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秦始皇本纪¶
卷次:卷六 · 本纪 | 体类:本纪 人物:秦始皇、李斯、赵高、二世、子婴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0000 字,本纪之冠;含六篇刻石文、《过秦论》全篇、秦君世系附表、班固记——分批完成)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記/卷006》+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8-23
一、导读¶
《史记》最长、最重的本纪。它写一个人的十二年(秦王政十七年至二十六年灭六国)、一个制度的发明(皇帝—郡县—统一文字度量衡)、一个帝国的自毁(焚书—坑儒—求仙—沙丘—二世—子婴),最后以太史公引贾谊《过秦论》三篇作总清算:「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读法上注意三层文本:叙事正文(编年至密,逐年逐月);刻石文(泰山、琅琊、之罘、东观、碣石、会稽六篇——帝国意识形态的第一手文件,四字韵文,全部全译);附录(秦君世系表「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与班固记)。三种文体装在同一卷里,正是「纪」作为档案库的极致形态。
问题:一个把「制」字用到极致的帝国,为什么崩塌只用了三年?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章节小标题为编者所加;「荊」依本纪原文径作「荆」(楚之称),刻石文保留原文韵文格式;世系附表见文末【附】。
【一】少年秦王与嫪毐之乱¶
原文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hán)。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xíng)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ào)、王齮(yǐ)、麃(biāo)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晋阳反。
秦始皇元年,将军蒙骜(ào)击定之。
二年,麃(biāo)公将卒攻卷(quán),斩首三万。
三年,蒙骜(ào)攻韩,取十三城。王齮(yǐ)死。十月,将军蒙骜(ào)攻魏氏暘、有诡。岁大饥。
四年,拔暘、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
五年,将军骜(ào)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
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ào)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
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jiāo)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táo)。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鶤(hè)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lào)毐(ǎi)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guàn),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xǐ)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qí)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yì)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xiāo)首。车裂以徇(xùn),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yǐ)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译文
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曾作为秦国人质住在赵国,看见吕不韦的姬妾,很喜欢就娶了她,生下始皇。始皇在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出生后,取名为政,姓赵氏。十三岁那年,庄襄王去世,政继位为秦王。这时,秦国的疆土已并吞巴、蜀、汉中,越过宛县占有郢都,设置了南郡;向北收取上郡以东,占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到荥阳,灭了东、西二周,设置了三川郡。吕不韦任丞相,封十万户,号称文信侯。他招揽宾客游士,想借以吞并天下。李斯做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人为将军。秦王年纪小,刚即位,把国事委托给大臣。晋阳反叛。
秦始皇元年,将军蒙骜平定了晋阳之乱。
二年,麃公率军攻克卷邑,斩首三万。
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十三座城。王齮去世。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暘邑、有诡。这一年发生大饥荒。
四年,攻下暘邑、有诡。三月,罢兵。秦国在赵国的人质回国,赵国太子也归国。十月庚寅日,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天日。天下瘟疫流行。百姓缴纳粟米一千石的,授爵一级。
五年,将军蒙骜攻打魏国,平定酸枣、燕邑、虚邑、长平、雍丘、山阳城,全部攻克,夺取二十座城。开始设置东郡。这年冬天打雷。
六年,韩、魏、赵、卫、楚五国共同攻打秦国,攻取寿陵。秦国出兵,五国撤兵。秦攻取卫国,逼近东郡,卫君角率领他的支属迁居野王,凭借山势保卫魏国的河内。
七年,彗星先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北方,五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去世。因为攻打龙邑、孤邑、庆都,回兵攻打汲邑。彗星再次在西方出现十六天。夏太后去世。
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率军攻打赵国,反叛,死在屯留,军吏全部被斩杀,当地民众被迁往临洮。将军壁死,屯留、蒲鶤的士兵反叛,戮戮他们的尸体。黄河的鱼大量涌上岸,百姓用轻车载马向东觅食。
嫪毐被封为长信侯。赐给他山阳之地,让嫪毐居住。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都任凭嫪毐享用。事无大小都由嫪毐决断。又把河西太原郡改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彗星出现,有时横贯全天。秦军攻打魏国的垣邑、蒲阳。四月,秦王留宿雍城。己酉日,秦王行冠礼,佩剑。长信侯嫪毐作乱被察觉,他伪造秦王御玺和太后玺征发县卒、卫卒、官骑、戎翟首领、舍人,准备攻打蕲年宫作乱。秦王得知,命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兵攻打嫪毐。在咸阳交战,斩首数百,参战者都授爵,连参战的宦官也授爵一级。嫪毐等人败逃。秦王当即通令全国:活捉嫪毐的赏钱百万;杀死他的赏五十万。全部捕获了嫪毐等人。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都被斩首示众。车裂其尸示众,夷灭他们的宗族。至于他们的舍人,罪轻的罚为鬼薪(服三年苦役)。还有被夺爵流放蜀地的四千多家,安置在房陵。这个月天寒地冻,有冻死的。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从北斗以南延续了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因嫪毐事被免职。桓齮任将军。齐、赵两国来秦国设宴祝贺。齐人茅焦劝秦王说:「秦国正以天下为事业,而大王背着迁徙母太后的名声,恐怕诸侯听说这件事,会由此背叛秦国。」秦王于是从雍城迎接太后回咸阳,让她重新住在甘泉宫。
【二】逐客令与尉缭¶
原文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shuì),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liáo)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zòng),翕(xī)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mǐn)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lù)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liáo)亢(kàng)礼,衣服食饮与缭(liáo)同。缭(liáo)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yīng),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jiǎn)、桓齮(yǐ)、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yù)与、橑(liáo)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yǐ)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译文
(秦王下令)大肆搜查,驱逐客卿,李斯上书劝说,才废止了逐客令。李斯趁机劝说秦王,请求先攻取韩国以恐吓其他国家,于是派李斯攻略韩国。韩王忧虑此事,与韩非商议削弱秦国的办法。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劝说秦王道:「凭秦国的强大,诸侯就像郡县的长官,我只担心诸侯合纵,出其不意地(对付秦国),这正是智伯、夫差、湣王所以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贿赂各国的豪臣,打乱他们的计划,损失的不过三十万金,诸侯就可以全部收拾掉。」秦王听从了他的计策,会见尉缭时行平等之礼,衣服饮食与尉缭相同。尉缭说:「秦王这个人,高鼻梁,细长的眼睛,鸷鸟一样的胸膛(胸部向前突出如鸷鸟),豺狼一样的声音,刻薄少恩而有虎狼之心,处境困难时容易礼下于人,得志时也会轻易吃人。我只是个平民,然而他见我时常常甘居我下。假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人都会成为他的奴隶。不能与他长久相处。」于是逃走。秦王发觉,坚决挽留,任他为秦国尉,最终采用他的计策。而李斯执掌大权。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城,夺取九座城。王翦攻打阏与、橑杨,把军队全部合并为一军。王翦统军十八天后,遣返军中斗食以下的小吏,十人中推举二人从军,攻取邺城、安阳,由桓齮统率。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门客私自把他埋葬了。他的舍人中前来吊丧的,是三晋人的逐出秦国;是秦人、俸禄六百石以上的夺爵流放;五百石以下没有来吊丧的,也流放,不夺爵。从今以后,像嫪毐、吕不韦这样操持国事不守正道的,没收其全家入官为奴,照此办理。秋天,赦免了迁蜀的嫪毐舍人。这时天下大旱,从六月到八月才下雨。
【三】灭六国¶
原文
十三年,桓齮(yǐ)攻赵平阳,杀赵将扈(hù)辄(zhé),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yǐ)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yǐ)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yǐng)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xíng),端和将河内,羌(qiāng)瘣(lěi)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lěi)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阬(kēng)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kē)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bēn)攻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jì)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wàng)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yú),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kuài)稽(jī)郡。五月,天下大酺(p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译文
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的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秦王前往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年,在平阳攻打赵军,夺取宜安,击败它,杀了它的将军。桓齮平定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用李斯的计谋,扣留韩非,韩非死在云阳。韩王请求称臣。
十五年,大举发兵,一支军队到达邺城,一支到达太原,攻取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发兵接收韩国南阳之地,任命腾为代理郡守。首次命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地。秦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俘获韩王安,全部接收韩国土地,把那里设为郡,命名为颍川。发生地震。华阳太后去世。民间严重饥荒。
