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周本纪¶
卷次:卷四 · 本纪 | 体类:本纪 人物:后稷、古公亶父、文王、武王、周公、厉王、幽王、赧王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8800 字——本系列迄今最长篇,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4》+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周本纪》八百年全景,从后稷之生写到赧王之亡,是《史记》最长、结构最完整的本纪。它包含三个千古名段:武王克殷(牧野誓师与胜利者的克制)、厉王弭谤(「防民之口,甚于防水」——中国舆论思想的第一文献)、幽王烽火(龙漦神话与一笑倾国)。中段穆王时的祭公谋父之谏与《甫刑》,则是先秦军事伦理与法典的重要记录。
特别值得指出:本纪结尾处「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正是《资治通鉴》开卷那件大事。《史记》的终点,恰是《资治通鉴》的起点:两大系列在此握手,读完本篇,接续姊妹系列《三家分晋》正好天衣无缝。
问题:一个「郁郁乎文哉」的八百年王朝,为什么它的衰落史比兴起史更漫长、也更精彩?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工作底本为维基文库本,异体字(犇→奔、穨→颓、彊→强、釐王之釐等)处理与注音见各条;「薄姑」维基本作「薄泵」,据通行本改(见注);幽王名维基本作「宫𣵀(又作湦)」,正文用通行字「宫湦」。
【一】后稷之生与农功¶
原文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tái)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kù)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xīn)然说(yuè),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bì)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yì)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shū),麻、菽(shū)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sè)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jì)播时百谷。」封弃于邰(tái),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译文
周人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儿,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正妃。姜原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足迹,心中欣然喜悦,想去踩它,一踩上去便觉得腹中胎动,像是怀孕了。怀胎满月生下孩子,认为不吉祥,把孩子丢弃在狭巷里,路过的牛马都避开不踩;又移放到山林中,恰逢山林里人多,又换地方;再丢到水渠的冰面上,飞鸟用翅膀覆盖垫护着他。姜原认为这孩子是神异之人,就抱回来抚养长大。当初想丢弃他,因此取名叫「弃」。
弃做孩子的时候,就有巨人般的志向。他做游戏,喜欢种植麻、豆类,种出来的麻、豆长得很好。到成年后,喜好耕种务农,察看土地的性状,适宜生长谷物的地方就耕种收获,民众都效法他。帝尧听说后,举用弃做农师,天下都得到他的好处,他立了功。帝舜说:「弃,百姓们开始挨饿,你担任农官后稷,按时播种百谷。」把弃封在邰,称号后稷,另外赐姓姬氏。后稷的兴起,正在唐尧、虞舜、夏禹的时代,历代都有美好的德行。
【二】不窋窜戎狄与公刘居豳¶
原文
后稷卒,子不窋(zhú)立。不窋(zhú)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zhú)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zhú)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jū)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bīn)。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yú)立。毁隃(yú)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yǔ)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dǎn)父(fǔ)立。古公亶(dǎn)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xūn)育(yù)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bīn),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bīn)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译文
后稷去世,儿子不窋继立。不窋的晚年,夏后氏政治衰败,废弃农官不再重视农耕,不窋因失去官职而逃奔到戎狄地区。不窋去世,儿子鞠继立。鞠去世,儿子公刘继立。公刘虽然住在戎狄之间,却重新恢复后稷的事业,致力耕种,考察土地的效用,从漆水、沮水渡过渭水,取用材物,出行的人有盘资,居家的人有积蓄,民众依靠他过上了好日子。各族的人感怀他的恩德,大多迁来归附他。周人事业的兴起从这里开始,所以诗人创作歌咏乐曲思念他的恩德。公刘去世,儿子庆节继立,在豳地建立国家。
庆节去世,儿子皇仆继立。皇仆去世,儿子差弗继立。差弗去世,儿子毁隃继立。毁隃去世,儿子公非继立。公非去世,儿子高圉继立。高圉去世,儿子亚圉继立。亚圉去世,儿子公叔祖类继立。公叔祖类去世,儿子古公亶父继立。古公亶父重新恢复后稷、公刘的事业,积累德行、施行仁义,国人都爱戴他。薰育戎狄来攻打他,想要财物,古公给了他们。不久又来攻打,想要土地和民众。民众都愤怒了,想要迎战。古公说:「民众拥立君主,是要让君主给他们带来利益。如今戎狄发动战争,为的是我的土地和民众。民众在我这里,和在他们那里,有什么区别?民众为了我的缘故去打仗,靠牺牲别人的父兄之子去做他们的君主,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带着自己的亲属离开了豳地,渡过漆水、沮水,翻越梁山,定居在岐山脚下。豳人全城出动,扶老携弱,全都又跟随古公来到岐山脚下。等到其他邻近各国听说古公仁德,也多来归附。于是古公就摒弃戎狄的部分习俗,营筑城郭和房屋,把民众分成邑落居住。设立五种官职有司。民众都作歌制乐,颂扬他的德行。
【三】太伯让国与季历¶
原文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译文
古公的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了小儿子季历,季历娶了太任,太姜、太任都是贤惠的妇人。季历生下昌,有圣人的祥瑞。古公说:「我们家族应当有兴起的人,大概就在昌身上吧?」长子太伯、次子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以便传位给昌,两人就逃到荆蛮之地,像当地人一样身上刺花纹、剪短头发,把继承权让给季历。
古公去世后,季历继立,这就是公季。公季学习古公留下的传统,努力施行仁义,诸侯都顺从他。
【四】文王:礼贤、囚羑里、虞芮之讼¶
原文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hé)往归之。太颠、闳(hóng)夭、散宜生、鬻(yù)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zèn)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yǒu)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lí)戎文马,有熊九驷(sì),他奇怪物,因殷嬖(bì)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yuè),使西伯得征伐。曰:「谮(zèn)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páo)格(gé)之刑。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yú)、芮(ruì)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pàn),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秖(zhǐ)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qí)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yú)。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译文
公季去世,儿子昌继立,这就是西伯。西伯就是后来的文王,他遵循后稷、公刘的事业,效法古公、公季的成法,笃行仁爱,敬奉老人,慈爱幼小。他对贤者谦恭有礼,接待士人忙到中午都顾不上吃饭,士人因此纷纷归附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国,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一起前来归附。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这些人,也都前去归附他。
崇侯虎向殷纣进谗言说:「西伯积累善行、树立恩德,诸侯都向往他,将对帝不利。」帝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很担忧,就寻求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毛色有文彩的骏马、有熊氏的九驷好车,还有各种奇异之物,通过殷的宠臣费仲献给纣。纣十分高兴,说:「这里有一样东西就足以释放西伯了,何况这么多!」于是赦免了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使西伯有权进行征伐。还说:「进西伯谗言的,是崇侯虎。」西伯于是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纣废除炮格之刑。纣答应了他。
西伯暗中做好事,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这时虞、芮两国的人有争讼不能决断,就到周国来。进入周国境内,看到种田的人都互让田界,民间习俗都是谦让长者。虞、芮的人还没见到西伯,都觉惭愧,相互说:「我们所争的,正是周人所以为耻的,还去干什么?只是自取羞辱罢了。」于是返回,互相谦让着结束了争讼。诸侯听说这件事,都说「西伯大概是承受天命的君王」。
第二年,西伯讨伐犬戎。下一年,讨伐密须。又下一年,打败耆国。殷的祖伊听说后,恐惧,报告帝纣。纣说:「我不是有天命吗?他又能做成什么!」又过一年,西伯讨伐邘国。再下一年,讨伐崇侯虎,营造丰邑,从岐山之下迁都到丰。第二年,西伯去世,太子发继立,这就是武王。
【五】文王之崩与「盖」字笔法¶
原文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yǒu)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shì)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译文
西伯在位大约五十年。他被囚禁在羑里期间,据说把《易》的八卦推演增为六十四卦。诗人们称道西伯,大约在他受命称王的那一年裁决了虞芮的争讼。此后十年去世,谥号为文王。他改定了法度,制定了新的历法。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大约王业的祥瑞是从太王时开始兴起的。
【六】武王观兵盟津¶
