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鲁仲连邹阳列传¶
卷次:卷八十三 | 体类:七十列传第二十三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4,70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83》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鲁仲连邹阳列传》合传两位「以言论定乾坤」的布衣:鲁仲连一席话折服新垣衍、令秦军退五十里,义不帝秦,功成不受赏——「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一封系在箭上的书信逼得燕将自杀、聊城不战而下——「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邹阳被人构陷下狱,一篇《狱中上梁王书》以「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的知人之叹与「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的比喻自救,梁孝王释之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多」(赞许)与「不合大义」并置,是史官少见的矛盾评语。本传两篇名文(射书聊城、狱中上书)与[[077-魏公子列传]]的恩义链、[[069-苏秦列传]]的纵横术同属一个时代,但鲁仲连与邹阳代表的是士的第三条路:不为君主所用,只为道理发声。
二、原文与译文¶
1. 义不帝秦(上)¶
【原文】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tì)傥(tǎng)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馀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xī)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闲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强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译文】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喜好出奇伟洒脱的谋略,却不肯做官任职——坚守高节。他游历到赵国。
赵孝成王的时候,秦王派白起击破赵国长平的军队前后四十多万——秦兵于是东进围困邯郸。赵王恐惧,诸侯的救兵没有敢攻击秦军的。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赵——怕秦国,停在荡阴不再前进。魏王又派客将军新垣衍抄小路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急着围赵,是因为先前与齐湣王争强称帝——后来齐撤销了帝号;如今齐国已经更加衰弱,当今天下只有秦国称雄——它未必是贪图邯郸,本意是想再求称帝。赵国如果真的派使者尊秦昭王为帝,秦国必然高兴,就会罢兵撤走。」平原君犹豫不能决断。
2. 义不帝秦(下)¶
【原文】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译文】 这时鲁仲连恰好游历到赵国,正碰上秦军围赵——听说魏国想让赵国尊秦为帝,就去见平原君说:「这件事打算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哪还敢谈国事!先前在外损失了四十万大军,如今邯郸又被围而不能解。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来让赵国尊秦为帝——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还敢谈国事!」鲁仲连说:「我原先以为您是天下贤公子——今天才知道您不是天下的贤公子。魏国的客人新垣衍在哪里?请让我替您责备他、让他回去。」平原君说:「我愿为您引见他。」平原君于是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位鲁仲连先生,现在就在这里,我愿替你们引见,让将军结识他。」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新垣衍是臣子,出差有职责——我不想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事泄露给他了。」新垣衍只好答应。
鲁连见了新垣衍却不说话。新垣衍说:「我看住在这座围城之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的仪容,不像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久居围城而不离开呢?」鲁仲连说:「世人都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而死的——那些人都错了。世人不了解他,以为他是为个人打算。那个秦国,是抛弃礼义、以斩首论功的国家——用权术驱使士人,像对待奴隶一样役使百姓。它如果肆无忌惮地称帝,进而号令天下——那么我鲁连只有跳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它的顺民。我之所以见将军,是想帮赵国。」
3. 帝秦之害¶
【原文】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馀,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chè),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斮(zhuó)。』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yé)?」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hǎi)梁王。」新垣衍怏(yàng)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hǎi)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hǎi)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fǔ)鄂侯。