十八年,大举发兵攻打赵国,王翦统率上地驻军,攻下井陉,杨端和统率河内驻军,羌瘣伐赵,杨端和包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平定夺取赵国的东阳,俘获赵王。秦军想乘势攻打燕国,驻扎中山。秦王亲到邯郸,凡是曾与他在赵国出生时母家有仇怨的,全部活埋。秦王回师,取道太原、上郡归国。始皇帝的母亲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率领宗族数百人逃到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合兵,驻军上谷。发生大饥荒。
二十年,燕太子丹担心秦军到达燕国,恐惧,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肢解荆轲示众,派王翦、辛胜攻打燕国。燕、代两国发兵攻击秦军,秦军在易水以西打败燕军。二十一年,王贲攻打荆国。又增派士兵到王翦军中,于是击溃燕太子丹的军队,攻取燕国蓟城,获得太子丹的首级。燕王向东收取辽东而称王。王翦推说有病告老还乡。新郑反叛。昌平君迁到郢地。天降大雨雪,积雪深达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打魏国,引来河沟的水灌大梁,大梁城墙毁坏,魏王请求投降,秦国全部夺取魏国土地。
二十三年,秦王重新征召王翦,勉强起用他,派他率兵攻打荆国。攻取陈县以南直到平舆,俘获荆王。秦王巡游到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南反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打荆国,击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于是自杀。
二十五年,大举发兵,派王贁统率,攻打燕国辽东,俘获燕王喜。回军攻打代国,俘虏代王嘉。王翦于是平定荆国江南地区;降服越君,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举行大酺(特许聚会饮酒)。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他的丞相后胜发兵守卫齐国西部边界,不与秦国通使。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地南下攻打齐国,俘获齐王建。
【四】皇帝制度的确立¶
原文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miǎo)眇(miǎo)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gū),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wǎn)、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mèi)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shì),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zhuàn),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máo)旌(jīng)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yú)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zhèn)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chóu),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译文
秦王刚刚吞并天下,命令丞相、御史说:「从前韩王纳地献玺,请求做藩臣,不久背弃约定,与赵、魏合纵背叛秦国,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俘虏了韩王。我认为这是件好事,或许可以休兵了。赵王派他的丞相李牧来缔结盟约,所以我们归还了他们的质子。不久他们背弃盟约,在太原反抗我们,所以我们兴兵讨伐,俘获了赵王。赵公子嘉竟自立为代王,所以我们举兵消灭了他。魏王当初约定臣服入秦,不久与韩、赵谋划袭击秦国,我们发兵诛讨,攻破了它。荆王献出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背弃约定,进攻我们的南郡,所以我们发兵讨伐,俘获了荆王,平定了荆地。燕王昏乱,他的太子丹竟暗中指使荆轲行刺,我们发兵诛讨,灭了燕国。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断绝与秦的使节,想作乱,我们发兵诛讨,俘虏了齐王,平定了齐地。我这个渺小的人,兴兵诛讨暴乱,靠的是宗庙的神灵,六国君王都伏罪受惩,天下大定。现在名号如果不更改,就无法称颂我的成功,传于后世。请议论帝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从前五帝管辖的土地纵横千里,其外侯服、夷服的诸侯有的朝贡、有的不朝,天子不能控制。如今陛下发动正义之师,讨伐残贼,平定天下,海内设置郡县,法令统一,这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五帝也赶不上。我们谨慎地与博士们商议说:『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尊贵。』我们冒死奉上尊号,王称『泰皇』。其命令称『制』,诏告称『诏』,天子自称『朕』。」秦王说:「去掉『泰』字,保留『皇』字,采用上古『帝』的位号,称号『皇帝』。其他照你们商议的办。」制命说:「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又制命说:「朕听说太古有称号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生前行为追加谥号。这样做,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主,很没有意义,朕不采取。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朕是始皇帝。后世依序计数,二世、三世直到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演五德终始的传承,认为周得火德,秦代替周的火德,就取火德所不能战胜的属性。现在是水德的开始,更改岁首,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为纲纪,符节、法冠都是六寸,车厢宽六尺,六尺为一步,驾车用六匹马。把黄河改名为德水,作为水德的开始。为政刚毅严厉,凡事都依法裁决,刻薄而不讲仁恩道义,这样才符合五德的运数。于是法令严苛,长期服刑的不予赦免。
丞相王绾等进言:「诸侯刚刚被击破,燕、齐、荆地处偏远,不设王,就无法镇抚。请立皇子们为王,希望皇上恩准。」始皇把这个建议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有利。廷尉李斯建议说:「周文王、武王分封子弟和同姓很多,可是后代亲属疏远了,互相攻击如同仇敌,诸侯彼此征伐,周天子也无力禁止。如今海内依靠陛下的神灵统一,都设置了郡县,皇子功臣用国家的赋税重加赏赐,很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异心,这才是安宁的办法。设置诸侯不利。」始皇说:「天下人苦于战斗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赖宗庙,天下刚刚平定,又重新立国,这是制造战争,却想求得安宁平静,岂不是太难了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
【五】统一措施¶
原文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qián)首」。大酺(p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jù),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táo)、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bǎn)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zhǔ)。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chí)道。
译文
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监御史。把民众改名为「黔首」。特许天下聚饮(以示庆祝)。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熔铸成钟鐻,铸造十二个铜人,每个重千石,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制度和度量衡。车辆统一轨距。书写统一文字。疆域东到大海和朝鲜,西到临洮、羌中,南到北向户(南海之南,门户向北开之地),北以黄河为要塞,沿阴山直到辽东。迁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到咸阳。历代先王的宗庙和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每攻灭一个诸侯国,就描摹它的宫殿,在咸阳北面的坡地上仿建,南临渭水,从雍门以东直到泾水、渭水,宫殿、天桥、环阁连绵相接。从诸侯国得来的美人、钟鼓,都安置在里面。
二十七年,始皇巡行陇西、北地,走出鸡头山,经过回中。于是在渭水南岸建造信宫,不久改名信宫为极庙,象征天极星。从极庙修路通到郦山,建造甘泉宫前殿。修筑两侧有墙的甬道,从咸阳直通(甘泉宫)。这一年,赐爵一级。修建驰道。
【六】巡游与刻石(泰山·琅琊·之罘)¶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yì)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shàn)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ch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wǎng)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zhī)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sù)兴夜寐(mèi),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chuí),穷成山,登之罘(fú),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láng)邪(yá),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劝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tuán)心揖(yī)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ch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xù)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bì)。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háng)。琅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ěr)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驩(huān)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wú)择、丞相隗(wěi)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jiū)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mò),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既已,齐人徐巿(fú)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yíng)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fú)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dǎo)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zhě)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fú),刻石。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fú),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zhù)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pì),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chǎn)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其东观曰:
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yú),遂登之罘(fú),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zāi)害绝息,永偃(yǎn)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ěr)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zhī)诵圣烈,请刻之罘(fú)。
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jiǒng),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译文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竖立石碑,与鲁地的儒生们商议,刻石颂扬秦的恩德,讨论封禅和遥祭山川的事情。于是登上泰山,竖立石碑,筑坛祭天,祭祀。下山时,暴风雨骤然来临,在一棵树下休息,因此封那棵树为五大夫。又在梁父山祭地。刻立石碑,碑文说:
皇帝即位,创立制度,申明法令,臣下整肃修治。二十六年,初次兼并天下,无不宾服。亲自巡视远方百姓,登上这座泰山,遍览东方极远之地。随从臣子追思伟业,追溯本原功业,恭敬诵颂功德。治国之道运行,各种产业各得其宜,都有法式。大义美好光明,垂示后世,顺承不变革。皇帝亲自圣明,既已平定天下,仍不懈于治理。早起晚睡,建设长远的利益,专意弘扬教化。训导传布宣达,远近都得到治理,全都承奉圣上的意志。贵贱分明,男女依礼行事,谨慎地遵行职守。昭明区分内外,无不清平安定,恩泽施加于后代。教化传到无穷,遵奉遗诏,永远承袭重重的告诫。
于是沿着勃海以东,经过黄县、腄县,走到成山尽头,登上之罘山,竖立石碑颂扬秦德后离开。
向南登上琅邪山,十分高兴,停留三个月。于是迁三万户黔首到琅邪台下,免除他们十二年的赋税徭役。建造琅邪台,竖立石刻,颂扬秦德,表明得意的心情。碑文说:
二十八年,皇帝开始称帝。端正公平的法度,是万物的准则。以此明确人伦事理,使父子相合。圣明智慧仁义,把道理阐释得清楚明白。东巡安抚东土,慰劳视察士兵。大事已经完毕,于是来到海边。皇帝的功绩,在于勤勉根本之业。崇尚农业、抑制工商末业,使黔首富足。普天之下,同心同德。器械统一量制,书写统一文字。日月所照之处,舟车所载之地,人人都得终其天年,没有人不得其所。顺应时势兴办事业,这才是皇帝。匡正整饬不同的习俗,跋山涉水巡视国土。为黔首忧劳,朝夕不懈。消除疑义、确定法令,人人都知道避免触犯。地方长官分工职守,各项政务都有常规易于推行。举措必定得当,没有不整齐划一的。皇帝的圣明,遍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越等级次序。琅邪不允许(奸邪),人人都力求忠贞善良。无论大事小事都尽心竭力,没有人敢懈怠荒疏。无论远近偏僻之地,都专心追求肃穆庄重。为人端正敦厚忠诚,事业恒常有序。皇帝的恩德,安定了四方。诛灭作乱、铲除祸害,兴利造福。按农时节制劳役,各种物产繁殖增长。黔首安宁,不再动用兵器。亲族互相保障,始终没有盗贼。欢欣接受教化,人人通晓法令。天地四方之内,都是皇帝的国土。西边越过流沙,南边直到北户(极南之地)。东边拥有东海,北边越过大海。人迹所到之处,无不是臣民。功业超越五帝,恩泽施及牛马。没有不受其恩德的,各自安居其处。
秦王兼有天下,立名号为皇帝,于是安抚东方国土,到达琅邪。武城侯王离、通武侯王贲、建成侯赵亥、昌武侯成、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在海边一起商议说:「古代的帝王,土地不过千里,诸侯各自守护封地,有的朝贡、有的不朝,互相侵凌暴乱,残杀攻伐不止,却还刻立金石,为自己立记。古代的五帝三王,知识教化不同,法度不明,借助鬼神的威灵,欺骗远方的民众,名实不相符,所以不能长久。他们本人还没死,诸侯就背叛了,法令无法推行。如今皇帝统一海内,设立郡县,天下太平。光显宗庙,履行大道,奉行德治,尊号大全告成。群臣共同颂扬皇帝的功德,刻在金石上,作为后世的典范。」
结束后,齐人徐巿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请求斋戒之后,带童男童女去寻求。于是派遣徐巿征发数千名童男童女,入海寻求仙人。
始皇回程,经过彭城,斋戒祈祷祭祀,想把周鼎从泗水中打捞出来。派一千人潜入水中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前往衡山、南郡。乘船渡江,到达湘山祠。遇上大风,几乎不能渡过。皇上问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听说她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埋葬在这里。」于是始皇大怒,派三千名刑徒把湘山的树全部砍光,让山岭露出红褐色的泥土。始皇从南郡取道武关返回。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走到阳武博狼沙中,被强盗惊吓(遇刺)。搜捕没有抓到,就命令天下大搜查十天。
登上之罘山,刻石。碑文说:
二十九年,正当初春,阳和之气方兴。皇帝东游,巡行登上之罘,亲临大海。随从臣子赞美观瞻,追念丰功伟业,追颂创业之本。伟大圣人治理天下,建立法度,彰显纲纪。对外教导诸侯,广施文治恩惠,阐明道理道义。六国邪僻奸诈,贪戾无厌,虐杀不止。皇帝哀怜民众,于是发动讨伐之师,奋扬武德。正义的诛伐、诚信的推行,威势旁达远近,无不臣服。消灭强暴,拯救黔首,周全安定四方。普施严明的法令,经纬天下,永为典范。伟大啊!宇内各县,都承顺圣上的旨意。群臣颂功,请求刻石,垂示永恒的范式。
东观的碑文说:
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视察远方。到达海角,登上之罘,迎着朝阳眺望。观瞻广阔壮丽的山河,随从臣子都在思念,追溯至明的圣道。圣明法令初兴,清理疆域之内,对外诛除暴强。武威传遍四方,震动天下,擒灭六王。统一兼并天下,灾害绝迹,永远停止战争。皇帝圣明贤德,治理天下,视听勤勉不懈。确立大义,昭设各项制度器物,都有规章标志。职守之臣各遵本分,各知职责,行事没有疑误。黔首接受教化,远近同一法度,自古以来的过错绝迹。常法既已确立,后代遵循基业,长承圣明的政治。群臣赞美恩德,恭敬颂扬圣烈的功业,请求刻石之罘。
随后,前往琅邪,取道上党返回。
三十年,没有大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为「嘉平」。赏赐黔首每里六石米、两只羊。始皇在咸阳穿便服私行,与四名武士同行,夜里出来在兰池遇上强盗,处境窘迫,武士击杀强盗,在关中大肆搜查二十天。米价涨到每石一千六百钱。
【七】碣石·求仙·亡秦者胡¶
原文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jié)石,使燕人卢生求羡(xiàn)门、高誓。刻碣(jié)石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tiǎn)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huī)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yáo),天下咸抚。男乐其畴(chóu),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tián)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bū)亡人、赘(zhuì)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zhé)遣戍(shù)。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三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zhé),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
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译文
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人卢生寻求羡门、高誓(两位古仙人)。在碣石山门刻石。拆除各国的城郭,挖通阻塞的堤防。碑文说:
于是兴起义军,诛戮无道之君,作逆的得以平息。武力铲除暴逆,文治安抚无辜,民众之心都归服。恩惠遍论功劳,赏赐达于牛马,恩泽使大地丰肥。皇帝奋扬神威,以德兼并诸侯,第一次实现大平。毁坏旧城郭,挖通河川的堤防,铲平险阻要塞。地势既已平定,民众不再服徭役,天下都得到安抚。男子乐于耕作田地,女子操持她的家务,诸事各有秩序。恩惠施及各种产业,长久以来并耕的田地,无不各安其所。群臣颂扬功业,请求刻立此石,垂示仪法规矩。
随后派韩终、侯公、石生去寻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视北部边境,从上郡返回。燕人卢生出海回来,把鬼神之事上奏,呈上抄录的图书,上面写着「灭亡秦国的是胡」。始皇于是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向北攻打胡人,夺取黄河以南的地方。
三十三年,征发曾经逃亡的罪犯、入赘的女婿、商人攻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把贬谪的人遣去戍守。在西北驱逐匈奴。从榆中沿黄河向东,直到阴山,设置三十四个县,在黄河沿岸筑城作为要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夺取高阙、阳山、北假一带,修筑亭障来驱逐戎人。迁徙被贬谪的人,充实新设的县。禁止祭祀不得祠(异域之神。一说「不得」为「佛」之古译,此说尚有争议)。有异星出现在西方。
三十四年,贬谪执法不公正的狱吏,去修筑长城和戍守南越。
【八】焚书¶
原文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yè)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bì),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yì)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qíng)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shì)种树之书。若有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译文
始皇在咸阳宫设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献酒祝寿。仆射周青臣上前颂扬说:「从前秦国的土地不过千里,仰赖陛下神灵圣明,平定海内,驱逐蛮夷,日月所照之处,无不臣服。把诸侯国改成郡县,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战争的祸患,伟业传之万世。从上古以来没有人比得上陛下的威德。」始皇很高兴。博士齐人淳于越进言说:「我听说殷、周称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枝干辅翼。如今陛下拥有海内,而皇族子弟却是平民,一旦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没有辅佐卫护,靠什么相救呢?办事不学习古代而能长久的,我没有听说过。现在周青臣又当面奉承以加重陛下的过失,不是忠臣。」始皇把他的意见交给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不相因袭,各自都得到治理,不是他们故意相反,而是时代变了。如今陛下开创大业,建立万世的功业,本来就不是愚儒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说的只是三代的事,哪里值得效法?从前诸侯并争,用优厚待遇招揽游学之士。如今天下已定,法令出自统一,百姓持家就应致力于农工,士人就应学习法令刑禁。现在诸生不学习当今而效法古代,用来非议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李斯冒死进言:古代天下散乱,无法统一,所以诸侯并起,言论都称道古代以损害当今,粉饰虚言以搅乱事实,人人欣赏自己私下所学的学问,诽谤朝廷所建立的制度。如今皇帝兼并天下,分辨黑白、确立独一无二的至尊。私学却互相非议法令教化,人们一听有命令下达,就各自用自己的学问议论它,入朝就心里非议,出朝就街巷议论,夸耀君主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以为高明,率领臣民制造诽谤。像这样不禁绝,那么君主的威势就会从上面降下来,党羽就会在下面形成。禁绝才便利。臣请求:史官所记不是秦国史书的一律烧毁。除博士官职守所须,天下有敢收藏《诗》《书》和诸子百家言论的,全部送交郡守、郡尉一律烧毁。有敢相聚谈论《诗》《书》的处死示众。以古非今的灭族。官吏知情不举的报告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不烧书的,黥刑后罚筑城四年。不烧的只有医药、占卜、种植之类的书。如果有人想学法令,就以官吏为老师。」制命说:「可以。」
【九】阿房宫与坑儒¶
原文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qiàn)山堙(yīn)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hào),丰镐(hào)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ē)房(páng),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quē)。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guǒ),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朐(qú)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rú),入火不爇(ruò),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tián)倓(dàn)。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dài)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zhé)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chéng),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巿(fú)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yāo)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阬(kēng)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zhé)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译文