原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shào)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zhāi)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jí),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pò)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译文
武王即位,太公望任军师,周公旦做辅佐,召公、毕公等人辅佐武王,学习发扬文王开创的传统事业。
武王九年,武王先在毕地祭祀文王。然后向东检阅军队,到达盟津。他制作了文王的牌位,用车载着,供在中军帐中。武王自称「太子发」,宣称是奉文王之命进行讨伐,不敢自行专断。于是告谕司马、司徒、司空、诸位官员:「要斋戒戒惧,诚实守信啊!我本无知,只因先祖有德之臣的辅佐,小子我才继承了先人的功业。要严明赏罚,以成就功业。」于是发兵。师尚父号令说:「集合你们的部众,带上你们的船桨,迟到者斩首。」武王渡黄河,船到中流,有白鱼跳进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来祭天。渡过河之后,有一团火从天而降,落到武王驻扎的屋顶上,化作红色的乌鸦,发出安定沉稳的魄然之声。这时,诸侯不约而同前来盟津会盟的有八百家。诸侯都说:「纣可以讨伐了。」武王说:「你们还不知道天命,现在还不行。」于是率军返回。
【七】牧野之战¶
原文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jī)子。太师疵(cī)、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shèng),虎贲(bēn)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zī)孳(zī)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逖(tì)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yuè)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mèi)爽(shuǎng),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máo),以麾(huī)。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zhǒng)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máo)、微、纑(lú)、彭、濮(pú)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pìn)鸡无晨。牝(pìn)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sì)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yí)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bū)逃是崇是长(zhǎng),是信是使,俾(bǐ)暴虐于百姓,以奸轨(guǐ)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huán)桓,如虎如罴(pí),如豺如离(chī),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lù)。」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译文
过了两年,听说纣昏乱暴虐更加严重,杀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他们的乐器投奔到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说:「殷有重罪,不能不彻底讨伐。」于是遵循文王的遗志,率领兵车三百乘、勇士三千人、披甲战士四万五千人,东进讨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全军全部渡过盟津,诸侯都来会合。说:「要勤勉努力,不可懈怠!」武王于是作《太誓》,向全体将士宣告:「如今殷王纣竟听信妇人的话,自绝于上天,毁坏败坏天地人的正道,疏远排斥自己的同祖长幼亲族,抛弃祖先的音乐,大作淫荡之声,扰乱正声,来讨妇人欢心。所以现在我发只有恭行上天的惩罚。努力吧,将士们!不可有第二次,不可有第三次!」
二月甲子日凌晨,武王清晨来到商郊牧野,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执黄色大斧,右手握着白色旄牛尾旗,用来指挥。说:「辛苦了,远道而来的西方将士们!」武王说:「啊!我友好邻邦的君主们,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们,还有庸、蜀、羌、髳、微、纑、彭、濮各族的人们,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宣誓了。」王说:「古人有话说:『母鸡不打鸣。母鸡打鸣,家就败落。』如今殷王纣只听妇人之言,自弃先王的祭祀不报答,昏乱抛弃他的家国,遗弃同祖亲族不加任用,却对四方罪恶多端的逃犯推崇尊敬、信任使用,让他们残害百姓,在商国为奸作乱。现在我发只有恭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战事,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将士们要奋勉啊!冲刺不超过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来整齐队形,要奋勉啊将士们!希望大家威武雄壮,像虎像貔,像豺像螭,在商都郊外决战。不要拒绝来投奔的殷军,让他们为我西方效力,奋勉啊将士们!你们若有不努力的,你们自身就会遭受杀戮。」誓师完毕,前来会合的诸侯兵车共四千乘,在牧野摆开了阵势。
【八】克殷之日¶
原文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jí)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fán)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yī)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qǐ)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xuán)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bì)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译文
帝纣听说武王来了,也发兵七十万人抵抗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和百夫长前去挑战,然后以主力部队驰击纣的军队。纣的军队虽然众多,却都没有作战之心,心里盼着武王赶快攻进来。纣的军队都掉转兵器反击自己的阵营,为武王开路。武王驰兵冲刺,纣的军队全线崩溃、背叛了纣。纣逃跑,返回城中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投火自焚而死。武王举着大白旗指挥诸侯,诸侯都下拜向武王致敬,武王也作揖还礼,诸侯全都听从他。武王进入商都,商都的百姓都在郊外等待着。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的百姓说:「上天降下吉祥!」商人都再次叩拜,武王也回拜行礼。于是进城,到达纣自焚的地方。武王亲自向纣的尸体射箭,射了三箭然后下车,用轻剑击刺,用黄钺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大白旗上。接着又到纣的两个宠妾那里,两个宠妾都已上吊自杀。武王又射了三箭,用剑击刺,用玄铁钺斩下她们的头,悬挂在小白旗上。武王然后出城返回军营。
【九】社祭册祝与封建¶
原文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hè)罕(hǎn)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duó)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zī),召公奭(shì)赞采,师尚父牵牲(shēng)。尹佚(yì)筴(cè)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tiǎn)废先王明德,侮蔑(miè)神祇(qí)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yīng)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lǘ)。命南宫括(kuò)散鹿台之财,发钜(jù)桥之粟,以振(zhèn)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shòu),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yí),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jì),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qǐ)。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fù),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
译文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整祭祀土神的社坛和商纣的宫室。到规定的日子,一百名武士扛着罕旗在前面开路。武王的弟弟叔振铎护卫摆好插着仪仗的常车,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夹立在武王左右。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执剑护卫武王。进了城以后,武王站在社坛南面大军的左侧,左右随从排列齐整。毛叔郑捧着清晨新取的露水所制的明水,卫康叔封铺好了苫席,召公奭引导进献祭品,师尚父牵来祭牲。尹佚宣读册文祝告说:「殷的末代子孙纣,败坏废弃先王的明德,侮辱漫骂神灵不去祭祀,昏乱暴虐商都的百姓,他罪恶昭彰,上达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叩头,说:「承受上天改朝换代的重大命令,革除殷的政权,接受上天圣明的命令。」武王又再拜叩头,然后出城。
武王把殷的遗民封给商纣的儿子禄父。武王因为殷刚刚平定还没有安定,就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随后命令召公释放被囚的箕子,命令毕公释放被囚的百姓,表彰商容的里门。命令南宫括散发鹿台的钱财、发放钜桥的粮食,赈济贫弱民众。命令南宫括、史佚陈列展示九鼎和保玉。命令闳夭修封比干的坟墓。命令宗祝在军中举行祭祀。然后罢兵西归。途中巡行狩猎,记录政事,作了《武成》。分封诸侯,分赐宗庙祭器,作了《分殷之器物》。武王追念先代的圣王,就褒封神农的后代于焦,黄帝的后代于祝,帝尧的后代于蓟,帝舜的后代于陈,大禹的后代于杞。这时又分封功臣谋士,师尚父位列首封。封尚父于营丘,国号为齐。封弟弟周公旦于曲阜,国号为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弟叔鲜于管,弟弟叔度于蔡。其他人各自按次序受封。
【十】武王不寐与营洛¶
原文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bīn)之阜(fù),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mèi)。周公旦即王所,曰:「曷(hé)为不寐(mèi)?」王曰:「告女(rǔ):维天不飨(xiǎng)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mí)鹿在牧,蜚(fěi)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mèi)!」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lào)来(lài)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ruì)延于伊汭(ruì),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zhān)有河,粤(yuè)詹(zhān)雒(luò)、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yǎn)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译文
