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张仪绐楚（商於六百里）¶
原书卷次：卷四 · 秦二（以秦谋主视角系篇，事在楚） ｜ 国别：秦／楚 版本：选篇精读 ｜ 底本核对：✅（国学导航姚宏本电子版《齐助楚攻秦》篇，约 860 字三段，完整无缺；上海古籍刘向集录本为最终依据）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5
一、导读¶
战国最著名的一场欺诈，全程只有三幕。第一幕，张仪向楚怀王开出天价：「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于之地，方六百里。」一箭三雕——北弱齐、西德于秦、坐收六百里，「一计而三利俱至」。楚王大喜，当朝宣布，群臣皆贺。第二幕，只有陈轸不贺，并给出了教科书级的风险推演：秦国之所以抬举楚国，是因为楚国有齐国作盟；地还没到手就先绝齐，是自绝后路；「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西生秦患，北绝齐交，两国之兵必至。楚王答：「子其弭口无言，以待吾事。」第三幕，楚使到秦，张仪称病不朝；楚王疑心齐国绝得不够彻底，竟再派勇士当面辱骂齐王；等齐秦暗中结盟，张仪才出来宣布：「从某至某，广从六里。」六百里变六里。楚王怒而伐秦，齐秦韩合兵，楚军大败于杜陵——「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二、原文与译文（分段对照）¶
【原文】 齐助楚攻秦，取曲沃。其后，秦欲伐齐，齐、楚之交善，惠王患之，谓张仪曰：「吾欲伐齐，齐、楚方懽(huān)，子为寡人虑之，柰(nài)何？」张仪曰：「王其为臣约车并币，臣请试之。」张仪南见楚王曰：「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无大大王。弊邑之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唯仪之甚憎者，亦无大齐王。今齐王之罪，其于弊邑之王甚厚，弊邑欲伐之，而大国与之懽(huān)，是以弊邑之王不得事令，而仪不得为臣也。大王苟能闭关绝齐，臣请使秦王献商於(wū)之地，方六百里。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则是北弱齐，西德于秦，而私商於之地以为利也，则此一计而三利俱至。」楚王大说(yuè)，宣言之于朝廷，曰：「不穀(gǔ)得商於之田，方六百里。」群臣闻见者毕贺，陈轸后见，独不贺。
【译文】 齐国援助楚国进攻秦国，攻取了曲沃。这之后，秦国想要讨伐齐国，可是齐国、楚国邦交亲善，秦惠王很忧虑，对张仪说：「寡人想讨伐齐国，而齐国、楚国正当交欢，您替寡人谋划一下，怎么办？」张仪说：「请大王为臣备办车辆、凑足礼物，臣请去试试。」张仪南行见楚怀王，说：「敝国大王最敬重的人，没有超过大王的；臣所最愿意侍奉的君主，也没有超过大王的。敝国大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超过齐王的；臣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超过齐王的。如今齐王的罪过，对敝国大王来说太深重了，敝国想讨伐它，可是贵国与它交好，因此敝国大王不能发号施令，臣也不能实现做良臣的心愿。大王如果能闭关绝齐，臣就请秦王献上商於之地，方圆六百里。这样一来，齐国必然削弱，齐国削弱就必然听凭大王驱使。这就是北面削弱了齐国，西面对秦国施了恩德，又白得商於之地作为实利——这一条计策，三样好处一齐到手。」楚王大喜，在朝廷上宣布说：「不穀得到商於的田地，方圆六百里了。」群臣听到消息的都来道贺，陈轸最后进见，偏偏不道贺。
【原文】 楚王曰：「不穀(gǔ)不烦一兵，不伤一人，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何也？」陈轸对曰：「臣见商於之地不可得，而患必至也，故不敢妄贺。」王曰：「何也？」对曰：「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先绝，是楚孤也，秦又何重孤国？且先出地绝齐，秦计必弗为也。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受欺于张仪，王必惋(wǎn)之。