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朝鲜列传¶
卷次:卷一百一十五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五十三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4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15》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朝鲜列传》记卫氏朝鲜的兴亡:卫满(故燕人——燕王卢绾之乱时「聚党千余人,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居秦故空地,「都王险」建朝鲜国);惠帝高后时「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汉朝与朝鲜的「外臣之约」;右渠(传子至孙——「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涉何「谯谕」失败后刺杀朝鲜裨王冒功(「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朝鲜袭杀涉何——战争的导火索;元封二年楼船杨仆(从齐浮渤海)、左将军荀彘(出辽东)两路征朝——杨仆先败、卫山受降失败被诛、公孙遂执杨仆并其军被诛、「两将不相能」的完整内讧史;元封三年尼谿相参杀右渠降汉,「遂定朝鲜,为四郡」;战后清算:「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当诛,赎为庶人」。
太史公曰以四言韵语作四组判词:「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一场边疆战争,六个人物的墓志铭。
二、原文与译文¶
1. 卫满:魋结东走¶
【原文】 朝鲜王满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鄣(zhāng)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jiào)。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𬇙(pèi)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馀人,魋(tuí)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𬇙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zhàng),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命者王之,都王险。
【今译】 朝鲜王卫满,原是燕地人。早在燕国全盛的时候,燕国曾经征服真番、朝鲜,为它们设置官吏,修筑边塞障堡。秦国灭燕之后,这一带划归辽东郡塞外。汉朝兴起,因为那里遥远难守,重新整修辽东原有的边塞,以浿水为界,归属燕国。燕王卢绾谋反,逃入匈奴,卫满乘机亡命,聚集党徒一千多人,梳着椎形发髻、穿上蛮夷服装,向东走出边塞,渡过浿水,住进秦国原有的空地障堡之间,逐渐降服役使真番、朝鲜的蛮夷以及故燕、齐的逃亡者,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
【原文】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诸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今译】 正值孝惠帝、高后时代,天下刚刚平定,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让卫满做汉朝的外臣,替汉朝管束塞外蛮夷,不许他们侵犯边境;塞外各国君长想到汉朝进见天子,也不要阻拦。辽东太守上报,天子批准。卫满凭着这个约定,得以用兵威和财物侵吞降服周围的小邑,真番、临屯都来臣服归附,辖地扩到方圆数千里。
【原文】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旁众国欲上书见天子,又拥阏(è)不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qiào)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上,临𬇙水,使御刺杀送何者朝鲜裨(pí)王长,即渡,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即不诘(jié),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今译】 王位传到孙子右渠,被他引诱收留的汉朝逃亡者越来越多,右渠却从未入朝进见;真番以东邻近众国想上书进见天子,又被他阻拦。元封二年,汉朝派涉何前去责备晓谕右渠,右渠终究不肯奉诏。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临近浿水,让驾车人刺杀了前来送行的朝鲜裨王长,随即渡河,飞驰入塞,回朝报告天子说「杀了朝鲜将领」。天子觉得他名声好听,不加追究,还任命他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杀了涉何。
2. 两将征朝与内讧¶
【原文】 天子募(mù)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渤海;兵五万人,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讨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正多率辽东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走。将军杨仆失其众,遁(dùn)山中十馀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𬇙水西军,未能破自前。