三十五年,开辟道路,从九原直到云阳,挖山填谷,径直连通。这时始皇认为咸阳人口多,先王的宫廷小,我听说周文王建都丰京,武王建都镐京,丰、镐之间,是帝王建都的地方。于是在渭水南岸上林苑中营建朝宫。先建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上可以坐一万人,殿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四周架起天桥驰道,从殿下直达南山。在南山顶上竖立标志作为门阙。修建天桥,从阿房宫渡过渭水,连接咸阳,以象征从天极星经阁道星渡过银河到达营室星。阿房宫没有建成;建成后,想另外选择好的名字命名。因为宫殿建在阿房,所以天下人称它为阿房宫。受宫刑和服徒刑的有七十多万人,分别修建阿房宫,有的修建骊山陵。开凿北山的石椁,又把蜀地、荆地的木材都运来。关中统计有宫殿三百座,关外四百余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县境内竖立石碑,作为秦国的东门。又迁徙三万家到丽邑,五万家到云阳,都免除十年赋役。
卢生劝说始皇说:「我们寻找灵芝奇药和仙人,总是遇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妨害了它们。按照方术,君主应时常秘密出行来躲避恶鬼,恶鬼避开了,真人才能到来。君主居住的地方被臣子知道,就会妨害神灵。所谓真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烧,腾云驾雾,与天地一样长久。现在皇上治理天下,还不能恬淡清静。希望皇上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这样之后不死之药大概才能得到。」于是始皇说:「我仰慕真人,自称『真人』,不再称『朕』。」于是下令咸阳周围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观用天桥、甬道连接起来,帷帐、钟鼓、美人充满其间,各按部署登记,不得移动。皇帝所到之处,有泄露他行踪的人,处死。始皇帝临幸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的车骑众多,认为不好。宫中的宦官有人告诉了丞相,丞相后来减少了车骑。始皇生气地说:「这是宫中人泄露了我的话。」审问没有人服罪。当时就下诏逮捕当时在旁的随从,全部杀死。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皇帝的行踪。听理政事,群臣接受裁决的事务,都在咸阳宫进行。
侯生、卢生一起商议说:「始皇这个人,天性刚愎暴戾、自以为是,起于诸侯,兼并天下,志得意满、为所欲为,认为从古到今没有人比得上自己。专门任用狱吏,狱吏得到亲近宠幸。博士虽然有七十人,只是充数并不任用。丞相和各大臣都只是接受既定的政务,一切仰仗皇帝裁决。皇上喜欢用刑杀建立威势,天下人害怕获罪、只想保住俸禄,没有人敢竭尽忠心。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日益骄横,臣下恐惧屈服、用欺骗来讨他欢心。按照秦的法律,一人不得兼营两种方术,方术不灵验的,立即处死。然而观察星象云气的人多达三百人,都是良士,畏惧忌讳、阿谀奉承,不敢直言皇帝的过错。天下的事无论大小都由皇上决断,皇上甚至用秤来称量公文,日夜有定额,不完成定额不能休息。他贪恋权势到这种地步,不能为他求仙药。」于是逃跑了。始皇听说他们逃跑,大怒说:「我先前收缴天下不中用的书全部销毁。征召了很多文学之士和方术之士,想用他们振兴太平,方士想炼丹寻求奇药。如今听说韩众一去不回,徐巿等人花费数以巨万计,终究没有找到药,只是每天传来他们非法牟利的消息。卢生等人我尊重赏赐他们十分优厚,如今竟然诽谤我,以致加重我的无德。对在咸阳的诸生,我派人去调查,有人制造妖言惑乱黔首。」于是派御史逐一审问诸生,诸生互相告发牵引,于是始皇亲自判定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在咸阳活埋,让天下人都知道,以惩戒后人。更多的人被发配流放到边境。始皇的长子扶苏进谏说:「天下刚刚平定,远方黔首尚未归附,诸生都诵读效法孔子,如今皇上全部用重法惩处他们,臣恐怕天下不安定。希望皇上明察。」始皇发怒,派扶苏到北方的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
【十】荧惑守心与「祖龙死」¶
原文
三十六年,荧(yíng)惑(huò)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fán)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bì)遮使者曰:「为吾遗(wèi)滈(hào)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译文
三十六年,火星运行到心宿(荧惑守心,大凶之兆)。有陨星坠落在东郡,落地成为石头,有黔首在石头上刻字说「始皇帝死而土地分」。始皇听说后,派御史逐一查问,没有人服罪,就把住在石头旁边的人全部诛杀,用火烧毁了那块石头。始皇不高兴,让博士创作《仙真人诗》,到他巡游所到之处,传令乐人弹唱。秋天,使者从关东夜间路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拿着璧拦住使者说:「替我送给滈池君。」接着说:「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中的缘故,那人忽然不见了,丢下那块璧离开了。使者捧着璧把经过全部奏报。始皇默然无语了很久,说:「山鬼本来不过只知道一年的事。」退下后又说:「祖龙,是人的祖先(之意谓『龙』者的祖先,暗指自己并非祖龙)。」让御府察看那块璧,竟是二十八年巡游渡江时沉入水中的那块璧。于是始皇为此占卜,卦象显示出游迁徙吉利。迁移北河榆中三万家。每家授爵一级。
【十一】末次巡游与沙丘之变¶
原文
三十七年十月癸(guǐ)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zhǔ)。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kuài)稽(jī),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强。暴虐恣(zì)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tiǎn)熄暴悖(bèi),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pǐ)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yì),男女洁诚。夫为寄豭(jiā),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zhuó)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fú)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qiǎn),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jiāo)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nǔ)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jī)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fú),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xǐ)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wēn)凉(liáng)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wēn)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xíng)抵九原。会暑,上辒(wēn)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dàn)鲍(bào)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yì)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guǒ),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zàng)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yán),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译文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日,始皇出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小儿子胡亥喜爱慕恋,请求随行,皇上答应了他。十一月,走到云梦,在九疑山遥祭虞舜。乘船顺长江而下,观览籍柯,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唐。到浙江边,江水波涛凶恶,就向西走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刻立石碑颂扬秦德。碑文说:
皇帝功业美好,平定统一天下,德惠长久。三十七年,亲自巡视天下,遍览远方。于是登上会稽,考察民间习俗,黔首恭敬端庄。群臣颂功,推原事迹,追溯高明之始。秦国圣人临国,开始确定刑名,彰明陈列旧章。初定法令制度,审察区别职责任命,以此建立恒常。六国专横背信,贪戾傲慢凶猛,率众逞强。暴虐恣意妄行,倚仗强力而骄横,屡次发动战争。暗中派间使往来,从事合纵,行为邪僻反常。对内修饰诈谋,对外侵掠边境,于是酿成祸殃。正义之威诛讨他们,扑灭暴乱背逆,作乱之贼灭亡。圣德广大周密,天地四方之中,蒙受恩泽无边。皇帝兼有宇内,兼听万事,远近全都清明。治理万物,考核事实,各得其名。贵贱上下通达,善恶陈于眼前,没有隐瞒实情。有过者省察宣示道义,有儿子却改嫁的,背弃死去的丈夫不贞。防范隔绝内外,禁止淫乱,男女洁身诚正。丈夫如与他人通奸(寄豭,寄放在别家的公猪),杀死他无罪,男子遵守义的法度。妻子弃家逃嫁,儿子不得认她为母,都教化得廉洁清正。大治洗涤陋俗,天下承受教化,蒙受美好经典。都遵循法度轨道,和平安定、敦厚勤勉,无不顺从法令。黔首修行整洁,人人乐于遵守同一规则,共享太平。后世敬奉法令,长治没有止境,车船不倾覆。随从臣子颂扬功业,请求刻立此石,光辉垂示美好的铭文。
回程经过吴县,从江乘渡江。沿海北上,到达琅邪。方士徐巿等人入海求神药,好几年没有找到,花费很多,害怕受谴责,就欺骗说:「蓬莱的药可以得到,然而常被大鲛鱼阻拦,所以不能到达,希望派善射的人与我们同行,见到就用连弩射它。」始皇梦见与海神交战,海神的形状像人。询问占梦的博士,博士说:「水神不能见到,以大鱼、蛟龙为征候。如今皇上祷告祭祀恭谨完备,却有这样的恶神,应当除去,然后善神可以请到。」于是命令入海的人携带捕捉大鱼的工具,皇上自己用连弩等候大鱼出现射它。从琅邪向北到荣成山,没有见到。到之罘,见到大鱼,射杀了一条。于是沿海西行。
到平原津就病倒了。始皇厌恶说「死」字,群臣没有人敢说关于死的事。皇上病势更加严重,于是写玺书赐给公子扶苏说:「回来参加丧事,在咸阳会合安葬。」书信封好后,放在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事的地方,没有交给使者。七月丙寅日,始皇在沙丘平台驾崩。丞相李斯因为皇上在外地驾崩,恐怕各位公子和天下发生变故,就隐瞒此事,不发丧。棺材放置在辒凉车中,让原先受宠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照旧进献饮食。百官照旧奏事,宦官就从辒凉车中批准他们的奏事。只有皇子胡亥、赵高和受宠的宦官五六个人知道皇上已死。赵高原先曾经教胡亥写字和狱讼法律方面的知识,胡亥私下宠信他。赵高就与皇子胡亥、丞相李斯暗中谋划拆毁始皇封好赐给公子扶苏的玺书,另外伪造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的诏书,立皇子胡亥为太子。又另写诏书赐给公子扶苏、蒙恬,列举罪状,命令他们自杀。这些事都记载在《李斯列传》中。车队于是从井陉到达九原。正逢暑天,皇上的辒凉车发出臭气,就诏令随从官员在车上装载一石鲍鱼,用鱼的臭味混淆尸体的臭味。
车队从直道回到咸阳,发丧。太子胡亥继承皇位,就是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安葬在郦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开凿修建郦山陵,等到兼并天下后,从全国各地送来徒刑的刑徒七十余万人,开凿三重泉水,用铜水浇灌缝隙安放棺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搬运藏满其中。命令工匠制作带机关的弩箭,有人穿掘接近就自动射他。用水银做成百川江河大海,用机器相互灌注输送,上有天文图象,下有地理模型。用人鱼的油脂做蜡烛,估计能长久不灭。二世说:「先帝后宫没有子女的,放出宫不合适。」全部命令殉葬,死去的人很多。安葬完毕,有人说工匠制造了机关,奴隶们都知道,奴隶们一旦泄露,秘密就会泄露。大事完毕,宝物藏好后,就关闭了中羡门,又放下外羡门,把工匠奴隶全部关闭在里面,没有一个再出来。坟上种植草木,做成山的形状。
【十二】二世之政¶
原文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yì)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以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yàn)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jié)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而还。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lù)死于杜。公子将闾(lǘ)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quē)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shū)粟刍(chú)稿,皆令自赍(jī)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
译文
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任郎中令,掌管实权。二世下诏,增加始皇寝庙的祭品和山川各种祭祀的礼仪。令群臣讨论尊崇始皇庙的问题。群臣都叩头说:「古代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即使历经万世也不废毁。如今始皇庙是极庙,四海之内都进献贡赋,增加祭品,礼仪全都齐备,不能再加了。先王之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按天子之仪应当独自奉酌祭祀始皇庙。自襄公以下的庙都依次废毁。所设置的一共七庙。群臣按礼进祭,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的祖庙。皇帝还是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划说:「朕年纪轻,刚即位,黔首还没有归附。先帝巡视各郡县,来显示强大,以威势制服海内。现在安然不动不去巡视,就显得软弱,无法统治天下。」春天,二世东行巡视郡县,李斯随从。到碣石,沿海而行,向南到会稽,把始皇所立的刻石全部加刻,在石旁刻上大臣随从者的名字,以彰显先帝的成功和盛德:
皇帝说:「这些金石刻都是始皇帝建立的。如今继承皇位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年代久远了就好像是后代继位者所立,不能称扬成功盛德。」丞相臣李斯、臣冯去疾、御史大夫臣德冒死进言:「臣请求把诏书全部刻在石上,这样就明白了。臣冒死请求。」制命说:「可以。」
于是巡行到辽东后返回。
这时二世就重用赵高,申明法令。他暗中与赵高谋划说:「大臣不服,官吏还强势,加上各位公子必定与我争位,怎么办?」赵高说:「臣本来就想说但不敢说。先帝的大臣,都是天下累世的显贵之人,累积功劳世代相传已经很久了。臣赵高一向卑微低贱,陛下抬举,让臣处于高位,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郁郁不平,表面上服从臣,心里其实不服。现在皇上出巡,何不趁此查办郡县守尉中有罪的杀掉,这样上可振威天下,下可铲除皇上平素所不满意的人。如今之时不能效法文治而应取决于武力,希望陛下顺应时势毫不犹豫,使群臣来不及谋划。英明的君主收揽起用被遗弃的民众,使低贱的高贵、贫穷的富有、疏远的亲近,那么上下团结而国家安定了。」二世说:「好。」于是诛杀大臣和各位公子,借罪名连坐逮捕皇帝身边的近侍三郎(郎中、外郎、散郎),没有一个能幸免的,六个公子在杜县被处死。公子将闾兄弟三人囚禁在内宫,议罪排在最后。二世派使者命令将闾说:「你不尽臣道,处死罪名,狱吏执行法令来了。」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未敢不听从司仪的指挥;朝廷上的位置,我从未敢失礼节;奉命应对,我从未敢说错话。怎么叫不尽臣道?希望知道罪名再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划,只是奉诏书行事。」将闾于是仰天大呼三声「天」,说:「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泪拔剑自杀。宗室震惊恐惧。进谏的大臣被当作诽谤,大官们为保俸禄苟且容身,黔首震惊恐惧。
四月,二世回到咸阳,说:「先帝认为咸阳朝廷小,所以营建阿房宫作为殿堂。没有建成,碰上先帝驾崩,停止了工程,让劳力回郦山覆土(修陵)。郦山的事大体完毕,现在放下阿房宫不建成,就是彰显先帝办事的过错。」重新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夷,依照始皇的既定方针。全部征调材士五万人驻守咸阳,让他们训练射箭和饲养狗马禽兽。需要供养的人多,估计粮食不够,向下调拨郡县转运豆类、粮食、饲草、禾秆,都命令运粮的人自带口粮,咸阳三百里内不准食用当地的谷物。刑法更加苛刻严酷。
【十五】大泽乡与山东反¶
原文
七月,戍(shù)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xùn)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xiàng),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yè)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jiù)为魏王,田儋(dān)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xì),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hán)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yì)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fǔ),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巨(jù)鹿。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wú)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chuán)不刮,茅茨(cí)不翦(jiǎn),饭土塯(liù),啜(chuò)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què)于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chā),胫(jìng)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shèng),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rǎng)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ràng)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ē)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zhòng)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d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niè)其左骖(cān)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suì)。」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沉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yán)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fù)卫令仆射(yè),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wò)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zǎo)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shǔ)曰:「足下骄恣(zì),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huī)其兵进。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xǐ)。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yáng)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wàng)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jì)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zhǐ)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zòng)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雍(yōng)王、塞王、翟(dí)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译文
(二世元年)七月,戍卒陈胜等在原荆地反叛,国号「张楚」。陈胜自立为楚王,住在陈县,派遣众将领攻占土地。崤山以东各郡县的年轻人苦于秦朝官吏,都杀了当地的郡守、郡尉、县令、县丞起来造反,响应陈涉,相继立为侯王,联合向西进攻,名义上是讨伐暴秦,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谒者出使东方回来,把造反的情况报告二世。二世大怒,把谒者交给狱吏治罪。后面的使者回来,皇上询问,回答说:「是一群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全部抓获了,不值得担忧。」皇上高兴了。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兵。项梁在会稽郡起兵。
二世二年冬天,陈涉派遣的周章等将领西进到戏水,有兵力数十万。二世大为惊恐,与群臣商议说:「怎么办?」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到了,人多势强,现在征发附近县份的兵力已经来不及了。郦山的刑徒很多,请求赦免他们,发给兵器去攻打。」二世于是大赦天下,派章邯率领(刑徒军),击败周章的军队,周章败逃,章邯最终在曹阳杀了他。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协助章邯攻打盗贼,在城父杀了陈胜,在定陶击溃项梁,在临济消灭了魏咎。楚地名将已经战死之后,章邯就北渡黄河,在巨鹿攻打赵王歇等。
赵高劝说二世道:「先帝治理天下的时间长,所以群臣不敢做坏事、不敢进邪说。现在陛下正年轻,刚即位,怎么能跟公卿在朝廷上决断大事?事情如果有失误,就把短处显示给群臣了。天子称『朕』,本来就不应该让人常听到声音。」于是二世常居宫禁之中,与赵高决断各种事情。这以后公卿很少能朝见,盗贼越来越多,而关中征发向东攻打盗贼的士兵没有停止。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的成群盗贼纷纷起事,秦朝发兵诛讨,杀死了很多,可是还是不能止息。盗贼这么多,都是因为戍边、漕运、转作之事太苦,赋税太重。请求暂时停止阿房宫的工程,减少四方的戍守和转运。」二世说:「我听韩子说过:『尧舜用未经刮削的木椽做屋顶的椽子,茅草的屋顶不修剪,用土碗吃饭、土罐喝水,即使是看门人的供养,也不会比这更俭薄了。禹凿开龙门,疏通大夏,疏导黄河的积水使其安定,放入大海,亲自拿着杵和锹,小腿上的毛都磨光了,即使是奴隶的劳苦,也不会比这更酷烈了。』人们之所以看重拥有天下,就是因为能放纵欲望、尽享极乐,君主重权势、严明法令,下面的人不敢为非作歹,就可以统治海内了。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却亲自处于穷苦的实际之中,为百姓做出牺牲,那还要法令干什么?朕尊为万乘之君,却没有万乘的实惠,我要制造千乘的车驾,设置万乘的属从,来充实我君位的名义。况且先帝从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对外排除四夷以安定边境,修建宫室以彰显得意,而你们看到先帝的功业是有次序的。如今朕即位两年之间,群盗纷纷起事,你们不能禁止,又想废除先帝所做的事情,这是上不能报答先帝,其次不能为朕尽忠效力,凭什么处在官位上?」把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审讯追究其他罪名。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受羞辱。」自杀了。李斯最终被囚禁,遭受了五刑。
三年,章邯等率军包围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率领楚军前往救援巨鹿。冬天,赵高任丞相,最终判决李斯死刑杀了他。夏天,章邯等作战屡次退却,二世派人谴责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请示事务。赵高不肯接见,又不信任他。司马欣恐惧,逃走了,赵高派人追捕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中掌权,将军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项羽加紧攻击秦军,俘虏了王离,章邯等于是率兵投降了诸侯。八月己亥日,赵高想作乱,恐怕群臣不听,就先做试验,牵着鹿献给二世,说:「这是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把鹿说成马。」问左右的人,左右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来迎合赵高。有说是鹿的,赵高就暗中假借法令陷害那些说鹿的人。此后群臣都畏惧赵高。
赵高以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气候」,等到项羽在巨鹿城下俘虏秦将王离并继续推进,章邯等军队屡次退却,上奏请求增援,燕、赵、齐、楚、韩、魏都自立为王,从函谷关以东,大抵全部背叛秦朝官吏响应诸侯,诸侯都率领部众向西进攻。沛公率领几万人已经屠灭武关,派人与赵高秘密联络,赵高害怕二世发怒,诛杀牵连到自己,就推说有病不上朝朝见。二世梦见白虎咬他车驾左边的骖马,他杀了那匹马,心里不高兴,感到奇怪就问占梦的人。占卜说:「是泾水之神作祟。」二世于是在望夷宫斋戒,想祭祀泾水,沉四匹白马(祭河)。又派使者谴责赵高盗贼之事。赵高恐惧,就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他的弟弟赵成谋划说:「皇上不听劝谏,如今事态紧急,想把祸患转嫁给我们家族。我想另立天子,改立公子婴。子婴仁爱节俭,百姓都听从他的话。」让郎中令做内应,谎称有重大盗贼,命令阎乐召官吏发兵,追捕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在赵高家里(为质)。派阎乐率领官吏士卒一千多人到望夷宫殿门,绑起卫令仆射,说:「盗贼进到这里,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宫墙周围设置的卫兵非常严密,怎么会有盗贼敢进宫?」阎乐就斩了卫令,直接带领官吏冲入,边走边射,郎官宦官大为惊恐,有的逃跑、有的格斗,格斗的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与阎乐一起进入宫内,箭射二世的帷帐坐帐。二世大怒,召集左右,左右都惶恐混乱不敢格斗。旁边有一个宦官,陪侍着不敢离开。二世进入内宫,对他说:「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竟到了这个地步!」宦官说:「臣不敢说,所以能保全性命。假如臣早说,早就被诛杀了,怎么能活到今天?」阎乐上前逼近二世,数落他说:「足下骄横放纵,诛杀无道,天下共同背叛足下,足下自己拿个主意吧。」二世说:「能见丞相一面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做王。」不答应。又说:「希望做万户侯。」又不答应。说:「希望与妻子儿女做平民百姓,和各位公子一样。」阎乐说:「臣受命于丞相,替天下诛杀足下,足下虽然说了很多,臣不敢上报。」指挥他的士兵上前。二世自杀了。
