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郦生陆贾列传¶
卷次:卷九十七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五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5,2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7》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郦生陆贾列传》合传两位「以口舌下城」的辩士,附一位「义不负心」的义士: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踵军门瞋目案剑、长揖不拜、献下陈留之策、说齐七十余城后被烹);陆贾(「马上得天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著《新语》十二篇、两使南越、出所使橐装分金五子、「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点醒陈平结好周勃);朱建(平原君——义不苟合,却以辩才救辟阳侯,终以自刭全节)。太史公曰为郦生辟谣——世间流传的郦生书都说他是在三秦已定、荥阳相拒之后才「被儒衣往说」,太史公断言「乃非也」,并以「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一句还原真相;又赞「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末以「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交代史料来源。
本传还保留了同一初见故事的详略两记:正文简记「长揖不拜」,篇末又以「初,沛公引兵过陈留」起笔,完整收录踵军门上谒、瞋目叱使者「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夜半斩陈留令的传奇版本——两本并存,恰是太史公「世之传郦生书」与「余所据实录」的分界。
名句密度极高:「民人以食为天」「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数见不鲜」「吾高阳酒徒也」——半打以上常用语出自此篇。
二、原文与译文¶
1. 高阳酒徒¶
【原文】 郦(lì)生食其(yì)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握齱(zuò)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馀,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sōu)溺(niào)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今译】 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人。喜欢读书,家境贫寒,穷困潦倒,没有谋生衣食的产业,做了里门的守门小吏。然而县中的贤士豪杰不敢役使他,县里人都称他为狂生。
等到陈胜、项梁等人起事,各路攻城略地经过高阳的将领有几十人,郦生听说这些将领都器量狭小、喜欢斤斤计较烦琐礼节、自以为是,听不进气度宏大的言论,郦生就深深把自己隐藏起来。后来听说沛公带兵到陈留郊外攻城略地,沛公部下的骑士恰好是郦生同里人家的子弟,沛公时常向他打听邑中的贤士豪杰。骑士回乡,郦生见到他对他说:「我听说沛公傲慢而轻视人,但多有宏大的谋略,这才是我真正愿意追随交游的人,只是没有人替我引见。你见到沛公,就说『我同里中有位郦生,年纪六十多岁,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他自己却说我不是狂生』。」骑士说:「沛公不喜欢儒生,许多宾客戴着儒生的帽子来见他,沛公就把他们的帽子解下来,往里面撒尿。和人说话,常常破口大骂。不可以用儒生的身份去游说他。」郦生说:「你只管去说。」骑士从容地把郦生嘱咐的话转达了。
【原文】 沛公至高阳传舍,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jù)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彊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今译】 沛公到高阳的驿站馆舍,派人召见郦生。郦生到了,进门通报,沛公正伸开两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自己洗脚,接见郦生。郦生进去,只作了个长揖而不拜,说:「您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领诸侯攻破秦国?」沛公骂道:「竖儒!天下人受秦朝的苦已经很久了,所以诸侯相继起兵攻秦,怎么说帮助秦国攻打诸侯?」郦生说:「一定要聚集民众、会合正义之兵去讨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于是沛公停止洗脚,起身整理衣服,请郦生坐上座,向他道歉。郦生于是谈起六国合纵连横时的往事。沛公很高兴,赐郦生吃饭,问道:「计策将从哪里出?」郦生说:「您从仓促间聚集民众,收编散乱的士兵,人数不满一万,想凭借这直接进入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谓伸手探虎口啊。陈留这个地方,是天下的交通要冲,四通八达的地区,如今城里又存粮很多。我与陈留县令交好,请让我出使,让他归降您。倘若他不听从,您就发兵攻城,我在城内作内应。」于是派郦生前往,沛公带兵跟在后面,就攻下了陈留。封郦食其为广野君。
