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司马相如列传¶

卷次：卷一百一十七｜体类：七十列传第五十五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11,100 字——含《子虚赋》《上林赋》《谏猎书》《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全文，本书最长文学篇章）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117》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状态：✅ 已完成｜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司马相如列传》是《史记》中最特殊的列传：一半是传记，一半是「文集」——司马迁几乎全文收录了司马相如的代表性辞赋（子虚赋、上林赋、谕巴蜀檄、难蜀父老、谏猎书、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使本传成为汉代赋体文学的原始档案。传主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梁园著子虚赋；琴挑卓文君「文君夜亡奔相如……家居徒四壁立」「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武帝读子虚赋叹「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通西南夷「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口吃而善著书」「称病间居，不慕官爵」）。

太史公曰是一篇文体论：「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并为扬雄「劝百讽一」之评存证，让后世自己判断。

二、原文与译文¶

1. 犬子、琴挑与当炉¶

【原文】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以赀(zī)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庄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相如得与诸生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今译】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表字长卿。他年轻时喜好读书，又学习击剑，所以父母给他取名叫「犬子」。相如完成学业之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改名相如。他凭家中资财做了郎官，侍奉孝景帝，任武骑常侍，这并不是他的爱好。恰逢景帝不喜好辞赋，这时梁孝王来京朝见，随行的有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地人庄忌夫子等，相如一见就喜欢上了他们，就借病辞官，客游梁国。梁孝王让他与诸位儒生同舍居住，相如得以同这些读书人和游士相处几年，于是写下了《子虚赋》。

【原文】会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素与临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彊往，一坐尽倾。酒酣(hān)，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yú)。」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gū)酒，而令文君当炉。相如身自著犊(dú)鼻裈(kūn)，与保庸杂作，涤(dí)器于市中。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今译】恰逢梁孝王去世，相如返回家乡，家里贫穷，没有可以自立谋生的产业。他平素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你长期宦游不顺，来找我吧。」于是相如去了临邛，住在城里的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恭敬，天天去拜见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谢绝王吉，王吉却越发恭敬谨慎。临邛城里富人很多，卓王孙家有家僮八百人，程郑家也有几百人，两人商量说：「县令有贵客，我们备办酒席请一请他。」顺便也把县令请来。县令到了时，卓家的客人已到了上百位。到了中午，去请司马长卿，长卿却称病不能来，临邛县令不敢先尝饭菜，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来，满座客人都为他倾倒。酒喝到畅快时，临邛县令捧着琴上前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欢弹琴，希望听您弹一曲自娱。」相如推辞一番，弹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的女儿文君新近守寡，爱好音乐，所以相如假装同县令互相敬重，用琴声暗暗挑动她。相如当初来临邛时，带着车马随从，仪态从容闲雅，俊美非凡；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文君从门缝里偷偷看他，心里喜悦而爱慕，只怕配不上他。宴席散后，相如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托她转达殷切情意。文君当夜逃出家门投奔相如，相如就同她一起快马奔回成都。到了家里，只有四面墙壁立在那里。卓王孙大怒说：「女儿不成材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忍心杀她，但一个钱也不分给她。」有人劝卓王孙，他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久闷闷不乐，说：「长卿，我们干脆一起去临邛吧，向兄弟们借贷也足够维持生计，何至于让自己苦成这样！」相如就同她一起到了临邛，把车马全部卖掉，买了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站在炉前卖酒。相如自己系着犊鼻裈，同雇工一起打杂，在闹市里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觉得耻辱，闭门不出。他的兄弟和长辈们轮番劝王孙说：「你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里缺的不是钱财。如今文君已经委身司马长卿，长卿虽然厌倦游宦，人又穷，但这个人的才能值得依靠，何况又是县令的贵客，为什么偏偏这样屈辱他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家僮一百人、钱一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购置田地房屋，成了富人。

2. 「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原文】「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上许，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无是公」者，无是人也，明天子之义。故空借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今译】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宫中管猎犬的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子虚赋》非常赞赏，说：「朕偏偏不能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吗！」杨得意说：「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自己说这篇赋是他写的。」皇上吃惊，就召来相如询问。相如说：「确有此事。不过那写的是诸侯游猎的事，不值得一看。请让臣写一篇天子游猎赋，写成后进奏。」皇上答应了，命尚书供给笔札。相如解释说：「子虚」是虚构之言，代表楚国的口吻；「乌有先生」就是说没有这回事，代表齐国设难；「无是公」就是说没有这个人，用来阐明天子的道义。所以凭空借用这三个人的名义成文，用推想的方式铺写天子诸侯的苑囿之美。赋的末章归结到节俭上，借以讽谏。进奏天子之后，天子大为高兴。赋的文辞说：

3. 子虚赋（一）：云梦之猎¶

【原文】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诧(chà)乌有先生，而无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曰：「仆乐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今译】「当年楚国派子虚出使齐国，齐王调发国内全部士卒，备齐车马骑士，同使者一同出猎。猎罢，子虚去拜访乌有先生，向他夸耀，恰巧无是公也在场。坐定之后，乌有先生问：「今天打猎快乐吗？」子虚说：「快乐。」「收获多吗？」答：「少。」「那还有什么快乐呢？」子虚说：「我快乐的是齐王想拿车马之众向我夸耀，而我却用云梦泽的游猎来回答他。」乌有先生说：「可以说来听听吗？」

【原文】「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fú)罔(wǎng)弥山，揜(yǎn)兔辚(lín)鹿，射麋(mí)脚麟。鹜(wù)于盐浦(pǔ)，割鲜染(rǎn)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何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馀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恶足以言其外泽者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今译】「子虚说：「可以。当天齐王驾车千乘，选拔徒众万骑，在海滨打猎。列阵的士卒布满草泽，罗网覆盖山岗，掩捕兔子，车轮碾鹿，射杀麋鹿，活捉麟的脚爪。猎队驰骋于海边盐滩，切割鲜肉染红了车轮。齐王射中的猎物多，自负夸功，回头对我说：『楚国也有这样平原大泽的游猎乐土吗？楚王游猎比起寡人如何？』我下车回答说：『臣不过是楚国一个鄙陋之人，有幸在宫中充当宿卫十多年，时常随王出游，游于王的后园，所见景物尚且不能看遍，又怎么有资格谈论外面大泽的游猎呢！』齐王说：『虽然如此，还是大略把你的见闻说一说吧。』」

【原文】「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馀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茀郁，隆崇嵂崒；岑岩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陁，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色炫燿，照烂龙鳞(lín)。其石则赤玉玫瑰(guī)，琳瑉琨珸，瑊玏玄厉，瑌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穹穷昌蒲，江离麋(mí)芜，诸蔗猼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蓇苞荔，薛莎青薠。其卑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䕡轩芋，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蓤华，内隐钜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蘗离朱杨，栌梸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元豹，蟃蜒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今译】「我回答说：「唯唯。臣听说楚国有七个大泽，臣只见过其中一个，其余的都没见过。臣所见到的这个，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罢了，名叫云梦。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其中有山。那里的山盘曲迂回、高峻耸拔；山峰参差，日月被遮蔽或半露；交错纠缠，上插青云；山坡倾斜绵延，下连江河。那里的土有丹砂、石青、赤土、白垩，雌黄、白坿，锡、碧玉、金银，众色炫耀，灿烂如龙鳞。那里的石有赤玉、玫瑰，琳、瑉、琨珸，碝石、武夫。泽的东面有蕙圃与杜衡兰草，白芷杜若、射干，川芎、菖蒲，江离、蘼芜，甘蔗、荩草。南面有平原大泽，地势起伏绵延，平坦开阔，缘着大江，以巫山为限。高燥处生长葴、苞、荔，薛荔、莎草、青薠。低湿处生长狗尾草、芦苇蒹葭，东蔷、雕胡，莲藕、菰芦，庵闾、轩芋，众物生在这里，多得无法尽述。西面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开芙蓉菱花，内隐巨石白沙。中有神龟蛟鼍，玳瑁鳖鼋。北面有阴林巨树，楩楠樟树，桂椒木兰，黄蘗山梨赤柳，楂梨梬枣板栗，橘柚芬芳。树上有赤猿蠷蝚，鹓雏孔鸾，腾猿射干。树下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兕象野犀，穷奇獌狿。