阎乐回去报告赵高,赵高就召集所有大臣和公子,把诛杀二世的情况告诉他们。说:「秦本来是个诸侯王国,始皇君临天下,所以称帝。现在六国又各自独立,秦地更加缩小,还凭空名号称帝,不行。应该像过去一样称王,才合适。」立二世兄长的儿子公子婴为秦王。用黔首的礼仪把二世埋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参拜,接受国王玉玺。斋戒五天后,子婴与他的两个儿子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害怕群臣诛杀他,就假装仗义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与楚(刘邦)有约,灭掉秦宗室后他在关中称王。现在让我斋戒朝见宗庙,这是想借宗庙之机杀我。我推说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亲自来,来了就杀掉他。」赵高派人来请子婴,来了好几拨,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说:「宗庙大事,大王为什么不去?」子婴于是在斋宫刺杀了赵高,诛灭赵高三族,在咸阳示众。子婴做秦王四十六天,楚将沛公击败秦军进入武关,于是到达霸上,派人约子婴投降。子婴就用丝带系着脖子,乘白马素车,捧着天子的玺符,在轵道旁投降。沛公于是进入咸阳,封存宫室府库,回军霸上。过了一个多月,诸侯兵到达,项籍担任合纵长,杀了子婴和秦的公子宗族。于是屠灭咸阳,焚烧宫室,俘虏子女,收取珍宝财物,诸侯共同瓜分。灭秦之后,把秦地分为三份,封为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做西楚霸王,主持分封天下诸侯为王,秦朝终于灭亡了。五年以后,天下归汉朝安定。
【太史公曰】(附贾谊《过秦论》)¶
原文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yì),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mù)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móu)。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shàn)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jǐ)之兵,锄櫌(yōu)白梃(tǐng),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hé),长戟不刺,强弩(nǔ)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yāo)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wù)。藉(jiè)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sì)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阨(è),荷(hè)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bì),收弱扶罢(pí),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qín)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bì)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zú)于口而身为戮(lù)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chóng)足而立,拑(qián)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xiáo)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náng)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héng)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mò),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yú)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hè)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zhěn)、昭滑、楼缓、翟(zhái)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bìn)、带佗(tuó)、儿(ní)良、王廖(liáo)、田忌、廉颇、赵奢(shē)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qūn)巡遁(dùn)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zú)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lǔ)。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chuí)拊(fǔ)以鞭笞(chī)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fǔ)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huī)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jù),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xī)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hē),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wèng)牖(yǒu)绳枢(shū)之子,甿(méng)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dí)之贤,陶朱、猗(yī)顿之富,蹑(niè)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yíng)粮而景(yǐng)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xiáo)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櫌(yōu)棘(jí)矜(qín),非铦(xiān)于钩戟长铩(shā)也;谪(zh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xiàng)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xié)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xiáo)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huī),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fěi)然乡(xiàng)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mò),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zhèng),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pí)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也。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shù)褐(hè)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áo)嗷(áo),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gǎo)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líng)圉(yǔ)而免刑戮,除去收帑(nú)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lǐn),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chóng)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liǎn)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xù)。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dùn),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藉(jiè)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之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译文
太史公说:秦的祖先伯翳(yì),曾在唐尧虞舜之际建立功勋,获得封地、赐予姓氏。到殷夏之间势力衰微分散。到周朝衰落时,秦在西方兴起,建邑西垂。自缪公以来,逐渐蚕食诸侯,最终成就了始皇。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五帝、疆域广于三王,耻于与他们相提并论。贾生的推论说得真好啊!他说:
秦国兼并了崤山以东诸侯的三十多个郡,修缮渡口关隘,占据险要塞垒,整备甲兵坚守。然而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人,振臂高呼,不用弓戟等兵器,只用锄头白木棍,望着人家的屋子就吃饭(到处就食),横行天下。秦人凭险却不能守,关卡桥梁不关闭,长戟不刺,强弩不发。楚军(陈涉军)深入,在鸿门交战,(秦防线)竟连篱笆一样的阻碍都没有。于是崤山以东大乱,诸侯并起,豪杰相继自立。秦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却凭借三军之众在外要挟(朝廷)做交易,图谋他的君主。群臣之间的不信任,由此可以看出了。子婴即位,最终仍未醒悟。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中等人才的辅佐,崤山以东即使动乱,秦国的土地还可以保全拥有,宗庙的祭祀也不该断绝。
秦地背靠华山、黄河环绕作为屏障,是四面都有要塞的国家。从缪公以来,到秦王(始皇),二十多位君主,常常是诸侯中的强国。难道是代代贤明吗?是地理形势造成的啊。况且天下曾经同心合力攻打过秦国。在那个时代,贤人智士并列,良将统率军队,贤相沟通谋划,然而被险阻困住不能前进,秦人就诱敌深入开关迎战,百万军队败逃崩溃。难道是勇气智力不够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啊。秦把小邑合并成大城,据守险要驻军,高垒不战,关闭关口占据要隘,扛着戟守卫它。诸侯出身平民,以利益结合,没有素王的德行。他们的交情不深,部下尚未归附,名义上是灭秦,实际上各自谋利。他们见秦的险阻难以进犯,必然退兵。使土地安宁、民众休息,等待诸侯疲惫,收养弱小、扶助疲困,以此号令大国之君,不愁不能在海内称心如意。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却被人擒获,是因为挽救败亡的方法不对。
秦王自满而不求教,坚持错误而不改正。二世继承了帝位,沿袭旧规而不加改变,残暴苛虐加重了祸患。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没有辅佐。三位君主终身迷惑而不觉悟,灭亡,不也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不是没有深谋远虑、通晓形势变化的人士,然而之所以不敢竭尽忠心、纠正君主过失,是因为秦朝习俗多有忌讳的禁规,忠言还没说完自己就已被杀害了。所以使天下的士人,侧耳听命(不敢多言),叠足而立(不敢迈步),闭口不言。因此三位君主迷失了道路,忠臣不敢进谏,智士不敢出谋,天下已经大乱,奸恶之事皇上还听不到,岂不悲哀!先王知道壅塞蒙蔽会伤害国家,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以整饰法度、设立刑律,因而天下太平。国家强盛时,禁止暴行、诛讨叛乱而天下归服;国家衰弱时,五霸替天子征伐而诸侯顺从;国家削弱时,内能自守、外有依附而社稷得以保存。所以秦强盛时,法令繁复、刑罚严酷而天下震恐;等到它衰弱时,百姓怨恨而海内叛离。周朝的五等序列(公侯伯子男之制)符合治国之道,因此延续一千多年不断绝。秦朝根本和末节都丢失了,所以不能长久。由此看来,安定与危亡的纲纪相距太远了。俗话说「不忘前事,就是后事的老师」。因此君子治国,观察上古,验证当代,参照人事,考察盛衰的道理,审度权势的宜否,取舍有次序,变化有机宜,所以历时长久而社稷安定。
秦孝公据守殽山、函谷关的坚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固守而窥视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意图、吞并八方荒远之地的雄心。在这个时候,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度,致力于耕织,修治攻战的装备,对外实行连衡而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的土地。