郦生又推荐他的弟弟郦商,让他率领几千人跟随沛公向西南攻城略地。郦生自己则常常担任说客,乘着传车奔走于诸侯各国。
2. 民以食为天¶
【原文】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gāo),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却,自夺其便,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lěi),工女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大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彊,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今译】 「汉三年秋天,项羽攻打汉军,攻下荥阳,汉军撤退据守巩县、洛阳一带。楚军听说淮阴侯韩信攻破赵国,彭越多次在梁地反楚,就分兵去救应。淮阴侯正往东攻打齐国,汉王多次被围困在荥阳、成皋,打算放弃成皋以东的地方,屯驻巩县、洛阳来抵抗楚军。郦生趁机进言说:「我听说懂得『天之所以为天』的人,成就王业的大事可以成功;不懂得『天之所以为天』的人,成就王业的大事不能成功。称王者把百姓当作天,而百姓把粮食当作天。敖仓,作为天下粮食转运存储之地已经很久了,我听说仓下藏粟非常多。楚军攻下荥阳,却不坚守敖仓,反而领兵东去,让被征发的戍卒分别守卫成皋,这正是上天用来资助汉军的良机啊。眼下楚军易于攻取,汉军反而退却,自己放弃有利的时机,我私下认为这是错了。况且两个强者不能并存,楚汉长期相持不下,百姓动荡不安,全国局势摇摆,农夫放下农具,织女走下织机,天下人心还没有定归何处。希望您赶紧再次进兵,收复荥阳,占有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断绝太行山的通道,拒守飞狐关口,把守白马渡口,向诸侯显示汉军已据实利、成制胜之势,那么天下人就知道自己该归向谁了。如今燕国、赵国已经平定,只有齐国没有攻下。如今田广占据着幅员千里的齐国,田闲率领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历城,田氏宗族势力强大,背靠大海、凭借黄河济水之险,南面接近楚国,齐国人又多变诈,您即使派出几十万军队,也不可能用一年几个月的时间攻破它。我请求奉您的明诏去游说齐王,让他归顺汉而称东方藩属。」皇上说:「好。」
3. 说齐下七十余城与被烹¶
【原文】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wán)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chī)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今译】 于是听从了他的谋划,重新屯守敖仓,并派郦生去游说齐王说:「您知道天下人心归向哪里吗?」齐王回答:「不知道。」郦生说:「您若知道天下人心归向哪里,那么齐国就可以得到保全;如果不知道天下人心归向哪里,那么齐国就不能保住了。」齐王问:「天下人心归向谁?」郦生说:「归向汉王。」齐王问:「先生为什么这样说?」郦生说:「汉王和项王同心协力西向攻秦,约定先入咸阳的人做王。汉王先攻入咸阳,项王背弃盟约不给他关中之地,而封他为汉中王。项王迁徙并杀害了义帝,汉王听说后,就发动蜀汉的军队攻打三秦,出函谷关而追问义帝的下落,收集天下的兵员,拥立诸侯的后代。攻下城邑,就用来封手下的将领做侯;得到财货,就分给手下的士卒;与天下人同享利益,英雄豪杰、贤才智士都乐意为他所用。诸侯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到来,蜀汉的粮船首尾相连顺流而下。项王有背约的名声,有杀义帝的罪责;对别人的功劳从不记在心里,对别人的罪过却从不忘记;将士打了胜仗得不到奖赏,攻下城池得不到封赐;不是项氏本家的人不得掌权;给人刻好官印,又摩去棱角不肯授予;攻城得到财货,堆集起来却不肯封赏:所以天下人都背叛他,贤才都怨恨他,没有人肯为他所用。所以天下之士归向汉王,(汉王的胜利)坐着就可以预料了。汉王从蜀汉出兵,平定三秦;渡过西河之外,率领上党的军队;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陈馀;打垮北面的魏国,攻占三十二座城池:这如同蚩尤的兵势一样,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的福佑啊。如今汉王已占有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险要,把守白马渡口,断绝太行的坂道,拒守飞狐关口,天下诸侯后归服的先灭亡。您赶快抢先归降汉王,齐国的江山可以保全;不归降汉王,危亡的时刻立刻就会到来。」田广认为说得对,就听从了郦生,撤除历下的守军和战备,天天与郦生纵情饮酒。
【原文】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fú)下齐七十馀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hēng)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hēng)郦生,引兵东走。