4. 乌有先生与亡是公¶

【原文】「『于是乃使专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嗥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纤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辚(lín)邛邛，蹴距虚，轶野马而𨎥𫘦𬳿，乘遗风而射游骐；儵眒凄浰，靁动熛至，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腋，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yǎn)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裴回，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𧮬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今译】「楚王于是派专诸那样的一班勇士，徒手搏击这些野兽。楚王驾起驯服的杂色骏马所拉的车，乘坐雕玉之舆，飘着鱼须旌旆，拖着明月珠旗，竖起干将雄戟，左带乌嗥雕弓，右配夏服劲箭；阳子陪乘，纤阿驾车；车马按辔尚未放开，就冲向狡兽，车轮碾过邛邛，践踏距虚，超越野马，撞倒騊駼，乘上遗风而射游骐；箭发迅疾如雷动星流，弓不虚发，箭必射穿眼眶，洞胸达腋，射断心脉，猎获的野兽如雨点般坠落，盖满草地。于是楚王按辔从容，徘徊观望，饱览阴林景色，细看壮士的暴怒和猛兽的恐惧，把被追捕者的疲惫屈服之状尽收眼底，将众兽的千姿百态看个痛快。」【原文】「『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纡徐委曲，郁桡谿谷；衯衯裶裶，扬袘恤削，蜚纤垂髾；扶与猗靡，噏呷萃(cuì)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威蕤，缪绕玉绥；缥乎忽忽，若神仙之仿佛。」

【今译】「于是郑国的美女、楚王的艳姬，身披细绫细绢，拖着纻麻白绢，杂配纤细的罗绮，垂着雾气般的縠纱；衣裙叠出褶皱，蜿蜒曲折，宛如幽深的溪谷；衣袂飘飘，长裾翩翩，飞垂的燕尾轻纱随风摇曳；步态婀娜妩媚，窸窣作响，下拂兰蕙，上触羽盖，翡翠羽饰纷纷闪动，缭绕着玉饰的帽缨；她们缥缈恍惚，仿佛神仙的幻影。」【原文】「『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揜(yǎn)翡翠，射鵕䴊，微矰出，纤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发，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罔(wǎng)玳瑁，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硠硠潏潏，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

【今译】「于是众人相偕到蕙圃打猎，缓缓登上金堤，捕翡翠鸟，射鵕䴊，短箭射出，丝缴施放，弋下白鹄，连中驾鹅，双鸧坠地，玄鹤中箭。倦怠之后才开船，泛游清池；画着鹢鸟的船浮水，桂木船桨轻扬，张起翠帷，竖起羽盖，网取玳瑁，垂钓紫贝；金鼓齐鸣，箫声吹奏，船夫放歌，声音婉转悠扬，水中生物受惊，波涛沸腾，涌泉腾起，浪涛交汇，累石相击，砰訇轰响，声如雷霆，传到几百里之外。」【原文】「『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班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而不下舆，脟割轮淬，自以为娱(yú)。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默然无以应仆也。」

【今译】「游猎将要收场时，击响灵鼓，点起烽燧，车沿行列徐行，骑兵归队，连绵不断，整齐浩荡。这时楚王登上阳云之台，恬淡无为，安然自持，五味调和的菜肴齐备之后才享用。不象大王终日驰骋不下车驾，亲手割肉蘸着车轮上的油渍吃，自以为乐。臣私下看来，齐国恐怕不如楚国。』于是齐王默然，无话回答我。」

【原文】「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发境内之士，而备车骑之众，以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yú)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馀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言而言之，是章君恶；无言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恶而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zhǔ)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fú)，浮勃澥(xiè)，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傍(páng)徨(huáng)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dì)芥(jiè)。若乃俶(tì)傥(tǎng)瑰(guī)伟，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lín)萃(cuì)，充仞(rèn)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而不复，何为无用应哉！」

【今译】「乌有先生说：「这话太过分了！您不远千里光临齐国，齐王调发国内的全部士卒，准备众多的车马，同您一起打猎，是想尽力有所收获，让贵客高兴快乐，怎么能叫夸耀呢！询问楚国游猎之事的有无，是想听听大国的风范善政和先生的宏论啊。如今您不称颂楚王的德政深厚，却极力夸耀云梦泽以为高明，大谈淫乐而张扬奢靡，我私下以为您这样做不足取。倘若真像您说的那样，那本来就不是楚国的美事。若真有其事而对人说，这是张扬君主的丑恶；若无其事而对人说，这是损害您的信誉。张扬君主的丑恶而伤害自己的道义，这两样没有一样可取，可先生偏偏这样做了，那您必将被齐国轻视而被楚国拖累。况且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在成山观赏，到之罘射猎，漂游渤海，泛舟孟诸，左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天在青丘打猎，徜徉于海外，吞下像云梦这样的大泽八九个也若无其事，胸中全无芥蒂。至于那些卓异瑰伟、异方殊类的珍禽怪兽，万端鳞集，充满其中的，多到记不胜记，大禹叫不出名字，契也算不清数目。但齐国处在诸侯的地位，不敢谈论游猎的快乐、苑囿的广大；先生又是嘉宾，所以齐王听了不作回答，何必用无用之言来应答呢！」

【原文】「无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籓，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而正诸侯之礼，徒事争游猎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

【今译】「无是公嫣然失笑说：「楚国错了，齐国也未见得对。让诸侯纳贡，不是为了财物，而是要他们前来陈述职守；划定疆界，不是为了守御，而是为了禁止放纵僭越。如今齐国位列东方藩属，却私自在外结交肃慎，抛下国土、越过疆界，越海打猎，按道义说本来是不可以的。况且两位君主的议论，不致力于阐明君臣的道义、端正诸侯的礼制，只顾争论游猎的快乐、苑囿的大小，想以奢侈互相压倒，以荒淫争个高低，这不但不能扬名增誉，恰恰只足以贬低君主、自取其辱。何况齐国楚国的那些事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你们没有见过那真正宏大的场面吧，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原文】「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泾渭；酆鄗潦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兮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pǔ)，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浑流，顺阿而下，赴隘陕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滂晞，滭浡滵汩，湢测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澎濞沆瀣，穹隆云挠，蜿灗胶戾，逾波趋浥，莅莅下濑，批壧旻壅，饹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坠，湛湛隐隐，砰磅訇潏，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槃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乎蛟龙赤螭，靧亸螹离，鰅𫘧鰬魠，禺禺鱋魶，揵鳍擢尾，振鳞(lín)奋翼，潜处于深岩；鱼鳖讙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玓𬍛江靡，蜀石黄𫛸，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霅旰，丛积乎其中。鸿鹄鹔鸨，𪀁鹅鸀鳿，𪁉𪂴䴋目，烦鹜(wù)鷛𪆫，𪇅䳄䴔鸬，群浮乎其上。汎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掩薄草渚，唼喋菁藻，咀嚼蓤藕。」

【今译】「上林苑左到苍梧，右到西极，丹水流过它的南面，紫渊经过它的北面；霸水浐水始终流经苑中，泾水渭水出入其间；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萦回，都在苑内流转。浩浩荡荡啊，八条河川分流而下，各奔一方而形态各异。它们东西南北纵横驰骛，从椒丘的缺口穿出，流经沙洲之滨，穿过桂林之间，越过苍茫的旷野。水势湍急的浊流，顺着山坡而下，奔向狭窄的隘口。撞击巨石，冲激堤岸，沸腾暴怒，汹涌澎湃，奔涌激荡，横流逆折，翻腾飞溅，澎湃浩瀚，腾起如云，蜿蜒盘绕，后浪赶上前浪，哗哗泻下浅滩，拍打岩壁，有的扬波飞洒，有的注入沟壑，坠落深渊，水声沉沉，訇然轰鸣，翻腾如鼎沸，急波跳沫，奔腾迅疾，然后流向悠远，寂寥无声，安然长归。此后水面浩渺宽广，安详徐缓地回旋，白亮亮地浩荡东流，注入大湖，漫过岸边洼池。于是蛟龙赤螭，䱡䲛螹离，鰅鳙鰬魠，禺禺鰈鲵，竖起脊鳍，摆动尾巴，振鳞展翼，潜藏在深岩之下；鱼鳖喧腾，万物众多，明月宝珠的珠光，在江边闪烁，蜀石黄碝，水晶磊磊，粼粼烂烂，色彩斑斓，堆积水中。鸿鹄鹔鸨，鸧鹅鸀鳿，䴋目烦鹜，鷛渠鸬鹚，成群浮在水面上。随波泛滥，顺风淡淡，与浪摇荡，聚在草洲，啄食菁藻，咀嚼菱藕。【原文】「于是乎崇山巃嵸，崔巍嵳峩，深林钜木，崭岩㟥嵳，九嵏、嶻嶭，南山峩峩，岩陀甗锜，嶊崣崫崎，振谿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岛，崴磈嵔瘣，丘墟崫𡾋，隐辚(lín)郁𡾊，登降施靡，陂池貏豸，沇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掩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流夷。尃结缕，欑戾莎，揭车衡兰，槀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丽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斐斐，众香发越，肹蚃布写，䁆瞹苾勃。」