武王征召九州的君长,登上豳(bīn)国的山阜(fù),瞭望商邑。武王回到周都镐京以后,夜里睡不着觉。周公旦到了王的住所,问:「为什么不睡?」王说:「告诉你:因为上天不受殷的祭祀,从我还没出生到现在六十年,麋鹿在牧野徘徊,蝗虫遍满山野,荒凉凶年不断,而上天仍不保佑殷,才使我们到今天成就了大业。想当年上天建立殷朝,也任用过三百六十名贤人执政,殷政虽不显著却也没有立刻灭亡,一直延续到现在。我还不能确定上天的保佑是否归于周,哪有工夫睡觉!」王又说:「要确定上天的保佑,就要依傍天室山,访求殷的恶政的全部情况,贬责并效法殷王受也就是纣的做法。要日夜安慰安定我们西方的国土,我要办好各种政务,趁着德政正清明的时候。那里从洛水湾延伸到伊水湾,地势平坦没有险阻,是从前夏人定居的地方。我南望三涂山,北望太岳边鄙,回首瞻望黄河,又审视雒水、伊水,离天室不远。」于是在雒邑规划营建周人的新都,然后离去。又在华山的南面放马,在桃林的旧地放牛;收起干戈,整军班旅解散部队: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了。
【十一】箕子、武王之崩¶
原文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mù)卜,周公乃祓(fú)斋(zhāi),自为质(zhì),欲代武王,武王有瘳(chōu)。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译文
武王灭殷以后过了两年,向箕子询问殷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说殷的坏话,就把国家存亡的道理告诉武王。武王也自觉惭愧,所以改问天道。
武王生了病。天下尚未安定,群臣恐惧,恭敬地占卜,周公于是祓除斋戒,自愿以己身为质向先王祈祷,请求代替武王承受死病,武王的病痊愈了。后来武王去世,太子诵继位,这就是成王。
【十二】成王:周公摄政¶
原文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余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zǐ)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yì)》。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yǎn),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yǎn)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chù)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译文
成王年幼,周又刚刚平定天下,周公担心诸侯背叛周,就代替成王主持国政。管叔、蔡叔等诸弟怀疑周公有篡位之心,与武庚一起作乱,背叛周。周公奉成王的命令,讨伐诛杀了武庚、管叔,流放了蔡叔。用微子开代替殷的后嗣,在宋地建立国家。又尽量收聚殷的遗民,封给武王的幼弟封,他就是卫康叔。晋唐叔得到一种奇异的谷穗,献给成王,成王又把它送到周公驻军的营地。唐叔尚未到达,周公正好受命东征;谷穗送到后,周公在东土接受了禾穗,宣示天子授命的旨意。当初,管叔、蔡叔背叛周,周公讨伐他们,三年才全部平定,所以先作《大诰》,其次作《微子之命》,又次《归禾》,再次《嘉禾》,然后是《康诰》《酒诰》《梓材》,这些事都记载在《鲁周公世家》中。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大成人,周公把政权交还成王,自己面向北回到群臣的位置。
成王住在丰京,派召公再次营建洛邑,以遵循武王的遗愿。周公又进行占卜,反复察看,终于营建完成,把九鼎安放在那里。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方进贡的路程都均等。」作《召诰》《洛诰》。成王把殷的遗民迁徙到洛邑之后,周公以王命训告他们,作了《多士》《无佚》。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师,东征淮夷,灭掉奄国,把他们的君主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国回来,在宗周,作了《多方》。废除了殷的命数之后,又袭击淮夷,回到丰京,作了《周官》。振兴改正礼乐制度,典章制度从此改定,民众和睦,颂歌兴起。成王讨伐东夷之后,息慎也就是后来的肃慎前来朝贺,王命荣伯作《贿息慎之命》赐给来使。
【十三】成康之治¶
原文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zhāo)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zhāo)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zhāo)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此处为《康王之诰》,与周公《康诰》非一篇,见注)。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cuò)四十余年不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译文
成王临终,担心太子钊不能胜任国事,就命令召公、毕公率领诸侯辅佐太子继位。成王去世后,召公、毕公率领诸侯,带着太子钊拜谒先王宗庙,反复告诫他文王、武王创立王业的不易,要务求节俭,不要多有贪欲,以笃实诚信的态度临治天下,作《顾命》。太子钊于是继立,这就是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向他们宣告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并加以申明,作《康王之诰》。所以成王、康王之际,天下安宁,刑罚搁置四十多年不动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理成周的居里,划定周都的郊界,作《毕命》。
【十四】昭王南征不返¶
原文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fù)告,讳(huì)之也。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
译文
康王去世,儿子昭王瑕继位。昭王的时候,王道略有缺失。昭王到南方巡狩没有回来,死在江上。他死的事不向诸侯发讣告,是为他讳饰。立昭王的儿子满,这就是穆王。
【十五】穆王:祭公谋父之谏与《甫刑》¶
原文
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mǐn)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jiǒng)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jiǒng)命》。复宁。
穆王将征犬戎,祭(zhài)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jí)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jí)干戈,载櫜(gāo)弓矢,我求懿(yì)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fù)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xiàng),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zhú)用失其官,而自窜(cuàn)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xù),修其训典,朝夕恪(kè)勤,守以敦笃(dǔ),奉以忠信。奕(yì)世载(zài)德,不忝(tiǎn)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訢(xīn)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劝恤(xù)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diàn)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yāo)服,戎翟(dí)荒服。甸(diàn)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wàng)。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bì),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从。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jī)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译文
穆王即位时,年纪已经五十岁了。这时王道衰败,穆王忧虑文王、武王之道有所缺失,就任命伯臩反复告诫太仆,要管理好国家政事,作《臩命》。国家再度安宁。
穆王准备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劝阻说:「不能这样做。先王显示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兵力聚敛收藏、在必要时才出动,一出动就要有威力;炫耀就会流于轻忽,轻忽就没有威慑力。所以周公的颂诗说:『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追求美好的德行,推广施行于中国,相信王业就能保持。』先王对待民众,努力端正他们的德行而使本性敦厚,扩大他们的财源而便利他们的器具,让他们明白利害之所在,用礼法文教来引导,使他们追求利益而躲避祸害,感怀恩德而畏惧威严,所以先王的事业能世代保持并且壮大。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做农官,服事虞、夏两朝。到夏朝衰落时,废弃农官不再务农,我们的先王不窋因而失掉官职,自己流落到戎狄之间。但他不敢懈怠祖业,时常传扬祖先的德行,继续修治祖先的事业,学习他们的训导典章,从早到晚恭谨勤勉,用敦厚笃实的态度保持它,用忠诚信义奉行它,世代相承地建立德业,不辱没前人。到了文王、武王,发扬先前的光明传统又加上慈爱和顺,事奉神灵、保护民众,无不欢欣喜悦。商王帝辛对民众犯下大恶,民众不能忍受,欣然拥戴武王,因此在商郊牧野对商用兵。所以先王并非致力于武力,是为民众勤劳解忧而铲除祸害啊。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是甸服,王畿之外是侯服,环卫侯服的是宾服,夷蛮地区是要服,戎狄地区是荒服。甸服参与供给日祭,侯服供给月祀,宾服供给时享,要服供给岁贡,荒服则朝见天子。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身来朝一次的终王之制,这是先王定下的次序。有不供日祭的就检查自己的心意,有不供月祀的就检查自己的言号,有不供时享的就检查文教法令,有不供岁贡的就检查尊卑名号,有不来朝见的就检查德行——这些依次做到了还有不来的,才修明刑罚。于是才有惩罚不祭的、攻伐不祀的、征讨不享的、责备不贡的、告谕不朝的;也才有刑罚的法律,有攻伐的军队,有征讨的武备,有严厉谴责的命令,有晓谕的文告。发布了命令、宣布了文告还有不到的,就再修养德行,不让民众到远方去劳苦。因此近处的没有不听从的,远方的没有不服从的。如今自从大毕、伯士这两位犬戎首领去世后,犬戎的首领按他们的职分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按不供时享的罪名征讨他们,并且向他们显示兵威』,这恐怕违背了先王的遗训,而王道恐怕要败坏了吧?我听说犬戎首领树敦遵循旧德,始终坚守、专一无二,他们有抵御我们的准备了。」穆王还是征讨了犬戎,只获得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以后,荒服部族就不再来朝见了。
原文
