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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 明帝之世

册次:第六册 · 三分天下 | 卷次:卷七十三—卷七十四(魏纪四、五) 纪年:青龙二年后—景初三年(234—239 年),上溯太和间事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6(维基文库不可达,经 jsdelivr 镜像核校 kanripo 影印四部丛刊本《資治通鑑》,附胡三省音注)

一、导读

魏明帝曹叡在位十三年(226—239),是曹魏国势的最高点,也是转折点。西线顶住了诸葛亮五次北伐(上一篇),东线挡住孙权亲征,238 年派司马懿四千里远征,百日平定割据五十年的辽东公孙氏。他本人的定评也很高:「屏绝浮伪,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孙盛补充说他天生口吃、少言寡语,却「政自己出,优礼大臣,开容善直」。

但《通鉴》同时记下了另外三件事。其一,他问吏部尚书卢毓怎么选人,留下「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的名言——臣光曰就此写下全书关于用人最重要的史论之一。其二,他大兴宫室、耽于内宠,直臣屡谏。其三,也是致命的:景初三年正月,三十五岁的他病危,最初的辅政名单是宗室(燕王宇、夏侯献、曹肇、曹爽、秦朗),被两个记恨宗室的秘书官刘放、孙资连夜改掉——「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手诏,换成了曹爽与司马懿的双头辅政。十年后的高平陵之变(067 篇),就始于此夜。

二、原文(难字注音)

(本篇为节录,取卷七十三青龙四年条、卷七十四景初二—三年条,删节处以「……」标示。)

【画地作饼】(卷七十三)

帝深疾浮华之士,诏吏部尚书卢毓曰:「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dàn)也。」毓对曰:「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常士畏教慕善,然后有名,非所当疾也。愚臣既不足以识异人,又主者正以循名案常为职,但当有以验其后耳。古者敷奏以言,明试以功……」

【百日平辽东】(238 年,卷七十四)

(讨辽东,)议臣或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也。」帝谓懿曰:「公孙渊将何计以待君?」对曰:「渊弃城豫走,上计也;据辽东拒大军,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则三者何出?」对曰:「唯明智能审量彼我,乃豫有所割弃,此既非渊所及;又谓今往孤远不能支久,必先拒辽水,后守襄平也。」帝曰:「往还几日?」对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六月,司马懿军至辽东。(贼坚壁,诸将欲击,)懿曰:「贼所以坚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堕其计。且贼大众在此,其巢窟空虚,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张旗帜,欲出其南;衍等尽锐趣之,懿潜济水,出其北,直趣襄平。……秋,七月,大霖雨,辽水暴涨,运船自辽口径至城下,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数尺,三军恐,欲移营。懿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俱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懿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朝廷闻师遇雨,咸欲罢兵。帝曰:「司马懿临危制变,禽渊可计日待也。」雨霁,懿乃合围,作土山、地道,楯(dùn)橹钩冲,昼夜攻之,矢石如雨。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渊使王建等请解围,懿斩其使,檄曰:)「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迎之。……」(又谓其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但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壬午,襄平溃,渊与子修将数百骑突围东南走,大兵急击之,斩渊父子于梁水之上。懿既入城,诛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筑为京观。

【托孤之变】(239 年)

(帝寝疾,深念后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刘放、孙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几!」(放、资惧。)燕王性恭良,陈诚固辞。帝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独在侧。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躡(niè)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放、资复入见说帝,帝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床,执帝手强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为大将军。帝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懿方率军由轵(zhǐ)关西还长安,)懿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京师有变,乃疾驱入朝。

三年春,正月,懿至,入见。帝执其手曰:「吾以后事属君,君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乃召齐、秦二王以示懿,别指齐王芳谓懿曰:「此是也,君谛视之,勿误也。」入,教齐王令前抱懿颈。懿顿首流涕。旦日,立齐王为皇太子。帝寻殂。

【明帝定评】

(帝在位,)屏绝浮伪,行师动众,论决大事,谋臣将相咸服帝之大略。性特强识,虽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迹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不遗忘。……孙盛论曰:「闻之长老,魏明帝天姿秀出……口吃少言。初诸公受遗辅导,帝皆以方任处之,政自己出。优礼大臣,开容善直,虽犯颜极谏,无所摧戮……」

臣光曰(卷七十三,用人论):

为治之要,莫先于用人,而知人之道,圣贤所难也。是故求之于毁誉,则爱憎竞进而善恶浑淆;考之于功状,则巧诈横生而真伪相冒。要之,其本在于至公至明而已矣。为人上者至公至明,则群下之能否焯然形于目中,无所复逃矣。苟为不公不明,则考课之法,适足为曲私欺罔之资也。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状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难乎!