【今译】 淮阴侯韩信听说郦生不费一兵一卒、凭伏轼言辞就得到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就趁夜领兵从平原渡口过河袭击齐国。齐王田广听说汉军来到,认为是郦生出卖了自己,就说:「你能阻止汉军,我就让你活命;不然的话,我就烹杀你!」郦生说:「干大事的人不拘泥小节,有大德的人不推辞责难。你老子不会替你改口!」齐王于是烹杀了郦生,领兵向东逃走。
【原文】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qíng)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jiè)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jiè)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今译】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的身份带兵攻打黥布立了功。高祖排列列侯功臣时,思念郦食其。郦食其的儿子郦疥多次带兵作战,但功劳还不够封侯,皇上因为他父亲的缘故,封郦疥为高梁侯。后来改封食邑于武遂,承袭了三代。元狩元年中,武遂侯郦平因伪造诏书骗取衡山王百斤黄金,罪当弃市,他病死了,封国被废除。
4. 陆贾: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原文】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今译】 陆贾是楚国人。以门客身份跟随高祖平定天下,被称为能言善辩之士,在高祖身边供职,常常出使诸侯各国。
【原文】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zhuī)结箕倨(jù)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彊。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
【今译】 「到高祖当政时,中国刚刚平定,尉他平定了南越,就在那里称王。高祖派陆贾赐给尉他印章,封他为南越王。陆生到了南越,尉他梳着椎形的发髻、像簸箕一样伸开两腿坐着接见陆生。陆生于是进言游说尉他说:「您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的坟墓都在真定。如今您违反人的本性,抛弃冠带巾服,想凭借狭小的南越同天子抗衡、成为敌对之国,灾祸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况且秦朝政治败坏,诸侯豪杰纷纷起事,只有汉王先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背弃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以说是强大到了极点。然而汉王从巴蜀起兵,鞭挞天下,征服诸侯,终于诛杀项羽消灭了他。五年之间,海内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是上天建立的功业啊。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帮助天下人诛讨暴逆,朝廷将相都想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悯百姓刚刚经历战乱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授给您王印,剖符为信,互通使节。您本应到郊外远迎,面向北方称臣,竟想凭刚刚建立、尚未安集的南越,在这里强倔不服。汉朝如果真的听说这件事,会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领十万大军压到南越,那时南越人就会杀您归降汉朝,就像翻个手掌那样容易。」
【原文】 「于是尉他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彊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yú),人众车轝(yù),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pàn)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p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tuó)中装直千金,他送亦千金。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今译】 于是尉他惊跳着坐直起来,向陆生道歉说:「我在蛮夷地区住得太久,很失礼义了。」接着问陆生:「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您似乎更贤能。」尉他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生说:「皇帝从丰沛起兵,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承了五帝三王的功业,统治中国。中国的人口以亿计算,土地方圆万里,处于天下最肥沃的地方,人多车多,万物殷实富足,政令出自一家,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还不曾有过。如今您的部众不过几十万,又都是蛮夷,散处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您怎么能同汉朝相比!」