是西生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兵必至矣。」楚王不听，曰：「吾事善矣！子其弭(mǐ)口无言，以待吾事。」楚王使人绝齐，使者未（来）〔回〕，又重绝之。张仪反，秦使人使齐，齐、秦之交阴合。楚因使一将军受地于秦。张仪至，称病不朝。楚王曰：「张子以寡人不绝齐乎？」乃使勇士往詈(lì)齐王。张仪知楚绝齐也，乃出见使者曰：「从某至某，广从六里。」使者曰：「臣闻六百里，不闻六里。」仪曰：「仪固以小人，安得六百里？」使者反报楚王，楚王大怒，欲兴师伐秦。陈轸曰：「臣可以言乎？」王曰：「可矣。」轸曰：「伐秦非计也，王不如因而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而取偿于齐也。楚国不尚全事。王今已绝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齐、秦之交也，固必大伤。」楚王不听，遂举兵伐秦。秦与齐合，韩氏从之。楚兵大败于杜陵。故楚之土壤士民非削弱，仅以救亡者，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
【译文】 楚王说：「不穀不动一兵，不伤一人，就得到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认为够聪明了！士大夫们都来道贺，唯独你不道贺，为什么？」陈轸回答说：「臣看到商於之地不可能到手，而祸患却必然到来，所以不敢随便道贺。」楚王说：「为什么？」陈轸说：「秦国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做盟友。如今土地还没有到手就先与齐国绝交，楚国就孤立了，秦国又何必看重一个孤立无援的国家呢？况且先交出土地后绝齐，秦国必定不肯这样做。先绝齐而后向秦国索地，就必定受张仪的欺骗。受了张仪的欺骗，大王必定懊恼。这样一来，西面惹出秦国的祸患，北面断绝了齐国的邦交，两国的军队就必然打来了。」楚王不听，说：「我的计划很好！你还是闭上嘴不要说话，等着看我的行动吧。」楚王派人去齐国绝交，使者还没回来，又派人再去重申绝交。张仪返回秦国后，秦王派人出使齐国，齐、秦的邦交暗中缔结。楚国于是派一名将军到秦国去接受土地。张仪到了却声称遇病不上朝。楚王说：「张仪是认为寡人绝齐不够彻底吗？」就派勇士到齐国当面辱骂齐王。张仪得知楚国确实与齐国断绝了邦交，才出来接见楚国使者，说：「从这里到那里，纵横一共六里。」使者说：「臣听说是六百里，没听说是六里。」张仪说：「我张仪本来就是小人，哪有六百里给你？」使者回国报告楚王，楚王大怒，要起兵伐秦。陈轸说：「臣现在可以说话了吗？」楚王说：「可以了。」陈轸说：「伐秦不是好办法。大王不如趁势送秦国一座名城，同它联合去攻打齐国，这样我们在秦国损失的，从齐国补偿回来。这样楚国还可以保全。如今大王已经同齐国绝交，又向秦国问罪受欺，这是我们把齐国和秦国的邦交撮合到一起了，楚国必然大大受损。」楚王不听，终于起兵伐秦。秦国与齐国联合，韩国跟着出兵。楚军在杜陵大败。所以楚国的土地人民没有遭受严重削弱、仅仅能够保全自己不亡，是因为计策上亏负了陈轸（不用其谋），用人上错听了张仪。
三、校勘记（编者）¶
- 篇次——本篇姚本居秦策二，以秦之谋主视角系篇；事在楚而文系于秦，读时当知其双面性。
- 「使者未（来）〔回〕」——姚本作「来」，鲍本作「回」；据文义（使者尚未返齐再遣使），从鲍本作「回」。
- 「与之伐齐」下原有鲍注号残迹，正文连读。
- 「楚王大说」之「说」通「悦」；「懽」同「欢」；「弊邑」即「敝邑」；「不穀」即「不谷」；「柰何」同「奈何」；底本用字仍其旧。
- 「广从六里」——「从」通「纵」，纵横之义；「仪固以小人」——一本作「仪固小人」。
- 《史记·张仪列传》《楚世家》载此事较本篇详：有屈匄丹阳之败、斩首八万、虏将七十余人、再败蓝田、韩魏袭邓诸节；本篇仅言「大败于杜陵」，详略互见。
四、注释¶
- 【齐助楚攻秦】齐援楚攻秦、取曲沃——本篇的战争背景，秦欲伐齐而惧齐楚联盟。
- 【约车并币】备办车辆、凑集财礼——张仪出使的差旅配置。
- 【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敝国君王敬重的没有比得上大王的——排比式的表态恭维；说(yuè)通「悦」。
- 【不得事令】不能发号施令——张仪自陈进身受阻，把伐齐说成私人恩怨。
- 【闭关绝齐】封闭关隘、断绝与齐国邦交——张仪索要的「定金」。
- 【商於】秦楚之间的争议地带（今陕西商洛至河南内乡一带），本为楚地故塞；於(wū)。