【注释】

  1. 画地作饼:画在地上的饼——「画饼充饥」的出处。卢毓的回话是有层次的反驳:名声招不来「异人」,但能筛出「常士」(畏教慕善者);而且考课机构的职能就是循名责实,应该「验其后」——用事后的绩效核验名声,而不是取消名声。
  2. 四千里征伐:明帝的战争会计——奇袭也要算运力,但不因省运费而输战争。辽东公孙氏割据三代近五十年,此役后并入版图。
  3. 上中下三计:司马懿的敌情预判(弃城走/据辽水/守襄平)与后来战局完全一致——「必先拒辽水,后守襄平」。
  4. 往攻还各百日:远征的总时间表精确到日,含六十天休整——把战役当项目排期。司马懿的总预算意识贯穿一生。
  5. 欲老吾兵:识破坚壁是疲劳战,直捣空虚的巢窟襄平——「围魏救赵」逻辑的攻式应用。
  6. 言徙者斩:大雨月余、平地水数尺,全军恐慌想移营——司马懿用一颗人头(令史张静)锚定军心。
  7. 孟达对比:攻上庸(227)急、攻襄平(238)缓,同一人两种节奏——「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快慢不是性格,是粮贸的函数。胡注:「司马懿与诸葛亮相守,闭壁若无能者;及讨公孙渊,智计横出。」
  8. 示无能以安之:敌军凭人多、倚大雨不肯投降时,反要示弱——「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
  9. 军事大要有五:战、守、走、降、死——把对手的选项列全,再指出他已自绝于前三种。
  10. 京观:积尸封土。襄平城破后诛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司马懿的辽东方案以屠戮收尾(对照 062 篇吕蒙入江陵的另一种占领术)。
  11. 鸡栖树:夏侯献、曹肇指着殿中鸡栖息的树说「此亦久矣,其能复几」——讽刺刘放孙资久占机要。一句私语改写了曹魏国运:权力中枢的贴身秘书岗位,在主君病危时就是实际的决定权
  12. 放躡其足:刘放踩曹爽的脚、附耳授词「臣以死奉社稷」——被推荐者连台词都是别人配的。
  13. 执帝手强作:病危的皇帝连笔都拿不动,秘书官握着他的手写诏书。两道前后相违的诏书(一道令懿还长安、一道召入辅政)把司马懿吓得「疾驱入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政变。
  14. 谛视之,勿误也:指认八岁的齐王曹芳,让司马懿当面看清——「抱懿颈」的安排把托孤变成了肢体剧场。胡注对献肇轻脱的批评与对刘放孙资「一言而发司马氏篡魏之机」的判词并读:这夜的每一方都在自毁。
  15. 帝之大略:通鉴给明帝的军事行政定评。孙盛补的「口吃少言、政自己出」是管理学者式的细节:语言表达弱的人用文书与人事记忆补足。

三、译文

魏明帝非常厌恶浮华之士,诏令吏部尚书卢毓说:「选拔官员不要取有名声的。名声如同画在地上的饼,不能吃。」卢毓回答:「名声不足以招来超凡的人,却可以得到一般的人才。一般人才敬畏教化、仰慕善行,然后才有名声,不应当厌恶。愚臣既不足以识别超凡之人,而主管官员的职责正是循名核实一般人才,只需有办法在事后核验他们罢了。古时候臣下陈奏以言辞,君主明察以实效……」