【今译】「于是崇山高耸，崔巍嵯峨，深林巨木，危岩参差，九嵕嶻嶭，南山巍巍，山岩层叠如甗如锜，山峰堆聚崛崎，溪谷震动相通，沟渎曲折回环，山谷豁然张开，土丘岛屿错落，山石嵯峨堆垒，丘墟嶙峋，重叠幽深，或升或降绵延伸展，山坡池岸倾斜平缓，水流漫溢平野，亭子水边平地千里，无不被整治筑平。地面掩覆绿蕙，铺满江离，杂糅蘼芜，间植流夷。结缕草遍地丛生，莎草攒聚，揭车杜衡兰草，槁本射干，紫姜蘘荷，葴橙若荪，鲜枝黄砾，菰蒋青薠，遍布广阔的草泽，蔓延无边的平原，绵延广布，迎风披靡，吐芳扬香，郁郁葱葱，众香散发，香气远布，馥郁袭人。【原文】「于是乎周览泛观，瞋盻轧沕，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崖。日出东沼，入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踊水跃波；兽则𤛑旄獏犛，沈牛麈麋(mí)，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兽则麒麟角𧤗，𫘦𬳿橐駞，蛩蛩驒𫘬，𫘝𫘨驴骡。」

【今译】「在这苑中周览遍观，眼花缭乱，茫茫然恍恍惚惚，看不到尽头，望不见边际。太阳从东沼升起，落入西陂。苑南隆冬时节草木依然生长，水波涌跃；那里的野兽有旄牛、獏、犛牛，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苑北盛夏也冻结裂地，人们可以踏冰过河；那里的野兽有麒麟、角端，騊駼、骆驼，蛩蛩、驒騱，駃騠、驴骡。【原文】「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榱璧珰，辇道纚属，步朓周流，长途中宿。夷颙筑堂，累台增成，岩穾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楯轩。青虬蚴蟉于东箱，象舆婉蝉于西清，灵圉燕于间观，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乎中庭。槃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磼酺，刻削峥嵘，玫瑰(guī)碧琳，珊瑚丛生，渼玉旁唐，瑸斒文鳞(lín)，赤瑕驳荦，杂臿其间，垂绥琬琰，和氏出焉。」

【今译】「苑中离宫别馆，遍布山野跨过山谷，高高的回廊四面环绕，重重楼阁曲折相连，彩椽玉珰，辇道绵延相接，长廊环绕周流，走远路可在中途住宿。削平山巓筑起殿堂，层层高台节节增高，幽深的岩洞密室，向下看深邃得什么也看不见，向上攀着屋椽可以摸到天，流星从闺门闪过，弯弯的长虹垂挂在栏杆长廊上。青虬盘绕在东厢，象车徐行于西堂，仙人们安居在闲静的馆观，偓佺之辈在南檐晒太阳，醴泉从清静的密室涌出，通川从院中流过。巨石镇住河岸，高岩倾斜欲坠，嵯峨险峻，如刀削斧劈，玫瑰宝石碧绿的美玉，珊瑚丛生，玟玉广布，纹彩斑斓，赤玉杂驳，夹杂其间，美玉垂绥，和氏之璧就出在这里。【原文】「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楟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郁棣，榙𣗶荔枝，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䝯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秀朱荣，煌煌扈扈，照曜钜野。沙棠栎槠，华氾弇栌，留落胥馀，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rèn)，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累佹，崔错癹骫，坑衡閜砢，垂条扶于，落英幡纚，纷容萧参，旖旎从风，浏莅芔吸，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环后宫，杂遝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今译】「于是卢橘夏天成熟，黄柑橙子山梨，枇杷橪柿，赤奈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隐夫郁李，答沓荔枝，罗列在后宫，成行在北园。果树下延丘陵，下至平原，扬起翠叶，摇动紫茎，开出红花，吐出朱蕊，光辉灿烂，照耀广阔的田野。沙棠栎槠，桦枫黄栌，石榴椰子，槟榔棕榈，檀木木兰，樟树女贞，高达千仞，粗需合抱，枝条舒展畅达，果实叶子丰茂繁盛，攒聚丛生互相倚靠，盘绕弯曲层叠交错，枝干交错虬曲，屈曲起伏纵横，枝条低垂纷披，落花翻飞飘散，繁茂萧森参差，旖旎随风摇摆，风吹枝叶作响，宛如金石之声，如管籥之音。树木高低错落，环绕后宫，层层叠叠，覆盖山坡绵延山谷，顺着山坡直到低湿之地，望不到尽头，看不尽其奥妙。【原文】「于是玄猿素雌，蜼玃飞鸓，蛭蜩蠗蝚，螹胡豰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于是乎隃绝梁，腾殊榛，捷垂条，踔稀间，牢落陆离，烂曼远迁。」

【今译】「这里有黑猿白猴，长尾猴、飞鼠、蛭蜩、獑猢、豰蛫，栖息其间；长啸哀鸣，翩翩往来穿梭，在枝桠间窜跳腾挪，在树梢上攀援嬉戏。它们跃过断桥深涧，腾上奇树异榛，抓住垂落的枝条，在稀疏的枝杈间跳跃，忽散忽聚、散乱参差，络绎不绝地向远处迁徙。【原文】「若此辈者，数千百处。嬉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今译】「像这样的宫馆，成百上千处。天子嬉游往来，处处有宫可住、有馆可舍，庖厨不必搬迁，侍妾不必随行，百官齐备。【原文】「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虬，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骖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獠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隐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

【今译】「于是秋去冬来，天子举行大校猎。乘象牙雕镂之车，驾六匹玉虬，拖着霓旌，飘着云旗，前面是皮轩之车，后面是道车游车；孙叔敖执辔，卫公陪乘，护驾的车骑横行开道，从四校之中冲出。敲响戒严的鼓乐，放出打猎的勇士，以江河为围栏，以泰山为望楼，车骑如雷震起，惊天动地，前后散乱，各自分头追逐，浩浩荡荡，漫山遍野，如云布雨施。

5. 上林赋（二）：天子苑囿¶

【原文】「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豳文，跨野马。陵三颙之危，下碛历之坻；俓𬸦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豸，格瑕蛤，鋋猛氏，罥騕袅，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于是乎乘舆弥节裴回，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率之变态。然后浸潭促节，儵夐远去，流离轻禽，槅履狡兽，轊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燿，追怪物，出宇宙，弯繁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虡，择肉后发，先中命处，弦矢分，艺殪仆。」

【今译】「猎手们生擒貔豹，搏击豺狼，徒手扑熊罴，脚下踏野羊，头戴鹖尾冠，身着白虎纹套裤，披着豳文兽衣，跨骑野马。登上三嵕的危峰，冲下碛历的沙丘；径直奔赴险地，跨越沟壑渡过激流。推开蜚廉，戏弄解豸，搏击瑕蛤，刺杀猛氏，套住騕褭，射死封豕。箭不随意伤害，必射中颈脖贯入头颅；弓不虚发，猎物应声而倒。于是天子缓辔徘徊，往来游弋，观看部曲的进退，欣赏将校们的各种姿态。然后渐渐加快节奏，倏忽间远驰而去，用网罗捕轻捷的飞禽，践踏狡猾的野兽，车轮碾过白鹿，敏捷地捉住狡兔，速度超过红色闪电，甩掉光影，追逐怪兽，冲出宇宙的边际，拉起繁弱良弓，搭上白羽箭，射击飞翔的枭鸟，箭射在篪簴上，选定目标而后发箭，预先射中致命之处，弦响箭发，目标应声倒毙。【原文】「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梠，乘虚无，与神俱，辚(lín)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鵕璘，拂鹥鸟，捎凤皇，捷鸳雏，掩焦明。」