尉他大笑说:「我没有在中原起事,所以在这里称王。假使我占据中原,又哪里会比不上汉朝!」于是非常赏识陆生,留他一起饮了好几个月酒。说:「南越没有值得交谈的人,直到先生来了,才让我每天听到从未听到过的道理。」赏赐陆生一个价值千金的包裹,另外又送了价值千金的财物。陆生终于让尉他拜受南越王的封号,向汉朝称臣、奉行汉朝的约束。陆生回朝汇报,高祖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原文】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yì)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今译】 陆生时时在皇帝面前进言称引《诗》《书》。高帝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打下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生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是以武力逆取天下,却顺应形势以文治守成,文治武力并用,才是使国家长久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因极力崇尚武力而灭亡;秦朝一味使用刑法不知变更,终于宗族覆灭。假使秦朝统一天下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又怎么能取得天下呢?」高帝听了不高兴,脸上却露出惭愧的神色,就对陆生说:「请试着为我撰写秦朝为什么会失去天下、我为什么会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各国成功失败的原因。」陆生于是大略讲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说好的,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称他这部书为「新语」。
【原文】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tuó)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hùn)公为也。」
【今译】 「孝惠帝时,吕太后掌权,想封吕氏子弟为王,害怕大臣中有能言善辩的人,陆贾自己估量不能同她抗争,就称病辞职,赋闲在家。他认为好畤的田地肥美,可以安家在那里。他有五个儿子,就拿出出使南越时所得的包裹财物卖了千金,分给儿子们,每人二百金,让他们经营产业。陆生自己经常乘坐四匹马拉的安车,带着能歌舞鼓琴瑟的侍者十人,佩着价值百金的宝剑,对他的儿子们说:「和你们约定:我到你们家,你们要供给我的人马酒食,尽量满足我的要求,十天换一家。我死在谁家,谁就得到我的宝剑、车马和侍从。一年之中我还要到其他朋友家做客,到你家一般不超过两三次,来得次数多了就不新鲜了,不必长久地打扰你们。」
【原文】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chuǎi)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huān)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藉(jí)甚。
【今译】 吕太后掌权时,封诸吕为王,诸吕专擅朝权,想挟持年少的皇帝,危害刘氏。右丞相陈平对此很忧虑,但力量不足以抗争,又怕灾祸落到自己头上,经常独居深思。陆生前去问候,径直走进去坐下,而陈丞相正在深思,没有及时接见陆生。陆生说:「为什么想得这么深?」陈平说:「您猜我在想什么?」陆生说:「您位居上相,是有三万户食邑的列侯,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没有什么欲望了。然而您还有忧愁,不过是担忧诸吕和少主罢了。」陈平说:「是的。对此该怎么办?」陆生说:「天下太平,注意力在丞相;天下危难,注意力在将军。将军和丞相和睦协调,那么士人就会争相依附;士人争相依附,天下即使发生变乱,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考虑,事情就在您和太尉两个人的掌握之中罢了。我常想同太尉绛侯谈谈,但绛侯同我开玩笑惯了,会轻慢我的话。您为什么不主动结欢太尉,深相结交?」接着替陈平筹划了对付吕氏的几件事。陈平采用他的计策,就拿出五百金为绛侯祝寿,备了丰盛的乐舞酒宴款待;太尉也照样回敬。这两人深深结交起来,吕氏的阴谋就日益衰弱。陈平就用奴婢一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送给陆生作为饮食费用。陆生凭此周游于汉朝宫廷的公卿之间,名声大盛。
【原文】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今译】 到诛灭诸吕、拥立孝文帝时,陆生出了不少力。孝文帝即位,想派人出使南越。陈丞相等人就举荐陆生为太中大夫,出使南越见尉他,让尉他撤去只有天子才能用的黄屋称制,让他同诸侯地位相等,一切都符合皇帝的心意。这些话都记载在《南越列传》中。陆生最后以高寿善终。
5. 平原君朱建¶
【原文】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qíng)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
【今译】 平原君朱建,是楚国人。从前曾做淮南王黥布的国相,因获罪离职,后来又侍奉黥布。黥布想谋反时,征询平原君的意见,平原君非难此事,黥布不听,却听信梁父侯的话,终于谋反。汉朝诛杀黥布之后,听说平原君曾进谏、没有参与谋反,就没有杀他。这些话记载在《黥布列传》中。