文王闻之,喟(kuì)然而叹,故拘之牖(yǒu)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fǔ)醢(hǎi)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管钥(yuè),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yuè),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fù)襚(suì),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译文】 新垣衍说:「先生帮助它,打算怎么办?」鲁连说:「我要让魏国和燕国帮助赵国——齐国、楚国本来就在帮它。」新垣衍说:「燕国嘛,我相信它会听从您的;至于魏国——我就是魏国人,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赵国呢?」鲁连说:「那是因为魏国还没看见秦国称帝的害处。让魏国看见秦国称帝的害处,魏国就一定会帮赵国。」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的害处会怎么样?」鲁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讲仁义——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室。周室贫穷衰微,诸侯都不去朝见,唯独齐国去朝见。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驾崩,齐国去吊唁去晚了——周室发怒,发讣告到齐国说:『天子驾崩如天塌地裂,新天子睡草垫守丧。东方藩臣田因齐后到,就该斩!』齐威王勃然大怒,骂道:「呸——你娘是婢女!」最终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周王活着的时候齐去朝见他,死了就骂他——实在是忍受不了周室的无理要求啊。那些做天子的本来就如此,不值得奇怪。」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见过奴仆吗?十个仆人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比不过、才智不如他吗?是怕他啊。」鲁仲连说:「唉!魏国和秦国相比,就像奴仆和主人吗?」新垣衍说:「是的。」鲁仲连说:「那我就要让秦王把魏王煮了剁成肉酱。」新垣衍怏怏不乐,说:「嘿——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么能让秦王烹杀魏王呢?」鲁连说:「当然,让我说来。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美,献给了纣——纣嫌她不好,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此力争、辩得激烈——就把鄂侯做成肉干。文王听说了,长叹一声——就把他囚禁在牖里的监狱一百天,想让他死。为什么与别人同样称王,最终却落到被做成肉干肉酱的地步?齐湣王逃到鲁国——夷维子拿着马鞭跟随,对鲁人说:『你们打算怎样接待我们的国君?』鲁人说:『我们准备用十副太牢的礼节接待您的国君。』夷维子说:『你们从哪里学来这种礼节接待我们的国君?我们的国君,是天子。天子巡狩,诸侯要离开自己的宫室避居别处,交出钥匙,提起衣襟、捧着几案,在堂下侍候天子吃饭——天子吃完饭,才能退下去处理政务。』鲁人关了门,终究没让湣王入境。去不了鲁国,又准备去薛地——向邹国借路。这时候,邹国国君刚死,湣王想入境吊丧——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天子来吊丧,主人必须把灵柩调转方向、坐南朝北设灵堂,然后天子朝南吊丧。』邹国的群臣说:『一定要这样——我们就伏剑自杀。』所以不敢让湣王进入邹国。邹、鲁两国的臣子,生前不能侍奉国君尽供养之礼,死后不能助办赙襚之丧——然而想在邹鲁推行天子之礼,邹鲁的臣子终究不予接纳。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同样拥有万乘之国的实力,各有称王的名分,看到它打了一次胜仗,就要顺从它尊它为帝——这是让三晋的大臣还不如邹鲁的仆妾啊。而且秦国贪心不止地称了帝,就会更换诸侯的大臣——撤掉它认为不贤的,安插它认为贤能的;除掉它憎恶的,安插它宠爱的。它还会把它的女儿和进谗的妾室派做诸侯的妃姬,住进魏王的宫殿——魏王还能安然无恙吗?而将军您又怎么还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
于是新垣衍起身,拜了两拜道歉说:「当初我以为先生是普通人——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之士。请允许我离开——不敢再提尊秦为帝的事。」秦国将领听说这件事,为此退兵五十里。恰逢魏公子无忌夺取晋鄙的军队来救赵,攻击秦军——秦军于是撤走了。
4. 射书聊城¶
【原文】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馀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馀,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睗(shì)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léi)绁(xiè)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zhǒng),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tàn)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睗(shì)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yuān)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毙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kuì)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译文】 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连——鲁连再三辞让,终究不肯接受。平原君就设酒宴——酒兴正浓时起身到鲁连面前,献上千金为鲁连祝寿。鲁连笑着说:「天下之士所看重的,是为人排解祸患、化解危难、消除纷乱而不索取回报。如果索取回报——那就是商人的行为了,我不忍心做。」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开,终身不再相见。
那之后二十多年,燕国将领攻下聊城——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将怕被诛杀,就死守聊城,不敢回燕国。齐国田单攻打聊城一年多——士兵死伤很多而聊城攻不下来。鲁连就写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里,送给燕将。信上说:
「我听说:聪明的人不错失时机而舍弃利益,勇敢的人不死了还名声扫地,忠臣不先考虑自己后考虑君主。如今您因一时的愤恨,不顾燕王失去您这个臣子——不忠;身死城失、威名在齐国树立不起来——不勇;功业失败名声泯灭,后世无人称道——不智。这三样,任何君主都不会用这样的人臣,游说之士也不会在书中记载——所以智者不再三计议,勇士不贪怕死之名。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抉择——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与世俗之见相同。
「况且楚国正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攻打平陆——而齐国没有南顾之心,认为失掉南阳的害处小,不如夺取济北的利益大——所以定下计策慎重行事。如今秦军出兵,魏国不敢东顾——连横秦国的形势已成,楚国的处境危急;齐国放弃南阳、断舍右壤、平定济北——权衡下来还是会这么做的。而且齐国攻聊城是志在必得——您不要再犹豫了。如今楚魏相继从齐国撤退,燕国的救兵又不到。用全齐的兵力、没有天下诸侯的图谋牵制,与聊城共耗一年的疲敝——我看您是守不住的。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措,上下迷惑——栗腹率十万大军在外五次受挫,万乘之国被赵国围困——国土被削、君主被困,被天下人耻笑。国家残败祸难频仍,百姓无所归心。如今您又用残破聊城的百姓对抗全齐的兵力——您的守御如墨翟;城中食人炊骨而士兵没有背叛之心——您的治军如孙膑。这些才能已经显露于天下。虽然如此,替您打算——不如保全车甲战具回报燕国。车甲完整地回到燕国,燕王必然高兴;身子完好地回到国内,士民如同见到父母——朋友们会振臂议论于世,功业可以显明。上辅佐幼主节制群臣,下养育百姓供给游士,矫正国事、革新风俗——功名可以建立。或者索性抛开燕国、离开尘世,东游到齐国来?裂土定封,富比陶朱、卫国,世世代代称孤——与齐国长久共存,这也是一条计策。这两条路,都显名厚实——希望您仔细考虑、选定其一。
「况且我听说:只计较细枝末节的人成不了大名声,不能忍受小耻辱的人立不了大功。从前管夷吾射中桓公的带钩——是篡逆;抛下公子纠不能殉死——是怯懦;身受捆绑镣铐——是耻辱。有这三种行为的人,任何君主都不会用他,乡里也不会跟他来往。假使管子被囚禁后不出狱、身死不能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免不了是「受辱之人、卑贱之行」,连奴婢都会羞于与他同名——何况世俗之人!所以管子不耻身陷牢狱,只耻天下不太平;不耻不为公子纠殉死,只耻威名不能取信于诸侯——所以兼有三种过失反而成为五霸之首,名高天下、光照邻国。曹子做鲁国将领,三战三败,丢掉五百里土地——假使曹子当时不回头考虑、不计较后果,刎颈而死——那么他的名声免不了是「败军之将、被擒之俘」。曹子抛开三战三败的耻辱,退回来与鲁君商议。桓公朝见天下、会盟诸侯——曹子凭一剑之威,在会盟坛上逼住桓公的心,脸色不变、言辞不乱——三战丢掉的土地一朝全部收回,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势加于吴越。这两位士人,不是不能守小廉、行小节——他们认为杀身丢命、断绝后代,功名不立,不是明智。所以抛开一时的忿怒,建立终身的名望;舍弃小节的操守,奠定累世的功业。所以功业与三王争流,名声与天地同寿。希望您选择其一去实行。」
燕将见到鲁连的信,哭了三天,犹豫不能自决——想回燕国,已经有了嫌隙,怕被杀;想投降齐国,又杀死俘虏了很多齐人,怕投降后受辱。他长叹一声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自己动手。」于是自杀。聊城大乱——田单趁机血洗聊城。回 国后向齐王谈起鲁连,想给他封爵。鲁连逃隐到海上,说:「我与其富贵而屈从于人,宁愿贫贱而轻世肆志啊。」
5. 邹阳狱中上书(上)¶
【原文】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闲(jiān)。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qín),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shì)昴(mǎo),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卞(biàn)和献宝,楚王刖(yuè)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biàn)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chī)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yàn)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fán)於(wū)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sì)以𫘝(jué)𫘨(tí);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chè)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bìn)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折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译文】 邹阳是齐国人。他游历到梁国,与从前吴国人庄忌先生、淮阴人枚乘这一类人交游。他上书求进身——却夹在羊胜、公孙诡二人的嫌隙中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孝王大怒,把他交给狱吏——打算杀掉他。邹阳客游他乡,因谗言被捕——怕死后背着恶名,就从狱中上书说:
「我听说忠心没有得不到报答的,诚信没有不被信任的——我常以为是这样,其实不过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丹却害怕;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蚀昴宿,秦昭王却生疑。天象精诚所感都有了变化,而两位君主的信心理会不到——难道不悲哀吗!如今我尽忠竭诚,献出全部计策希望被了解——左右之人不明是非,最终让我经狱吏审讯,被世人怀疑——这是让荆轲、卫先生再度出现,而燕秦两国依然执迷不悟啊。希望大王仔细明察。
「从前卞和献宝,楚王砍了他的脚;李斯竭忠,胡亥处以极刑——所以箕子装疯、接舆避世,是怕遭这种祸患。希望大王明察卞和、李斯的心意,不要重蹈楚王、胡亥的覆辙,不要让我被箕子、接舆耻笑。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鸱夷皮袋——我起初不信,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希望大王明察,稍微怜悯我一些。