诸侯有不睦者,甫(fǔ)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xū),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jù)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cī),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jūn)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kè)之。简信有众,惟讯(xùn)有稽(jī)。无简不疑,共(gōng)严天威。黥(qíng)辟(bì)疑赦,其罚百率(lǜ),阅实其罪。劓(yì)辟疑赦,其罚倍洒(xǐ),阅实其罪。膑(bìn)辟疑赦,其罚倍差(cī),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yì)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译文
诸侯中出现了不和睦的人,甫侯向穆王报告,制定修正刑法。王说:「唉,过来!凡有国有土的人们,我告诉你们善用刑罚。如今你们安定百姓,应该选择什么?不是贤人吗?应该敬慎什么?不是刑法吗?应该谨慎对待什么?不是判断案件的适宜吗?原告被告双方都到齐了,狱官从五个方面听取供辞;供辞经核实可信,就按五刑判决。罪行够不上五刑的,就按五罚处理。五罚处置而人不服的,就按五过处置。五过的弊病是执法者与狱案有牵连,即所谓官狱内狱,要核查属实,使执法者的罪过与犯人相当。属于五刑的案情有可疑之处就赦免,属于五罚的案情有可疑之处也赦免,要审慎核查。核实的证据要经得起众人检验,审讯要有依据。没有核实证据的就不要定罪,要共同敬畏上天的威严。墨刑即黥刑有疑点可以从轻发落,罚金一百率即百锾,核查属实后再定罪。劓刑有疑点的可赦,罚金加倍二百率,核查属实。膑刑有疑点的可赦,罚金是劓刑的一倍半,即五百减半之差数,旧说与此有异,核查属实。宫刑有疑点的可赦,罚金五百率,核查属实。死刑有疑点的可赦,罚金一千率,核查属实。墨刑的刑罚条款一千条,劓刑的条款一千条,膑刑的条款五百条,宫刑的条款三百条,死刑的条款二百条:五种刑罚的条款共三千条。」命令称之为《甫刑》。
【十六】共王灭密¶
原文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yī)扈(hù)立。共王游于泾(jīng)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càn)。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càn),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rǔ),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yì)王艰立。
译文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儿子共王繄扈继位。共王在泾水边游玩,密康公随从,有三个女子私奔投靠他。他的母亲说:「一定要把她们献给王。野兽三只叫群,人三个叫众,美女三个叫粲。王打猎不猎取成群的兽,公行事要对众人谦下,王的侍妾不娶同族三女。粲,是美好的人物。众人把美好的东西归于你,你有什么德行配承受呢?王尚且承受不起,何况你这样的小人物呢!小人物拥有美好的东西,终究必然灭亡。」康公没有献出,一年后,共王灭掉了密国。共王去世,儿子懿王艰继位。
【十七】懿、孝、夷王¶
原文
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
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xiè),是为夷王。
译文
懿王的时候,王室终于衰败,诗人作诗讽刺。
懿王去世,共王的弟弟辟方继位,这就是孝王。
孝王去世,诸侯又拥立懿王的太子燮,这就是夷王。
【十八】厉王弭(mǐ)谤¶
原文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hào)利,近荣夷公。大夫芮(ruì)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chù)惕(tì)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zhēng)民,莫匪(fěi)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xiǎn)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chǐ)傲,国人谤(bàng)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jiàn)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mǐ)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zhàng)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yōng)而溃(kuì),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gǔ)献曲,史献书,师箴(zhēn),瞍(sǒu)赋,矇(méng)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gǔ)史教诲,耆(qí)艾(ài)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bèi)。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xí)衍(yǎn)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yōng)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zhì)。
译文
夷王去世,儿子厉王胡继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好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王室将要衰微了吗?荣公好独占财利却不知道会带来大难。财利,是各种物产所生、天地所承载的,有人要独占它,祸害就多了。天地百物是人人都要取用的,怎么可以独占?独占激起的愤怒很多,又不防备大难。用这类东西教唆王,王还能长久吗?做天下人之王的,本应开发财利而公平分配给上上下下的人。使神、人和各种事物各得其分,即便如此,还要每天警惕惧怕怨恨的到来。所以《颂》诗说『文德的后稷,功配上天,养活我们众民,无人不蒙受你的恩泽』。《大雅》说『普遍地赐福,成就了周邦』。这不正是施利布惠而怕招来灾难吗?所以能承载周邦延续到今天。现在王要学独占财利,这可以吗?普通人独占财利,尚且被称为盗贼;王这样做,归附的人就少了。荣公若被重用,周必然败亡。」厉王不听,终于任用荣公为卿士,让他主持国事。
厉王暴虐奢侈傲慢,国人公开指责王。召公劝谏说:「民众受不了您的政令了。」厉王恼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师,派他监视指责王的人,巫师一报告谁议论就杀掉谁。这样,议论的人少了,诸侯也不来朝见。三十四年,厉王更加严厉,国人没有谁敢说话,路上相遇只能彼此用眼色示意。厉王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消除指责了,人们都不敢说话了。」召公说:「这只是堵住他们的嘴啊。堵住民众的嘴,比堵住洪水还危险。水被堵塞而决口,伤害的人一定多;民众也像水一样。所以治水的人要疏通河道使它畅通,治民的人要开导他们让他们说话。所以天子处理政事,让公卿直到列士都进献规劝的诗,乐师进献反映民意的乐曲,史官进献史书,少师规劝,盲人乐师朗诵诗篇,另一种盲乐师吟咏讽谏之歌,百工进谏,平民的意见间接上达,近臣尽心规劝,宗室亲属弥补监察王的过失,乐师史官用先王的故事教诲,年老有德的人劝诫修正,然后王斟酌取舍,因此政事施行而不违背情理。民众有嘴,就像大地有山川,财用都从这里产出;又像大地有高原、洼地、平川、沃野,衣食都从这里生产。口能发表言论,政事的好坏才能显现。推行好的、防范坏的,这正是增产财用衣食的途径啊。民众在心里考虑、用口表达,考虑成熟后自然流露出来,怎么可以堵呢?如果堵住他们的嘴,又能维持多久呢?」厉王不听。于是国都里没有人敢说话,三年后,国人一起反叛,袭击厉王。厉王出逃,跑到彘地。
【十九】宣王与共和¶
原文
厉王太子静匿(nì)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zhòu)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雠(chóu)而懟(duì)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雠(chóu)怼(duì),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修籍(jí)于千亩,虢(guó)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liào)民于太原。仲山甫(fǔ)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译文
厉王的太子静藏匿在召公家里,国人知道了,就包围了召公的家。召公说:「从前我屡次劝谏王,王不听,才遭了这场灾难。现在杀掉王的太子,王将以为我记仇报复而怨怒吗?事奉国君的人,即使处在危险之中也不能仇恨国君,有怨也不能发怒,何况事奉的是王呢!」就用自己的儿子代替了王太子,真太子终于脱险。
召公、周公两位宰相共同主持政事,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在彘地。太子静在召公家长大,两位宰相就共同拥立他为王,这就是宣王。宣王即位后,两位宰相辅佐他,修明政治,效法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诸侯重新尊奉周王室。宣王十二年,鲁武公前来朝见。
宣王不肯到千亩亲耕籍田,虢文公劝谏说不能这样,宣王不听。三十九年,在千亩打了一仗,王的军队被姜氏之戎打败。
宣王丧掉了在南方的军队之后,就在太原料民,统计人口。仲山甫劝谏说:「人口是不能这样统计核查的。」宣王不听,终于统计了人口。
【二十】幽王与褒姒¶
原文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shēng)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zhēng),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zhèn)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shù)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bì)爱褒姒(sì)。褒姒(sì)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sì),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jiù),以褒姒(sì)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lí)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lí)在,椟(dú)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lí)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zào)之。漦(lí)化为玄鼋(yuán),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chèn)而遭之,既笄(jī)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厌(yǎn)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lù)之。逃于道,而见乡(xiàng)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shú)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sì)。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姒(sì)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褒姒(sì)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fēng)燧(suì)大鼓,有寇(kòu)至则举烽(fēng)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sì)乃大笑。幽王说(yuè)之,为数(shuò)举烽(fēng)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nìng)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zēng)、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fēng)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lǔ)褒姒(sì),尽取周赂(lù)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jiù),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译文
