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屈原贾生列传¶
卷次:卷八十四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二十四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0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84》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屈原贾生列传》是《史记》里最「不像史传」的一篇:屈原的一生被压缩进几段叙事,大半篇幅留给了《怀沙》之赋;贾谊的部分则几乎全是辞赋(《吊屈原赋》《鵩鸟赋》全文)。太史公在为两位诗人立传时,选择用他们自己的文字作传——因为他们的生命就写在作品里。
屈原「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却被上官大夫一句谗言疏远;「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太史公对《离骚》的定评是「盖自怨生也」:伟大的诗从冤屈里长出来。贾谊十八岁诵诗属书名闻郡中,二十余岁文帝召为博士——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却被绛灌之属一句「雒阳之人年少初学」排挤出朝,为长沙王太傅,渡湘水吊屈原,最后因梁怀王坠马自伤而卒,年三十三。太史公曰「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两代怀才不遇者隔着百余年互相凭吊,也隔着一篇传记与司马迁互为镜像。
二、原文与译文¶
1. 屈原与上官大夫¶
【原文】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xián)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译文】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的同姓。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博闻强记,通晓治乱之道,擅长外交辞令——对内与怀王谋划商议国事、发号施令;对外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怀王非常信任他。
上官大夫与屈原官位相同——争宠而嫉妒他的才能。怀王让屈原制定国家法令,屈原起草的草案还没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见就想夺走,屈原不给。于是他向怀王进谗言说:「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大家没有不知道的——每一道法令颁布,屈原都夸耀自己的功劳,说『除了我就没有人能制定』。」怀王发怒,疏远了屈原。
2. 离骚:自怨生也¶
【原文】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chǎn)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dá),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kù),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ěr)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zhuó)淖(nào)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huì),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jiào)然泥而不滓(zǐ)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译文】 屈原痛心怀王听信谗言不能明辨是非,谗言谄媚遮蔽了君主的眼睛,邪恶小人损害了公正,端方正直的人不为朝廷所容——所以忧愁深思而写下了《离骚》。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的起源;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困顿穷窘就会追念根本——所以劳累辛苦到极点,没有不喊天的;病痛悲伤到极点,没有不喊父母的。屈原坚持正道、直道而行,竭尽忠心智慧事奉他的君主——谗言小人离间他们,可以说是困窘到极点了。诚信却被怀疑,忠贞却被诽谤——能没有怨恨吗?屈原作《离骚》,正是从怨愤中生长出来的。《国风》写男女之情而不失分寸,《小雅》抒怨愤而不失其正——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兼有两者的长处。它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商汤周武——用来讽喻时政。阐明道德的广大崇高、国家治乱的条理脉络,无不完全呈现。它的文字精练,措辞含蓄;志向高洁,行为廉正。它描写的虽是小物而意旨极大——列举的都是眼前事物而寄寓的意义深远。他的志向高洁,所以他笔下的事物都带着芬芳;他的行为廉正,所以至死不容于世也不肯自我疏放。他从污泥之中挣扎而出——像蝉蜕壳一样摆脱浊秽,浮游于尘埃之外;不被世俗的污垢沾染,皎洁地出于淤泥而不染。推想他的志向——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
