,弃疾让船人在江上一边走一边喊:「灵王到了!」国人更加惊恐。又让曼成然告诉初王比和令尹子皙说:「灵王到了!国人要杀君王,司马弃疾就要到了!君王早自作打算,免得受辱。众怒如水火,救不了了。」初王和子皙于是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就是平王。
9. 叔向论「取国五难」与平王的因果¶
【原文】 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适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璧于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皙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馀日,子皙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徵,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mǐ)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馀、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译文】 平王靠欺诈杀死两位君王而自立,怕国人和诸侯背叛,就向百姓施恩。恢复陈、蔡两国的土地,立两国君主的后代如故,归还侵占郑国的土地。抚恤国人,修明政教。吴国趁楚国动乱,俘获楚军五位将领回国。平王对观从说:「随你想要什么。」观从想做卜尹,平王答应了。
当初,共王有五个受宠的儿子,没有嫡子可立,就遍祭群神,请神决定由谁主持社稷,暗中与巴姬把玉璧埋在正殿室内,召五个公子斋戒后入拜。康王跨过玉璧,灵王把肘放在璧上,子比、子皙都离得远远的。平王年幼,被人抱着跪拜,正压在璧纽上。所以康王凭年长继位,传到儿子手上失了国;围做了灵王,在位就被弑杀;子比做王十几天,子皙没能继立,两人又一同被诛:四个儿子都绝了后。唯独弃疾最后继立,做了平王,延续楚国的祭祀,正像神意符验的那样。
当初,子比从晋国回国,韩宣子问叔向说:「子比能成功吗?」叔向答:「不能。」宣子说:「同恶相求,像集市上的商人一样,为什么不能?」叔向答:「没有人与他同好,谁与他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而没有人才,是第一;有人才而没有主心骨,是第二;有主心骨而没有谋略,是第三;有谋略而没有民众,是第四;有民众而没有德,是第五。子比在晋国十三年了,晋、楚两国跟随他的人,没有听说有谁与他往来,可以说是无人;族人丧尽,亲人背叛,可以说是无主;没有空隙却贸然行动,可以说是无谋;一辈子羁旅在外,可以说是无民;逃亡而国内没有人思念,可以说是无德。楚王暴虐却不猜忌,子比身涉五难去弑君,谁能帮他成功!能得到楚国的,恐怕是弃疾吧?他统治陈、蔡,方城之外都归他管辖。没有苛政邪恶,盗贼潜伏藏匿,私欲不违礼法,民众没有怨恨之心。先有神意归属他,国人信任他。芈姓发生动乱,总是最小的继立,这是楚国的常例。子比的官职,是右尹;论贵宠,是庶子;论神命,又离得远;民众不怀念他,将凭什么立住!」宣子说:「齐桓、晋文不也是这样吗?」叔向答:「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得宠于僖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做辅佐,有莒、卫做外援,有高氏、国氏做内应。从善如流,施恩不倦,得到国家,不也应该吗?从前我们的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得宠于献公,好学不倦。十七岁就有五位才士,有先大夫子馀、子犯做心腹,有魏犨、贾佗做股肱,有齐、宋、秦、楚做外援,有栾、郤、狐、先做内应。流亡十九年,志向愈加坚定。惠公、怀公背弃民众,民众跟随而拥戴文公。所以文公得到国家,不也应该吗?子比对民众没有恩施,对外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晋国不送;回到楚国,楚国不迎:凭什么拥有国家!」子比果然没有好下场,最终立的是弃疾,正如叔向所说。
10. 费无忌与伍子胥:楚国的自我毁伤¶
【原文】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而召其二子而告以免父死〕。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
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
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
四年,吴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捍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
【译文】 平王二年,派费无忌去秦国为太子建娶妻。秦女貌美,迎亲的队伍还没到达,无忌先赶回国内,劝平王说:「秦女这么美,大王可以自己娶,给太子另找一个。」平王听了,最终自己娶了秦女,生下熊珍。另给太子娶了妻子。这时伍奢做太子太傅,无忌做少傅。无忌得不到太子的宠信,就常常向平王谗毁太子建。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得平王宠爱,平王也渐渐疏远太子。
六年,平王让太子建住到城父,戍守边疆。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谗毁太子说:「自从无忌送进秦女,太子怨恨,对大王不能没有怨望,大王要稍稍防备他。况且太子驻在城父,独掌兵权,对外交结诸侯,恐怕就要打进来了。」平王召太子的老师伍奢来责问。伍奢知道是无忌谗害,就说:「大王怎么能凭一个小臣而疏远骨肉?」无忌说:「现在不制住他,将来要后悔。」于是平王囚禁了伍奢,又召来他的两个儿子,许诺免其一死,同时命令司马奋扬去召太子建,想杀他。太子听到消息,逃奔宋国。
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掉,将是楚国的祸患。何以免他们父亲的死罪召他们来?他们一定会来。」于是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能招来两个儿子就让你活,招不来就处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的为人,清廉,能死守节义,慈孝而仁厚,听到召见可以免父亲一死,一定来,不顾自己的死。伍胥的为人,聪明而好谋划,勇猛而好功名,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会来。可是将来成为楚国忧患的,一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平王派人去召他们,说:「来了,就免你们父亲的死罪。」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免死却不前往,是不孝;眼看父亲被杀却没有报仇的谋划,是无谋;衡量能力去做能胜任的事,才是智。你走吧,我回去赴死。」伍尚就回去了。伍胥张弓搭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召儿子做什么!」正要射箭,使者掉头就跑,伍胥于是逃奔吴国。伍奢听到消息,说:「伍胥一逃,楚国危险了。」楚人于是杀了伍奢和伍尚。