【今译】「然后扬起旌节向上飞驰，凌驾惊风，穿越骇风，乘着虚无缥缈之气，与神灵同游，车轮压过玄鹤，冲乱昆鸡的阵列。迫近孔鸾，追逐鵕璘，拂过鹥鸟，掠取凤凰，擒住鸳雏，掩捕焦明。【原文】「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招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纮，率乎直指，暗乎反乡。蹶石，历封峦，过乂鹊，望露寒，下棠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獠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辚(lín)轹，乘骑之所蹂若，人民之所蹈𫘤，与其穷极倦，惊惮慑伏，不被创刃而死者，佗佗籍籍，填坑满谷，揜(yǎn)平弥泽。」

【今译】「道路走完，回车而还。逍遥自在地徘徊，降落在北极之地，然后径直前行，悄然返回。踏过乱石，经过封峦观，路过鵷鹊观，远望露寒观，下行到棠梨宫，在宜春宫休息，再向西驰骋到宣曲宫，在牛首池洗刷鹢鸟船，登上龙台观，到细柳观稍事停留，观察士大夫的勤勉收获，统计猎获的物品。步行车辆碾压过的地方，坐骑蹂躏过的地方，步兵践踏过的地方，以及那些被穷追猛赶、疲惫不堪、惊恐畏惧、不曾受刀伤就死去的，尸体纵横交叠，填满坑谷，掩盖了平原草泽。【原文】「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昊天之台，张乐乎轇輵之宇；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钜；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族举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铛剸，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yú)耳目而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原文】「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娴都，靓庄刻饬，便嬛绰约，柔桡嬛嬛，娬媚姌袅；抴独茧之褕袘，眇阎易以戌削，编姺徶𬞟，与世殊服；芬香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旳皪；长眉连娟，微睇釂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今译】「于是游乐倦怠之后，在昊天之台摆设酒宴，在广阔的宇宙之间张设音乐；撞千石的大钟，架万石的钟架；竖起翠华之旗，树起灵鼍之鼓。演奏陶唐氏的舞蹈，聆听葛天氏的歌曲，千人齐唱，万人相和，山陵为之震动，河川深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于遮，文成颠歌，齐奏迭起，金鼓之声此起彼伏，铿锵悦耳，震心骇耳。荆吴郑卫的乐曲，韶濩武象的古乐，低回绵延的靡靡之音，鄢郢缤纷的舞曲，激楚结风的急调，俳优侏儒的滑稽，狄鞮的西域之歌，凡是可以娱悦耳目、快乐心意的，艳丽华美之色陈列于前，靡曼美色侍立于后。

至于青琴、宓妃这类神女，绝世超俗，艳丽文雅，妆扮得精致整齐，体态轻盈绰约，柔美纤弱，妩媚婀娜；身拖独茧丝帛的长衣，衣衫长短合体，线条流畅，裁剪精致，与世人装束迥异；芳香浓烈，馥郁袭人；皓齿鲜明灿烂，嫣然一笑更加光彩照人；长眉弯曲细长，微微顾盼，秋波流转；美色授人，令人销魂，心神与之俱往。【原文】于是酒中乐酣(hān)，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馀间，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𬯎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rèn)。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今译】于是酒兴正浓、音乐正酣之时，天子茫然若思，若有所失，说：「唉！这太奢侈了！朕在听取政事的余暇，虚度空闲时日，顺行天道来从事狩猎，不时在此休息，恐怕后世子孙贪图靡丽，一味追求奢侈而不知回头，这就不是替继承人创业垂统的做法了。」于是解酒罢猎，命令主管官员说：「猎场土地可以开垦的，全部辟为农田郊野，用来赡养百姓；推倒围墙，填平壕沟，让山泽之民都能前来。放开陂池而不禁绝，空出宫馆而不居住。打开粮仓赈济贫穷，补足缺乏，抚恤鳏寡，存问孤独。发布推行德政的号令，减少刑罚，改革制度，变更服色，更换历法，同天下人一起重新开始。」【原文】「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𫛶，揜(yǎn)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今译】「此后选择吉日斋戒，穿上朝服，乘坐法驾，竖起华美的旌旗，玉鸾鸣响，游观于六艺的园林，驰骛于仁义的道路，博览《春秋》的林苑，射猎《狸首》，兼取《驺虞》，弋取玄鹤，舞起干戚，载上云罼，掩捕群雅，悲诵《伐檀》，乐读《乐胥》，在礼的园囿修饰仪容，在书的海圃翱翔，阐述《易经》的大道，放走怪兽，登上明堂，坐在清庙之中，让群臣尽情进言，奏报得失，天下之人无不从中受益。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非常高兴，向往仁风而听从教化，随顺潮流而变化，感叹着兴起了正道，归附了礼义，刑罚搁置而不用，恩德超过了三皇，功业胜过了五帝。如果这样，打猎才是可喜的。」【原文】「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今译】「至于整日暴露在野外驰骋，劳神伤身，耗尽车马的力量，磨损士卒的锐气，耗费府库的钱财，却没有深厚恩德的回报，只求自己享乐，不顾百姓生计，忘掉国家大政，只贪图猎获野鸡兔子，这是仁者不做的事。由此看来，齐国楚国游猎之事，岂不是很可悲吗！土地不过千里见方，而苑囿占据九百里，这样草木之田不能开垦，百姓就没有饭吃了。凭诸侯这样微小的地位，却去享受万乘之君才有的奢侈，我恐怕百姓要遭受他们的祸害了。」【原文】「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今译】「于是两位先生愀然变色，怅然若失，局促不安地离开座席说：「鄙人浅陋无知，不知忌讳，今日受教，谨遵命了。」

【原文】「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今译】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闻命矣。」

6. 谕巴蜀檄¶

【原文】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馀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今译】相如做郎官几年后，正逢唐蒙受命打通夜郎和西僰的道路，征发巴蜀吏卒上千人，郡里又多征发转运粮草的一万多人，用军法诛杀当地部族首领，巴蜀百姓大为惊恐。皇上听说后，就派相如去责备唐蒙，趁机晓谕巴蜀百姓这不是皇上的本意。檄文说：【原文】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今译】告巴蜀太守：蛮夷擅自为王、不服管辖已经很久了，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安抚天下，安定中原。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惊骇，拱手受命，屈膝求和。康居等西域诸国，经过辗转翻译前来请求朝见，叩头进献贡品。军队移师东指，闽越自相残杀。右面到达番禺，南越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进贡尽职，不敢怠惰，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人人争相归附，愿意做汉朝的臣仆，只因路途遥远，山河阻隔深险，无法自己前来。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行善的还未受赏，所以派中郎将前往安抚他们，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是为了携带币帛，保卫使者安全，并非有战事兵祸，更无战争的忧患。如今听说那里竟然擅自征发军队、动用军法，惊吓子弟，使长者忧虑，郡里又擅自转运粮食运输，这都不是陛下之意。被征调的人有的逃跑甚至自残，也违背了做臣民的节操。