【原文】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茍(gǒu)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今译】 平原君为人能言善辩,刻廉刚直,在长安安家。行为方正不随便附和别人,坚持道义不曲意讨好人。辟阳侯品行不端正,得到吕太后的宠幸。当时辟阳侯想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不肯见他。等到平原君的母亲去世,陆贾平素和平原君交好,前去吊唁。平原君家贫,没有钱发丧,正打算借贷置办丧具,陆贾让平原君先办丧事。陆贾前去见辟阳侯,道贺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辟阳侯说:「平原君的母亲死了,为什么反倒祝贺我?」陆贾说:「以前君侯想和平原君结交,平原君按道义不肯结交您,是因为他母亲还在的缘故。如今他母亲死了,您如果厚致丧仪送葬,那么他就会为您效死了。」辟阳侯于是奉送一百金前去助丧。列侯贵人们因为辟阳侯的缘故,前去助丧的共达五百金。
【原文】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huān)。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今译】 辟阳侯受吕太后宠幸,有人在孝惠帝面前诋毁他,孝惠帝大怒,把辟阳侯交给官吏治罪,想杀掉他。吕太后感到羞惭,没法替他说话。大臣们大多痛恨辟阳侯的品行,想趁机杀掉他。辟阳侯危急了,就派人想求见平原君。平原君推辞说:「案子正紧急,我不敢会见您。」于是他去求见孝惠帝的宠臣闳籍孺,游说他说:「您得到皇帝宠幸的原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如今辟阳侯受太后宠幸却被下狱治罪,路上的人都说是您进的谗言,想杀掉他。今天辟阳侯被杀,明天太后含着怒气,也要杀掉您。您为什么不脱衣露体、替辟阳侯向皇帝求情?皇帝听从您的话放出了辟阳侯,太后会非常高兴。两位主子都宠爱您,您的富贵就会成倍增长了。」于是闳籍孺非常害怕,听从了他的计策,向皇帝进言,皇帝果然放出了辟阳侯。辟阳侯被囚禁时,想求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他,辟阳侯以为他背叛自己,非常愤怒。等到平原君用计救出自己之后,才大为惊异。
【原文】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而卒不诛。计画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今译】 吕太后去世,大臣们诛灭诸吕,辟阳侯同诸吕的关系极深,却终于没有被杀。保全他的计策谋划,都是陆生和平原君的力量啊。
【原文】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使匈奴,单(chán)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今译】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了辟阳侯,原因是辟阳侯结交诸吕的缘故。文帝听说平原君是替辟阳侯出谋画策的门客,派官吏去逮捕治罪。听说官吏到了门口,平原君想自杀。他的儿子们和官吏都说:「事情的结果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自杀?」平原君说:「我一人死了,灾祸就完结了,不会连累到你们。」于是自杀。孝文帝听说后很惋惜,说:「我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于是召见他的儿子,任命为中大夫。后来出使匈奴,单于无礼,他就骂单于,于是死在匈奴中。
6. 踵军门与夜斩陈留令——「高阳酒徒」正记¶
【原文】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zhǒng)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bào)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chēn)目案剑叱(chì)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jù)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今译】 「当初,沛公带兵经过陈留,郦生跟到军门前递上名帖说:「高阳贱民郦食其,私下听说沛公风尘劳苦,带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之秦,烦劳他的部下通报,希望能拜见您,当面谋划天下的便利大事。」使者进去通报,沛公正洗着脚,问使者:「是什么样的人?」使者回答说:「相貌像个大儒,穿着儒生的衣服,戴着侧注冠。」沛公说:「替我谢绝他,就说我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空见儒生。」使者出来道歉说:「沛公敬谢先生,他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空见儒生。」郦生瞪圆眼睛、按着剑叱责使者说:「快走!再进去报告沛公,我是高阳酒徒,不是儒生!」使者吓得掉了名帖,跪下捡起名帖,转身就跑,再进去报告说:「这位客人,是天下的壮士,他叱责我,我吓坏了,连名帖都吓掉了。他说『快走!再进去报告,你老子是高阳酒徒』。」沛公急忙擦干脚、拄着矛起身说:「请客人进来!」