十年,楚太子建的母亲住在居巢,暗通吴国。吴国派公子光伐楚,打败陈、蔡,带走太子建的母亲而去。楚国恐惧,加固郢都城防。当初,吴国边邑卑梁与楚国边邑钟离的小童争采桑叶,两家愤怒互相攻打,钟离人灭了卑梁一家。卑梁大夫大怒,发邑兵攻打钟离。楚平王听到大怒,发国兵灭了卑梁。吴王听到大怒,也发兵,派公子光借太子建母亲家为据点攻楚,接连灭掉钟离、居巢。楚国恐惧,又加固郢都城防。
十三年,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纪小,而且他的母亲本是前太子建该娶的妻子。」想立令尹子西。子西是平王的庶弟,素有仁义之名。子西说:「国家有固定的法度,改动就生乱;说这种话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立太子珍,就是昭王。
昭王元年,楚国人都厌恶费无忌,因为他进谗言害得太子建流亡,害死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宗族的伯氏子嚭和子胥都逃奔吴国,吴兵屡次侵楚,楚人怨恨无忌到极点。令尹子常诛杀无忌来平息众愤,国人才欢喜。
四年,吴国三位公子投奔楚国,楚国封给他们土地来抵御吴国。五年,吴国攻取楚国的六、潜两邑。七年,楚国派子常伐吴,吴军在豫章大败楚军。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联合唐、蔡两国伐楚,楚军大败,吴兵攻入郢都,羞辱平王的坟墓,就是因为伍子胥的缘故。吴兵来攻的时候,楚国派子常领兵迎击,夹汉水列阵。吴军打败子常,子常逃奔郑国。楚兵溃逃,吴军乘胜追击,五场战斗打到郢都。己卯日,昭王出逃。庚辰日,吴人进入郢都。
11. 昭王复国:申包胥的哭与昭王的让¶
【原文】 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闲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馀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溪,号为堂溪氏。
楚昭王灭唐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灭胡。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幸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馀,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灭陈而县之。
十三年,吴王夫差强,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四十二年,楚灭蔡。四十四年,楚灭杞。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
【译文】 昭王逃亡到云梦。云梦人不知道他是楚王,射伤了他。昭王逃到郧国。郧公的弟弟怀说:「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如今我杀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制止他,但又怕弟弟真去弑杀昭王,就带着昭王出奔随国。吴王听说昭王到了随国,立即进击随国,对随人说:「周室子孙封在江汉之间的,楚国把他们全灭了。」想杀昭王。昭王的随臣子綦把昭王深深藏起来,自己假扮成昭王,对随人说:「把我交给吴国吧。」随人占卜该不该把人交给吴国,结果不吉,就谢绝吴王说:「昭王逃走了,不在随国。」吴国请求进城自行搜查,随国不答应,吴军也就撤走了。
昭王逃出郢都的时候,派申鲍胥到秦国求救。秦国出动兵车五百乘救楚,楚国也收拢溃散的士兵,与秦军一起攻打吴军。十一年六月,在稷地打败吴军。正逢吴王的弟弟夫概见吴王兵败,就逃回国内,自立为王。阖闾听到,领兵离开楚国,回去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国封他在堂溪,称为堂溪氏。
楚昭王灭唐之后的九月,回到郢都。十二年,吴国又伐楚,攻取番地。楚国恐惧,离开郢都,北迁都城到鄀。
十六年,孔子在鲁国执政。二十年,楚国灭顿国,灭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阖闾于是死去。吴国从此怨恨越国,不再西向伐楚。
二十七年春,吴国伐陈,楚昭王救陈,驻军城父。十月,昭王病在军中,天上出现红云,像鸟一样,在太阳两侧环绕飞翔。昭王询问周太史,太史说:「这灾应在楚王身上,但可以移到将相身上。」将相们听到这话,就请求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祷告,代替君王受祸。昭王说:「将相是孤的股肱,如今把祸移给他们,难道就能除掉孤身上的灾吗!」不答应。占卜说黄河之神作祟,大夫们请求祭祀黄河。昭王说:「自从我先王受封以来,祭祀的望不过长江、汉水,黄河不是我们该得罪的神。」制止了,不许。孔子在陈国,听到这些话,说:「楚昭王通晓大道了。他不失掉国家,是应该的!」
昭王病重,把诸位公子和大夫召来说:「孤没有才能,两次使楚国的军队受辱,今天能享天年而死,是孤的幸运。」要让位给弟弟公子申,公子申不答应。又让二弟公子结,也不答应。再让三弟公子闾,让了五次,公子闾才答应继位。大战将起,庚寅日,昭王死在军中。子闾说:「王病重的时候,抛开自己的儿子,把王位让给群臣,臣所以答应王,是为了宽慰王的心意。如今君王去世了,臣怎么敢忘掉君王的心意!」就与子西、子綦谋划,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立越女所生的儿子章继位,就是惠王。然后罢兵回国,安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从吴国召回前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让他做巢大夫,号称白公。白公好武而礼贤下士,一心想报仇。六年,白公向令尹子西请求出兵伐郑。当初,白公的父亲建逃亡在郑,郑人杀了他;白公逃到吴国,子西又把他召回,所以他因此怨恨郑国,想伐郑。子西答应了却没有发兵。八年,晋国伐郑,郑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子西救郑,子西接受贿赂就回来了。白公胜大怒,就与勇力死士石乞等人在朝堂上袭杀令尹子西、子綦,顺势劫持惠王,安置在高府,想杀他。惠王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王夫人的宫中。白公自立为王。一个多月后,正逢叶公来救楚,惠王的人与叶公一起攻打白公,杀了他。惠王于是复位。这一年,灭陈国设为县。
十三年,吴王夫差强盛,欺压齐、晋,前来伐楚。十六年,越国灭吴。四十二年,楚国灭蔡。四十四年,楚国灭杞。与秦国讲和。这时越国已经灭吴,却不能平定江、淮以北,楚国向东侵略,把土地扩展到泗水一带。
五十七年,惠王去世,儿子简王中继立。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列为诸侯。
12. 战国中叶:从悼王到怀王的盛世与骗局¶