- 【方六百里】纵横各六百里——战国许地的话术计量。
- 【为王役】被大王驱使——齐国削弱后的从属地位。
- 【一计而三利俱至】北弱齐、西德秦、得商於——张仪话术的卖点清单。
- 【陈轸】楚国谋臣，历仕秦楚（参见本系列 010 篇画蛇添足），本篇唱反调的先知角色。
- 【夫秦所以重王者，以王有齐也】秦国看重你，是因为你有齐国——全篇最核心的一句战略常识。
- 【是楚孤也】楚国就孤立了——外交基本盘的丧失。
- 【先绝齐后责地，且必受欺于张仪】先绝交后索地，必被骗——对骗局时序的精确预判。
- 【西生秦患，北绝齐交】西面结怨于秦，北面断交于齐——两线树敌的预言。
- 【弭口无言】闭口不言；弭(mǐ)——楚王禁止异见的名句。
- 【重绝之】再派使者去重申绝交——怕绝得不够彻底的荒诞加码。
- 【阴合】暗中结盟。
- 【称病不朝】声称有病不上朝——张仪拖延到骗局成立的杀手锏。
- 【詈齐王】当面辱骂齐王；詈(lì)——用羞辱锁死齐楚关系的昏招。
- 【广从六里】纵横共六里；从(zòng)通「纵」——六百里缩水的名场面。
- 【仪固以小人】我张仪本来就是小人——无赖逻辑的极致：骗子承认骗术，契约无从谈起。
- 【惋之】懊恼悔恨；惋(wǎn)。
- 【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送秦国一座名城、联合伐齐——陈轸的对冲方案：亡于秦而取偿于齐。
- 【楚国不尚全事】楚国尚可保全；一句旧读纷异，译文取保全大意。
- 【杜陵】地名，楚军大败之处（一说即丹阳附近地）。
- 【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在计策上亏负了陈轸、用人上错听了张仪——全篇的编者判词。
五、解读¶
5.1 史事纵深¶
商於之诳事在前 313 年，次年楚军即遭丹阳、蓝田两败（《史记》载斩首八万、虏屈匄等七十余将，汉中之地入秦）。这场骗局的机巧在于张仪对时序的操纵：他把「绝齐」设计成先付的定金，把「献地」悬置为到货付款——一旦楚齐邦交不可逆地破裂，承诺人就消失了。陈轸的预演则近乎一份完美的风险备忘录：识别对方真实动机（秦重楚因楚有齐）、指出契约不可能性（秦必不肯先出地）、预言欺诈时序（先绝齐后责地必受欺）、测算最坏后果（两线树敌）。楚王的两次昏招同样值得记录：一是「弭口无言」的信息封锁——把唯一的清醒者禁言；二是「重绝之」与「勇士詈齐」的行为加码——在骗局未兑现时反而加大投入，用更多沉没成本喂养骗局。楚败之后，陈轸的对冲方案（赂一名都、联秦伐齐、取偿于齐）再次被拒，楚怀王以情绪代替战略，终于在四年后走进武关会盟，一去不返，客死于秦——那是这场六百里骗局真正的结尾。
5.2 真伪与互证（本系列特色栏目）¶
- 可信度判断：本篇属战国叙事中可信度较高的一类——时间有《史记》编年锚定（前 313—312 年），结果有丹阳、蓝田之败与汉中入秦的实绩，主要人物（张仪相秦、陈轸在楚）职任可考。
- 增饰痕迹：张仪的开场排比（「所甚爱无大大王……所甚憎无大齐王」）是策士定型的说辞模板；「广从六里」对白与「仪固以小人」的无赖答语戏剧性极强，或经润饰；结尾「计失于陈轸，过听于张仪」的评点句为编者口吻。
- 《史记》互见：《史记·张仪列传》、《史记·楚世家》对读：《史记》多出屈匄丹阳之败、蓝田再败、韩魏袭邓及怀王入秦不返的完整链条，本篇只写到杜陵之败为止——两文本详略互补。
- 结论：骗局的骨架为信（绝齐—受欺—伐秦—大败），血肉为文学；它被反复讲述，正因为它是战国「信义破产」的标本案例。
5.3 今读¶
商於六百里是「免费的六百里最贵」的永恒教材。它的机制至今仍在运行：所有以「先表态、后兑付」为结构的承诺，都要问陈轸的三个问题——对方为什么看重我（动机核算）、合约能否倒序执行（时序风险）、违约后我的处境（最坏情况）。楚王的错误不是轻信，而是拒绝信息：他先在群臣皆贺中确认了共识，再亲手禁言了唯一的异议者——骗局最需要的从来不是骗子的演技，而是受害者的信息茧房。「使者未回又重绝之」「勇士詈齐」两笔，则写尽了沉没成本效应：为了证明先前的决定正确，人会把赌注加到不可收拾。张仪「仪固以小人」的无赖逻辑同样值得记录在案——当对方在事后宣称自己从没打算守信时，你唯一的保护是事前不让对手拿到「必须由你先支付」的筹码。至于陈轸，他是每个组织都稀缺的角色：说对了不被感谢，说错了被人记住——所以组织里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两国兵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