3. 张仪之诈与怀王之死¶
【原文】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wū)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xī),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gài),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fǎn),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mèi)。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zhì)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nà)。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译文】 屈原被罢黜之后,秦国想攻打齐国——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秦惠王以此为忧。就派张仪假装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献上见面礼事奉楚国,说:「秦国非常憎恨齐国——而齐国与楚国合纵亲善。楚国如果能与齐国断交,秦国愿意献出商于一带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婪而听信张仪,就与齐国断交——派使者到秦国接收土地。张仪耍赖说:「我与您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六百里。」楚国使者愤怒回国,报告怀王。怀王大怒,大举兴兵伐秦。秦军迎击——在丹水、淅水大破楚军,斩首八万,俘虏楚将屈丐,夺取楚国的汉中之地。怀王就调动全国的军队深入攻秦——在蓝田大战。魏国听说,偷袭楚国直到邓地。楚军恐惧,从秦国撤回——齐国终究因为怨恨不来救楚,楚国陷入大困境。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之地与楚国讲和。楚王说:「不愿得到土地——愿得到张仪才甘心。」张仪听说,就说:「用一个张仪抵得上汉中之地——请让我去楚国。」到了楚国,又用厚礼贿赂当权的大臣靳尚——再在怀王的宠姬郑袖面前编造诡辩。怀王竟然听从郑袖的话,又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原已被疏远,不在朝中任职——正出使齐国;回来后劝谏怀王说:「为什么不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张仪,没有追上。
后来诸侯联合攻楚,大破楚军,杀楚将唐眛。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想与怀王会面。怀王想去——屈原说:「秦国是虎狼之国,不可信任,不如不去。」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怀王去:「怎么能断绝与秦国的友好呢?」怀王最终去了。进入武关——秦国伏兵切断他的后路,扣留怀王,要求割地。怀王大怒,不答应。逃往赵国——赵国不肯收留。又回到秦国——最终死在秦国,遗体归葬楚国。
长子顷襄王即位——任他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抱怨子兰劝怀王入秦而不能回来。
4. 渔父与《怀沙》¶
【原文】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liú),眷(juàn)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yān)。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cè),可以汲(jí)。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p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gǎo)。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yú)?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𫗦(bū)其糟(zāo)而啜(chuò)其醨(lí)?何故怀瑾(jǐn)握瑜(yú)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yù)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wén)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hào)皓(hào)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huò)乎?」