【原文】 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于是楚为捍关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鲁阳。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强,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强。三十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zuò)于秦惠王。
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柰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圭。」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译文】 二十四年,简王去世,儿子声王当继位。声王六年,盗贼杀死声王,儿子悼王熊疑继立。悼王二年,三晋前来伐楚,打到乘丘而回。四年,楚国伐周。郑国人杀了子阳。九年,伐韩国,夺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在大梁、榆关打败楚军。楚国重金贿赂秦国,与秦讲和。二十一年,悼王去世,儿子肃王臧继立。
肃王四年,蜀国伐楚,夺取兹方。楚国为此修筑扞关来抵御。十年,魏国夺取楚国的鲁阳。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熊良夫,就是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祝贺秦献公。秦国开始重新强盛,三晋日益壮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其强大。三十年,秦国封卫鞅于商地,向南侵略楚国。同年宣王去世,儿子威王熊商继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把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
七年,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在徐州打败齐军,责令齐国必须放逐田婴。田婴害怕,张丑假装对楚王说:「大王在徐州取胜,是因为田盼子没有得到任用。盼子对国家有功,百姓肯为他效力;田婴不喜欢他而任用申纪。申纪这个人,大臣不亲附,百姓不为他效力,所以大王战胜了。如今大王放逐田婴,田婴一被放逐,盼子必被起用。他重新整顿士卒与大王交战,对大王就不利了。」楚王因此不要求放逐田婴了。
十一年,威王去世,儿子怀王熊槐继立。魏国听说楚国有丧事,伐楚,夺取楚国的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开始做秦惠王的相。四年,秦惠王首次称王。
六年,楚国派柱国昭阳领兵攻魏,在襄陵打败魏军,得到八座城。又移兵攻打齐国,齐王为此忧虑。陈轸正巧替秦国出使齐国,齐王问:「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要担忧,请让我让他罢兵。」就到昭阳军中见他,说:「请让我听听楚国的军法,破军杀将的人用什么来尊贵他?」昭阳说:「官做上柱国,封最高的爵位执圭。」陈轸说:「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那就是令尹。」陈轸说:「如今您已经做了令尹,这是全国最高的官位了。请让我打个比方:有人赏给他的门客一杯酒,门客们商量说『几个人喝这点酒不够分,请大家在地上画蛇,谁先画完谁独自喝』。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了』,端起酒站起来,又说『我能给它添上脚』。等他画脚,后画成的人夺过酒喝了,说『蛇本来没有脚,你给它添上脚,这就不是蛇了』。如今您辅相楚国而攻魏,破军杀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最高的名位不可以再加了。现在又移兵攻齐,攻齐取胜,官爵不会再增加;攻而不胜,身死爵夺,给楚国带来损害,这就是画蛇添足的说法。不如领兵离去,对齐施恩,这才是持满不溢的办法。」昭阳说:「好。」就领兵离去了。
13. 张仪欺楚与武关之囚¶
【原文】 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啮桑。
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泯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wū)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于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于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丐、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馀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柰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译文】 燕、韩两国国君开始称王。秦国派张仪与楚、齐、魏相会,在啮桑订盟。
十一年,苏秦联合崤山以东六国共同攻秦,楚怀王做合纵长。打到函谷关,秦国出兵反击,六国军队各自退回,只有齐军落在最后。十二年,齐湣王打败赵、魏军队;秦国也打败韩军,与齐国争胜。
十六年,秦国想伐齐,而楚国与齐国是盟友,秦惠王为此忧虑,就宣扬张仪免相,派张仪南下去见楚王。张仪对楚王说:「敝国大王最敬爱的莫过于大王您,就是我张仪最愿意做您守门的仆役。敝国大王最憎恨的莫过于齐王,我最憎恨的也是齐王。而大王却与齐国交好,所以敝国大王不能事奉大王,我也不能做您守门的仆役。大王为我把关门关起来,与齐国绝交,我就派使者跟随您西去,取回秦国所分楚国商于之地六百里,这样齐国就弱了。这是北面削弱齐国,西面施恩于秦,自己白得商于为富,一条计策三份好处都到手。」怀王大喜,就把相印授给张仪,天天设宴款待,逢人便宣布「我又得到商于之地了」。群臣都来道贺,唯独陈轸来吊唁。怀王问:「什么缘故?」陈轸答:「秦国所以看重您,是因为您背后有齐国。如今土地还没有得到,齐国的邦交先断绝了,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怎么会看重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呢?必然轻视楚国。况且先割地后绝齐,秦国不会这么干;先绝齐再索地,就一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大王必定怨恨他。一怨恨,就是西面惹出秦国的祸患,北面断绝齐国的邦交。西面惹出秦患,北面断绝齐交,两国的兵就一定到来。所以我来吊唁。」楚王不听,就派一位将军西去接受封地。