讨伐辽东,议事之臣有的认为四万兵太多、费用难供。明帝说:「四千里征伐,虽说出奇制胜,也要靠实力,不应斤斤计较费用。」明帝对司马懿说:「公孙渊会用什么计策对付你?」司马懿答:「公孙渊弃城预先逃走,是上计;凭据辽水抵抗大军,是其次;坐守襄平,那就是被擒了。」明帝问:「那他会用哪一策?」答:「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度彼我、预先舍弃——这本来不是公孙渊能做到的;他又会认为我军孤军远来不能持久,必定先拒守辽水,后退守襄平。」明帝问:「往返多少天?」答:「去一百天,攻一百天,返回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这样,一年足够了。

六月,司马懿军到辽东。敌军坚壁不战,诸将请求攻击,司马懿说:「贼军坚壁,是想拖疲我军。现在攻它正中其计。而且贼军主力在此,巢穴必然空虚,直指襄平,必破。」于是大张旗帜,摆出从南面出击的姿态;卑衍等把精锐全部调来应对,司马懿暗中渡水,从北面直扑襄平。……秋七月,暴雨连绵,辽水暴涨,运船从辽口直抵城下。雨一个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数尺,三军恐慌,想移营。司马懿下令军中:敢有说移营的斩!都督令史张静违令,斩首,军中才安定。……司马陈珪说:「当年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停,所以半个月就攻破坚城、斩了孟达。如今远道而来反而安稳迟缓,我私下困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而粮食够一年,我军将士四倍于孟达而粮食不够一月——用一个月图谋一年的存粮,怎能不快!……如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大雨如此,攻具难施,即使强攻,又能怎样!我从京师出发,不怕贼攻,只怕贼走。如今贼粮快尽而包围圈还没合拢,若去抢他们的牛马、掠他们的柴草,那是逼他们逃走。用兵是诡道,要善于因事变制宜。贼军仗着人多、倚着大雨,所以虽然饥饿困顿,仍不肯束手就擒——应当显示无能来安抚他们。」……朝廷听说大军遇雨,都主张退兵。明帝说:「司马懿临危制变,擒公孙渊指日可待。」雨停,司马懿合围,筑土山、挖地道,盾牌楼车钩梯冲车昼夜猛攻,箭石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吃尽,人吃人,死者极多。……公孙渊派王建等请求解围退兵,司马懿斩使,檄告说:「楚郑是同列诸侯,郑伯尚且赤膊牵羊迎接楚军。……」又对使者说:「军事大要有五条:能战就战,不能战就守,不能守就走——剩下两条,只有投降与死罢了。你们不肯自缚请降,这是决意赴死,不必再送人质!」壬午日,襄平城破,公孙渊与儿子公孙修率数百骑突围向东南逃,大军急击,在梁水之上斩杀公孙渊父子。司马懿入城后,诛杀公孙氏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余人,积尸筑成京观。

明帝病重,深切考虑后事,任命武帝之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共同辅政。……刘放、孙资长期执掌机要,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棵鸡栖息的树,两人相对说:「它也待得太久了,还能几天!」刘放、孙资闻而惧。燕王性情恭良,诚恳推辞。明帝召刘放、孙资进卧室,问:「燕王真是这个意思吗?」答:「燕王确实自知担当不了大任。」明帝问:「那谁可以任用?」当时只有曹爽一人在旁。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并说应召司马懿参与。明帝问:「曹爽担得起这事吗?」曹爽汗流浃背答不上来。刘放踩他的脚,附耳授词说:「臣以死奉社稷!」明帝听从刘放孙资,要用曹爽、司马懿;随即中途变卦,下令停止前命。刘放孙资又进见劝说,明帝又听从。刘放说:「应该写手诏。」明帝说:「我病重,写不动。」刘放立即上床,握着皇帝的手强行书写。于是拿着手诏出来大声宣布:「有诏免除燕王宇等人的官职,不得停留在宫中!」众人都流着泪退出。……甲申日,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明帝嫌曹爽才弱,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助他。司马懿正奉前诏率军从轵关西还长安,行途中顷刻间接连接到两道诏书、前后矛盾,怀疑京师有变,于是快马疾驰入朝。