【译文】 屈原痛恨子兰的作为——虽然被放逐,仍然眷恋楚国、心系怀王,不曾忘记想要回去——希望君王有朝一日醒悟、世俗有朝一日改变。他惦念君主、想振兴国家、想让这种局面回归正道——在一篇作品中再三表达这种志向。然而终究无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朝廷,最终从这件事上看出怀王至死不悟。君主无论愚智贤与不肖,没有不想寻求忠臣为自己效力、选拔贤才辅佐自己的——可是亡国破家的事一个接着一个,而圣明的君主、安定的国家多少代也见不到一个——因为他们所谓的忠臣其实不忠,所谓的贤才其实不贤。怀王因为不懂得忠臣的职分——所以在内被郑袖迷惑,在外被张仪欺骗,疏远屈原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败地削,失去六郡,自己客死秦国,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不识人的祸患啊。《易经》说:「井淘干净了却没人喝,让我心里难过——这井水是可以汲用的。君王英明,天下人都受福。」君王不英明——百姓哪里谈得上福呢?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痛恨自己,大怒——最终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顷襄王发怒,把屈原放逐了。
屈原走到江边,披散头发,在水泽边边走边吟。脸色憔悴,身体干瘦。渔父见了问他:「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屈原说:「全世界都混浊只有我一个人清白——所有人都醉了只有我一个人清醒——所以我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拘泥于外物而能随世道变化。全世界都混浊——为什么不顺着流水推波助澜?所有人都醉了——为什么不去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要怀抱着美玉般的才德让自己被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必定弹去帽上的灰尘,刚洗过澡的人必定抖净衣上的尘土——又有谁能让自己洁净的身体,去接受脏东西的玷污呢?我宁可跳入长流葬身江鱼之腹——又怎能让皓皓的清白蒙受世俗的尘垢呢?」
5. 《怀沙》与汨罗之死¶
【原文】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táo)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gǔ)徂(cú)南土。眴(shùn)兮窈(yǎo)窈(yǎo),孔静幽墨。冤结纡(yū)轸兮,离愍(mǐn)之长鞠(jū);抚情效志兮,俛(fǔ)诎以自抑。
「刓(wán)方以为圜(huán)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zhuó)兮,孰察其揆(kuí)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dì)兮,瞽(gǔ)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nú)兮,鸡雉翔舞。同糅(róu)玉石兮,一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jǐn)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wǔ)兮,孰知余之从容!迸(bèng)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miǎo)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愍(mǐn)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mì)兮。修路幽拂(fú)兮,道远忽兮。曾唫(jīn)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mò)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馀何畏惧兮?曾伤爰(yuán)哀,永叹喟(kuì)兮。世溷(hùn)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lèi)兮。」
于是怀石遂自沉汨(mì)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cī)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译文】 于是写下了《怀沙》之赋。赋文说:
「初夏时节啊,草木繁茂。满怀永远的悲哀啊,我南行在这片土地。举目四望一片昏暗啊,四周沉寂毫无声息。冤屈郁结心头啊,遭受忧患已长久困顿;抚今追昔剖白心志啊,委屈自己强自压抑。
「把方的削成圆的啊,正常的法度并未废弃;改变初衷背弃本心啊,君子所不齿。守着规矩绳墨啊,前人的尺度并未更改;内心正直、为人厚重啊,这是君子所推崇的。巧匠不施展斧凿啊,谁能看出他线的方正?黑色的花纹放在暗处啊,盲人会说它不显眼;离娄眯着眼睛细看啊,瞎子却以为他什么也看不见。把白的变成黑的啊,把上的倒转成下的。凤凰关进竹笼啊,鸡和野鸡却飞舞翱翔。美玉和石头搀杂在一起啊,用一个标准来衡量。那些党人的卑鄙嫉妒啊,哪知道我的高尚情操。
「肩负重担任重道远啊,陷滞沉沦不得前行;怀抱美玉般才德啊,穷困中无人知道我的才具。城里的狗成群狂吠啊——吠它们觉得怪异的东西;诽谤英雄怀疑豪杰啊,本是庸人的常态。外表质朴、内心诚挚啊,众人不知道我的异彩;如未雕之木堆在一处啊,没人知道我的分量。我崇尚仁德、注重道义啊,以谦谨敦厚自充盈;重华(舜)不能相遇啊,谁知道我的气度!自古以来贤圣不能并立于世啊,谁知道其中缘故?商汤夏禹相隔久远啊,渺茫得无法企及。止住怨恨、抑住愤怒啊,强自宽慰、坚忍不移;虽遭忧患也不改变初衷啊,愿我的志向有所昭示。北行的道路已可启程啊,天色昏昏将近黄昏;怀着忧伤的哀思啊,死亡已经临近。