【原文】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下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今译】 「郦生进去,向沛公作揖说:「您很辛苦,露宿风餐、顶风冒雨,带兵帮助楚国讨伐不义,您为什么不爱惜自己呢?我想凭大事求见,您却(让使者回话)说『我正忙于天下大事,没有空见儒生』。您想兴办天下的大事、成就天下的大功,却只凭外貌看人,恐怕会失去天下有才能的人。况且我估量您的智慧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您想成就大事却不愿接见(像我这样的人),我私下替您感到可惜。」沛公道歉说:「刚才只看到先生的外表,现在看到先生的内在见识了。」于是请他坐下,问夺取天下的办法。郦生说:「您想成就大功,不如止军驻在陈留。陈留,是天下的要冲、兵家会战之地,储粮有几千万石,城防很坚固。我一向与县令交好,愿意替您去说服他。他不听我的话,我就替您杀了他,拿下陈留。您率领陈留的军队,占据陈留的城池,吃陈留的存粮,招集天下联合起来的兵众;联合的兵众组成之后,您就可以横行天下,没有人能害您了。」沛公说:「恭敬听命。」
【原文】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逾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今译】 于是郦生就连夜去见陈留县令,游说他说:「秦朝施行暴政,天下人都背叛它,如今您和天下人联合就可以成就大功。眼下您独自替亡秦环城坚守,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险。」陈留县令说:「秦朝的法令极其严厉,不可以乱说话,乱说话的人没有好下场,我不能回答您。先生指教我的话,不是我的本意,希望不要再说了。」郦生就在县衙留宿,半夜时分斩下陈留县令的头,翻越城墙下来报告沛公。沛公带兵攻城,把县令的头挂在长竿上给城上的人看,说:「赶快投降,你们的县令头已经被砍断了!今后后投降的人一定先斩了他!」于是陈留人见县令已死,就相继归降了沛公。沛公驻在陈留南城门楼上,利用陈留武库的兵器,食用陈留的存粮,在这里留驻出入三个月,聚集的兵众数以万计,于是入关攻破秦国。
【原文】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今译】 太史公说:世上流传的郦生传记,大多说汉王已经攻取三秦,向东攻打项籍、把军队开到巩县洛阳之间,郦生才穿着儒生的衣服去游说汉王。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其实早在沛公还没入关的时候,与项羽分兵(西行)就到了高阳,得到了郦生兄弟(的辅佐)。我读陆生的《新语》十二篇,(认为)他确实是当代的辩士。至于平原君的儿子同我交好,所以我才能详细地论述他(的事迹)。
三、校勘记(编者)¶
- 「郦生食其」——「食其」人名读 yì jī,与审食其、赵食其同例。
- 「握齱」——《汉书》作「握龊」,即「龌龊」,器量狭小、拘于细行之义。
- 「说(shuì)」「说客」「说齐王」——游说之「说」读 shuì;「大说陆生」「高祖大悦」底本作「说」,通「悦」。
- 「六国从横时」——「从横」即「纵横」,合纵连横。底本作「从横」,通行本或作「从衡」。
- 「彊秦」「诸田宗彊」「至彊」「屈彊」「彊楚」——底本用字「彊」,同「强」;「屈彊」即倔强。
- 「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底本「戮」字脱落(作「与项王力西面击秦」),据《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及中华书局本补。
- 「起蜀汉之兵击三秦」——《汉书》作「起蜀汉之兵击三秦」,中华书局本同;通行别本有作「则蜀汉之兵」者,今从底本。
- 「刓而不能授」——「刓(wán)」摩圆、削圆。刻好官印又摩去棱角不肯授予,喻吝于封赏(与萧何「印刓忍不能予」语相发明)。
- 「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底本无「财」字,据底本。
- 「下井陉,诛成安君」——成安君即陈馀。
- 「适卒」——「适」通「谪」,被谪罚征发戍守的士卒。
- 「杜大行之道」「大行之阪」——「大行」即「太行」山。
- 「距蜚狐之口」——「蜚」通「飞」,飞狐口要塞。
- 「田闲将二十万之众」——「闲」同「间」;田闲即齐国将军田间。底本「闲」字多例(五年之闲、山海闲、公卿闲、巩洛之闲),皆同「间」。
- 「魋结、箕倨」——「魋结」即椎髻;「箕倨」即箕踞,傲慢之态。
- 「人众车轝」——「轝」同「舆」,车。
- 「自天地剖泮」——「泮」通「判」,分。
- 「何渠不若汉」——「渠」犹「遽」,何遽、哪里就。
- 「乡使」「乡者」——「乡」通「向(曏)」,从前、假使。
- 「数见不鲜」——「数(shuò)」屡次;「鲜(xiān)」新鲜食物。原义:常客来得多了就不再另做新鲜的饭菜;今义转为「事物屡见不新奇」。
- 「慁」——打扰。「无久慁公为也」,不要长久地打扰你们。
- 「为之奈何」——底本作「奈何」;《汉书》作「柰何」,「柰」同「奈」。
- 「交驩太尉」——「驩」同「欢」。
- 「名声藉甚」——「藉甚」即「籍甚」,盛大卓著。
- 「计画所以全者」——「画」同「划」,计策谋划。
- 「行不茍合」——底本用字「茍」,同「苟」。
- 「过之」——吊丧称「过」,前往吊唁。「往税」——「税(tuì)」以财物助人丧葬。
- 「闳籍孺」——《佞幸列传》作「闳孺」;「籍」或为其氏,一人二传异书。