【今译】 天子招募罪人组建军队攻打朝鲜。当年秋天,派楼船将军杨仆率兵五万从齐国渡渤海,派左将军荀彘出辽东,合讨右渠。右渠发兵凭险据守。左将军部下卒正多率辽东兵贸然先进攻,被打得溃散,逃了回来,多被论罪处斩。杨仆率七千齐兵先到王险城下。右渠据城防守,探知楼船兵力单薄,就出城袭击,楼船军溃散奔逃。杨仆失掉了部队,逃进山中十几天,慢慢找回打散的士卒,重新聚拢起来。
【原文】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dùn)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𬇙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𬇙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今译】 天子见两位将军都没打胜仗,就派卫山凭借兵威前去晓谕右渠。右渠接见使者,叩头谢罪:「愿意投降,只怕两位将军诈杀我;如今见到信节,请允许我们归降。」右渠派太子入朝谢罪,献马五千匹,又赠送军粮。随行一万多人手持兵器,正要渡浿水,使者和左将军疑心他们要变卦,说太子既已归降,就该叫随从放下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要设计杀他,于是不肯渡浿水,又带兵回去了。卫山回朝报告,天子杀了卫山。
【原文】 左将军破𬇙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xī)。楼船亦往会(huì),居(jū)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
【今译】 左将军攻破浿水西岸的朝鲜军,随即推进到王险城下,包围城的西北面。楼船也前往会师,驻扎城南。右渠于是坚守城池,好几个月攻打不下。
3. 「两将不相能」¶
【原文】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固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因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闲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急就其约,不会(huì);左将军亦使人求闲却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及)[乃]使卫山谕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剸(zhuān)决,与左将军计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guāi)异,以故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言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今译】 左将军一向在宫中侍奉天子,得宠,统率燕、代两地剽悍的士卒,又乘着胜势,部队多骄傲。楼船率领齐兵,渡海时本来已损失逃亡很多;先前同右渠交战又惨遭挫败,士卒恐惧,将领惭愧,所以他包围右渠时,总抱着议和的念头。左将军屡次约楼船一同开战,楼船想赶快实现自己的和约,总不肯会战;左将军也派人暗中劝朝鲜投降,朝鲜不肯,心里只想依附楼船。因此两将合不到一处。左将军心想楼船从前有折兵之罪,如今又同朝鲜私下相好而不肯降,疑心他有反叛图谋,只是不敢发作。天子说:将帅无能,先前派卫山晓谕右渠,右渠已派太子来,卫山却不能果断处置,同左将军计议又失误,终于坏了招降之事;如今两将围城又意见相左,所以久拖不决。于是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去纠正,授权他见机行事。公孙遂到了,左将军说:「朝鲜早就该攻下了,拖到现在是有缘故的。」他把楼船屡次失约会战的情况都告诉公孙遂,又说:「现在还拿不下来,恐怕会成大害,不只是楼船反叛,还会同朝鲜一起消灭我军。」公孙遂也认为对,就用符节召楼船将军到左将军营中议事,随即命左将军部下逮捕楼船将军,兼并了他的军队,报告天子。天子杀了公孙遂。
4. 定朝鲜为四郡与战后清算¶
【原文】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xī)相参、将军王唊(jiá)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jiá)、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xià),尼谿(xī)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巳,以故遂定朝鲜,为四郡。封参为𣶩(huán)清侯,阴为荻(dí)苴(jū)侯,唊(jiá)为平州侯,长降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温阳侯。
【今译】 左将军合并两军,立即猛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共同商议:「当初想投降楼船,如今楼船被逮捕,只剩左将军一人指挥,攻势越来越急,恐怕抵挡不住,王又不肯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都逃亡投降汉朝。路人死在半路。元封三年夏天,尼谿相参派人杀死朝鲜王右渠,前来投降。王险城还没攻下,右渠的大臣成己又反叛,攻击汉朝官吏。左将军派右渠的儿子长、相路人的儿子最告谕朝鲜百姓,杀了成己,于是平定朝鲜,设四郡。封相参为𣶩清侯、韩阴为荻苴侯、王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因为父亲死于王事很有功劳,封温阳侯。