张仪到了秦国,假装喝醉坠下车来,称病三个月不露面,楚国得不到土地。楚王说:「张仪是嫌我与齐国绝交得还不够吗?」就派勇士宋遗北上辱骂齐王。齐王大怒,折断楚国符节,与秦国结交。秦齐结交之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将军说:「你怎么还不去接受封地?从某地到某地,广袤六里。」楚国将军说:「我奉命接收的是六百里,没听说六里。」回国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就要起兵伐秦。陈轸又劝:「伐秦不是好主意。不如用一座名城贿赂秦国,同秦国一起伐齐,这样我们在秦国损失的,从齐国补回来,国家还可以保全。如今已经与齐国绝交,又向秦国问罪,这是我们替秦齐联合招来天下之兵,国家必受大伤。」楚王不听,于是与秦国断绝和好,发兵西攻秦国。秦国也发兵迎击。
十七年春,与秦军在丹阳交战,秦军大败楚军,斩杀甲士八万,俘获大将军屈丐、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顺势夺取汉中郡。怀王大怒,发动全国的兵力再次袭击秦国,在蓝田交战,楚军大败。韩、魏听说楚国被困,就南下袭楚,打到邓地。楚国听到,只好领兵回国。
十八年,秦国派使者来约楚国重修旧好,愿意分出汉中的一半给楚国。楚王说:「愿得到张仪,不愿得到土地。」张仪听到,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王正要拿你解恨,怎么办?」张仪说:「我亲善楚王的左右大臣靳尚,靳尚又能事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况且从前我奉命背着楚国的商于之约,如今秦楚大战,结下仇怨,我不到楚国当面谢罪就不能化解。再说有大王在,楚国不敢抓我。真的杀了我而有利于秦国,也是臣的心愿。」张仪于是出使楚国。
到了楚国,怀王不见他,顺势囚禁了张仪,想杀他。张仪私下结交靳尚,靳尚替他对怀王说:「拘押张仪,秦王必定发怒。天下诸侯见楚国失去秦国,必定轻视大王。」靳尚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很疼爱张仪,而楚王要杀他,如今秦国将拿上庸之地六个县贿赂楚国,让美人来嫁楚王,用宫中善歌的人做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女必然尊贵,夫人就会被斥退了。夫人不如进言放了他。」郑袖终于向楚王进言,放走了张仪。张仪出来后,怀王反而厚待他,张仪趁势劝楚王背叛合纵,与秦国亲善,约定婚姻。张仪离去后,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进谏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张仪,没有追上。这一年,秦惠王去世。
14. 武关之会:客死秦国的怀王¶
【原文】 二十〔六〕年,齐泯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强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
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眛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鬬(dòu),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眛,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
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驩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驩,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柰何绝秦之驩心!」于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泯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闲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译文】 二十六年,齐湣王想做合纵长,忧虑楚国与秦国联合,就派使者送信给楚王说:「我担心楚国不明察尊名的所在。如今秦惠王已死,武王继立,张仪逃到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得到任用,楚国却去事奉秦国。樗里疾亲善韩国,公孙衍亲善魏国,楚国一心事秦,韩、魏恐惧,必定通过这两个人求合于秦,那么燕、赵也将事奉秦国。四国争相事奉秦国,楚国就要沦为郡县了。大王何不与寡人合力收拢韩、魏、燕、赵,与他们合纵而尊奉周室,按兵息民?号令天下,没有敢不乐于听从的,大王的名望就成就了。大王率领诸侯共同伐秦,必定破秦。大王夺取武关、蜀、汉之地,独占吴、越的富饶和江海之利,韩、魏割让上党,西逼函谷,楚国的强盛就抵得上百万大军。何况大王被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兵挫蓝田,天下没有不替大王愤怒的。如今却要抢先事奉秦国!愿大王仔细考虑。」
楚王本已打算与秦国讲和,见了齐王的信,犹豫不决,交给群臣商议。群臣有的主张和秦,有的主张听齐国的。昭雎说:「大王即使东面从越国取得土地,也不足以洗刷耻辱;必须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交齐、韩两国来抬重樗里疾,这样大王凭韩、齐两国的倚重向秦国索地。秦国攻破了韩国的宜阳,韩国却仍然事奉秦国,是因为先王的陵墓在平阳,而秦国夺取的武遂离那里只有七十里,所以韩国格外畏秦。不然的话,秦国攻三川,赵国攻上党,楚国攻河外,韩国必亡。楚国救韩,不能使韩国不亡,然而存韩的毕竟是楚国。韩国已从秦国得到武遂,凭借黄河、崤山为屏障,它所报答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厚的,臣以为它事奉大王一定尽力。齐国所信赖于韩国的,是因为韩国公子眛做齐相。韩国已从秦国得到武遂,大王厚待它,让它凭齐、韩两国抬重樗里疾;樗里疾得到齐、韩的倚重,他的君主就不敢弃用他。如今再加上楚国的抬重,樗里子必定向秦王进言,归还楚国被侵占的土地了。」于是怀王答应了,终究没有与秦联合,而是与齐联合,与韩修好。
二十四年,楚国背叛齐国而与秦国联合。秦昭王刚刚即位,就厚赂楚国。楚国前往秦国迎娶女子。二十五年,怀王入秦与秦昭王会盟,在黄棘订约。秦又把上庸归还楚国。二十六年,齐、韩、魏因为楚国背叛合纵而亲善秦国,三国共同伐楚。楚国送太子到秦国做人质请求救援。秦国就派客卿通领兵救楚,三国退兵。
二十七年,秦国一位大夫私下与楚国太子斗殴,楚太子杀了他逃回楚国。二十八年,秦国就与齐、韩、魏共同攻楚,杀死楚将唐眛,夺取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国又攻楚,大败楚军,楚军战死二万人,杀了楚将景缺。怀王恐惧,就送太子到齐国做人质求和。三十年,秦国又伐楚,夺取八城。