- 「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汉书》作「两主皆幸君」;义同。
- 「吾无意杀之」——《汉书》作「吾无故杀之」;义近,从底本。
- 「暴(bào)露」「暴衣露冠」——「暴」同「曝」,冒着日晒;谓风尘劳苦。
- 「冠侧注」——「侧注」冠名,即高山冠,以铁为展,形制侧立。
- 「走!」——叱人速去之语,犹「滚」「快走」。
- 「而公」——「而」同「尔」,你老子(自称,倨傲语)。
- 「遽雪足杖矛」——「雪足」擦干脚;「杖矛」拄着矛(起身)。
- 「妄言者无类」——「无类」犹言不得好死/不齿于人。
- 「与天下从」——「从(zòng)」即「纵」,合纵。
- 「婴城」——环城固守。「婴」,环绕。
- 「趣下」——「趣(cù)」通「促」,赶快。
- 「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太史公曰句中「闲」同「间」。
四、注释¶
- 【监门吏】看管里门的低级小吏。职位至卑而「县中贤豪不敢役」,先抑后扬。
- 【长揖不拜】拱手高举、自上而下的大礼(长揖)而不行跪拜,以平等自处,倨傲之态。
- 【倨床】伸开两腿坐床,傲慢不敬。
- 【传舍】驿站供旅客歇宿的房舍。
- 【陈留】秦县,今河南开封陈留镇。据鸿沟、多积粟,为兵家必争。
- 【广野君】郦生封号,非列侯之封。
- 【郦商】郦食其之弟,汉将,封曲周侯,击臧荼、陈豨、黥布有功,卒谥景侯。
- 【天之天】「天」中之「天」。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粮是「天」中更根本者。郦生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
- 【敖仓】秦置大粮仓,在荥阳西北敖山上,黄河与鸿沟交汇处,「天下转输久矣」。
- 【蜚狐之口】飞狐口,今河北涞源,恒山险隘,扼平原通代北之路。
- 【白马之津】白马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古黄河南岸渡口。
- 【历城】今山东济南,齐西境门户。历下之兵即齐西线驻防军。
- 【伏轼】俯在车前横木上;乘车言辞之谓。
- 【亨】通「烹」,鼎镬煮杀之刑。
- 【高梁侯/武遂侯】郦疥封高梁侯,更食武遂;曾孙郦平武遂侯,元狩元年坐诈诏衡山王取金,国除。
- 【太中大夫】郎中令属官,掌论议,出使、谋议之任。
- 【尉他】即赵佗,真定人,秦南海龙川令,秦亡后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事详《南越列传》。
- 【剖符】分符为信,两半相合,帝王分封、通使之凭。
- 【黄屋称制】黄屋,帝王车上黄缯车盖;称制,以天子之命自决。去黄屋称制即放弃帝号僭制。
- 【新语】陆贾著十二篇,今存。汉初治道从武力转向文治的开国政治学文献。
- 【好畤】县名,今陕西乾县东。
- 【安车驷马】四马驾的安适坐车,尊老之礼。
- 【燕居】闲居,通「宴居」。
- 【绛侯】周勃,时为太尉,掌军权,后诛诸吕立文帝。
- 【士务附】「务」,争相、务必;士人争相归附。
- 【遗(wèi)】赠送。
- 【辟阳侯】审食其,吕后宠臣,以舍人侍吕后于患难,封辟阳侯,惠帝时为左丞相。
- 【闳籍孺】孝惠帝宠臣,《佞幸列传》作「闳孺」,公卿因之而言事。
- 【肉袒】脱衣露体,请罪或请愿之礼。
- 【梁父侯】劝黥布谋反者,事见《黥布列传》。
- 【淮南厉王】刘长,高祖少子,文帝时谋反,杀辟阳侯,事详《淮南衡山列传》。
- 【中大夫】郎中令属官,掌议论,宿卫侍从之臣。
- 【踵军门】跟到军门。踵,随、到。
- 【侧注】冠名,即高山冠。
- 【瞋目案剑】瞪眼按剑,怒容威吓之状。
- 【名谒】写有姓名的通报帖,后名片之属。
- 【以目皮相】只凭外貌看人,皮相之见。
- 【婴城】环城固守。
- 【从兵】联合起来的兵众(合纵之兵)。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段「辨伪—考信」的正式声明:世间流传的郦生书都说他是在「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间」之后才被儒衣往说;司马迁据实录断言「乃非也」——郦生兄弟早在沛公入关之前、与项羽分兵西行之时就已归汉。这是《史记》第一次正面辟谣式考信,也暗示:篇末那套「踵军门上谒、瞋目叱使者、吾高阳酒徒也」的传奇,正属「世之传郦生书」一路的戏剧化叙事,太史公把它录于篇末而以论断划界——既存其传闻,又明其非实。赞语「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以亲读之书立论;「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则交代朱建事迹的史料来源。三条材料线(实录+亲读+故人之子口述)在一篇合传中各有出处,「于序事中寓论断」之外,又见「于论断中寓史料学」。
郦生说齐与韩信袭齐两事,本传与《淮阴侯列传》互见:本传站在郦生立场记「以为郦生卖己」的被烹之冤;《淮阴侯列传》借蒯通之口记「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郦生一士伏轼,下齐七十余城」的功利之议——「卖己」之「卖」正是两传之间留给读者的伦理空白。
5.2 史事纵深¶
- 「高阳酒徒」的名场面与名实之辨。踵军门一幕:郦生「状貌类大儒」被拒,一句「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令「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儒皮之下藏纵横之骨,这正是楚汉之际士人的典型生态:儒学的社会标签尚在,战国纵横的行事方式仍在运行。而太史公把它放在篇末、明言「乃非也」,等于说:传奇是传奇,史实是史实。