【原文】 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guāi)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洌(liè)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今译】 左将军被征召回京,因争功嫉妒、贻误计谋,被处死示众。楼船将军也因进兵到洌口时本应等待左将军、却擅自先出兵、损兵折将太多,论罪当诛,出钱赎罪,免为平民。
5. 太史公曰¶
【原文】 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jiá),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今译】 太史公说:右渠自恃城池坚固,国家因此断了祭祀。涉何谎报功劳,成为挑起兵祸的开端。楼船将军气量狭小,遭逢祸难、自取其咎。懊悔在番禺错失的机会,反而被朝廷猜疑。荀彘争抢功劳,与公孙遂一同被诛。两军都蒙受耻辱,将帅没有一人封侯。
三、校勘记(编者)¶
- 「自始全燕时」——「全燕」燕国全盛之时;燕对真番、朝鲜的「略属」(攻取管辖)为汉代史家认定的最早管辖记录。
- 「辽东外徼」——「徼(jiào)」边界哨卡;秦代朝鲜属辽东郡徼外。
- 「魋结蛮夷服」——「魋(tuí)结」椎形发髻;卫满改越人装束——「入乡随俗」的建国策略。
- 「秦故空地上下鄣」——秦朝弃守的空地障塞带;卫满以此为根据地。
- 「约满为外臣」——外臣之约三条款:保塞、无使盗边、不禁诸蛮夷入见——汉与朝鲜的宗藩契约文本。
- 「所诱汉亡人滋多」——右渠收容汉朝逃人,为汉朝问罪的实质理由之一。
- 「谯谕」——「谯(qiào)」同「诮」,责问;涉何出使的使命是责问而非交涉。
- 「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武帝明知涉何挑衅(杀送行的朝鲜裨王)却「不诘」并委以边职——边衅由此酿成;太史公以「涉何诬功,为兵发首」定谳。
- 「卒正多」——军官名「卒正」,其名「多」;「先纵」冒进败散,「坐法斩」。
- 「将军杨仆失其众,遁山中十馀日」——杨仆朝鲜首败;与番禺之战(南越)「楼船从欲,怠傲失惑」的性格连续性互见。
- 「愿降,恐两将诈杀臣」——右渠受降谈判的死结:双方互疑——卫山受降失败被诛的根源。
- 「常持和节」——杨仆围城而「常持和节」(倾向招降)——与荀彘「急击」的战略分歧。
- 「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内讧的心理链条。
- 「前(及)[乃]使卫山」——底本校字标记(原刻「及」误,当作「乃」),据正字录作「乃使卫山」。
- 「剸决」——「剸(zhuān)」同「专」,独断裁决;卫山之罪是「不能剸决,与左将军计相误」。
- 「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征)[正]之」——底本校字标记(原刻「征」误,当作「正」),据正字录作「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授权与悲剧的开始。
- 「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底本「(战)」为衍字校删标记,据以删;谓朝鲜大臣恐力不能敌、王又不肯降。
- 「长[降]为几侯」——底本方括号补「降」字,据以录「长降」。
- 「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争功者(荀彘)与矫诏者(公孙遂)同死;杨仆赎为庶人——武帝对「乖计」「争功」的战后清算。
- 「将率莫侯矣」——全篇收束:出征的将帅无一人封侯——武帝朝边功奖惩的冷酷刻度。
四、注释¶
- 【卫满】燕人,卢绾之乱后东走朝鲜,朝鲜国王族(卫氏朝鲜开国者,前 195 年前后建国)。
- 【王险】卫氏朝鲜都城(今平壤一带)。
- 【𬇙水】清川江(一说大同江);汉与朝鲜的传统界河。
- 【外臣】汉初藩属的一种:保留国体、代守边塞、不设汉官——与南越「内属」后置郡不同。
- 【涉何】汉使,辽东东部都尉;刺杀朝鲜裨王冒功——战争的直接责任人。
- 【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两路主帅:水路(齐、渤海)与陆路(辽东);杨仆事并见《卫将军骠骑列传》附传,荀彘以「以御见」出身。
- 【卫山】汉使,因受降失败被诛。
- 【公孙遂】济南太守,奉「便宜」之命赴前线仲裁,因执捕杨仆被诛——仲裁者的两难。
- 【尼谿相参】朝鲜尼谿(地名)相,名参;杀右渠降汉,封𣶩清侯。
- 【四郡】乐浪、玄菟、真番、临屯——朝鲜半岛北部首次纳入汉朝郡县体系。
- 【洌口】海口名,杨仆水军登陆/驻泊地。
- 【弃市】死刑,于闹市执行并陈尸示众。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采用四言韵语的「判词体」,六个短句即六份判决: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恃险者亡)、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战争的真正责任人)、杨仆(「将狭,及难离咎」——器量狭小、临难得咎)、杨仆再判(「悔失番禺,乃反见疑」——番禺的旧罪变成朝鲜的新疑)、荀彘(「争劳」——争功者死)、公孙遂(附于荀彘句)。最后的总结「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两路大军全部蒙辱、出征将帅无人封侯,这是对整场战争「零收益」的账面总评。太史公不追究右渠的正义性(「负固」二字点到即止),而把全部笔墨放在「人」的责任链上:一场本可避免的战争(涉何诬功)+一场必然的内讧(两将不相能)=一次全军覆没式的「胜利」。
5.2 史事纵深¶