「尾声:浩浩的沅水湘水啊,各自奔流卷起浪花。漫长的道路幽暗不明啊,前途遥远渺茫。我不断地悲怀忧思啊,长久地叹息感慨。世上既然没有人了解我啊,人心又有什么可说的。怀着真情抱着本质啊,独自一人没有同类。伯乐既然死了啊,千里马该拿什么来衡量?人生禀受天命啊,各有各的归宿。坚定心志、放宽胸怀啊,我还有什么畏惧?无尽的悲伤哀痛啊,长久地叹息怅惘。世人混浊不了解我啊,我的心无法表述。知道死亡已不可避免啊,我不再爱惜生命。明白地告诉君子们啊——我将以他们为榜样。」
于是抱着石头,投汨罗江而死。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这一班人——都爱好文辞、以作赋被人称道;但都只效法屈原委婉从容的辞令,终究没有人敢直言进谏。此后楚国日益削弱——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亡。
6. 贾谊:少年博士与长沙之谪¶
【原文】 自屈原沉汨(mì)罗后百有馀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馀,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馀年,天下和洽(hé),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huáng)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译文】 自屈原沉汨(mì)罗江之后一百多年,汉代出了位贾生——任长沙王太傅,经过湘水时投书吊祭屈原。
贾生名叫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因能诵读诗书、撰写文章而闻名郡中。吴廷尉任河南郡守——听说他才秀,召到门下,非常宠爱。孝文皇帝刚即位,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政为天下第一——曾与李斯同乡又曾拜李斯为师——就把他征召为廷尉。廷尉就推荐说贾生年少、精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他做了博士。
当时贾生二十多岁,在同僚中最年轻。每次皇帝下诏令让议事——那些老先生们说不出什么,贾生却都能一一应对,人人都觉得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诸生于是认为他才能出众——自己比不上他。孝文帝喜欢他,越级提拔——一年之内升到太中大夫。
贾生认为汉朝建立到孝文帝二十多年——天下安定和洽,正应当改换历法、变更服色、订立制度、确定官名、振兴礼乐。于是他起草了各项仪法——崇尚黄色、以五为数、重定官名,全部更改秦朝旧制。孝文帝刚即位,谦让而来不及推行。但各项律令的修订、列侯全部回封国就任——这些主张都是从贾生发起的。于是天子商议让贾生担任公卿之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这一班人都嫉妒他——就诋毁贾生说:「这个雒阳人,年纪轻轻初学乍练——一心想独揽大权,把各种政务搅乱。」于是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建议,派贾生去做长沙王的太傅。
7. 吊屈原赋与鵩鸟赋¶
【原文】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sì)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mì)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wǎng)极兮,乃陨(yǔn)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luán)凤伏窜兮,鸱(chī)枭(xiāo)翱(áo)翔。阘(tà)茸(róng)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yè)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zhí)廉;莫邪(yé)为顿兮,铅刀为铦(xiān)。于嗟嚜(mò)嚜(mò)兮,生之无故!斡(wò)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cān)蹇驴(lǘ),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jù)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译文】 贾生辞别皇帝启程——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又因为被贬谪而去,心情很不舒畅。渡湘水时,写赋凭吊屈原。赋文说:
「恭敬地承蒙恩惠啊,带罪来到长沙。侧耳听说屈原啊,自沉于汨罗江。托付湘水啊,敬吊先生。遭逢的世道无常啊,才陨落了您的身躯。呜呼哀哉——生不逢时!鸾凤潜伏逃窜啊,猫头鹰却在翱翔。无德之人尊贵显赫啊,谗谀之徒志得意满;贤圣被排挤倒退啊,方正被颠倒栽植。世人说伯夷贪婪啊,说盗跖廉洁;莫邪宝剑被说成钝器啊,铅刀被夸为锋利。唉——默默无言啊,您生得毫无缘由!抛弃周鼎而把破瓠当宝啊,让疲牛驾车、以跛驴为骖,千里马垂着两耳啊去拉盐车。礼冠垫在鞋下啊,这样的局面不可长久;可叹苦命的先生啊,唯独您遭受这样的灾咎!」
8. 鵩鸟赋与太史公曰¶