秦昭王送信给楚王说:「当初寡人与大王约为兄弟,在黄棘会盟,太子来做人质,彼此十分欢悦。太子凌辱杀死寡人的重臣,不谢罪就逃走,寡人实在按捺不住愤怒,才派兵侵犯大王的边境。如今听说大王又让太子到齐国做人质以求和解。寡人与楚国疆土相接,又是婚姻之国,相亲已经很久了。如今秦楚不欢,就无法号令诸侯。寡人愿与大王在武关相会,当面相约,结盟而回,这是寡人的心愿。冒昧告知左右。」楚怀王见了秦王的信,忧虑起来。想去,怕被欺骗;不去,又怕秦国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发兵自己防守就是了。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相信,有吞并诸侯之心。」怀王的儿子子兰劝王前去,说:「怎么能断绝秦国的欢心!」于是前往武关会晤秦昭王。昭王让一位将军假扮秦王,在武关埋伏重兵。楚王一到,武关就关闭了,把楚王押到西边的咸阳,在章台朝见,行的是藩国臣子的礼节,不与他行平等之礼。楚怀王大怒,悔恨没有听昭雎的话。秦国就扣留楚王,要挟他割让巫、黔中两郡。楚国要求先订盟,秦国要求先得地。楚王发怒说:「秦国欺诈我,又强逼我割地!」不再答应秦国。秦国就扣留了他。
楚国的大臣们忧虑,互相商量说:「我们的大王在秦国回不来,被要挟割地,而太子又在齐国做人质,秦、齐合谋,楚国就没有国家了。」就想立怀王在国内的儿子。昭雎说:「大王与太子一同困在诸侯手里,如今又违背大王的旨意立他的庶子,不合适。」就假装向齐国报丧。齐湣王对宰相说:「不如扣留太子,换取楚国淮北之地。」宰相说:「不行。郢都若立了新王,我们就抱着一个空质子,而在天下做不义之事。」有人说:「不对。郢都立了新王,就趁机与新王做交易说『给我们下东国,我们替你杀太子;不然,就与三国一起立他为王』,这样下东国一定可以到手。」齐王最终采纳宰相的计策,放回楚国太子。太子横回到楚国,立为王,就是顷襄王。于是通告秦国说:「依赖社稷神灵,楚国有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国要挟怀王却得不到土地,楚国又立了新王来对付秦国,秦昭王发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夺取析地十五座城而去。二年,楚怀王逃亡回国,秦国发觉,封锁通往楚国的道路。怀王恐惧,就抄小路逃奔赵国,请求收留。赵主父在代地,他的儿子惠王刚刚即位主政,害怕,不敢接纳楚王。楚王想逃往魏国,秦军追到,就把他与秦国使者一同押回秦国。怀王于是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死在秦国,秦国把灵柩送还楚国。楚人都怜悯他,如同死了自家的亲人。诸侯从此不再亲信秦国。秦楚断交。
15. 白起拔郢与射雁人的战略演讲¶
【原文】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馀,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于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qí)雁,罗鸗(lóng),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qí)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lóng)也。外其馀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势列阵而进,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振翅奋翼鼓动羽翰,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译文】 六年,秦国派白起在伊阙伐韩,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国就送信给楚王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伐楚,在战场上决一胜负。愿大王整饬士卒,痛快地打一仗。」楚顷襄王忧虑,就谋划重新与秦国讲和。七年,楚国到秦国迎娶女子,秦楚恢复和好。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撤销帝号,改称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在宛友好会晤,缔结和亲。十五年,楚国与秦、三晋、燕共同伐齐,夺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在鄢友好会晤;这年秋天,又与秦王在穰相会。
十八年,楚国有个人善于用轻弓细缴射击归雁,顷襄王听说了,召他来问。他回答说:「小臣的爱好不过是射射鶀雁、罗鸗,小箭的发射罢了,哪里值得对大王说!凭着楚国的广大,加上大王的贤明,所射的远远不止这些。从前三王以道德为射,五霸以战国为射。所以秦、魏、燕、赵是鶀雁;齐、鲁、韩、卫是青首;驺、费、郯、邳是罗鸗。此外其余的就不值得射了。看得见的鸟有六双,大王要取哪一只?大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看准时机张弓而射?这六双都可以装进口袋载回来。那快乐就不只是一朝一夕的快乐,那收获也不只是野鸭大雁之实了。大王早晨张弓,射魏国大梁以南,压住它的右臂,直接连到韩国,中原的道路断绝,上蔡之郡就毁了。回身再射圉地以东,斩断魏国左臂,外面攻打定陶,那么魏国东部的外围就被丢弃,大宋、方与两郡都可以拿下。魏国两臂一断,就倾覆了;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到手了。大王在兰台绷紧弓缴,在西河饮马,平定魏都大梁,这是第一箭的快乐。若大王对射猎真心喜好而不满足,就拿出宝弓,换上新缴,到东海去射凶猛的大鸟,回身倚长城为防线,早晨射东面的莒地,傍晚攻下浿丘,夜里袭取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么长城以东可以收取,泰山以北可以拿下。西面与赵国接境,北面直通燕国,三国布势列阵而进,合纵不等约定就自然形成了。往北游目于燕的辽东,往南登高眺望越的会稽,这是第二箭的快乐。至于泗上十二个诸侯,左手一收,右手一拂,一个早晨就能扫尽。如今秦攻破了韩国,留下长久之忧,得到城邑却不敢守;伐魏没有战功,击赵反而受损,秦、魏的勇力已经衰竭了。楚国的故地汉中、析、郦可以重新占有。大王拿出宝弓,换上新缴,跨越鄳塞,等待秦军的疲惫,崤山以东、河内之地可以一并拿下。让民众劳作之后休养生息,就可以南面称王了。所以说秦是一只大鸟,背靠海内盘踞,面朝东方而立,左臂据有赵国的西南,右臂贴着楚国的鄢郢,正面迎击韩魏,俯视中原:所处的地形便利,占的形势有地利,振翅奋翼,鼓动羽翰,方圆三千里,那秦就不是可以单独招惹、乘夜一箭射落的了。」他想借此激怒襄王,所以用这番话回答。襄王于是召他来交谈,他就进言说:「先王被秦国欺骗而客死在外,怨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凭一个匹夫的怨愤,尚且可以报复到万乘之国——白公、子胥就是这样。如今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正足以在旷野上纵横驰骋,却坐困受欺,臣私下以为这是大王不可取的。」于是顷襄王派使者出使诸侯,重新合纵,想讨伐秦国。秦国听到消息,发兵来伐楚。
16. 图周之辩与白起拔郢¶