- 「天之天」与楚汉战略转折。郦生「敖仓论」把抽象的天命落实为粮食与地理:敖仓之粟、成皋之险、太行之道、飞狐之口、白马之津——五节点构成完整的北方战略地图。刘邦「复守敖仓」之后楚汉转入汉攻楚守的相持;郦生北说齐、韩信东破赵,南北两翼合围之势由此成形。
- 被烹与「举大事不细谨」。郦生以「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回应威胁而就烹——他一生最后一句话用的仍是纵横家的语式:把死亡化为立场。韩信袭齐夺功、齐王走楚、楚大司马周殷叛楚,连锁反应加速项羽败亡;郦生之死是汉初功臣政治功利逻辑的第一笔伦理欠账。
- 陆贾「马上—诗书」之辨。「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是《史记》中最著名的治国论断之一。陆贾的进谏技巧在于:不正面顶撞「乃公骂《诗》《书》」,而以夫差、智伯、秦朝三个「极武而亡」反例,再用「乡使秦行仁义,陛下安得而有之」收束——用对方的胜利论证对方的胜利需要转向。《新语》十二篇每奏称善——萧何定律、叔孙通制礼、陆贾造论,是汉初治道转型的三个侧面。
- 陆贾的进退之智。吕后擅权时「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不作无谓牺牲;分金五子、「数见不鲜」——以约定消解五子争养的伦理尴尬;「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一句话促成陈平周勃将相合流,为诛诸吕完成政治准备。陈平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相赠,是谋士价值的现金化定价。陆贾两使南越、竟以寿终——汉初辩士中罕见的善终者。
- 朱建:刚直者的第二次选择。平原君「行不茍合,义不取容」,母亲死无以为丧,陆贾设计让辟阳侯以百金致丧——「彼为君死矣」一句,把丧仪变成了政治期货。他先拒见囚中的辟阳侯(避嫌),再借闳籍孺之手救之(避谗)——手段全用第三方,自身不沾权门。晚年淮南王杀辟阳侯,他自知「客平原君为计策」必受牵连,「我死祸绝,不及而身」自刭——义不负心,以死明志。
5.3 今读¶
- 「知天之天」:识别系统的系统。民是王者的天,粮食是民的天——两层依赖构成优先级排序。战略决策的第一步是找到那个「天中之天」,而不是把所有目标摆平。楚军在荥阳得胜却不守敖仓,「自夺其便」——赢了会战,输了资源节点。
- 「马上—马上治」:打江山与坐江山是两种能力。创业团队的打法在守成阶段往往成为负资产;陆贾的论证方式(用对方的成功论证对方需要转向)是说服高权力对象的经典范式。
- 「数见不鲜」:人际往来的稀释律。一年中每家不过两三次——高频消耗会耗尽任何关系的初始价值。复购曲线、注意力经济、打卡式社交,都在重复这条古老的观察。
-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常态管理看治理与制度,危机管理看执行与决断。陈平据此完成将相联盟,以联盟而非单打独斗应对系统性风险。
- 两本并存的信息处理。同一初见故事,正文一记、篇末一记,太史公直接告诉读者:流传版本有戏剧化成分(「乃非也」)。把不同来源的材料并列而非抹平差异,是《史记》史料学最现代的一面。
六、拓展¶
- 【名句摘编】
- 「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
- 「民人以食为天。」
- 「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
- 「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
- 「数见不鲜。」
- 「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
- 【关联篇目】《高祖本纪》《陈丞相世家》(陈平周勃合谋诛吕)、《淮阴侯列传》(袭齐与郦生之死的另一面)、《黥布列传》(朱建谏反)、《南越列传》(陆贾两使尉他)、《刘敬叔孙通列传》(同期文治转型)、《佞幸列传》(闳籍孺)、《淮南衡山列传》(厉王杀辟阳侯)。
- 【新语其书】今本《新语》十二篇(道基、术事、辅政、无为、辨惑、慎微、资质、至德、怀虑、本行、明诫、思务),《汉书·艺文志》入儒家。真伪问题自宋以来聚讼,现代学界多倾向基本可信。
- 【成语与语源】高阳酒徒/民以食为天/数见不鲜/马上得天下/逆取顺守/长揖不拜/瞋目案剑——多条常用语出自本篇或以本篇为早期出处。
- 【文献】《汉书·郦陆朱刘叔孙传》全录此传而略有增改,可对勘;1973 年马王堆帛书《战国纵横家书》出土,为汉初纵横家言的实存提供实证。
- 【历代评点】
-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汉初诸臣,惟张良、陈平、陆贾为最贤。」
- 明·凌稚隆《史记评林》辑诸家论郦生之死归责韩信与蒯通之辩。
- 后人题咏:「高阳酒徒」自唐以来成诗歌熟典(李白《梁甫吟》「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
- 【思考题】
- 篇末「踵军门」传奇与正文「长揖不拜」记事并存,太史公又断「世之传郦生书……乃非也」——如何理解《史记》同时收录两种版本的处理方式?
- 「天之天」的两层定义如何落实为五个战略节点(敖仓、成皋、太行、飞狐、白马)?各自功能是什么?
- 郦生被烹,韩信与蒯通各负多大责任?比较本传与《淮阴侯列传》的叙事立场。
- 陆贾「病免家居」与分金五子,同后世士人「清贫守节」的家风叙事截然不同——如何评价这种「以富贵养自由」的处世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