【原文】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今译】边郡的士卒，一听到烽火燃起，都拿起弓箭飞奔，扛着武器疾走，汗流浃背、一个接一个，唯恐落在后面，迎着白刃，冒着乱箭，义无反顾，决不回头，人人怀着一腔怒气，如同报私仇一般。他们难道乐于死亡厌恶生存，不是编入户籍的良民，同巴蜀百姓归属不同的君主吗？那是他们深谋远虑，急于奔赴国家的危难，乐于尽人臣的本分啊。所以有人得到剖符的封赏，分珪封爵，位居通侯，住宅排列在东都，死后把显赫的名号留传后世，把封地传给子孙，做事非常忠敬，居位十分安逸，名声传播无穷，功业显赫不灭。因此贤人君子，纵然肝脑涂地、膏血滋润荒野也在所不辞。如今奉命运送币帛到南夷去，就自相残杀，或者逃跑而被诛，身死又没有名声，谥为至愚之人，羞辱连累父母，被天下人耻笑。人的气度见识相差，难道不悬殊吗！然而这不单是逃亡者的罪过，也由于父兄平素教导不力，子弟行为不谨慎；人们寡廉鲜耻，风俗不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今译】陛下忧虑使者官员有前述那样的过失，哀怜不肖愚民有上述这样的举动，所以派信使把征发士卒的事向百姓讲清楚，趁机指出那些不忠而死之人的罪责，责备三老孝弟没有尽到教诲的责任。如今正值农忙，不忍心再烦劳百姓，已经亲自告知近县，恐怕远处山川溪谷之间的百姓不能都听到，檄文一到，赶快下发到县道，让大家都知道陛下之意，切不可怠忽。

【原文】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原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邛、筰、厓、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厓、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今译】相如回朝复命。唐蒙这时已经打通了夜郎，趁机开通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的士卒数万人筑路。修路两年，路没有修成，士卒多死亡，耗费数以亿计。蜀地百姓和汉朝当权者多说此事不便。这时邛、筰各部的君长听说南夷同汉朝交通后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愿意做汉朝统治下的臣民，请求设置官吏，比照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说：「邛、筰、厓、駹离蜀地近，道路也容易打通，秦朝曾经开通设为郡县，到汉朝兴起才罢废。如今若重新开通，在那里设置郡县，胜过南夷。」天子认为对，就拜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四乘驿车，用巴蜀的官吏币物去赠赂西夷。到了蜀郡，蜀郡太守以下官员都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弩箭在前面开道，蜀人都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和临邛的诸位长辈都通过相如的门下献上牛和酒，同他交欢。卓王孙感叹，自认为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太晚了，便把丰厚的财物分给女儿，同给儿子的一样多。司马长卿就平定了西夷，邛、筰、厓、駹、斯榆各部的君长都请求臣服于汉。于是拆除旧关，关界扩大，西达沫水、若水，南到牂柯江为界，打通了灵关道，在孙水上建桥，修筑通往邛都的道路。还报天子，天子非常高兴。

7. 难蜀父老¶

【原文】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辞曰：

【今译】相如出使的时候，蜀地长老多说打通西南夷没有用处，连朝中大臣也有人这样认为。相如想谏阻，但路已开工，不便进言，就写了篇文章，借蜀地父老之口发问，自己再诘难作答，用来讽谏天子，并趁此宣扬使者的宗旨，让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文章说：

【原文】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wǎng)不披靡。因朝厓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今译】汉朝兴起七十八年，恩德隆盛延续六代皇帝，威武纷纭，深恩浩荡，万物众生都受到润泽，恩德洋溢到疆域之外。于是朝廷命令使者西征，所向披靡，如风吹草伏。使者令厓駹归顺，安定筰部保全邛都，攻取斯榆，占领苞满，然后掉转车辕向东回报，一路车辙相接，到达蜀都。

【原文】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今译】「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流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见。寒暄完毕，进言说：「听说天子对于夷狄，其原则不过是笼络维系、不绝往来罢了。如今动用三郡的士卒，修通夜郎的道路，已经三年了，工程还没完成，士卒劳倦，万民不堪供给，如今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力气耗尽，恐怕工程难以完成，这也是使者的拖累，我们私下替您担忧。况且邛、筰、西僰同中国并存，为时已经很久，多得记不清了。历代仁君不能用德政招徕他们，强国不能用武力兼并他们，想来恐怕是办不到的吧！如今分割中原的百姓去迁就夷狄，耗尽所依靠的民力去经营无用的地方，鄙人浅陋，不知这算是什么道理。」

【原文】「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馀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今译】「使者说：「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如果一定像你们讲的，那么蜀地就应当不改服饰，巴地也不该变化习俗了。我尚且不愿听这种说法。不过这件事实在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清的。我行程紧急，详情来不及细说，请允许我为诸位大略陈述其梗概。」

【原文】「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今译】「世上必先有不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不同寻常的事；有了不同寻常的事，然后才有不同寻常的功业。不寻常，本来就是寻常人眼中奇异的东西。所以说：不寻常的事业刚开始时，百姓会惊惧；等到获得成功，天下就安然太平了。」

【原文】「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麕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今译】「从前洪水暴涨，泛滥横流，百姓上山下坡四处迁移，侧身于崎岖之地不得安居。夏后氏为此忧虑，就堵截洪水，疏浚长江、开凿黄河，分流漉淀、救济灾祸，使洪水东流入海，天下从此永得安宁。当此辛勤之时，难道只是民众辛苦吗？夏王内心为思虑而烦劳，身体亲身操劳，手脚磨出老茧，腿上不长汗毛。所以美好的功业显扬无穷，名声至今流传。」

【原文】「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麀，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相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lín)集仰流，原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褆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今译】「况且贤明的君主即位，难道只是拘泥琐屑、因循旧文、牵就俗见、诵读旧传、苟且取悦当世而已吗！必定要创立崇高的论议、宏阔的谋划，开创基业、传之子孙，为万代立下规范。所以要在兼容并包中驰骋进取，勤于思考与天地同高的事。何况《诗》里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此天地之内、八方之外，凡有生命之物，只要有未曾浸润恩泽的，贤君就引以为耻。如今疆域之内，冠带之族，都获得了幸福，没有缺失遗漏的了。而夷狄习俗殊异的国家，辽远隔绝、不同族党的地方，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教尚未施行，遗风还很微薄。他们内侵就犯义侵礼于边境，在外就邪行暴乱，放逐弑杀他们的君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无辜被杀，幼孤沦为奴隶，被捆绑着号哭，面朝中原而怨愤，说：『听说中国有至仁之君，德如海洋、恩泽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何单单遗弃我们！』他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如同大旱之望云雨。凶暴之君也被驱遣离去，贤君位临正位，驰骋巡行，直到境外之处，恩德所及，名声传播，仁惠之风纵横流淌。所以凡是生命的，无不思德仰慕，通名投诚求为臣妾。义旗所指，仁德所加，都像枯苗盼雨一样。所以贤君只需面南居尊施行恩德，远人就朝觐听命；不必用兵，就使远近皆服，德胜于三王，功高于五帝。若诛暴除害，就像驱逐豺狼；就像神明之教，也是天子之威的缘故。而贤君所以容易为百姓兴利除害，正因为他的恩德原本就绵延不断所致。」

【原文】「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今译】「况且王者之事，从来没有不是始于忧劳勤苦、终于安乐的。既然如此，那么承受天命的符应，正应在此事之中。正要增大泰山的封祭，增进梁父的禅礼，鸣响和鸾之铃，颂扬乐章，上同五帝，下越三王。旁观的人还没有看清主旨，听者还没有听到声音，就像鹪明已经翱翔于寥廓天空，而张网的人还在盯着薮泽，可悲啊！」

【原文】「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原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wǎng)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今译】于是诸位大夫茫然若失，忘了自己来时想说的话，也不知该说什么进言，齐声感叹说：「确实啊，汉德昌盛，这正是鄙人愿意听到的。百姓虽然疲惫，请让我们身体力行做表率。」他们怅然若失地徘徊，最后相继告辞离去。

8. 谏猎书与哀二世赋¶

【原文】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馀，复召为郎。

【今译】此后有人上书告发相如出使时接受贿金，相如失官。过了一年多，又召为郎官。

【原文】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称病间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今译】相如口吃却擅长写文章。他常患消渴病。同卓家结亲，富有资财。他做官任职，从不肯参与公卿和国家大事，称病闲居，不慕官爵。曾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出击熊彘，驰逐野兽，相如上疏劝谏。疏文说：