【原文】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交绝于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译文】 楚国想与齐、韩连和伐秦,顺势想图谋周室。周赧王派武公对楚相昭子说:「三国用兵割占周室京郊的土地以便运输,把周室的宝器运往南方来尊崇楚国,臣以为不能这样。弑杀天下共主,凌辱世代相传的君王,大国就不会亲近;凭人多胁迫人少,小国就不会归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就得不到名与实。名与实都得不到,还足以伤害民众。有图谋周室的名声,不是用来号令天下的办法。」昭子说:「图谋周室的事是没有的。不过,周为什么就图谋不得呢?」武公答:「兵力不到对方的五倍不进攻,守城力量不到攻方的十倍不围困。一个周室相当于二十个晋国,这是您知道的。韩国曾以二十万之众在晋国都城下受辱,精兵战死,中军受伤,也没有能拔城。您没有百倍于韩国的兵力去图谋周室,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与东周、西周结怨,寒了邹、鲁的心,与齐国绝交,在天下丧失声望,这样做就危险了。危逼两周而肥了三川,方城之外必定被韩国削弱。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掐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义上是天下的共主,瓜分它的土地不足以肥国,得到它的民众不足以强兵。即使不去攻它,名声上也是弑君。然而好事的君王、喜攻的臣子,发号施令、动用武力,没有不拿周室做起点和终点的。为什么?看见祭器在那里,只想着得到宝器,忘了弑君的祸乱。如今韩国因为祭器将到楚国,臣怕天下人拿宝器与楚国结仇。请让我打个比方:虎的肉腥臊,它的爪牙利能伤人,人们尚且攻打它。假使沼泽里的麋鹿蒙上虎皮,人们攻打它必定万倍于攻打虎。分割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肥壮;贬损楚国的名声,足以尊崇主上。如今您要诛杀残害天下共主,占有三代的传器,吞并三翮六翼之鼎,用来凌驾于世上君主之上,不是贪婪是什么?《周书》说『欲起无先』,宝器一南迁,兵就到了。」于是楚国的图谋就此作罢。
十九年,秦国伐楚,楚军战败,割让上庸、汉北之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国大将白起攻占楚国的西陵。二十一年,秦国大将白起攻下楚国郢都,烧毁先王陵墓所在的夷陵。楚襄王的军队溃散,不再能作战,向东北退保陈城。二十二年,秦国又攻占楚国的巫、黔中两郡。
二十三年,襄王收拢东部之兵,得到十多万人,向西夺回秦国占领的江畔十五座城邑,设为郡,抗拒秦国。二十七年,派三万人帮助三晋伐燕。又与秦国讲和,送太子到秦国做人质。楚国派左徒侍奉太子于秦国。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重,太子逃回楚国。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立,就是考烈王。考烈王任左徒做令尹,把吴地封给他,号称春申君。
17. 春申君与末路:从寿春到「楚虽三户」¶
【原文】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馀,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馀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而杀将军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楚〕郡云。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译文】 考烈王元年,把州地献给秦国求和。这时楚国更加衰弱。
六年,秦国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楚国派将军景阳救赵。七年,援军到达新中,秦兵退走。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王派春申君去秦国吊唁致祭。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继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同伐秦,失利而退。楚国向东迁都寿春,命名为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去世,儿子幽王悍继立。李园杀了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同年秦相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韩。十年,幽王去世,同母弟弟犹继立,就是哀王。哀王在位两个多月,哀王的庶兄负刍的党羽袭杀哀王,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国俘虏赵王迁。
负刍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二年,秦国派将军伐楚,大败楚军,楚国丢失十几座城。三年,秦国灭魏。四年,秦国大将王翦在蕲地打败楚军,杀了将军项燕。
五年,秦国大将王翦、蒙武终于攻破楚国,俘虏楚王负刍,把灭亡的楚国改设为楚郡。
太史公说:楚灵王正当在申地会合诸侯、诛杀齐庆封、营建章华台、索求周室九鼎的时候,把天下看得渺小;等到饿死在申亥家里,被天下人耻笑:操行没有做好,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能不谨慎对待吗?弃疾靠内乱登上王位,宠幸淫乱秦女,太过分了,几乎使楚国第二次亡国!
校勘记(编者)¶
- 「熊渠生子三年」:文义难通,通行诸本或作「熊渠生三子」,据上下文意译。
- 「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索隐》引《世本》另有挚疾、挚翱诸说,世系异文从本篇。
- 「弑蚡冒子而代立」:《左传》杜预注谓熊通杀蚡冒之弟(一说杀蚡冒本人),与本篇异;本书照录《史记》。
- 「趴郢(yǐng)都」相关地名字形:丹阳、郢、鄀、陈城、寿春——楚国五次迁都的名称底本均存。
- 「观兵于周郊」「问鼎小大轻重」:参《左传·宣公三年》王孙满对辞略异;《史记》文字更简劲。
- 「申鲍胥」:即《战国策》所记申包胥,「鲍/包」通用字。
- 「五率」:即「五帅」(五位将领)、「率」通「帅」,见平王八年条译文括注。
- 「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黄棘地在今河南南阳境;《六国年表》系年与世家有一年之差,并存两说。
- 「二十〔六〕年」:底本「二十年」,《六国年表》为二十六年齐湣王致书事,以〔〕补正。
- 射雁人对答中的两个古字:「〈⿰付〉(fù)」「〈⿱羽占〉(zhān)」皆兵器旌旗类生僻字,各本字形互歧,此处存意译。
三、注释¶
- 火正祝融:掌管火的官职兼观测大火星(心宿二)定农时——火的的神圣化背后是最古老的 天文学观测岗位。「光融天下」四字点明职业特质;后世祝融成为南方火神信仰的祖先神。
- 坼剖而产:陆终六子的裂腹而生传说是全世界常见的英雄诞生神话母题(对照希腊雅典娜的诞生);其功能是把六个支系(昆吾参胡彭祖会人曹姓季连)整合进一个共同始祖叙事——这是部落联盟时代「构建血缘认同」的标准操作。
- 鬻熊子事文王:楚国最早进入中原视野的身份是周文王的老师级顾问(《汉书·艺文志》尚存托名鬻熊的《鬻子》二十二篇)。这个记忆成为后来所有楚王心理补偿机制的源头——「我祖上是帝师凭什么只给我个子男爵位?!」