孝公死后,惠王、武王承受旧业,遵循遗策,向南兼并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收取要害的郡县。诸侯恐惧,会盟商议削弱秦国,不吝惜珍贵的器物、贵重的宝物和肥美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之士,合纵缔结盟约,相互结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重贤者、器重士人,相约合纵、离散连衡,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民众。于是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类人为他们谋划,有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意图,有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类人统率军队。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的大军,攻叩函谷关而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迎击敌人,九国的军队犹豫徘徊、逃跑而不敢前进。秦人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耗费,天下诸侯却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解散、盟约瓦解,诸侯争着割地贿赂秦国。秦有余力而利用诸侯的疲惫,追逐败逃之敌,尸体倒伏百万,流血漂浮大盾。凭借有利的形势和时机,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入朝称臣。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日短,国家无事。
到了秦王(始皇),继承六世余留的功业,挥动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而消灭诸侯,登上至尊之位、控制天地四方,执敲扑之刑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设立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低头系颈,把性命交付秦的下级官吏。又派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放牧,士人不敢弯弓报怨。于是废除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以此愚弄黔首。毁坏名城,诛杀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聚集到咸阳,销毁刀锋、铸成钟鐻,做成十二个铜人,以此削弱黔首的力量。然后沿着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依据亿丈高城,下临不测的深谷作为坚固屏障。良将劲弩守卫要害之处,忠臣精卒摆开锐利兵器盘查呵问,天下从此平定。秦王心里认为,关中的坚固、千里金城,是子孙万世称帝的基业。
秦王死后,余威仍震慑着边远习俗之地。陈涉,是用破瓮做窗、绳子做门轴的贫家子弟,是耕田的隶民,又是被征发迁徙戍边的人,才能赶不上中等人,没有仲尼、墨翟的贤能,没有陶朱、猗顿的富有,跻身于行伍之间,崛起于戍卒什伯(十人百人)的小群体中,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卒,带着几百人的队伍,转而进攻秦朝。砍下树木当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人如云聚集、回声相应,带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共同起事灭亡了秦朝。
再说秦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山函谷关的坚固依然如故。陈涉的地位,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头木棍,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谪罚戍边的乌合之众,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谋略,又赶不上从前(六国)的谋士。然而成功失败不同变化,功业完全相反。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与陈涉比比长短、量量大小,比较权势、衡量实力,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然而秦凭借区区之地、千乘诸侯的权势,招致八州来朝、使同等地位的诸侯来服,已经有一百多年了。然后以天地四方为家,以殽山函谷关为宫室,一个戍卒发难而七庙倾覆,自身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进攻与防守的形势不同了啊。
秦兼并海内、统一诸侯,面向南称帝,以此养育四海,天下的士人闻风向往,为什么会这样呢?回答说:近古以来没有帝王的时间太久了。周室衰微,五霸死后,政令不能推行于天下,因此诸侯凭武力征伐,强国侵略弱国,大国欺凌小国,战争不停,士民疲惫困苦。如今秦面向南称王天下,这就是上面有了天子。既然无依无靠的民众希望能保住性命,没有人不虚心仰望皇上,在这个时候,(如果)保住威势、奠定功业,安定的根本就在于此了。
秦王怀着贪婪卑鄙之心,实行自以为是的智术,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王道,树立个人权威,禁止诗书学术而滥用刑法,把权术暴力放在前面而把仁义抛在后面,以暴虐作为统治天下的开端。兼并的人崇尚权术暴力,安定的人重视顺应形势,这就是说夺取天下与守住天下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秦脱离战国而称王天下,它的治国之道没有改变,它的政令没有更改,这就是它夺取天下和保持天下的方法没有不同。(天下)孤立无援而据为己有,所以它的灭亡指日可待。假使秦王回顾上古的史事,参照殷周的轨迹,来制定治理的政策,后代即使出现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有倾覆灭亡的祸患。所以三王建立天下,名号显著美好,功业长久。
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观望他的政策。受冻的人穿上粗布短衣就觉得温暖,挨饿的人吃到酒糟糠皮就觉得甘甜,天下嗷嗷待哺(的苦难),正是新君(施行仁政)的凭借。这是说勤劳的民众容易接受仁政。假使二世有普通君主的德行,任用忠臣贤才,君臣一心为海内的祸患忧虑,穿着丧服纠正先帝的过失,分割土地封给功臣的后代,封国立君以礼遇天下,把监狱放空、免除刑戮,废除收捕妻儿为奴和株连的污秽罪名,让(戍边者)各自返回家乡,打开仓库,散发钱财,用来救济孤独穷困的士人,减轻赋税、减少劳役,以帮助百姓解决急难,约减法令、精简刑罚,以此作为后继的政策,使天下的人都能改过自新,修养品行,各自谨慎处世,满足万民的愿望,而且用威势恩德对待天下,天下就归附了。即使四海之内,都欢欣各自安享其乐,只怕发生变乱,虽然有狡猾的民众,也没有背离君主之心,那么不轨之臣就没有机会掩饰他们的奸智,暴乱的坏人就会止息。二世不实行这种办法,反而比以前更加暴虐无道,毁坏宗庙残害民众,重新修建阿房宫,刑罚繁复、诛杀严酷,官吏统治刻薄严酷,赏罚不当,赋税搜刮没有限度,天下事务繁多,官吏无力治理,百姓穷困而君主不去救济抚恤。然后奸诈虚伪之事纷起,上下互相欺瞒,蒙受罪名的人众多,受到刑戮的人道路上随处可见,天下人深受其苦。从君卿以下直到平民,人人怀有自危之心,亲身处于穷困苦难之中,都不安于自己的地位,所以容易动乱。因此陈涉不必凭借商汤、周武的贤能,不必借助公侯的尊贵,在大泽乡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就是因为民众处境危险。所以先王洞察始终的变化,知道存亡的关键,因此治理民众的方法,核心在于使他们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叛逆之臣,也必然没有响应的帮助了。所以说「安定的民众可以与他们一起为善,危困的民众容易与他们一起作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身却免不了被杀戮,是因为纠正倾危的方法不对。这是二世的过错。
【附一】秦君世系(襄公至二世)¶
原文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zhì)。葬西垂。生文公。……(以下历记文公、静公、宪公、出子、武公、德公、宣公、成公、缪公、康公、共公、桓公、景公、毕公、夷公、惠公、悼公、刺龚(gōng)公、躁公、怀公、肃灵公、简公、惠公、出公、献公、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各君享国年数、居处、葬地、生子,全录如底本;末云:)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整理说明:世系附表原文系编年格式(「某公立,享国 X 年,居 X 宫,葬 X 地,生 X」循环),本系列依「全文收录」原则原文照录存档于底本;译文以对照表呈现其信息(享国年数与要事),个别生僻字(竘(qǔ)、剌龚(gōng)、囂圉等)注音:竘(qǔ)、刺(cì)龚(gōng)、嚣(áo)圉(yǔ)。
译文(对照表择要)
| 君主 | 享国 | 要事(附表所记) |
|---|---|---|
| 襄公 | 12 年 | 初为西畤,葬西垂 |
| 文公 | 50 年 | 居西垂宫 |
| 武公 | 20 年 | 三庶长伏罪(即卷五诛三父事) |
| 德公 | 2 年 | 初伏,以御蛊 |
| 缪公 | 39 年 | 天子致霸,葬雍 |
| …… | …… | (历代享国年数、葬地见原文) |
| 献公 | 23 年 | 立七年「初行为市」(设立市场);十年「为户籍相伍」(编制户籍) |
| 孝公 | 24 年 | 立十三年始都咸阳;十六年桃李冬天开花 |
| 惠文王 | 27 年 | 立二年「初行钱」(发行货币);有新生婴儿说「秦且王」 |
| 悼武王 | 4 年 | 立三年渭水红三日 |
| 昭襄王 | 56 年 | 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
| 孝文王 | 1 年 | 五十三岁即位 |
| 庄襄王 | 3 年 | 取太原地;使吕不韦灭东周而不绝其祀 |
| 始皇 | 37 年 | 十三岁即位 |
| 二世 | 3 年 | 十二岁(一说二十一,见注)而立 |
右列自秦襄公至二世,共六百一十年。
【附二】班固记(附于本纪后)¶
原文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mò),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xù)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sì),冠玉冠,佩华绂(fú),车黄屋,从百司,谒(yè)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huǎng)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yǒu)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rú)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jīng)鸾(luán)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yōng),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xī),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译文
孝明皇帝(汉明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日,说:
周朝的历数已经转移,(汉以仁德代秦而立,)仁者不代替自己的「母亲」(汉承尧运,秦为周之「母系」中间环节,此用五德终始说)。秦只是恰好处在那个位置,吕政(始皇,明帝按传闻称其为吕不韦之子)残暴虐民。然而他凭借诸侯之身十三年(即位至灭齐约十三年?一说以诸侯身份十三年),兼并天下,尽情放纵欲望,养育宗亲。三十七年间,兵力无处不加,创制的政令,流传给后世的帝王。大概是得到了圣人的威灵、河神授给的图箓,上应狼、狐星,脚踏参、伐星(主斩伐的星宿),佐助他扫除障碍,使他得以抵御(六国)而称始皇。
始皇死后,胡亥极其愚蠢,郦山陵没有完工,又修建阿房宫,来继续先帝的策划。说什么「凡是看重据有天下的,就要放纵欲望、尽享极乐,大臣们竟想让朕停止先帝的工程」。诛杀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这话令人痛心啊!长着人头却发出畜生的鸣叫。没有威势就不会讨伐恶人,不笃厚就不会凭空灭亡,挡也挡不住地不能留存,残暴虐民加速了灭亡的期限,即使占据地形有利的国度,仍然不能生存。
子婴按次序得以继位,戴玉冠,佩华美的绶带,乘黄缯车盖的车,率领百官,朝谒七庙。地位低下的人登上不该得的位置,无不心神恍惚、失魂落魄,苟且偷安度日,(子婴)却偏偏能够长远考虑、排除忧虑,父子设谋,就近在门户之间(指斋宫之内),竟诛杀了奸猾之臣,为君主讨伐了逆贼。赵高死后,(子婴)宾客婚嫁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慰劳,饭没有来得及下咽,酒没有来得及沾唇,楚兵已经屠灭关中,『真人』(指汉高祖)飞翔(降临)于霸上,(子婴)素车系组(以丝带系颈请罪),捧着符玺,归降了帝位该归的人。(这好比)郑伯拿着茅旌鸾刀(求和的礼器),楚庄王退避三舍。黄河决口不可能再堵住,鱼已腐烂不可能再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假使子婴有平庸君主的才能,仅仅得到中等人才的辅佐,崤山以东即使动乱,秦国的土地还可以保全,宗庙的祭祀也不该断绝。」秦的积弊衰弱,天下土崩瓦解,即使有周公旦的才能,也没有机会再施展他的技巧,却用它来责备一个即位只有一天(极言其短)的孤弱君主,错了!世俗传说秦始皇兴起罪恶,到胡亥达到极点,这是有道理的。再责备子婴,说秦国的土地本可保全,就是所谓不懂得形势变化的人。纪季把酅邑献给齐国(《春秋》记此事不直书其名,为他讳),我读《秦本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赞赏他的果断,怜悯他的志向。子婴对生与死的意义(取舍),是完全具备了。
三、注释¶
- 生于邯郸,姓赵氏:始皇生于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前 259)——嬴政生于敌国首都,童年为质子之子。卷五末「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即此「姓赵氏」之据。
- 吕不韦、嫪毐:相国与太后宠臣的两场权力泡沫:嫪毐封长信侯、「事无小大皆决于毐」;九年一冠(二十二岁亲政)即粉碎之——始皇亲政第一件事是清洗摄政集团。枭首、车裂、灭宗、鬼薪、夺爵迁蜀——处置清单本身就是秦法教科书。
- 茅焦说迎太后:「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之名」——政治形象管理的最早案例之一;一句「恐诸侯闻之」胜过十篇谏书。