【原文】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今译】臣听说事物有同类而才能不同的，所以论力气首推乌获，论敏捷首推庆忌，论勇猛首推孟贲、夏育。以臣的愚见，人确实有这种情况，野兽也应该如此。如今陛下喜欢跨越险阻，射猎猛兽，万一突然遇到凶猛异常的野兽，使它惊骇于无路可逃之地，冲犯圣驾的清尘，车辆来不及掉头，卫士来不及施展本领，纵然有乌获、逢蒙的技艺，力气也用不上，连枯树朽木都会成为障碍。这就好比胡人和越人突然出现在车轮之下，羌人和夷人紧跟着车子，岂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那本来也不是天子应当接近的地方。

【原文】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yú)，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今译】况且清理道路之后才出行，中途驱驰还常发生马勒断轴的意外，何况涉足蓬蒿野草之间，驰骋于土丘乱坟之上，眼前只顾得猎兽的快乐而心中没有防备意外的念头，那酿成祸患也太容易了！轻视天子的尊贵之躯而不以为安，却喜欢走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以为娱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

【原文】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原陛下之留意幸察。

【今译】大凡明智的人在祸患尚未萌生时就预见，聪明的人在危险尚未成形时就避开，祸患本来就多藏在隐微之处而发生在人们疏忽的地方。所以俗谚说：「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这话虽小，可以喻大。愿陛下留意明察。

【原文】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今译】皇上认为写得好。回程路过宜春宫，相如献赋哀叹秦二世行事的过失。赋辞说：

【原文】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嵳峩。临曲江之𬮿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𧯆兮谽𧯋。汩淢噏习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塕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食。夐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鬐。精罔(wǎng)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今译】登上倾斜绵延的长坡啊，进入重重叠叠的巍峨宫殿。面临曲江中的小洲啊，远望南山的参差错落。深山岩石重重、山谷深深啊，通谷空旷、洞穴广大。流水迅疾地奔流远逝啊，注入平原的宽广低平之处。看那树木郁郁苍苍啊，看那竹林茂密繁盛。向东驰过土山啊，向北渡过石滩上的急流。驻车迟疑徘徊啊，一路凭吊二世。他持身不谨啊，亡国失势。听信谗言执迷不悟啊，宗庙灭绝。呜呼哀哉！他的操行不合正道啊，坟墓荒芜无人修整，亡魂无所归宿无人祭祀。坟势隔绝无法接近啊，年代越久越遭毁弃。精魂失望而飘散飞扬啊，飞上九天而永远逝去。呜呼哀哉！

【原文】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形容甚臒，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今译】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然赞美《子虚赋》之事，相如见皇上喜好仙道，就说：「上林苑的事情还不算最美，还有更美的。臣曾写《大人赋》，没有写完，请允许写完后奏上。」相如认为传说中的众仙居住在山林水泽之间，形貌清瘦，这不是帝王心中理想的仙人境界，于是完成了《大人赋》。赋辞说：

【原文】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㡎兮，抴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鞮蟉蜿蜒。低卬夭蟜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鞨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今译】世上有位大人啊，居住在天地中央之州。他的住宅绵延万里啊，却尚且不足以让他稍作停留。他悲叹世俗的局促狭隘啊，决意轻身飞举而远游。垂下绛色幡旗白虹轻纱啊，乘着云气而上浮。竖起格泽星的長竿啊，系上光耀的彩旄。垂下旬始星作为旗帜的飘带啊，拖着彗星作为燕尾。旌旗悠然高卷啊，又旖旎地随风招展。揽取彗星作为旌旗啊，披着弯曲的彩虹作为绸带。红光深远令人目眩啊，狂风涌起而流云飘浮。驾着应龙和象车蜿蜒前行啊，两旁赤螭青虬驾车如游龙盘曲。昂首屈身骄纵不羁啊，屈折腾越连绵起伏。昂首嘶鸣徜徉徘徊啊，放任不羁跃登高山。踏越交错的车辙倚靠车辕啊，缠结高举屈曲骄横。奔驰叫嚣践踏道路啊，飞越腾起而狂奔。迅疾如闪电掠过啊，雾气涣然消除，云气霍然消散。

【原文】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靁兮，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北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御兮，清氛气而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勾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今译】斜穿东方少阳之境登上西方太阴之域啊，同真人互相寻求。曲折回环右转啊，横渡飞泉之谷向正东行去。把众仙全部召集挑选啊，让他们在瑶光星上列队。命五帝开路先行啊，让太一在后跟从陵阳。左有玄冥右有含雷啊，前有陆离后有潏湟。役使征北侨而差遣羡门啊，吩咐岐伯让他主管方药。祝融惊恐而清道警戒啊，清除恶气而后前行。集结我的车辆上万乘啊，缀起云盖树起华旗。命句芒率队前行啊，我要到南方去游戏。

【原文】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𧘂苁其相纷挐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靁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崫礨嵬䃶。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渉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薆薆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回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今译】经过唐尧的崇山啊，路过虞舜的九疑。云气纷纷交错啊，纷杂弥漫四方奔驰。骚扰纷乱交相纠缠啊，滂沱浩瀚漫天洒落。钻入罗列聚积的茂密云丛啊，漫延流动光怪陆离。径直进入雷室砰磷郁律而深沉啊，穿出鬼谷的堆堄嵬䃅。遍观八方极远之地和四面荒僻之境啊，渡过九江越过五河。绕行炎火之山泛舟弱水啊，横渡小洲跋涉流沙。在葱极山休息、在水中嬉戏啊，让女娲鼓瑟、冯夷起舞。天色昏昏将要混浊之时啊，召来屏翳、诛杀风伯、惩罚雨师。西望昆仑山昏暗迷茫、模糊不清啊，径直奔驰到三危山。推开阊阖天门进入天帝宫殿啊，载着玉女同她一起归来。在阆风山上舒缓停歇啊，如鸟高飞暂且栖止。在阴山低回飞翔、迂回曲折啊，我如今亲眼看见西王母白发皓然。她头戴玉胜住在洞穴中啊，也幸而有三足鸟为她取食。她必定不再能造化万物、移山造海啊，同三皇并列称雄。再说必然要在世间超越世俗啊，何必羡慕仙境的逍遥。

【原文】回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飧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而独存。

【今译】回车归来啊，横绝不周山之路，到幽都会餐。呼吸沆瀣之气、餐食朝霞啊，咀嚼芝英、吃玉树琼华。倏忽间渐渐向高处纵身啊，纷然腾涌而向上奋飞。穿过列缺星的倒影啊，涉过丰隆的滂沱大雨。沿着宽远的道路驰骋而下啊，追逐遗落的雾气远远逝去。困于尘世的狭窄逼迫啊，舒展旌节飞出北方的边际。把屯骑留在玄阙之下啊，让先驱越过寒门。下不见大地峥嵘无底啊，上不见苍天寥廓无边。眼看昏花什么也看不见啊，耳听恍惚什么也听不到。乘虚而上凌空飞升啊，超越万物孤独永存。

【原文】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今译】相如奏上《大人》之颂，天子大为高兴，飘飘然有凌云之气，好像遨游于天地之间的感觉。

【原文】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今译】相如因病免官后，家居茂陵。天子说：「司马相如病重，可前往他家把书全部取来；不然，以后就散失了。」派所忠前往，而相如已经去世，家中无书。问他的妻子，回答说：「长卿本来不曾有书。他时时写书，别人又取走，家中总是空的。长卿没死的时候，写了一卷书，说有使者来求书，就奏上。此外没有别的书。」他遗留的札书讲的是封禅的事，交给所忠。所忠把书奏上，天子看后感到惊异。那书说：

【原文】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wǎng)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今译】自从上天初创、苍天生民以来，历任君主依次排到秦朝。近世之人跟随前人足迹，远世之人只闻风声。纷乱繁盛而湮灭无闻的君主，多得数不清。继承先烈、光大名号的，大略可以称道的有七十二君。没有顺行善道而不昌盛的，谁悖逆失道而能长存？