- 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中国政治史上第一次正面自我边缘化的宣示。其策略价值在于:既然你们不按规则给我尊重我就干脆退出规则体系自建玩法——三王并立正是这种退出机制的产物。这类「身份政治」策略在弱势方崛起史上反复出现。
- 王不加位我自尊耳:熊通称王事件是楚式独立宣言的高潮版。注意他的论证结构并不否定周天子的合法性只是拒绝其授予权——与三百多年后田氏代齐时的直接篡夺相比楚人的「自尊」反而保留了某种体面。
- 始都郢:迁都纪年的意义在于这一决策把楚国的战略重心正式锁定在江汉平原核心地带此后郢都八百年(含寿春追认)始终是南方的政治符号。
- 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成王获得的这道天子授权书实际上是中原势力默认楚国作南方代理人的契约文件——它给了楚国合法性扩张执照却同时构成日后每一次北伐的政治包袱(齐晋总是拿它做文章)。
- 商臣蜂目而豺声:相术判断成了本篇最灵验的政治预言之一。古代中国对领袖人物相貌声线与人品的关联认知虽缺乏科学依据但作为权力风险评估工具屡屡应验值得史学社会学视角专门研究。
- 请食熊蹯而死:熊掌难熟这个借口背后是军事常识——拖延时间等外援。它的失败说明当时楚国中央已被太子完全控制连一道菜都无法送达君王面前;历史上最著名的未遂求生一顿饭。
- 一鸣惊人的隐语机制:伍举的问答之所以成功在于用「谜语」绕开了死亡禁令的形式约束——语义上的创新胜过规则的漏洞。这个故事演化出的成语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至今仍是描述厚积薄发的首选表达。
- 在德不在鼎:王孙满的回应把政权合法性的论述从「器物占有权」转向「德行正当性」——这是中国政治思想史的关键转折九鼎从此不再是单纯的青铜器而成为德治观念的物化象征。历代「问鼎」一词仍用作最高权力的隐喻。
- 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庄王的回怼毫不遮掩武力底牌揭示了青铜时代军事实力与礼仪象征的可兑换性——鼎虽然是礼器但原料不过青铜兵器也可以重铸。这是春秋价值观中罕见的物质主义清醒论。
- 不鼓不成列:宋襄公泓之战细节已详[[038-宋微子世家]]本篇从楚方视角记录了同一事件体现《史记》多视角互证的笔法。
- 绞而弑之:灵王杀郏敖用的是冠缨绞刑而非刀兵——保留全尸的手法暗示宗族内部的最后体面;对比后来他自己被饿死的结局历史的反讽令人唏嘘。
- 章华台:楚国宫廷美学的地标建筑高台层榭穷极奢华专供安置细腰宫女(「楚王好细腰」典故的发生地)。伍举将它列为仅次于亡国先例的警示物等于宣告这是劳民伤财的国家反面教材。
- 庆封处决现场的抢话:被处决者反客为主当众揭发刽子手本人的弑君罪行——这是「舆论武器」在刑罚场景中的罕见运用堪称冷兵器时代的舆情战案例。
- 观从的心理战广播:「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的政策使乾溪大军一夜溃散——不经一战瓦解数十万军队的社会学价值在于揭示士兵的本质首先是农民家的儿子其次是国家的枪杆。
- 人之爱子亦如是乎:灵王听见太子死讯后摔车痛哭的那句疑问是中国帝王忏悔录中最真实的一瞬——他忽然明白自己曾经杀死多少别人的孩子感受过同样的痛苦。「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的自我审判让这个暴君的落幕带上了一丝人性主义的苍凉。
- 枕股而卧与土代枕:老鋗人以土偷换大腿的那个微小动作浓缩了乱世中普通人忠诚的极限——不是没有心软而是现实成本太高。司马迁用这一细节完成了比千言万语更沉重的控诉。
- 取国五难:叔向的五要素框架(宠/人/主/谋/民+德)可视为古代版的政权可行性 SWOT 分析模型。其对齐桓晋文的个案对标已经具备比较政治学的方法雏形。
- 埋璧压纽:玉璧占卜式的储位确认仪式是楚巫文化的独特遗产。「跨之肘加之远之压纽」五个动词精准对应了四人后来的命运走向——现代读者可以把它当作文学性的宿命修辞看但它在当时的楚国可能真的被认为是最权威的天命凭证。
- 画蛇添足:陈轸的这个寓言后来成为成语固化了民族语言中对「过度行为」的形象批判。其源头是对军事冒险主义的警告警告提醒胜利者认清边际收益递减规律。
- 商于六百里骗局:张仪欺诈案是中国外交史上最经典的信任摧毁实验。其深层教训在于:国际关系中没有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口头承诺都有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地缘博弈里利益始终大于道义信用。
- 武关会盟与客死秦地:楚怀王的悲剧是战国时期最富戏剧性的政治 martyr 事件。他不肯割地的最后倔强为他赢得楚人悲悯的同时也使秦国的国际信誉彻底破产——「虎狼之秦」的骂名由此坐实并成为合纵抗秦的心理基础。
- 射雁人的六双鸟理论:这位民间策士的宏论是《史记》中最瑰丽的战略想象文本,将国际格局具象化为猎场等级谱系(鶀雁/青首/罗鸗三级分类)并以连射六双为线索设计出一套从伐魏到收故地的完整路线图。它体现了战国晚期策士文化把复杂地缘博弈转化为狩猎意象的独特审美。
- 图周之辩与麋蒙虎皮:周赧王使者武公的那段分析反驳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神器只是名义资产动它所引发的负外部性远超其实际价值。麋鹿披虎皮的比喻直指政权更迭中的符号窃取风险:如果你没有虎的实力披上虎皮只会加速灭亡。
- 白起拔郢烧夷陵:公元前 278 年的这场毁灭性打击宣告楚国霸业彻底终结夷陵作为历代楚王陵寝所在被焚毁象征宗庙社稷的神性根基一并断裂。楚国从此东逃寿春再也没能回到江汉核心区。
-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此语出自《项羽本纪》范增转述之南公预言不在本篇但作为本篇精神尾声值得一提。)楚国八百年的反叛基因最终通过这项预言完成对秦的历史复仇——项燕之孙项籍亲手终结了大秦帝国。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八百年的不服与最后的臣服¶
《楚世家》最触目的主题是一种持续的张力:一个渴望被承认的地区大国与一套始终不肯接纳它的中原秩序之间的漫长拉锯。这种张力发端于「封以子男之田」那次著名的低配待遇,爆发为熊渠「我蛮夷也」的名言,浓缩于庄王那句挑衅式的「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楚人一次又一次想挤进中原话语体系又屡屡受辱转而自行其事。可是太史公结尾给出的评语却是致命的一击:「操行之不得,悲夫!」他不再控诉制度的不公平而是直指灵王和平王自身操行的亏空才是祸乱的根源!!!这算得上全书里面批评角度最为内部化的一篇评论了吧!!? 再往深处体会一层这篇实际上还隐藏着一条暗藏的对立主线——「正统」理念与「力量」现实之间所构成的一种动态平衡关系!!!楚人的三次伟大崛起全部是在周王室和中原体系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完成的:比如熊渠趁夷王衰弱果断称王;又如熊通借天下诸侯互相残杀的乱局自立为王!凡此种种每次都是抓住「势」的窗口期爆发出强大的爆发力!!!可是相反一旦中原重新确立了稳定的领导核心(像齐桓公晋文公先后主盟时那样)楚就只能退居第二梯队被迫接受召陵城濮等等一系列屈辱的挫败!!!!!!他们总是试图挑战现存的秩序但是永远无法真正替代它建立新的规矩!!!!!直到战国末年秦国继承了这个「蛮夷」的位置继续向南扩张的时候——同样的剧本换了个主角又开始新一轮的上演!!!!