宣王四十六年去世,儿子幽王宫湦继位。幽王二年,西周王畿的泾、渭、洛三条河川流域都发生地震。伯阳甫说:「周将要灭亡了。天地间的阴阳之气,不能失去它的次序;如果错乱了次序,是人为扰乱的结果。阳气潜伏在下不能出来,阴气受到压迫不能上升,于是发生地震。如今三川流域都发生地震,是阳气失去了原来的位置而被压在阴气之下。阳气失位而在阴气之下,河流的源头必然阻塞;源头阻塞,国家必然灭亡。水源通畅、土地湿润,民众才能得到财用。土地得不到湿润,民众缺乏财用,国家不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而夏亡,黄河枯竭而商亡。如今周的国运像夏商两代的末世一样,河川的源头又被阻塞,阻塞了必定枯竭。立国必须依靠山川,山崩川竭,这是亡国的征兆。河川枯竭必然引起山崩。如果这样,国家灭亡不超过十年,因为十是数的终极。上天所要抛弃的,不会超过这个期限。」这一年,三川枯竭,岐山崩塌。
幽王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下儿子伯服,幽王想废掉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的女儿,被立为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宠爱她,就想废掉申后,一并废掉太子宜臼,让褒姒做王后,让伯服做太子。周太史伯阳读记载占卜的史书说:「周要灭亡了。」从前夏后氏衰落的时候,有两条神龙停在夏帝的宫廷前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个先君。」夏帝占卜:杀掉它们、赶走它们、留下它们,都不吉利。再占卜,请求把龙的唾涎收藏起来,才吉利。于是陈设布帛,以简策写文告请龙,龙消失了,唾涎还在,夏帝用木盒把它收藏起来。夏亡之后,这个盒子传到殷。殷亡之后,又传到周。接连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它。到厉王末年,打开来看。龙的唾涎流淌在庭中,怎么也除不掉。厉王让妇人赤裸着身子大声呼喊来镇它。唾涎变成一只黑色的蜥蜴,爬进了王的后宫。后宫一个刚换牙的小宫女碰上了它,到及笄成年时竟然怀孕,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害怕而把孩子丢弃了。宣王的时候,有女童唱童谣说:「山桑弓,箕木箭袋,就是要灭亡周国的东西。」宣王听到了。恰有一对夫妇卖这两种器物,宣王派人抓来要杀掉他们。夫妇二人在逃跑的路上,遇见先前后宫小宫女丢在路边的那个妖异的孩子,夜里听到她的哭声,心生怜悯收养了她。夫妇俩于是继续逃亡,跑到褒国。后来褒人获了罪,就请求献上这个小宫女所弃的女子来赎罪。这个被丢弃的女子出自褒国,这就是褒姒。幽王三年,王到后宫见到她,宠爱她,生下儿子伯服,竟然废掉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祸患已经酿成了,无法可想了!」
褒姒不爱笑,幽王想尽各种办法逗她笑,她仍旧不笑。幽王设置了烽火台和大鼓,有敌寇来就点燃烽火召集援兵。幽王点起烽火,诸侯全都赶来了,到了却没有敌寇,褒姒这才大笑。幽王很高兴,就多次点燃烽火。后来烽火失去信用,诸侯越来越少来了。
幽王任用虢石父做卿士,主持国政,国人都怨愤。石父为人奸佞乖巧,善于阿谀奉承、贪图财利,幽王却重用他。加上幽王废黜申后、放逐太子这两件事,申侯愤怒,联合缯国和西方夷族犬戎进攻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召援兵,援兵没有一人前来。于是申侯联军把幽王杀死在骊山脚下,俘虏了褒姒,把周王室的财宝洗劫一空而去。这时诸侯才都转向申侯,共同拥立原来的幽王太子宜臼,这就是平王,让他奉祀周室的祖先。
【二十一】平王东迁¶
原文
平王立,东迁于雒(luò)邑,辟(bì)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鲁隐(yǐn)公即位。
译文
平王即位后,把都城向东迁到雒邑,躲避戎寇的侵扰。平王的时候,周王室衰落,诸侯中强的兼并弱的,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令都出自各地区的霸主。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二十二】王室之卑:桓王至襄王¶
原文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xiè)父早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
桓王三年,郑庄公朝,桓王不礼。五年,郑怨,与鲁易许田。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鲁杀隐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郑,郑射伤桓王,桓王去归。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tuó)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杀周公。王子克奔燕。
十五年,庄王崩,子釐(xī)王胡齐立。釐王三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阆(làng)立。惠王二年。初,庄王嬖(bì)姬姚,生子颓(tuí),颓有宠。及惠王即位,夺其大臣以为囿(yòu),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谋召燕、卫师,伐惠王。惠王奔温,已居郑之栎(lì)。立釐王弟颓为王。乐(yuè)及徧(biàn)舞,郑、虢君怒。四年,郑与虢君伐杀王颓,复入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郑立。襄王母蚤死,后母曰惠后。惠后生叔带,有宠于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带与戎、翟(dí)谋伐襄王,襄王欲诛叔带,叔带奔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xí)朋平戎于晋。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xūn),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九年,齐桓公卒。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
十三年,郑伐滑(huá),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jué),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囚伯服。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颓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xiáng)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lào),王弃亲亲翟,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chù)翟后,翟人来诛,杀谭(tán)伯。富辰曰:「吾数(shuò)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duì)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郑,郑居王于汜(sì)。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chù)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guī)鬯(chǎng)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shòu)于河阳」。
二十四年,晋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译文
五十一年,平王去世,太子洩父早死,立他的儿子林,这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
桓王三年,郑庄公前来朝见,桓王没有以礼相待。五年,郑国怨恨周室,与鲁国交换了许田。许田,是天子用来祭祀泰山的田。八年,鲁国杀死隐公,拥立桓公。十三年,桓王讨伐郑国,郑国的军队射伤了桓王,桓王率军返回。
二十三年,桓王去世,儿子庄王佗继位。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想杀掉庄王拥立王子克。辛伯报告庄王,庄王杀了周公。王子克逃奔燕国。
庄王十五年去世,儿子釐王胡齐继位。釐王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釐王五年去世,儿子惠王阆继位。惠王二年,当初,庄王宠爱姚姬,生下儿子颓,颓受宠爱。到惠王即位后,惠王强夺大臣的芑园等土地作为自己畜养禽兽的园囿,所以大夫边伯等五人发动叛乱,策划召集燕、卫两国的军队,讨伐惠王。惠王逃奔到温邑,后来又住在郑国的栎邑。叛党拥立釐王的弟弟颓为王。子颓奏乐及于全套的舞蹈,僭用天子之乐,郑、虢两国国君愤怒。四年,郑国和虢国国君攻杀了王颓,重新护送惠王回都。惠王十年,赐命齐桓公为诸侯之伯。
惠王二十五年去世,儿子襄王郑继位。襄王的生母早死,后母叫惠后。惠后生了叔带,受惠王宠爱,襄王畏惧他。襄王三年,叔带与戎、翟合谋攻打襄王,襄王想诛杀叔带,叔带逃奔齐国。齐桓公派管仲让戎与周讲和,派隰朋让戎与晋讲和。王准备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辞谢说:「我是低贱的官员,齐国还有天子所命的国氏、高氏两位守臣在。如果他们在春秋祭祀之节来朝承奉王命,又将用什么礼节接待呢?我作为陪臣斗胆辞谢。」王说:「你这位伯舅之国的尊长,我嘉奖你的功勋,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最终接受了下卿的礼节而回。九年,齐桓公去世。十二年,叔带重新回到周。
襄王十三年,郑国攻打滑国,王派游孙、伯服为滑国讲情,郑人囚禁了他们。郑文公怨恨惠王回都复位时没有送给郑厉公尊爵酒器,又怨恨襄王偏袒卫、滑两国,所以囚禁了伯服。王发怒,准备用翟人讨伐郑国。富辰劝谏说:「我们周室东迁,依靠的就是晋、郑两国。子颓之乱,又是郑国帮助平定的,现在竟因小小的怨仇抛弃它!」王不听。十五年,王派翟人的军队去讨伐郑国。王感激翟人,准备娶翟人的女子为王后。富辰劝谏说:「平、桓、庄、惠四王都受过郑国的帮助,王抛弃亲眷而亲近翟人,不可听从。」王不听。十六年,王废黜了翟后,翟人来问罪,杀了谭伯。富辰说:「我屡次劝谏都不听从。现在危难临头,如果不出力,王大概要以为我怀怨了吧?」于是率领他的部属战死。
当初,惠后想立王子带为君,所以让她的同党给翟人开路,翟人于是攻进周都。襄王出逃到郑国,郑国把王安置在汜邑。子带立为王,娶了襄王所废黜的翟后,一同住在温邑。十七年,襄王向晋国告急,晋文公护送襄王回都并诛杀了叔带。襄王于是赏赐晋文公珪瓒、美酒、弓箭,任命他为诸侯之伯,把黄河以内的地方赐给晋国。二十年,晋文公召见襄王,襄王在河阳、践土与他相会,诸侯都来朝见。史书记载时避讳,写作「天王到河阳狩猎」。
二十四年,晋文公去世。
三十一年,秦穆公去世。
【二十三】楚庄王问鼎¶