【原文】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涌，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襁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类霑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晢，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mí)鹿之怪兽，鳒一茎六穗于庖，牺双共抵之兽，获周馀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间馆。奇物谲诡，俶(tì)傥(tǎng)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今译】轩辕以前，太久远了，详情已无法得知。五帝三王的经书传注，才可见其大概。《尚书》说「元首英明啊，股肱贤良啊」。由此而论，君主没有比唐尧更圣明的，人臣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创立基业，公刘在西戎发迹，文王改革制度，周朝于是极其隆盛，大道之行超迈而成，此后逐渐衰落，千年无声无息，难道不正是善始善终吗。然而并无别的奇策，只是前面谨慎地选择道路，后面小心地遵守遗教罢了。所以轨迹平坦，容易遵循；恩泽深广，容易丰足；法度严明，容易效法；传业顺理，容易继承。因此基业隆盛于继位的幼主，而崇高超过文武二王。推究其缘起，察其终始，没有今天可以考查的特殊卓绝的事迹。然而 still 还是登上梁父山、泰山，建立显号、施加尊名。大汉的德泽，像源泉喷涌，弥漫四方，云布雾散，上通九天，下流八方。一切生物都沐浴恩泽，无论粗大的还是微小的，欢欣鼓舞，福泽延及后世。仁德畅行于天地之间，恩泽遍布四海。而且祥瑞不断变化相应而至，不是特意出现的。

【原文】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原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

【今译】「于是大司马进言说：「陛下以仁爱抚育众生，以道义征讨不义，华夏乐于进贡，蛮夷手持礼物朝见，德行比肩往昔，功业举世无双，美好的功业普遍融洽，祥瑞多次变化，应期相继而来，不单单是初次出现。想来泰山、梁父设立坛场，盼望皇上亲临，加上尊号以示荣耀，上天降恩赐福，将以成功禀告，陛下谦让而不肯举行。错过三神的欢心，缺了王道的礼仪，群臣感到惭愧。有人说上天固然质朴暗昧，珍贵的符瑞本来不可辞让；若如此辞让，就是泰山没有刻记、梁父没有祭祀的希望了。如果各自顺应时运而荣耀，都能济世而屈伸，后世之人还称道什么呢，还说什么七十二君呢？修养德行而得到符瑞，奉行符瑞而行事，不算僭越。所以圣王不废弃它，而祭祀地神，诚心拜谒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抒发盛德，发扬尊号，承受厚福，来浸润黎民百姓。光明盛大啊这样的事业！天下人的瞻望，是它确立的意义。圣人所以能作为天下的准则，正是由于此类事情。将为国家生光明，为百姓立福祉，万世顺应，尊号流传。仔细思考您的诏告，岂不是这样吗？于是天子才同意其事，并将详加商议！

【原文】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今译】于是天子神色一变，严肃地说：「好啊，朕就试试吧！」于是改变想法，综合公卿的议论，询问封禅的事，咏颂大泽的广博，推广符瑞的丰富。于是作颂说：

【原文】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今译】上天覆盖我，云彩油然而生。甘露和及时雨，使大地可以遨游。滋养的液汁渗漉而下，什么生物不滋长；嘉谷一茎六穗，我们的庄稼何必别藏。

【原文】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氾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

【今译】不只是下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沾湿，还普遍漫灌。万物生机勃勃，感怀而思念。名山显赫的位置，盼望着君王前来。君王啊君王，为何还不迈步前行！

【原文】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嘉；旼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今译】斑纹美好的野兽，在我们的君王园囿里快乐生活；白毛黑纹，仪态可嘉；温顺和睦，这是君子的朋友。听说它的名声，如今看到它到来。它来的路上不留踪迹，这是上天降瑞的征兆。这兽也出现在虞舜之时，虞氏因此兴起。

【原文】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今译】毛色光泽的麒麟，游走在祭祀五帝的灵畤。孟冬十月，君王亲自设坛郊祀。麒麟为君王的车辆奔驰而来，上帝享用祭祀降下福祉。三代之前，大概不曾有过。

【原文】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煌。正阳显见，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今译】宛曲盘绕的黄龙，因大汉兴起之德而升腾；彩色炫耀，光辉煌煌。在正阳时节显现，史传有所记载，人们说它是承受天命者所乘之驾。

【原文】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谕以封峦。

【今译】上天的旨意有显著的显示，不必谆谆告诫。依照类别寄托寓意，以封禅之山晓谕天下。

【原文】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今译】披览经艺而观封禅，天与人之际已经相交，上下相互呼应、彼此应答。圣王的德行，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所以说「兴盛时必思虑衰败，安宁时必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那样至为尊严，不失肃穆恭敬；舜在盛大的典礼中，还顾念省察自己的缺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原文】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今译】司马相如死后五年，天子才开始祭祀后土。八年后先礼祭中岳，然后在泰山封祭，到梁父山下的肃然山行禅礼。

【原文】相如他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今译】相如其他的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等篇不予收录，收录的是其中特别著称于公卿之间的作品。

【原文】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馀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今译】太史公说：《春秋》推究明显之事而见隐微之理，《周易》由隐微而显示明显，《大雅》讲王公大人而德泽及于黎民百姓，《小雅》讥刺小人物自身的得失，其影响及于朝廷。所以它们言辞虽然各不相同，但符合德行的目标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虽然多有虚辞滥说，然而其要旨归之于倡导节俭，这与《诗经》的讽谏有什么不同呢？扬雄认为奢靡华丽的赋，劝诱的成分多而讽谏的成分少，如同驰骋于郑卫之乐，曲子终了才奏出雅音，岂不是减损了它的价值吗？我采录其中可以评论的部分写在篇中。

三、校勘记（编者）¶

「犬子」——相如乳名；后世「犬子」谦称源自此。
「以赀为郎」——汉制家赀达标可自备资装为郎（赀选）。
「缪为恭敬」——「缪(miù)」假装；王吉与相如演「双簧」抬高身价——琴挑文君的造势前奏。
「琴心挑之」——以琴声传达心意；《凤求凰》琴曲即托名于此（见《琴歌》二首，正史未录）。
「文君夜亡奔相如」——私奔；「家居徒四壁立」——成语「家徒四壁」本此。
「文君当炉，相如著犊鼻裈」——千金之女当垆卖酒、才子着短裤涤器——以自污逼卓王孙就范的经典操作。
「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武帝读赋之叹；狗监杨得意进言——相如复起的引路人。
「子虚、乌有、亡是公」——三子皆虚构人名：「子虚」＝虚言（楚称），「乌有」＝无事（齐难），「无是公」＝无人（明天子之义）——赋的寓言框架自注。
「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相如自道赋旨：铺陈极致而后归于节俭——「曲终奏雅」结构的自我声明。
「云梦者，方九百里」——子虚夸楚之铺垫；「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胸中曾不蒂芥」——乌有夸齐的反压。
「亡是公所言上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太史公对上林赋的史学定位：明知夸饰而取其「归正道」之义。
「苞括宇宙，总览人物」（赋中语，本传略）——上林赋的空间哲学。
「天子芒然而思……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上林赋的转折：解酒罢猎、垦辟农郊、发仓振贫——「曲终奏雅」的完成式。
「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亡是公以天子苑囿压倒诸侯——大一统的政治空间学。
「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使蜀的双重使命；《谕巴蜀檄》「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檄文把逃亡之责归于教化——官方话语的归因技术。
「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肝脑涂中原而不辞也」——檄文以功名利禄激励边民。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难蜀父老》千古名句；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相如驳「通夷无用」论：华夷之别本是教化的结果而非前提。
「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难蜀父老》的写作动机：以自设问答讽谏——「劝百讽一」争议的原点。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传主病史：口吃与消渴（糖尿病）；「称病闲居，不慕官爵」。
「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谏猎书引谚（与《袁盎晁错列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互见）。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谏猎书的危机哲学。
「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大人赋的创作缘起：以「仙人之居」的「广大靡丽」讽谏好仙——结果「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讽谏完全失效的著名案例。
「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大人赋借西王母独居点破求仙之虚。
「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封禅文为临终遗奏；「天子异之」——七年后武帝遂行封禅（「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
「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太史公的正面判定。
「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太史公并存扬雄（扬雄）的批评——「劝百讽一」公案的两造并录。
底本 L26「朕以览听馀」后有重复衍文（「于是酒中乐酣……」一段重出），系维基文库页面粘接之误，今取完整一段录入。