4.2 史事纵深:从边缘到中心的长跑¶
若以今天的地缘经济学眼光审视楚国的八百年会发现一部典型的后发国家追赶史。它的每一步关键跃升都踩在外部环境的某个空窗期上:熊渠的中原混战窗口期、武王的礼崩乐坏收割机、庄王借三大霸权中衰的天赐良机一跃而上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位置成为新一代盟主!!!! 这种节奏把握能力几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法论模型范例!!! 后世无数处于上升期的追赶型组织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它的制度化水平同样是一个有趣的研究样本!!!! 楚国虽然名义上长期游离于周礼体系之外但在本土自发孕育出了高度专业化的行政官僚制度来管理广袤的疆土!!!! 其标志便是独创性地设立「县」制这一重大的制度突破!!!!! 通过在灭掉的小国故地直接派遣官员治理(而非分封宗室亲贵世袭统治)开创了中国郡县制的萌芽!!!! 这套县制后来被秦国商鞅变法吸收推广最终演变为中华帝国延续两千余年的基本行政区划框架!!!!! 可以说是南方蛮夷对整个华夏文明最大的制度贡献之一!!!!!!
而在人才与思想文化领域楚同样贡献卓著成就斐然!!! 从鬻熊担任文王之师开始中间经庄王时期收留大批流亡士人到战国晚期的兰陵学派聚集地——楚地培养和吸引了包括屈原、宋玉、荀子(晚年定居兰陵著书)、李斯、韩非等诸多顶尖级的文化巨匠!!!! 在这片浪漫神奇的土地上孕育出《离骚》《九歌》《天问》这些光辉灿烂的诗篇奠定了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坚实基础!!!
4.3 今读:被认可的代价¶
当一个组织试图融入它曾公开宣布要反抗的秩序时会发生什么呢??它的历史或许能回答这个千古难题!!!它花了整整三百年用铁与血的强硬手段证明了自己完全有能力蔑视旧的规则并且有资格自主建立新规则!!!!然而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到了鼎盛时期的庄王面对王孙满关于「在德不在鼎」的点拨竟然一言不发选择悄然退兵回来继续忍气吞声维持现状而不敢轻举妄动强行取而代之!!!!!!!!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答案显而易见:无论你变得多么强大只要你还真心想要融入到那个主流秩序当中去——你就必须遵守那个体系内部的运行逻辑并且按照它的标准来接受衡量和评判!!!!这就意味着你不得不佩戴上他们的评价标准这张无形的镣铐跳舞不能随心所欲!!!于是乎盛极一时的楚国正是在这样融入中原体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消耗掉了自身的锐气锋芒耗尽了争霸的原动力最后反而沦为平庸!!!!
再看另一组对照更有深意!!同样是边缘出身走自强路线的两个对手角色——秦国和楚国!! 最终却是那个更没有文化包袱的西北之狼笑到了最后并且笑得最久!!!! 秦的成功秘诀恰恰在于它压根不在乎什么「中原认可的合法性」这套虚玩意儿直接用赤裸裸的现实军功爵制度改革打破一切旧秩序羁绊!!!! 而楚则在文化自信和文化焦虑的双重折磨下反复摇摆于「尊王攘夷派」与「自主自强派」之间来回摇摆内耗严重!!!! 到头来那个曾经的模仿者在金融战争中输给了更彻底的原教旨颠覆者!!!! 这段历史的启示录意味极其浓烈!!!!!!!! 它留给后人最深刻的教诲或许是——要么彻底拥抱规则并且从中获益;要么就彻底掀翻桌子重建游戏规则!!半吊子左右逢源的骑墙姿态往往才是最危险的赌局!!!!!
当然也应当避免陷入非黑即白的简单化解读误区!!!! 必须指出的是楚国给这片土地留下的文化遗产绝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宝贵财富!!!! 试问哪一种中原文化能够孕育出那般汪洋恣肆天马行空的《楚辞》???哪一个北方学说又能营造出九歌山鬼湘夫人那种瑰丽神秘的神话世界呢???!!!那浑然天成的浪漫气质与磅礴想象力至今仍在滋养着整个华语世界的诗歌血脉源远流长生生不息!!!!! 换句话说文明的价值从来就不该用武力征服版图的扩张面积或者政治座次的高低来简单粗暴地评判衡量!!!! 一个敢于活出自己的独特面貌而不随波逐流的伟大生命体本身——就已经对这个多元斑斓的世界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五、拓展¶
名句摘录
- 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熊渠)
- 王不加位,我自尊耳。(熊通)
- 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楚庄王)
- 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王孙满)
- 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楚庄王)
- 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申叔时)
- 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楚庄王)
- 君子哉!(庄王评华元)
- 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楚灵王)
- 有楚国之五难……谁能济之?(叔向)
- 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陈轸)
- 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陈轸)
- 秦诈我而又强要我地!(楚怀王)
- 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太史公)
关联篇目
- [[012-孝武本纪]]之外屈原故事的完整叙述见[[084-屈原贾生列传]]——本篇伍奢案之后的楚国悲剧另一半主角。
- [[066-伍子胥列传]]——伍奢伍尚父子对话与鞭尸复仇全过程的首选参照读本。
- [[039-晋世家]]——百年晋楚争霸的对位叙述两篇并行阅读效果最佳。
- [[071-樗里子甘茂列传]]/[[070-张仪列传]]/[[069-苏秦列传]]——纵横家群像的专门章节.
- [[007-项羽本纪]]——项燕之孙如何为楚国复仇的故事下一站宿命之旅.
- [[035-管蔡世家]]观骈胁故事域外镜像;[[029-河渠书]]西门豹引漳十二渠同一时代的南北工程案例补充.
- 姊妹系列:《资治通鉴》周纪三家分晋之后的部分与本篇战国段落逐年对照阅读.
延伸阅读
- 底本:ctext.org《楚世家》 | 维基文库《史記/卷040》(含三家注)
- 《左传》宣公三年、僖公二十三年至二十八年——王孙满对楚庄王及城濮之役的原始记载
- 《国语·楚语》上下卷——楚廷辩论的第一手文献宝库
- 张正明《楚文化史》——考古学与文献互证的区域文化经典
- 湖北荆州楚纪南城遗址考古报告——郢都城市形态实证
- 闻一多《神话与诗》——楚文化巫风传统的美学阐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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