景初三年正月,司马懿到,入见。明帝拉着他的手说:「我把后事托付给您。我的死本可以忍下,我忍死等待您,能见一面,就没有遗憾了!」于是召来齐王、秦王给司马懿看,特别指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就是他,您看清楚了,不要弄错。」又进来,教齐王上前抱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叩头流泪。次日,立齐王为皇太子。明帝随即去世。

明帝在位时,屏除虚伪,行军作战、决策大事,谋臣将相都叹服他的大略。记性特别强,即使身边小吏的官簿、品行、名字事迹,以及他们的父兄子弟,一经耳目,终身不忘。……孙盛论说:「听长者说,魏明帝天资出众……天生口吃、话少。当初诸公受遗诏辅导,明帝都把他们安排在地方任职,政事由自己发出。礼遇大臣,容纳直言之士,即使冒犯颜面极力进谏,也没有摧残杀戮……」

臣光曰治理的要务没有比用人更优先的,而识别人才之道,连圣贤都感困难。若从毁誉中寻求,则爱憎之争竞相涌进、善恶混杂;若考核功状,则巧诈横生、真伪难辨。归根到底,根本在于至公至明罢了。居上位者至公至明,则群臣的能与不能灼然显现在眼中,无法逃遁。若不公不明,那么考核之法恰恰成为徇私欺诈的工具。为什么?公与明是心,功与状是迹——自己的心都不能治理,却去考核别人的行迹,不是太难了吗!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卷七十三的臣光曰(用人论)由卢毓「画饼」对话引出,是司马光人才思想的纲领性段落。其论证结构分三层:否定两种常用方法(毁誉——被爱憎污染;功状——被巧诈伪造)→提出判准(「至公至明」:考核者自身的公正与明察)→给出理由(「公明者心也,功状者迹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迹,不亦难乎」——考核体系的天花板是考核者的人格与认知,不是指标设计)。这一论点直接针对当时正在争论的「考课法」(傅嘏反对「本纲未举而造制末程」),也回应了曹操「唯才是举」与九品中正(063 篇)两条路径的各自失效:前者废德失序,后者以名取人成门阀——司马光的第三条路是回到考核者自身的修炼。

这把尺子量本篇的两个反面案例同样锋利:明帝托孤之夜,「考」的职能完全瘫痪——皇帝弥留、信息由刘放孙资单方面供给、候选人曹爽「流汗不能对」却被推上大将军;而明帝此前「性特强识、一经耳目终不遗忘」的识人天赋,在病床上输给了两个记恨鸡栖树之语的秘书官。用人体系的一切精巧设计,都通不过「决策者临终失能」这一关——这正是它与高平陵之变(067 篇)之间的因果线。

4.2 史事纵深

辽东之战:司马懿的能力全谱。 五丈原的「闭壁若无能」(上一篇)与襄平城下的「智计横出」是同一套算法的两次输出:先算粮(孟达对比)、再算时间(三百六十天工期)、再算敌心(「示无能以安之」)、最后算对手的选项集(战守走降死五条)。值得注意的是战争的政治收尾——屠城七千、筑京观:军事最优解与治理最优解的分离,司马懿一贯选前者(对照新城之屠,056 篇后之陇右诸战)。此役为曹魏除掉东北五十年割据,也把司马懿的威望与关东军事网络推向顶点——两年后他就是凭这份履历成为唯一的托孤平衡物。

托孤之夜:一次系统性的程序失败。 复盘这个夜晚的每个环节:辅政名单由皇帝个人独断(宗室方案本身有私心)→贴身秘书掌握信息出口(刘放孙资「久典机任」)→候选人无自证能力(曹爽「不能对」)→诏书由秘书代书(「执帝手强作」)→生效程序是宣布(「赍出大言」)而非合议。五个环节没有任何制衡。讽刺的是,明帝生前对宗室诸王的提防(064 篇「诸侯王寄地空名……皆思为布衣而不能得」)早已拆掉了宗室辅政的班底——他防的是近支夺位,引来的是异姓代魏;防线修错了方向。司马懿「疑京师有变,疾驱入朝」的反应说明:连当事人都默认洛阳的诏书不可信——信任的基础设施在这一夜已经破产,剩下来的只有各自的力量布局。