- 「名美即不诘」:战争责任的第一环。涉何刺杀护送自己的朝鲜裨王、谎报「杀朝鲜将」,武帝「为其名美,即不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一次明显的冒功挑衅被皇帝的虚荣心接受。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以牙还牙的复仇成为汉军出兵的名义起点。太史公把「为兵发首」四个字钉在涉何头上,等于宣判:这场战争非法出生。
- 受降为什么失败。卫山与右渠的谈判本已成功(「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太子率万余人「持兵,方渡𬇙水」时,汉方「疑其为变」要求「毋持兵」,朝方「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双向猜疑的镜像结构。互信一旦破裂,任何「合理」要求都会被解读为陷阱。天子「诛山」——把猜疑的代价记在使者的头上,而非修正猜疑机制本身。
- 「两将不相能」:内讧的标本。荀彘(悍、骄、急击)与杨仆(惭、持和节、欲急就其约)——两位将军的战略分歧迅速恶化为互疑(「疑其有反计」)、互阻(「数与楼船期战……不会」),直到公孙遂「执捕楼船将军,并其军」。武帝的应对是再杀一个仲裁者(「天子诛遂」)——前线的失序由朝廷的反复清算来收尾,「两军俱辱,将率莫侯」。与漠北之战(卫青霍去病「中分军」而各建殊功)对照:同一支军队,授权明晰则胜,权责模糊则自相残杀。
- 朝鲜大臣的「再投降」。「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阴、唊、路人皆亡降汉」——朝鲜主降派的投资对象(杨仆)被捕后,立即改换门庭(尼谿相参杀右渠降汉)。降臣的忠诚对象从来是「胜方概率」而非个人;而「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即使王死城降,还有最后的顽抗者。亡国的过程是分层的:大臣先降、王死、忠臣再反、再定。
- 战后清算的对称性。「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当诛,赎为庶人」——胜利一方的两位主帅双双获罪:荀彘死、杨仆废。加上此前被诛的卫山、公孙遂,这场战争汉朝共处死三位将领、废黜一位。太史公「将率莫侯矣」的账面,与《匈奴列传》「建功不深」遥相呼应——武帝朝的边疆战争,赢的是帝国,输的常是将领。
- 「为四郡」:东北亚的郡县化。乐浪、玄菟、真番、临屯四郡的设立,使朝鲜半岛北部进入汉的行政体系四百余年(至西晋末)——与南越九郡、西南夷郡县共同构成武帝「开拓四夷」的制度拼图。本传与《南越》《东越》《西南夷》四传合观,正是武帝时代「帝国整合工程」的四种模式:南越(内属后郡县)、东越(迁民虚地)、朝鲜(征伐后郡县)、西南夷(设郡而羁縻)。
5.3 今读¶
- 「上为其名美,即不诘。」——「战报好听」与「真相核查」的冲突:领导者对「好消息」的偏爱,是边衅与事故的第一推手。涉何的冒功能被接受,因为「杀朝鲜将」满足了皇帝对「扬威」的想象——组织里最危险的反馈,是领导爱听的那种。
- 「愿降,恐两将诈杀臣。」——受降谈判的互疑死局:对方要求「先交出筹码」与己方要求「先给安全感」无法同时满足时,需要第三方担保机制(信节之外的人质、仪式、公开见证)。卫山有节而无「剑」——缺的是当场裁决的授权。
- 「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荀彘给公孙遂的判断(仗早该打赢了,打不赢必有人为原因)本身正确,但他把「原因」锁定为政敌并动了私刑——诊断正确而处方越权。仲裁者(公孙遂)的全责是核实而非采信一面之词。
- 「有便宜得以从事。」——「便宜行事」授权的双刃:给了公孙遂纠正分歧的权柄,也给了他执捕主帅的权限,最终这份授权让两方都付出生命。授权文书必须同时写清边界与问责——「便宜」没有说明书时,执行者就是说明书。
- 「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凯旋的战争可以没有英雄:当胜利来自全员互相消耗,清算名单上不会有赢家。评估一场「成功」的行动,数一数内部被处分的人数,就知道胜利的成色。
- 「为四郡。」——战争的全部意义沉淀为两行字:「遂定朝鲜,为四郡」。后世的郡县、商路、移民都将忘记涉何的冒功、荀彘的争劳。制度成果属于帝国,代价属于个人——历史书写往往恰好相反。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魋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
- 「愿降,恐两将诈杀臣。」
- 「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有状。」
- 「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 「涉何诬功,为兵发首。」
- 【关联篇目】《卫将军骠骑列传》(杨仆、荀彘附传)、《南越列传》《东越列传》《西南夷列传》(武帝四夷传)、《高祖本纪》(卢绾之乱)。
- 【卫氏朝鲜与乐浪文化】四郡设立后,乐浪郡(治王险城故地)存续四百余年,出土的汉代漆器、木简(乐浪汉简)见证汉文化在半岛北部的深度传播。
- 【历代评点】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朝鲜之役,非灭国之战,乃杀将之战。」
- 清·梁玉绳《史记志疑》考卫氏朝鲜世系与四郡置年。
- 现代学者以本传与《汉书·朝鲜传》、《三国志·魏书·东夷传》串联考察汉四郡沿革。
- 【思考题】
- 涉何「诬功」与武帝「不诘」——边将挑衅与君主虚荣,谁该为战争负责?
- 卫山受降失败的「双向猜疑」结构——信任机制应如何设计才能避免「合理的怀疑」摧毁协议?
- 「两将不相能」与公孙遂的仲裁——前线分歧的裁决权应归前线还是朝廷?「便宜行事」的边界在哪里?
- 战后清算「将率莫侯」——武帝的赏罚逻辑(胜而不赏)对将来的将领行为会产生什么激励?
- 「为四郡」——武力征服的成果如何转化为可持续的制度整合?对比南越(内属)与东越(迁民)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