- 逐客与李斯上书:《谏逐客书》全文见《李斯列传》(本系列卷八十七);本纪仅记「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互见。
- 尉缭:间谍战略的总设计师:「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统一战争的暗线预算。他对始皇面相的描写(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是古代最著名的「性格侧写」;「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十二字断语,与卷三纣的档案对读。
- 初令男子书年:十六年——男子登记年龄(为征发做准备):户籍动员体系的细部。
- 灭六国的顺序:韩(十七年)→赵(十九年)→燕都(二十一年,荆轲之报)→魏(二十二年,水灌大梁)→楚(二十三、四年,王翦六十万)→齐(二十六年)——远交近攻的教科书式执行。
- 秦王之邯郸,皆阬之:破赵后亲手清算幼年仇怨——统一者的小心眼,太史公不删。
- 荆轲刺秦:仅「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十六字——全部惊心动魄在《刺客列传》(本系列卷八十六)。互见法的极致。
- 王翦谢病与强起:灭楚须六十万人(详《白起王翦列传》),李信二十万败绩后「强起之」——本纪只记结果。
- 议帝号:王绾等拟「泰皇」,始皇去泰著皇、采「帝」号——「皇帝」一词的诞生现场。「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朕」——一整套语言的垄断。
- 除谥法:「子议父、臣议君,甚无谓」——废除身后评价制度;「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命名与废谥同一逻辑:时间也要由皇帝本人规划。
- 水德之治:「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把暴政论证为宇宙规律:意识形态为统治风格背书的完整闭环。
- 分封之议:王绾(立诸子)vs 李斯(郡县)——中国政制史影响最深远的一场辩论;始皇的裁决理由完全是军事的:「又复立国,是树兵也」。
- 三十六郡·黔首·收兵·书同文·车同轨:统一的标准动作清单。「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兵器熔成礼器与雕像,武力的纪念碑化。
- 写放其宫室:每灭一国复制一座宫殿——战利品建筑博物馆;「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 五大夫松:泰山避雨封树——始皇与自然的小插曲,后世「五大夫松」的由来。
- 六篇刻石:泰山、琅琊、之罘、东观、碣石、会稽——秦帝国的官方宣传文本全集,四字韵文,本篇全译。内容程序化:颂德—列措施—诏万世;会稽刻石独多风俗整饬条款(「有子而嫁倍死不贞」「夫为寄豭杀之无罪」)——帝国意志进入婚俗。
- 湘山之怒:闻湘君乃尧女舜妻,怒而「伐树赭其山」——对神灵也用对付敌人的手段;与琅琊刻石「诸产得宜」并读,宣传与行为之间的裂缝。
- 博狼沙:张良刺秦处(「为盗所惊」——讳言刺杀,实为张良力士椎击,详《留侯世家》)。
- 徐巿(福):数千童男女入海——求仙的最大单项投资;「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
- 亡秦者胡:卢生奏录图书——「胡」本指胡人(故使蒙恬击匈奴),后世附会为胡亥——谶语的弹性。
- 适(谪)遣戍:逋亡人、赘婿、商人——罪犯化的人口类别依次发配,帝国的边缘人群序列。
- 焚书令(三十四年):淳于越「师古」之议 → 李斯驳「时变异也」 → 焚书细则:「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欲学法令以吏为师」——思想统一的最完整法条。注意李斯论证的核心不是「古无益」,而是「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威胁主势——舆论管控作为政权安全议题。
- 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坐万人——「未成,欲更择令名名之」,「阿房」本是暂名。考古注:2002 年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勘探表明阿房宫前殿基址上未见焚烧痕迹,项羽所烧者为咸阳宫(见 4.2)。
- 「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为求仙连自称都改了——皇帝语言学的又一小节。
- 「有言其处者,罪死」与梁山宫案:泄密者「案问莫服」则全部处死——信息封锁的极致;「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
- 侯生卢生的判词:「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皇帝本人也是制度的囚徒:每天批阅公文以秤称量(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完不成不休息。始皇勤政的记录,同时是独裁体系瓶颈的记录。
- 坑儒(三十五年):起因不是学术之争而是方士卷款逃亡+诽谤;「传相告引」的连锁揭发、四百六十余人阬之——注意太史公用字:「诸生」,被坑者以方士、诸生为主,后世「坑儒」之名有所放大。
- 扶苏之谏与外放:「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长子被派去上郡监军:储君离开权力中心,沙丘之变的伏笔。
- 荧惑守心·坠星刻字·今年祖龙死:三十六年的三重凶兆叙事——天象、民谣、鬼璧;「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始皇的自我安慰;那块璧竟是二十八年前沉江之物——叙事首尾的闭环术。
- 会稽刻石与「刻尽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二世给父亲的刻石补刻署名:宣传工程的续作。
- 沙丘之变:玺书「与丧会咸阳而葬」封而未发——帝国的命运卡在文书流转的缝隙里。赵高(中车府令+符玺事)、胡亥、李斯三人合谋改诏——「语具在李斯传中」。鲍鱼乱臭:会暑辒车臭,载一石鲍鱼——大帝国的葬礼靠腌鱼掩护。
- 骊山陵:穿三泉、下铜致椁、水银为江河、人鱼膏为烛、机弩射穿近者——地宫的想象性记录已被现代考古部分证实(陵墓地宫汞异常,1980s 检测)。闭羡门尽闭工匠——工程保密的最终手段;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
- 指鹿为马:赵高的服从性测试——语言正确性(说马还是说鹿)成为站队问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以法」。组织信息彻底失真的定格画面。
- 二世的韩非引用:用《韩非子·五蠹》的尧舜禹苦行论,推出「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对原始文本的蓄意反转(韩非原意是颂尧舜之俭),为自己纵欲找经典依据。
- 「天子称朕,固不闻声」:赵高劝二世深居禁中——皇帝与信息流的隔离作为权臣控制术;「其后公卿希得朝见」。
- 李斯之死:与冯去疾「将相不辱」自杀不同,李斯「就五刑」——苟活到底而受尽酷刑(详《李斯列传》狱中上书)。
- 巨鹿与章邯降楚:司马欣的判断「有功亦诛,无功亦诛」——制度性猜疑使降敌成为理性选择。
- 二世降格求生的阶梯:皇帝→一郡之王→万户侯→黔首「比诸公子」——四步请求四步被拒;阎乐「臣不敢报」。身旁宦者的总结是全篇最寒的一句:「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说真话的能力早就被这个体制消灭了。
- 子婴的判断:「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以反流程破流程;刺高于斋宫、三族徇咸阳。班固赞「健其决,怜其志」。
- 白马素车、系颈以组:子婴降轵道——保留礼仪形式而尽失实质的投降;「后五年,天下定于汉」——本纪以汉作结。
- 《过秦论》:贾谊三篇,太史公整篇引入作本纪总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是全部秦史的判词。「一夫作难而七庙堕」对「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设计寿命与实际寿命的反讽。
- 「安民可与之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过秦论下篇的结论句——政权安全的唯一基础在民众处境。
- 班固记:汉明帝时的官方评论(附于本纪后)——「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不通时变者也」:为子婴翻案,反对把亡国之责推给末代孤君;「纪季以酅,春秋不名」用《春秋》书法为降王存体面。
四、解读¶
4.1 史家之论¶
本篇史论为三层:太史公曰的引导语(「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贾谊《过秦论》三篇全文(已全录全译)+班固记。再录后世一条以概之: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百代以下,长城犹在,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与「一夫作难」的对照,成为中国政治史上被引用最多的镜鉴——杜牧所谓「族秦者秦也,非六国也」(《阿房宫赋》),仍是贾谊判词的回声。
4.2 史事纵深¶
文本层:本纪的秦始皇形象由三类文本拼成——编年实录(冷峻)、诏令与刻石(官方自我颂扬)、方士与谶语叙事(民间的反叙事)。太史公不做综合,让三种声音并置:琅琊刻石「黔首安宁不用兵革」与「徙谪实之初县」同年并书——让帝国的宣传与账单互相拆穿,这是本纪最深的笔法。
考古的秦:1974 年起临潼兵马俑的发掘使骊山陵由文本变为现场——数千陶俑军阵、水银异常的地宫探测(与「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惊人吻合)、青铜兵器上的物勒工名制度(与出土秦简《工律》互证)。2002 年后阿房宫前殿遗址勘探未发现焚毁痕迹,学者据以提出「项羽烧的是咸阳宫,阿房宫未成亦未焚」——杜牧《阿房宫赋》的文学想象与史实的距离,正是考古学的贡献。里耶秦简、睡虎地秦简则把「事皆决于法」还原为日常行政文书:帝国确乎是靠文书运转的(与「衡石量书」互证)。
年代:前 221 并天下,前 210 崩于沙丘,前 209 大泽乡,前 207 子婴降,前 206 项羽入咸阳——从「传之无穷」到族灭共十五年,从始皇死到帝国亡仅三年。
互见:吕不韦、嫪毐详《吕不韦列传》;逐客书与狱中上书详《李斯列传》;荆轲详《刺客列传》;王翦、蒙恬各有传;二世、赵高事另见《李斯列传》《蒙恬列传》;楚汉之际详卷七《项羽本纪》。
4.3 今读¶
一是「衡石量书」——系统的过载。侯生卢生那段判词值得单独重读:天下之事无论大小都由皇帝裁决,以至每天要用秤称量文书定额。这不是勤政的颂词,是系统瓶颈的病理记录:郡县制把所有决策权压向一个节点,皇帝本人成为整个帝国唯一的信息汇聚点和决策点——他越勤勉,系统对他越依赖;他一死(或昏聩),系统立即空转。沙丘之变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皇帝的意志只能通过玺书这一条信道传递,而信道被赵高截获三小时,帝国就改换了继承人。单点决策体系没有可扩展性——这不是秦的过错,是它留给后世两千年反复验证的教训。
二是宣传与账单的并置。刻石颂「黎庶无繇(徭)」的同卷书「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徒送诣七十余万人」;颂「黔首安宁」的同卷记「米石千六百」(粮价飞涨)。太史公的编年并置法提示一种永恒的新闻伦理:自我陈述与他者记录必须对读。任何组织的历史,都要在年度报告(刻石)与账本(编年)之间求真。
三是「指鹿为马」与信息生态的死亡。赵高的测试之所以致命,在于它把语言使用变成站队:说鹿者以法阴中——从此无人再按事实说话,只按权力意图说话。二世求见丞相而不得、求为郡王而不得、宦者「蚤言皆已诛」——每一层信息隔离都在此前十年由制度自建(「有言其处者罪死」「案问莫服皆杀之」)。帝国崩溃的速度,等于它早年消灭真话的速度。贾谊的总结「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天下已乱,奸不上闻」正是此意:亡秦者非陈涉,乃信息的层层失真。
四是「攻守之势异也」——成功者的方法论锁定。贾谊之论的核心不是道德控诉而是策略分析:兼并者靠诈力,安定者须顺权,「取与守不同术」。秦把打天下的方法论(严刑、重敛、高度集中)原封不动用于治天下,且以五德终始论将其神圣化(水德当急法)——胜利把方法固化为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又禁止方法更新。这是「仁义不施」的机制化表述,也是一切由盛转衰组织的通用剧本。
五、拓展¶
- 名句:
- 「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侯生卢生);「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
- 「入则心非,出则巷议」(李斯论诸生)
- 「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龙死」
- 「与丧会咸阳而葬」(未发出的玺书)
- 「有功亦诛,无功亦诛」(司马欣语)
-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一夫作难而七庙堕」;「安民可与之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
- 成语与典故:焚书坑儒;指鹿为马;揭竿而起(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云集响应、赢粮景从;瓮牖绳枢;包举宇内、席卷天下;治标不治本?非本篇——「钳口不言」(拑口而不言);「人头畜鸣」(班固斥二世)
- 关联篇目:[[005-秦本纪]](前五百年的积累);[[007-项羽本纪]](焚咸阳与楚汉的开端);[[008-高祖本纪]](约降子婴者如何成为天子);[[085-吕不韦列传]]、[[087-李斯列传]]、[[086-刺客列传]]、[[073-白起王翦列传]]、[[088-蒙恬列传]](各关键人物的专传);姊妹系列 《资治通鉴》卷七秦纪(焚书、沙丘、大泽乡在编年体中的位置)
- 延伸阅读:贾谊《过秦论》单篇;《睡虎地秦墓竹简》《里耶秦简》(秦帝国的行政文书现场);李开元《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段清波《秦始皇帝陵园考古研究》
本篇完。状态由 🚧 改为 ✅:对照十七节+太史公曰(含《过秦论》全译)+世系附表+班固记、注释 45 条、解读、拓展全部完成(2026-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