原文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qǐng)王壬(rén)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yú)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hún)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
译文
三十二年,襄王去世,儿子顷王壬臣继位。顷王六年去世,儿子匡王班继位。匡王六年去世,弟弟瑜继位,这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讨伐陆浑之戎,军队驻扎在洛水边,派人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王派王孙满应对,用一番言辞阐明周德未衰,楚兵这才撤离。十年,楚庄王围攻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庄王又恢复了郑国。十六年,楚庄王去世。
【二十四】子朝之乱与孔子卒¶
原文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迎子周于周,立为悼(dào)公。
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zhuì)弑(shì)其君庄公。
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蚤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gài)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gài),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奔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
译文
定王二十一年去世,儿子简王夷继位。简王十三年,晋国杀了他们的国君厉公,从周迎来公子周,立为悼公。
简王十四年去世,儿子灵王泄心继位。灵王二十四年,齐国崔杼杀死了他的国君庄公。
灵王二十七年去世,儿子景王贵继位。景王十八年,太子圣而聪明却早死。二十年,景王宠爱王子朝,想立他为太子,恰逢景王去世,王子丐的党徒与子朝争夺王位,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了猛。猛就是悼王。晋人攻逐子朝而拥立丐,这就是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护送敬王进入成周,子朝自立为王,敬王不能进城,住在泽邑。四年,晋国率领诸侯把敬王送回周都,子朝称臣,诸侯为周筑城。十六年,子朝的党徒再度作乱,敬王逃奔晋国。十七年,晋定公终于把敬王送回周都。
敬王三十九年,齐国田常杀死他的国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国灭掉陈国。孔子去世。
【二十五】三晋灭智伯与九鼎震¶
原文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wéi)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于巩(gǒng)以奉王,号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
译文
敬王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元王仁继位。元王八年去世,儿子定王介继位。
定王十六年,韩、赵、魏三家灭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
定王二十八年去世,长子去疾继位,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三个月,弟弟叔袭杀了哀王自立为王,这就是思王。思王即位五个月,小弟弟嵬攻杀思王自立为王,这就是考王。这三个王都是定王的儿子。
考王十五年去世,儿子威烈王午继位。
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让他承续周公的官职。桓公去世,儿子威公继立。威公去世,儿子惠公继立,惠公又把他的小儿子封在巩地以奉侍周王,号称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动。王命韩、魏、赵三家为诸侯。
【二十六】周秦之间:太史儋之谶¶
原文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是岁盗杀楚声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dān)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biǎn)立,是为显王。显王五年,贺秦献公,献公称伯。九年,致文武胙(zuò)于秦孝公。二十五年,秦会诸侯于周。二十六年,周致伯于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zuò)于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显王崩,子慎靓(jìng)王定立。
译文
威烈王二十四年去世,儿子安王骄继位。这一年,盗贼杀了楚声王。
安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烈王喜继位。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当初周与秦合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五百年后重新合流,合流十七年后霸王之人就会出现。」
烈王十年去世,弟弟扁继位,这就是显王。显王五年,向秦献公道贺,献公称霸。九年,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孝公。二十五年,秦在周都与诸侯会盟。二十六年,周把霸主的名号授予秦孝公。三十三年,向秦惠王道贺。三十五年,又把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此后诸侯都相继称王。
显王四十八年去世,儿子慎靓王定继位。
【二十七】赧王:最后的周¶
原文
慎靓(jìng)王立六年,崩,子赧(nǎn)王延立。王赧(nǎn)时东西周分治。王赧(nǎn)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gōng)太子死,有五庶子,毋嫡立。司马翦(jiǎn)谓楚王曰:「不如以地资公子咎(jiù),为请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也。不如请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请令楚资之以地。」果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攻宜阳,楚救之。而楚以周为秦故,将伐之。苏代为周说楚王曰:「何以周为秦之祸也?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谓『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于秦,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于秦因善之,不于秦亦言善之,以疏之于秦。周绝于秦,必入于郢(yǐng)矣。」
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恐借之畏于韩,不借畏于秦。史厌谓周君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质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曰『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是受地于韩而听于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恶(wù)往,故令人谓韩王曰:「秦召西周君,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王何不出兵于南阳?周君将以为辞于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或为东周说韩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德东周,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
王赧(nǎn)谓成君。楚围雍(yōng)氏,韩征甲与粟于东周,东周君恐,召苏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茍(gǒu)能,请以国听子。」代见韩相国曰:「楚围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韩相国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与周高都?」韩相国大怒曰:「吾毋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也?」代曰:「与周高都,是周折而入于韩也,秦闻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bì)高都得完周也。曷(hé)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
三十四年,苏厉谓周君曰:「秦破韩、魏,扑(pū)师武,北取赵蔺(lìn)、离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将兵出塞攻梁,梁破则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左右观者数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养由基怒,释弓搤(è)剑,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qū)右也。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bō)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今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将兵出塞,过两周,倍韩,攻梁,一举不得,前功尽弃。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四十二年,秦破华阳约。马犯谓周君曰:「请令梁城周。」乃谓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则犯必死矣。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王受九鼎而图犯。」梁王曰:「善。」遂与之卒,言戍(shù)周。因谓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将伐周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果出兵。又谓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城,以匿(nì)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谓周聚(即周最,见注)曰:「公不若誉秦王之孝,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聚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合天下于齐,则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劝王攻周。秦与天下弊,则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晋距(jù)秦。周令其相国之秦,以秦之轻也,还(huán)其行。客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齐重,则固有周聚以收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信周,发兵攻三晋。