【原文】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yīn)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dì)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mì)深潜以自珍。弥融爚(yuè)以隐处兮,夫岂从蚁(yǐ)与蛭(zhì)蚓(yǐn)?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qí)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gū)也!瞝(chī)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rèn)之上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摇增翮(hé)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zhān)鱏(xún)兮,固将制于蚁(yǐ)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xiāo)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yú)。楚人命鸮(xiāo)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chán)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yú),貌甚闲暇(xiá)。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策(cè)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wò)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shàn)。沕(mì)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𬙊(jiū mò)。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pán)物兮,坱(yǎng)轧(yà)无垠(yín)。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tuán);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huǎn)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mò)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liáo)廓忽荒兮,与道翱(áo)翔。乘流则逝兮,得坻(chí)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dàn)乎若深渊之静,氾(fàn)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蒂(dì)芥(jiè)兮,何足以疑!」
后岁馀,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xī),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shū),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馀,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文】 尾声:算了吧——国人没有谁能了解我,独自郁结于心又能向谁诉说?凤凰高高地飘然而去啊——它本就该收敛翅膀远远飞走。效法深渊里的神龙啊——潜入深水自我珍重。远离光焰而隐居啊,哪里会去追随蚂蚁和水蛭蚯蚓?圣人的神德之所以可贵——在于远离浊世而自我隐藏。倘若千里马可以被拴住——它与犬羊又有什么不同!在纷纷扰扰中遭此罪过啊——也是先生您自己的过错啊!纵览九州选择君主啊,何必留恋这座都城?凤凰飞翔于千仞高空啊——看到有德之君才降落;见到德行浅薄者危险的征兆啊,就振翅高飞远去。那些寻常的污浊小沟渠啊——怎么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渡江湖的鲟鳇巨鱼啊——终将被蚂蚁蝼蚁制伏。
贾生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猫头鹰飞进贾生的屋子——停在座位旁边。楚人把猫头鹰叫做「服」。贾生因为被贬来到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不能长久;为这只不祥之鸟悲伤,就写赋来自我宽解。赋文说:
「单阏之年啊,四月孟夏,庚子日的太阳西斜啊,服鸟飞到我的住所,停在座位旁边——神态十分安闲。异物飞来停息啊,我私下奇怪它的缘故——翻开占卜书占卜啊,书上说有定数。说『野鸟飞进屋里啊,主人将要离去』。我就请教服鸟:『我离开这里要去哪里?是吉就告诉我,是凶也把灾祸说破。死生的迟速啊,告诉我期限。』服鸟于是叹息,抬头振翅——口不能言,请用意念回答。
「万物的变化啊,本来就没有止息。流转迁移啊,有时被推走有时又回来。形与气相互接续啊,变化相嬗。深邃渺茫无穷啊,哪里说得尽!祸中有福所倚,福中有祸所伏——忧与喜聚在同一扇门里啊,吉与凶同在一个领域。那吴国何等强大啊,夫差却因此败亡;越国困守会稽啊,句践却成就霸业。李斯游宦成功啊,终遭五刑;傅说本是刑徒啊,却成了武丁之相。祸与福互相纠缠啊——就像绳索绞在一起。天命无法解释啊,谁知道它的终极?水受激就奔腾啊,箭受激就飞远。万物互相激荡啊,回旋往复。云气升腾雨降落啊,错综复杂纷乱纠缠。大自然造化万物啊——运转没有边际。天道无法参与思虑啊,命数无法参与谋划。迟速有命啊,谁能预知时限?