明帝时代的三张面孔。 军政面(定评「咸服帝之大略」):御蜀、御吴、平辽东,全部成功;吏治面(画饼与用人论):对浮华名士的警惕、对考课制度的讨论,是魏晋之际最有质量的治理辩论(何晏夏侯玄之「浮华交会」正是在他压制下蛰伏、又在曹爽时代复出的);生活面(宫室与直谏):大治洛阳宫、宠用内侍,杨阜、高堂隆等屡谏——「开容善直」是真实的,奢侈也是真实的。三张面孔合成的判断是:一个高智商的守成之主,把国力与制度都推到了峰值,却把身后事交给了运气——三十五岁病死、八岁嗣子、双头辅政,曹魏的倒计时从他的死亡方式开始。

4.3 今读

一、「画饼」与绩效评价的名实之辩。 卢毓的立场常被简化为「重实不重名」,但他实际说的是更细的东西:名声筛不出顶尖人才,却是「常士」的有效信号;问题不在用不用名,而在用事后绩效去核验名声(「验其后」)。现代人才评价的两大误区恰好对应:唯论文/唯奖项(名过其实)与完全取消声誉信号(连常士都筛不出)——可操作的答案是「循名案常+事后验效」的双阶段流程,而非二选一。

二、项目排期与「百日」算法。 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六十日——远征四千里被拆成可审计的工期,误差以「计日待也」验收。这种预算思维是司马懿全部战绩的地基(对照 057 篇曹操「却十五日为汝破绍」):战役的第一胜利在时间表上完成。现代大型项目失控的主因恰是反面——只定目标日期、不排资源工期,把「快慢」当成意志问题而非粮草问题。

三、关键决策的「失能窗口」风险。 托孤之夜暴露的风险结构具有普遍性:最高决策者必然存在一个失能窗口(重病、离职、信息隔离),而组织在这个窗口内的决策程序若依赖「当面口谕+贴身执行人」,就等于把继承问题外包给了离权力最近的人的私心。制度化对策只有两条:辅政方案的合议化(预先生效、多方见证)与执行层的中立化(秘书无权代书、遗诏需要外部验证)。曹魏两代托孤(曹丕托曹真陈群司马懿、曹叡托曹爽司马懿)都靠当事人自觉而非程序——第一次侥幸,第二次就没了。

五、拓展

成语与熟语

  • 画饼充饥——本篇「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喻有名无实、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 京观——(非成语)古代战胜者积尸封土的炫耀性建筑,史书高频词。
  • 临危制变——明帝评司马懿语,今为通用赞语。
  • 面缚肉袒(肉袒牵羊)——亡国之君出降的礼节,郑伯故事在此重演为檄文素材。

本篇名句

  • 「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曹叡
  • 「名不足以致异人,而可以得常士。」——卢毓
  • 「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司马懿
  • 「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司马懿论孟达之急与襄平之缓
  • 「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司马懿
  • 「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但有降与死耳。」——司马懿
  • 「此亦久矣,其能复几!」——夏侯献、曹肇(鸡栖树之语)
  • 「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君谛视之,勿误也。」——曹叡托孤
  • 「公明者,心也;功状者,迹也。」——臣光曰

关联篇目

  • [[065-诸葛亮南征北伐]]——同期的西线对手戏;五丈原与辽东是司马懿的两副面孔
  • [[063-曹丕代汉]]——九品中正的「以名取人」与本篇画饼之辩一脉相承
  • [[067-高平陵之变]]——本篇托孤之夜的直接后果
  • [[064-夷陵之战与白帝托孤]]——托孤的三种版本:刘备(人格托付)、曹丕(合议辅政)、曹叡(秘书改诏),结局各异

延伸阅读

  • 《三国志·明帝纪》及裴注——孙盛论、刘放孙资传注
  • 《三国志·卢毓传》——画饼对话与吏部选事
  • 《晋书·宣帝纪》——辽东之战的晋方叙事
  • 王夫之《读通鉴论》魏纪诸卷——论明帝托孤之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