四、注释¶

【武骑常侍】皇帝骑从侍卫，常伴猎猎——景帝不好辞赋，此职非相如所好。
【梁园】梁孝王筑兔园延揽天下文士（邹阳、枚乘、庄忌）；「梁园文学」为汉赋的摇篮。
【子虚赋】作于梁园；主体为子虚夸楚、乌有夸齐。
【上林赋】即「天子游猎赋」，亡是公压倒齐楚、归诸节俭；确立了汉大赋「劝百讽一」的体式。
【云梦】楚之大泽（今江汉平原湖群）；汉赋地理的核心意象。
【上林】秦旧苑，武帝扩建（见《平准书》）；都城长安的皇家猎苑。
【狗监】掌猎犬之宦者；杨得意以同乡进相如——「贵人相引」的另一例。
【卓文君】卓王孙之女，新寡而奔相如；「当炉」卖酒——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爱情叙事之一。
【犊鼻裈】形如犊鼻的短裤（围裙式工作服）；相如涤器所着。
【消渴疾】糖尿病的古称；相如因此病免。
【孝文园令】掌孝文陵园的令官——相如晚年闲职。
【大人赋】以「大人」远游宇宙写仙人居处之「靡丽」，本意讽帝求仙，反令帝「飘飘有凌云之气」。
【封禅文】相如遗书，劝武帝封泰山禅梁父；主旨「符瑞臻兹」当报天告成——武帝后来封禅多本此议。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难蜀父老》的核心命题；武帝朝开拓精神的哲学表述。
【羁縻勿绝】蜀父老所称「天子之于夷狄」的旧义；相如以「非常之功」破之——汉廷西南政策的理论转折。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

太史公曰是一篇「文体合理论」：先立四经义例——《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显、《大雅》言王公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而流及上——「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以此为尺度评判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承认虚辞的合法性，只要归旨正大。同时并存扬雄「劝百风一……不已亏乎」的反方评价——太史公把争诉双方都留给读者，恰如他在《匈奴列传》「忌讳之辞」的自白：对当世文宗（司马相如卒于其笔下时代）的评价，必须两造并存。全篇的深层立场：赋不是「文章余事」，而是与经术同构的「讽谏之体」——这为后世「文章经国」的传统奠基。

5.2 史事纵深¶

琴挑文君：一次完整的「人设营销」。王吉「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造势→卓氏宴上「辞谢不能往」抬高身位→「一坐尽倾」→奏琴「以琴心挑之」→重赐侍者通殷勤→文君夜奔→「家徒四壁」反将一军→「当炉涤器」逼父出手→「分予僮百人钱百万」。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社会表演；「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最终说服卓王孙的是「才」与「势」的复合估值。
子虚上林：帝国空间的政治学。赋的结构是三级跳：子虚夸楚（云梦九百里）→乌有夸齐（「吞若云梦者八九」）→亡是公夸天子（上林「左苍梧，右西极」），最后天子自悟「此泰奢侈」，解酒罢猎归诸节俭。空间规模即政治等级——诸侯之囿再大也只是「一州之乐」，天子上林则「包容宇宙」；赋的修辞 geography 完成了「大一统」的空间叙事。
「非常之功」的辩护词。《难蜀父老》表面驳斥蜀地耆老，实为武帝的西南政策辩护：父老立论「羁縻勿绝」（传统夷夏观），相如以「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破之，以禹治洪水「躬胝无胈」为据——帝国的扩张需要「非常」话语的加持。而结尾「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被说服的父老表态，恰是檄文要的舆情效果。此文的「风天子」（讽谏）一面（「业已建之，不敢（谏）」）则暴露了相如的真实处境：为既成政策辩护，而把疑虑藏进文字。
谏猎书：臣子的风险清单。相如不谏「猎」本身，而算「风险账」：猝遇猛兽→车不及转辕→「枯木朽株尽为害」——把天子之死量化为概率事件；再引「家累千金，坐不垂堂」谚语收束。武帝「上善之」——却不改其好。这与《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同构：相如的讽谏从未改变皇帝的行为，只是不断为自己积累「敢言」的信用。
大人赋的讽谏失效。相如的逻辑：皇帝好仙→写仙居之「靡丽」→末句点破「虽济万世不足以喜」→皇帝应悟求仙之虚。实际效果：皇帝读罢「飘飘有凌云之气」——铺陈的快感淹没了结尾的箴言。「劝百讽一」的失效在此成为实证；扬雄由此断言「曲终奏雅，不已亏乎」，而太史公仍取其「要归引之节俭」——同一段文学史，两种读法。
封禅文：临终的政治遗产。相如死前唯一保留下来的书，是劝武帝封禅的遗表——「大汉之德，逢涌原泉……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把武帝朝的功业推向天命叙事的顶点。八年后武帝封禅泰山，仪式的文本依据正出此篇。一个以赋「讽谏」成名的文人，最终的传世之作是劝君王告天成的颂文——这是相如一生「劝」与「讽」张力的最终解：劝是本业，讽是姿态。

5.3 今读¶

「家徒四壁」与「当炉涤器」。文君相如把「穷」作为博弈筹码：越穷得彻底，越能逼出对方「人材足依」的重新估值。现代创业者的「车库叙事」同构：公开的困顿是可信度的来源——前提是你真有「犬子变相如」的才艺底牌。
「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消费别人作品时的惊叹与见到真人后的「召问」，隔着一条「信息差」：武帝以为作者已死，因为好内容没有署名传播。今天的内容行业仍在这条规律里：让作品找到名字，名字才能找到机会。
「此与诗之风谏何异。」——太史公给「夸张修辞+正面收尾」的文体发了许可证。内容创作的伦理线不在「是否夸张」，而在「最终把读者引向哪里」——「曲终奏雅」与「劝百讽一」的差异，就是收尾那一段的诚意浓度。
「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相如为开拓者写的辩护词。它的逆命题同样锋利：如果你想做成非常之事，先确认自己（或自己支持的人）是非常之人——否则「非常之原，黎民惧焉」，恐惧会先于成功抵达。
「飘飘有凌云之气」。——讽谏失效的机制：铺垫越华丽，箴言越轻飘。想让劝诫被听进去，就不要把它包在蜜糖里——受众只记得住情绪峰值，记不住结论。
「家累千金，坐不垂堂。」——风险决策的底线思维：身家越重，越不该把自己暴露在小概率致命风险里。武帝「善之」而不改，则是所有组织里「认可风险报告但不调整行为」的原型。

六、拓展¶

【名句摘编】
「家徒四壁。」
「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
「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
「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前篇互照）
「劝百风一，曲终而奏雅。」（扬雄评，太史公录）
「其身正，不令而行。」（前篇互照）
【关联篇目】《西南夷列传》（相如通西夷的史事背景）、《司马穰苴（附）》、《儒林列传》（汉廷文学政策）、《屈原贾生列传》（赋家谱系之前驱）、《汉书·司马相如传》（两篇赋文更全）、《文选》（子虚上林全本）。
【赋学的奠基】本传所录《子虚》《上林》确立了汉大赋「三段对话＋曲终奏雅」的体式；《文心雕龙·诠赋》以相如为「赋圣」；「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览人物」（相如语，《西京杂记》引）——创作论名句。
【相如与文君的接受史】《西京杂记》补「白头吟」传说；卓文君成为「自主婚恋」的文化符号；宋元以降「琴挑」「当炉」成为戏曲经典母题（京剧《卓文君》、郭沫若话剧《卓文君》）。
【历代评点】
扬雄：「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法言）
司马迁录扬雄之评而不驳——「并览」笔法。
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文莫若司马迁。」——「文章西汉两司马」之目。
【思考题】
琴挑文君的每一步都是「设计」——以结果论，这场私奔是浪漫还是算计？爱情叙事与婚姻策略能否兼容？
《上林赋》「曲终奏雅」归于节俭，而武帝读后「大说」却未见行为改变——文学讽谏在权力面前的效力边界在哪里？
《大人赋》讽谏失败、《封禅文》劝成大典——相如一生的「劝」与「讽」如何统一？他是御用文人还是有底线的谏者？
太史公并存扬雄「劝百讽一」之评而不置可否——史家如何处理对当世文化权威的评价分歧？
「非常之人／非常之事／非常之功」——这套话语在武帝朝的开拓中有何正面与负面效应？对照《匈奴列传》「建功不深」如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