「况且天地是熔炉啊,造化是工匠;阴阳是木炭啊,万物是铜。聚散生灭啊,哪有一定的常规;千变万化啊,从来没有终极。偶然生而为人啊,有什么值得留恋;化为别的东西啊,又有什么值得忧患!小智的人只顾自己啊,贱视别人贵视自己;通达的人眼光远大啊,万物没有不可接受。贪夫为财而死啊,烈士为名赴死;夸权的人死于权力啊,众人贪恋生计。被欲望驱迫的人啊,或奔西或赴东;大人不拘一格啊,亿万变化等量齐观。拘泥之士被世俗束缚啊——像囚徒一样被拘禁;至人遗落外物啊——独与大道同在。众人惶惶惑惑啊,好恶积满胸中;真人淡漠无为啊,独与大道同息。舍弃智巧、遗落形骸啊——超然物我两忘;寥廓恍惚之间啊,与大道翱翔。顺流而行啊,遇到沙洲就停;把身躯托付给命运啊,不视为己有。活着像浮在水上啊,死了像安歇;宁静得像深渊之水啊,自在得像不系之舟。不因活着就珍爱自己啊——修养虚空之境而浮游;有德之人没有牵挂啊——知命者不忧。细小的芥蒂之事啊,何足以疑虑!」
一年多后,贾生被召入京觐见。孝文帝正在接受祈福(受釐),坐在宣室——文帝因有感于鬼神之事,就问鬼神的本原。贾生于是详细讲述其中的道理。到半夜——文帝不知不觉在坐席上向前凑近。会见结束后,文帝说:「我很久没见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才知道不及他。」过了不久,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是文帝的小儿子——深受宠爱,又喜好读书,所以让贾生做他的老师。
文帝再次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生进谏——认为祸患将由此兴起。贾生多次上疏——说诸侯封地有的连接数郡,不符合古制,应该逐渐削减。文帝不听。
过了几年,梁怀王骑马——坠马而死,没有后代。贾生自伤作为太傅失职——哭泣了一年多,也去世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到孝文帝驾崩、孝武皇帝即位,提拔贾生的两个孙子到郡守之位——而贾嘉最好学,继承了家学,与我通信往来。到孝昭帝时,位列九卿。
太史公说:我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为屈原的志向而悲。到长沙——参观屈原自沉的深潭,未尝不落泪,想见他的人格。及至读到贾生凭吊屈原的文章,又奇怪屈原以那样的才华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容不下他,却让自己走到这一步。再读《服鸟赋》——把生与死等量齐观、把弃官与得志看得很轻——我又茫然若失了。
三、校勘记(编者)¶
- 「离骚者,犹离忧也」:离通「罹」,遭遇。楚辞训诂的经典分歧(司马迁训「遭忧」、班固训「遭忧作辞」、王逸训「别愁」)——太史公的训释为最早。
- 「怀王稚子子兰」与「令尹子兰」:同一人——怀王宠幼子子兰、顷襄王以其为令尹。
- 「不内」:内同「纳」,收留。怀王逃赵被拒事与[[040-楚世家]]互见。
- 「盆缶」与「鲊」:[[081-廉颇蔺相如列传]]渑池「盆缶」之缶——本传无涉,照录体例说明(不涉)。
- 「自(投)[沈]汨罗」:底本「投」字带校补夹注,通行点校本作「沈」(沉)。本稿从沈。
- 「被发行吟泽畔」:被同「披」。与《渔父》(楚辞)文本互见。
- 「服鸟」:底本「𫛳」字,即猫头鹰一类不祥之鸟(楚人谓之服)。本稿用通行「服鸟」合写。
- 「见细德之险(微)[征]兮」:底本「微」字夹注校改为「征」。本稿从征。
- 「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类引文格式:贾谊两赋(《吊屈原赋》《鵩鸟赋》)为汉代辞赋的双璧——本传全文收录,是汉代文学史的第一手文献。
- 异体字汇录:草槁(稿)、讬(托)、翺(翱)、螘(蚁)、菑(灾)、𬬻(炉)、遰葪(蒂芥)、服乌(服鸟)——底本古字/俗字照录存记,本稿从通行字。
- 「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与余通书」——太史公与贾谊之孙有书信往来,是《史记》少见的作者自述与传主后人的直接联系,为本传史料来源的自证。
四、注释¶
- 左徒:楚国高位——参政议政兼外交(与令尹相当而略次)。屈原的政治起点极高,「王甚任之」四字为下文全部悲剧作反衬。
-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太史公为《离骚》定性——怨不是情绪缺陷,是忠信遭遇不公的自然产物。「盖自怨生也」的「怨」字,与他写《史记》「发愤著书」的自我定位同构——屈原是司马迁的精神先例之一。
- 「蝉蜕于浊秽……皭然泥而不滓」:太史公用一组自然意象为屈原画像——蝉蜕、浮游尘埃、皭然不滓。「虽与日月争光可也」是《史记》全部列传中的最高褒奖,全书仅此一处。
- 「井泄不食」:引《易·井卦》九三爻辞——井已淘净却无人来吃,是君王的失职;「王之不明,岂足福哉」——把《易》的「王明受福」反转为对怀王的直接批判。史传中引经自创义的典范。
- 渔父问答:与《楚辞·渔父》篇文本高度相近而略简——是「与世推移」和「宁赴常流」两种人生哲学的正面交锋。屈原的答案(「新沐者必弹冠」)以身体洁癖作道德隐喻——把生死问题转化为洁净与污秽的问题。
- 《怀沙》绝笔:「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死亡是自觉的选择(「知死不可让」),且预先公布(「明以告君子」)。怀沙沉江因此不是绝望的冲动,而是宣告后的执行。
- 贾谊的改革纲领:「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完整的汉朝制度重塑方案。文帝「谦让未遑」(时机未熟)与后来武帝的全面改制(太初改历)遥相呼应——贾谊的方案是武帝朝「更化」的先声。