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shǔ),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从(zòng),将天下锐师出伊阙(quē)攻秦,令秦无得通阳城。秦昭王怒,使将军摎(jiū)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周君、王赧(nǎn)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惮(dàn)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译文
慎靓(jìng)王在位六年去世,儿子赧王延继位。王赧的时候,东周、西周分治。王赧把都城迁到西周王城。
西周武公的共太子死了,武公有五个庶子,没有嫡子可以立。楚臣司马翦对楚王说:「不如用土地资助公子咎,替他请求立为太子。」左成说:「不行。周如果不听从,这样您的计谋受挫,且与周的邦交也疏远了。不如去问周君究竟想立谁,让他暗中告诉翦,翦再请楚王用土地资助他。」周君果然立了公子咎为太子。
赧王八年,秦攻宜阳,楚去救援。而楚国因为周帮助秦的缘故,准备攻打周。苏代为周去游说楚王说:「为什么把周帮秦国看得是祸害呢?那些说周助秦超过助楚的人,是想让周归并到秦去,所以把『周秦』并称。周知道自己与秦的关系已无法解脱,必定投向秦,这正是秦取周的妙策。为大王打算,周为秦出力就善待它,不为秦出力也说要善待它,以此使周与秦疏远。周与秦绝裂,必定投向楚都郢了。」
秦国想借道东、西周之间去攻打韩国,周害怕借道会得罪韩,不借又怕得罪秦。史厌对周君说:「为什么不派人对韩公叔说:『秦敢穿过周地去攻韩,是因为信任东周。您何不送周一些土地,派质子出使楚国』?秦必然怀疑楚国的意图而不信任周,这样韩就不会被攻打了。再对秦说:『韩硬要把土地送给周,是想让秦怀疑周,周不敢不接受。』秦必定没有理由命令周不接受韩国的土地,这样周既得了韩的土地又顺从了秦。」
秦召西周君入秦,西周君不愿去,所以派人对韩王说:「秦召西周君,是要让他率领秦军攻打大王的南阳,大王为什么不出兵南阳?周君将以此作为不去秦国的借口。周君不入秦,秦必定不敢越过黄河攻打南阳。」
东周与西周交战,韩国救西周。有人为东周游说韩王说:「西周是从前天子的都城,有许多著名的器物重宝。大王按兵不动,既可以施恩德于东周,西周的宝物也必定可以全部获取。」
王赧对成君讲了这件事。后来楚军围攻雍氏,韩国向东周征兵甲和粮粟,东周君害怕,召来苏代把这件事告诉他。苏代说:「您何必为这个担忧。我既能使韩不向东周征兵甲粮粟,又能为您取得高都。」周君说:「你如果能做到,我愿把整个国家听凭你安排。」苏代去见韩相国说:「楚国围攻雍氏,预定三个月,现在五个月还不能攻下,这说明楚军已经疲惫了。现在相国却向周征兵甲粮粟,这是向楚国宣告韩军疲惫啊。」韩相国说:「对。可是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何不把高都送给周?」韩相国大怒说:「我不向周征兵甲粮粟就已经够宽容了,为什么还要把高都送给周?」苏代说:「把高都送给周,这样周就转而投靠韩了。秦听说周倒向韩一定大怒,迁怒于周,就会断绝与周的使节往来。这样,用一座残破的高都,换得一个完整的周为自己所用,为什么不给呢?」相国说:「好。」果然把高都给了周。
赧王三十四年,苏厉对周君说:「秦击败韩、魏,打败魏将师武,北面攻取赵国的蔺、离石的,都是白起。这是善于用兵,又有天命相助。现在他又率兵出塞攻打梁都大梁,大梁被攻破周就危险了。您何不派人去游说白起呢?就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人,善于射箭。离柳叶百步远射箭,百发百中。旁边围观的有几千人,都称赞他善射。有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说:「不错,可以教你射箭了。」养由基发怒,放下弓,握着剑说:「外人怎么能教我射箭呢?」那人说:「并不是我能教您左手撑右手屈的射法。离柳叶百步远射箭,百发百中,不趁着势头好的时候停下来歇息,过一会儿气衰力倦,弓身不正、箭尾歪斜,只要一发不中,前面百发百中的名声就全部完了。」如今击败韩、魏,打败师武,北取赵的蔺、离石,您的功劳已经很多了。现在又率兵出塞,经过东、西两周,背对韩,攻打大梁,一旦攻不下来,前功尽弃。您不如推说有病而不要出征。』」
赧王四十二年,秦背弃了与魏国的华阳之约而攻魏。马犯对周君说:「请让我去让梁国,就是魏国,为周筑城。」于是对梁王说:「周王忧病将死,那么我马犯一定也活不成了。我请求把九鼎献给大王,大王接受九鼎,希望能为我在周王面前设法。」梁王说:「好。」于是给了他军队,声称去保卫周。马犯又趁机对秦王说:「梁并非去保卫周,而是要攻打周。您可以试着出兵边境观察梁的动向。」秦果然出兵。马犯又对梁王说:「周王的病已经很重了,我请求以后在方便的时候再谈献鼎的事。现在大王派军队到周去,诸侯都会起疑心,以后办事就不能取信于人了。不如让这支军队干脆为周筑城,以掩盖事情的头绪。」梁王说:「好。」于是让军队为周筑城。
赧王四十五年,周君派往秦国的使者对周最说:「您不如在秦王面前称赞秦王的孝心,趁机把应邑献作太后的供养之地,秦王一定高兴,这样您就结好了秦国的邦交。邦交好了,周君必定认为是您的功劳;邦交坏了,劝周君入秦的人就一定有罪了。」秦国要攻打周,周最对秦王说:「为国家打算的不应攻周。攻周,实际上不足以得利,却落得侵伐天子的恶名而使天下畏惧。天下因这恶名畏惧秦,必定东向联合齐国。秦的兵力疲敝于周,又把天下联合到齐国一边,那秦就不能称王天下了。天下想使秦疲敝,所以才怂恿王攻周。秦与天下都疲敝了,政令就无法推行了。」
赧王五十八年,韩、赵、魏三国抵抗秦。周派它的相国到秦去,因为秦轻视周,又把相国召了回来。有说客对相国说:「秦对周是轻视还是重视还未可知。秦想了解三国的实情。您不如赶快去见秦王,说『请让我为王观察东方的变化』,秦王必定重视您。重视您,就是秦重视周,周借此取得秦的欢心;对齐国,周本来就靠周最去联络:这样周就永远不失与齐、秦大国的邦交了。」秦信任了周,发兵攻打三晋。
赧王五十九年,秦攻取韩国的阳城、负黍,西周君恐惧,背叛秦,与诸侯合纵,准备率领天下的精锐部队出伊阙攻打秦军,使秦不能通往阳城。秦昭王发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奔到秦,叩头认罪,全部献上他的三十六个城邑、三万人口。秦接受了他的献礼,把他放回西周。
周君、王赧去世后,周的民众就向东逃亡。秦国收取了九鼎和宝器,把西周公迁到惮狐。以后七年,秦庄襄王灭掉了东周。东、西周就都被并入秦,周朝的祭祀从此断绝。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zōng)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hào)。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所谓「周公葬于毕」,毕在镐(hào)东南杜中。秦灭周。汉兴九十有余载,天子将封泰山,东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后嘉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比(bǐ)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译文
太史公说:学者们都说周讨伐纣之后,就建都洛邑了,综合考察实际情形并非如此。武王只是营建了洛邑,成王派召公占卜选址,把九鼎安放在那里,而周仍然以丰、镐为都城。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才向东迁都到洛邑。所谓「周公葬在毕」,毕在镐京东南的杜地之中。秦灭掉了周。汉朝建立以后九十多年,天子将要封禅泰山,向东巡狩到达河南,访求周的后裔,封它的后代嘉三十里土地,称号周子南君,地位比照列侯,以侍奉他们祖先的祭祀。
三、注释¶
- 姜原践巨人迹:与简狄吞玄鸟卵(卷三)同型的感生神话——周人始祖亦「无父而孕」。
- 三弃三收:弃之隘巷、林中、冰上而不死,马牛飞鸟护之——「神异婴儿」母题,商契(契母简狄)与后稷两段对读最见叙事程式。
- 邰:今陕西武功西南。姬姓之封自此始。
- 不窋失官:夏政衰废农官,周先人窜于戎狄——「失官」解释了周人何以一度混于戎狄之间。
- 公刘居豳:豳,今陕西旬邑、彬州一带。《诗经·大雅·公刘》即咏此事,「周道之兴自此始」。
- 古公亶父:亶父读 dǎn fǔ。迁岐(今陕西岐山、扶风间的周原)是周人由部落转向「城郭室屋、五官有司」国家的起点。
- 古公让地:「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不以民众为私产的让地逻辑,与卷一尧「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同一道德谱系。
- 太伯让国:文身断发奔荆蛮——即《吴太伯世家》的开篇,孔子叹为「至德」。周人史上两次关键让国(太伯让季历、古公让戎狄)都成了德政资本。
- 羑里演易:文王囚羑里而演六十四卦——「盖」字(大概)表示太史公对传说的存疑态度,本段连用五「盖」字,笔法极谨慎。
- 骊戎文马、有熊九驷:文马即毛色有斑纹的马;九驷,三十六匹马(四马一驷)。赎金清单里也有大学问。
- 虞芮之讼:两国争田,入周境见「耕者让畔、民俗让长」,惭而自退——德政作为「软实力」的经典叙事,「盖受命之君」由此。
- 伐犬戎、密须、耆、邘、崇:文王晚年五年五伐,剪除羽翼、形成对商的包围——「三分天下有其二」的军事注脚(详《周本纪》此段与《殷本纪》祖伊告纣段互见)。
- 文王「受命称王」问题:「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文王生前是否称王,古史一大争点;太史公以「盖」存疑。
- 师、辅:太公望(师尚父)为军师,周公旦为辅政。周初权力结构:武王—太公(军)—周公(政)—召毕(内)。
- 载文王木主:载文王牌位于中军,「自称太子发」——以父之名伐纣,为「以下伐上」提供正当性缓冲。
- 白鱼入舟、火流为乌:观兵盟津的两件祥瑞征兆。八百诸侯会而不伐——武王判断时机未熟(「女未知天命」),这是本纪写武王最见分寸的一笔。
- 太师疵、少师彊:《殷本纪》作「太师、少师持其祭乐器奔周」——礼器入周,殷之法统先亡。
- 太誓/牧誓:两篇誓词皆与《尚书》(今、古文)对读互有异同。「牝鸡无晨」为民间谚语入誓。
- 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母鸡司晨,家道败落——把「纣听妇言」上升为阴阳失序,是政治动员的性别化修辞。
- 庸蜀羌髳微纑彭濮:西南、西北八族联军——武王所率远非「周一族」,是反殷联盟。
- 止齐焉:进六步七步、击刺四至七伐即停下整队——誓词细节透露这是车步兵混成的方阵纪律。
- 如豺如离:离通「螭」,无角之龙(一说猛兽)。
- 纣师倒兵:七十万(数字夸大,或作十七万)前线倒戈——「前徒倒戈」的原始记载。牧野之战更近一场政治瓦解战而非恶战。
- 黄钺、玄钺:黄铜斧与黑铁(玄)斧——对纣尸与二女尸的分别处置,礼数森然。
- 膺更大命:承受天命、革除殷命——册祝文是「革命」一词(汤武革命)的仪式化表达。
- 释箕子、表商容、散鹿台、发钜桥:与卷三《殷本纪》末段同一系列「胜利者善后」动作,两卷互见。
- 褒封先圣之后: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尧之后于蓟、舜之后于陈、禹之后于杞——「兴灭国,继绝世」,为政权接续历史法统。
- 首封齐、鲁:太公封齐(营丘)、周公封鲁(曲阜)——功臣与亲族两大封建系统的代表;周公留佐武王,长子伯禽就国(详《鲁周公世家》)。
- 武王不寐:「我未定天保,何暇寐」——胜利之夜的忧患意识,本纪最动人段落之一。「天室」即嵩山,周人认为距天最近之地。
- 纵马华山、放牛桃林:偃武修文的象征仪式;桃林即潼关一带古道。
- 箕子陈《洪范》:「问以天道」——《尚书·洪范》即此次对话的产物(九畴大法)。朝鲜之封见《宋微子世家》。
- 周公自为质:祓斋以身代武王死——《金縢》故事(周公愿代武王死,册书藏于金縢之匮)的简写。
- 微子开:即微子启。司马迁避汉景帝刘启讳改「启」为「开」——读《史记》的人名避讳常识。
- 鲁天子之命:鲁,通「旅」,宣示、陈告。
- 《大诰》至《梓材》:周公东征三年间发布的系列文告,今存《尚书》。「其事在周公之篇」——互见法,详《鲁周公世家》。
- 保、师:太保、太师。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西周两大辅政。
- 薄姑:维基文库正文作「薄泵」,通行本作「薄姑」(今山东博兴东南),据改。
- 刑错四十余年:错通「措」,搁置。成康之治,「刑措不用」即天下无讼——四十年不用刑罚成为后世治世的最高指标。
- 昭王南征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淹死于汉水(传为楚人以胶船暗算),周人讳言。一句「讳之也」,史家点破遮掩。