- 「绛灌之属尽害之」:周勃灌婴等军功元老对贾谊的排挤——「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的罪名是「地域+年龄+动机」三合一。与[[053-萧相国世家]]「诸功臣不服」对照,汉初功臣集团对新进文人的排斥是结构性现象。
- 「不问苍生问鬼神」:「文帝前席」的名场面——宣室夜话,文帝感于鬼神之事问贾谊,谈至半夜前席。后世李商隐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即咏此——文帝之问鬼神还是问苍生,成了评估统治者格局的经典公案。太史公只记事实不作评——历史留白。
- 「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梁怀王坠马——贾谊「自伤为傅无状」(作为太傅没有尽到看护之责)哭泣岁余而死。他的死因是自责——与屈原的自沉异构而同调:都是把外部世界的失败内化为自我审判。
- 「与余通书」:太史公与贾嘉通信——本传史料直接来源于贾家,是《史记》少数自证史料来源的传记。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以辞为传的体例革命¶
本传的体例在《史记》中独一无二:传记的骨干只有几段叙事(屈原的遭谗与放逐、怀王之死、贾谊的被谗与早逝),血肉全部是传主自己的作品——《怀沙》《吊屈原赋》《鵩鸟赋》全文收录。太史公的选择是:诗人的传记应当由诗人自己的文字构成,历史记录只是这些文字的注释。
这与他评《离骚》的方法一致——「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作品的表层是文辞,深层是人格。为诗人立传,叙事只能记录事件,辞赋才能记录灵魂。而太史公曰的结尾「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他在贾谊的达观(庄子式化解)面前动摇了自己「隐忍就功名」的立场:屈原不妥协地死,贾谊达观地生,两人都让太史公「爽然自失」。一篇传记写两种死亡观,史官没有裁决——因为他自己还在两者之间。
5.2 史事纵深:两代才子的同构命运¶
屈原与贾谊的命运几乎是同一剧本:少年得志(「王甚任之」/「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遭元老或佞臣谗毁(上官大夫/绛灌之属)→ 被君主疏远(怀王怒而疏/天子后亦疏之)→ 远放(湘沅/长沙)→ 以文学自遣(《离骚》《怀沙》/《吊屈原赋》《鵩鸟赋》)→ 自毁而终(沉江/哭泣岁余而死)。贾谊「渡湘水投书吊屈原」——吊的是前辈,也是自己。
结构上的差异是时间尺度:屈原在楚国烂透之后才死(楚国几十年后亡),贾谊死在汉文帝时代——而贾谊的政论(削藩、改制)在他死后都被朝廷逐一执行(文帝分封淮南四子不听、景帝削藩、武帝推恩)。贾谊是「生前被拒、死后兑现」的预言家——本传记录他的政治遗产(「其说皆自贾生发之」),是太史公对当代史(武帝朝)的隐性评论。
5.3 今读:洁癖的代价与达观的边界¶
其一,「新沐者必弹冠」是精神洁癖的宣言。屈原的问题不是不能与世推移,而是不能接受「带着污垢的存活」——这种洁癖成就了他的诗(「皭然泥而不滓」的人格美学),也决定了他必死。现代语境里,洁癖式的道德标准仍然是一个两难:它是社会良知的最后一道闸门,也是理想主义者自我毁灭的引擎。
其二,《鵩鸟赋》的「达观」是庄子式的自我疗愈——「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但贾谊写完达观之赋,两年后还是死于自责。文章的通达与生命的困顿可以并存——一个能写出「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的人,依然会因为学生的坠马哭泣至死。理性通达不了的地方,才是人性真正的所在。贾谊的悲剧提醒我们:不要用一个人写下的通透,去否定他真实承受的痛。
其三,为怀王与文帝各留一份公道:怀王不是纯然的昏君(他败于张仪的连环骗局,也败于楚国的地缘处境),他的错是「不知人之祸」——错判人的成色;文帝不是不知才(他「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他的错是「谦让未遑」——在功臣格局未稳时不肯为一人冒险。制度的困境在于:识别天才的成本由识别者承担,而收益由后来者收割——贾谊的「文帝不听」,两代之后成了「武帝大兴」。
六、拓展¶
名句 - 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 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 - 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 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关联篇目 - [[040-楚世家]]——怀王入秦、顷襄王迁都的楚国编年 - [[070-张仪列传]]——商于六百里骗局与「何不杀张仪」 - [[078-春申君列传]]——荀卿为兰陵令的楚末政坛 - [[047-孔子世家]]——同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谱系 - [[063-老子韩非列传]]——庄子「其言洸洋自恣」:与屈原辞赋并列的楚地文学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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