- 祭公谋父:祭读 zhài(封邑地名),周之卿士。此谏是中国军事伦理的奠基文献:耀德不观兵、兵戢时动、玩则无震。
- 五服与祭公之谏:甸、侯、宾、要、荒五服(与卷二《禹贡》五服系统互有异同——此处「宾服」对应彼「绥服」),配套义务为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义务分层递减,违约处置也分层递升(修意→修言→修文→修名→修德→修刑)。「先自省而后责人」的顺序是此段精髓。
-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不听谏的军事结果近乎一场空手而归的游猎,而代价是「荒服者不至」——破坏义务分层体系者,最先失去的是最远端的臣属。
- 甫刑:即《尚书·吕刑》。五刑(墨、劓、膑、宫、大辟)—五罚(赎金)—五过(赦免)三级体系;「五刑之疑有赦」——疑罪从赎从赦,中国「罪疑惟轻」原则的最早完整表述。率(锾):赎金单位,百率约合铜六百两(旧说不一)。
- 密康公三女:「女三为粲……小丑备物,终必亡」——美好之物不可独享的「物忌」思想;共王灭密,一桩由伦理叙事解释的兼并。
- 懿王「诗人作刺」:诗人作诗讽刺——民间舆论进入正史记载的最早一笔之一。
- 芮良夫谏专利:「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反对王室垄断财源:利为天地所生,君主的职能是疏导分配而非独占。「匹夫专利,犹谓之盗」——中国财政思想史上的名论。
- 国人:居住在国都的士与平民,有参政议政传统的阶层。西周之「国人」非今日之「国民」,但确是有政治行动力的城市共同体——「国人谤王」「国人畔」是本纪政治史的关键词。
- 道路以目:路上相见只敢以目示意——言论高压的千古画像。
- 防民之口,甚于防水:召公谏弭谤全文(又见《国语·周语上》)是中国舆论思想的第一文献:治水者决之使导、治民者宣之使言;献诗、献曲、献书、箴、赋、诵、百工谏、庶人传语——一整套制度化的下情上达管道。「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言论的功能是让政策的成败显形。
- 彘:今山西霍州。厉王流彘,凡十四年不归。
- 召公以子代太子:「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国人围府之际,召公献出亲子。本纪最惊心的十二个字。
- 共和: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一说(古本《竹书纪年》)为共伯和干王位。前 841 年(共和元年)是中国历史有确切纪年的开始——此前的年代皆属推算,自此年起逐年可考。
- 不籍千亩:籍田礼(天子亲耕以劝农桑)的荒废;「千亩」又为地名——宣王不修其礼,旋败于千亩,太史公以地名双关记下天意的讽刺。
- 料民:统计人口。战败后补充兵源的非常之举,仲山甫谏「民不可料也」——「料民于太原」被视为周室衰世的标志性行政。
- 三川震:泾、渭、洛。伯阳甫的地震—亡国论:阴阳失序→川源塞→民乏财用→国亡,「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幽王二年(前 780)地震,十一年后西周亡——预言的应验结构。
- 褒姒龙漦神话:神龙之漦(唾涎)历经三代秘藏,厉王发之而流为玄鼋,入后宫使童妾感孕——褒姒的出身被追溯到厉王之世。太史公完整收录这个「亡国妖女」的谱系神话,正是「文不雅驯」而终不弃的典型(对读卷一的方法论表白)。
- 檿弧箕服:檿(山桑)弓与箕木箭袋。「檿弧箕服,实亡周国」——童谣预言与卖器夫妇、弃婴的偶然相遇,命运链条环环相扣。
- 烽火戏诸侯:本纪此段为「烽火」说之源(钱穆、后世学者多疑为战国追述;清华简《系年》记幽王之亡无烽火事——见 4.2)。
- 申侯与犬戎:废后废储的直接后果——申侯(太子外家)引戎兵复仇。骊山之下幽王死,西周亡。
- 平王东迁:前 770 年。「辟戎寇」而东迁雒邑,周室从此仅为天下共主之名,「政由方伯」。
- 郑射王中肩:桓王十三年伐郑,郑人射伤王——天子亲征而败于诸侯,威严扫地的一战(事详《郑世家》)。
- 子颓之乱:五大夫奉王子颓作乱,惠王出奔——「乐及徧舞」(僭用全套天子之乐)成为郑、虢出兵的罪名:礼乐即政治合法性。
- 管仲受下卿之礼:齐相不居上卿之礼,因齐有天子所命「国、高」二守在上——春秋礼制秩序尚能约束霸主之相。
- 王以翟伐郑:襄王「以小怨弃(郑)」,引翟兵伐自己的亲藩——富辰两次谏阻不听,终至翟人入周、王出奔郑。「借戎兵」教训与申侯事同一逻辑(4.3 可展开)。
- 天王狩于河阳:晋文公召周天子会盟,孔子笔下「天王狩于河阳」为周讳——「春秋笔法」的实例,太史公于此自示范例。
- 楚庄王问鼎:定王元年(前 606)。「问鼎」即问九鼎轻重——试探取代周室的可能性;王孙满「在德不在鼎」的应辞(详本系列《楚世家》篇)为「问鼎轻重」成语之源。
- 崔杼弑庄公、田常杀简公:齐国两桩弑君,各见《齐太公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太史公于本纪中随年记下,如同在本纪里安装了两部世家剧情的预告。
- 子朝之乱:景王死后王子争位五年,晋国两度介入——王室内乱成为霸主干涉的常态化入口。
- 三晋灭智伯:定王十六年(前 453)——战国之始的实际标志(详《资治通鉴》系列 002《智伯之亡》)。
- 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威烈王二十三年(前 403)。此句正是《资治通鉴》开卷所记之事——《史记》止于此前的周史脉络,《通鉴》自此年起编——两大系列的衔接点。
- 太史儋之谶:始周与秦合而别……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周太史对秦的预言,与秦后来统一相「应验」。谶纬式预言的史学处理:照录而不评。
- 致文武胙:把祭祀文王、武王的胙肉赐给秦君——周天子能给出的最高荣誉,接连给了秦国四代:象征权(祭祀)成为弱者最后的通货。
- 东西周分治:周王室最后的领地分裂为西周(王城)与东周(巩)两个小公国,互相攻伐——「东周与西周战」六字,读来最荒诞也最苍凉。
- 苏代、苏厉、马犯、周最:战国策士们在两个小公国间的纵横捭阖——为「周」做的外交,全是借力打力的拖延术。苏厉说白起一段(养由基百发百中)是名篇中的名篇(详《苏秦列传》)。
- 将军摎:秦将,读 jiū。西周君顿首受罪、献邑三十六、口三万——天子的直辖领地至此只值三十六邑。
- 周既不祀:前 256 年西周亡、前 249 年东周亡。八百年祀绝。
- 太史公曰辨都邑:纠正「周伐纣居洛邑」的流行说法——武王只营洛、成王置鼎,都城仍在丰镐,直到幽王之败才东迁。以考证收束本纪。
- 周子南君:汉武帝元鼎四年(前 113)封周后姬嘉——又一个「兴灭国继绝世」,汉朝为周室续祀。
- 避讳改字:本纪「微子开」(启避景帝讳)、「惠王阆」诸名,读《史记》须知的通例。
- 「共和」与纪年:自共和元年(前 841)始,中国历史进入「信史纪年」。本纪中段(厉宣幽)正跨此线——前半的年数皆事后推算,后半逐年可稽。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太史公曰》已全录于正文(辨洛邑都邑、记周子南君之封),另录后世两评:
「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诗经·大雅·荡》(周人自己的历史教训纲领,本纪的兴衰叙事正坐实此语)
「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此一篇(召公谏)与《邵公谏厉王弭谤》,为中国古代舆论思想之双璧,「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至今仍为政治传播学的第一课。(现代评述,综合《国语》韦昭注以来诸说)
4.2 史事纵深¶
西周年代与考古:武王克殷之年,夏商周断代工程定为前 1046(一说前 1044/前 1027,学界仍有争议)。出土青铜器何尊铭文「宅兹中国」(成王营洛时事)是「中国」一词的最早实物记录——与本纪武王营洛段直接呼应。2008 年入藏的清华简《系年》记幽王之亡,起于幽王与申侯的废储之争,而无「烽火戏诸侯」情节——钱穆《国史大纲》早已指出:诸侯兵不可能同时应烽而至,「烽火」当为战国秦汉人的追述想象。太史公采此说入史,正是「其文不雅驯」而「择善」未尽的一例。
本纪的三大文献层:后稷至文王段据《诗经·生民》《公刘》《緜》;武王至成王段大段化用《尚书》(牧誓、大诰、召诰、洛诰、多士、无佚、顾命、康王之诰);穆王段整收《国语·周语上》(祭公谋父、召公谏弭谤)与《吕刑》。读《周本纪》,等于同时读了一遍西周文献总集。
「革命」的完成:汤放桀是「革命」的第一次演练,武王克殷才是它的完成式——牧野誓师列举纣罪、社祭册祝宣布「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灭国而封其后人(禄父、先圣之后),偃兵而营「天下之中」:一套「以德受命、以礼安民」的政权更替程序自此定型,为后世两千年的改朝换代提供模板(也提供了桎梏——直到 1912 年帝制终结,禅让、革命两种剧本都没跳出周人的框架)。
东周段的叙事学:本纪后半几乎不写周王的政绩(已无可写),专写两件事:王室如何被诸侯当棋子(子颓、子带、子朝三次内乱皆借外力),以及小国如何在列强夹缝中做外交(苏代、苏厉们的全部聪明)。这是「衰世本纪」的写法——主角的衰落通过配角的活跃来反衬。
互见:文王事另见《殷本纪》(西伯段);周公全部作为在《鲁周公世家》;太公在《齐太公世家》;管蔡之乱在《管蔡世家》;楚庄王问鼎应辞全文在《楚世家》;秦灭周过程在《秦本纪》。
4.3 今读¶
一是「防民之口,甚于防水」——信息系统是组织的命脉。召公那段话的现代译文几乎不需要翻译:压力越堵越大,疏浚强于封堵;而且他给出的不只是原则,是一套制度化的信息管道设计——公卿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不同层级、不同身份的人各有一条上达通道,王「斟酌焉」做最后的综合。对照厉王的方案:一个卫国巫师+告密即杀——单通道、高惩罚、零反馈。三年,国人畔。组织死于信息断流的那个机制,今天没有变。
二是武王的「不寐」——胜利之夜的忧患算法。克殷之夜武王睡不着,周公问,他的回答是一整套风险清单:上天曾同样支持过殷(三百六十贤人执政)而殷仍亡;周的「天保」未定;必须迁就天室、营建中枢、访求殷恶以为镜鉴、日夜安集西土。这不是谦辞,是胜利后的第一份复盘报告:把成功归于运气(天命),把工作清单开给自己。对照纣在危机中的「我生不有命在天乎」——同样相信天命,一个用它警醒自己,一个用它豁免自己。
三是「借外兵」的死亡螺旋。本纪三次借兵,三次反噬:幽王时代申侯借犬戎(外戚借胡兵复仇,西周亡);襄王借翟师伐郑(引狼入室,翟人入周,王出奔);而周最后的领土西周国,也是因「与诸侯约从」攻秦而被将军摎所灭。内部矛盾国际化,短期解药、长期毒药——小到组织内斗引入外部投资人,大到地缘政治,这条曲线在两千八百年里没有变过。
四是名器的经济学。东周的天子只剩两样资产:九鼎与「胙肉」。诸侯要的是「致文武胙」「致伯」这些象征性认证,周王靠签发认证在列国间又活了五百年——象征资本在实体权力耗尽后依然可流通;但每一次签发也在贬值(秦惠王一「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直到「九鼎震」而无人再问。品牌溢价耗尽的过程,本纪东周段是一份完整的资产负债表。
五、拓展¶
- 名句:
- 「先王耀德不观兵」「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祭公谋父)
- 「防民之口,甚于防水」「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召公谏)
- 「道路以目」
- 「我未定天保,何暇寐」(武王不寐)
- 「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芮良夫)
- 成语与典故:感生神话/三弃三收(后稷);让畔(虞芮之讼);白鱼入舟;牝鸡司晨;前徒倒戈(化自纣师倒兵);问鼎轻重(楚庄王);道路以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烽火戏诸侯;「始周与秦合而别」(太史儋之谶)
- 关联篇目:[[003-殷本纪]](纣之亡的另一面);[[005-秦本纪]](秦的崛起与本纪后半互为表里);[[033-鲁周公世家]](周公全部作为);[[031-吴太伯世家]](太伯让国);[[040-楚世家]](问鼎应辞全文);姊妹系列 《资治通鉴》001 三家分晋(本纪「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的展开)
- 延伸阅读:《诗经·大雅·生民》《公刘》《緜》;《尚书·牧誓》《大诰》《吕刑》;《国语·周语上》(祭公、召公二谏全文);何尊铭文与清华简《系年》(出土文献对照);钱穆《国史大纲》西周章(疑烽火说)
本篇完。状态由 🚧 改为 ✅:对照二十八节+太史公曰、注释 80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