「谚语说:『有人相处到头发白了还像刚认识,有人路遇停车交谈就像老朋友。』为什么?在于了解与不了解。所以从前樊於期从秦国逃到燕国,把自己的头借给荆轲去完成燕丹的使命;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头自刎来退齐兵、保存魏国。王奢、樊於期并不是与齐秦交新、与燕魏交旧——他们之所以离开两国、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志向相合、仰慕道义无穷。所以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对燕国像尾生一样守约;白圭战败丢了六座城,却为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因为彼此确实相知。苏秦做燕国之相时,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坏话——燕王按剑发怒,反而用骏马𫘝𫘨的肉喂他;白圭名显于中山,中山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反而把夜光璧送给他。为什么?两位君主、两位臣子剖心坼肝互相信任——谗言怎么能动摇呢!
「所以女子不论美丑,一进宫就会被嫉妒;士人不论贤与不肖,一入朝就会被忌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受了膑刑,最终做了中山之相;范雎在魏国被打断肋骨牙齿,最终做了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略必成——不结朋党之私、处于孤立无援之位,所以免不了被嫉妒之人陷害。因此申徒狄自沉黄河,徐衍背石入海——不容于世,守义不苟取,不在朝中结党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边讨饭,缪公把政权交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桓公把国政委任于他。这两个人,难道是靠在朝中做官、靠左右吹嘘,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心意相通、行为相合,亲密如胶漆——兄弟都不能离间,怎么会被众口迷惑呢?所以偏听一面之词会产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话驱逐孔子,宋国听信子罕的计策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让自己免于谗谀,两国还因此危殆。为什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所以秦国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用越人蒙而强盛于威王宣王之世——这两个国家,难道是被世俗牵制、被偏颇之辞束缚的吗?公正地听取、全面地观察——名声垂于当世。所以心意相合,胡人与越人可以成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例子;不合——骨肉也会被驱逐不相收养,朱、象、管叔、蔡叔就是例子。如今君主真能用齐秦的用人之义、不以宋鲁的偏听为鉴——那么五霸不值得称道,三王之业也容易做到。
6. 狱中上书(下)与太史公曰¶
【原文】 「是以圣王觉寤(wù),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仇,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fèi)尧,而跖(zhí)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chén)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miǎn)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pán)木根柢(dǐ),轮囷(qūn)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dǐ)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miǎn)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luán)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沈(chén)于谄(chǎn)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jì)同皂(zào),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dǐ)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liáo)廓(kuò)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kū)穴岩薮(sǒu)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xùn),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náo)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译文】 「所以圣明的君主有所觉悟——抛开像看待子之那样的私心,就能不受田常式「贤能」的迷惑;分封比干的后人、修缮孕妇(纣剖孕妇)之墓——所以功业重振于天下。为什么?追求善没有止境。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勃鞮),在诸侯中强大称霸;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一举匡正天下。为什么?慈仁殷勤,真心实意刻在心上——不是虚辞可以借代换来的。
「至于秦国用商鞅之法——东面削弱韩魏、兵强天下,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用大夫文种之谋——灭掉强吴、称霸中原,最终却杀了文种。所以孙叔敖三次失去相位而不悔恨,于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替人浇园。如今君主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着可以回报的诚意——披开心腹、显露真情、肝胆相照、广施厚德,与士人同甘共苦、不吝惜士人——那么夏桀的狗都可以让它们冲着尧叫,盗跖的门客都可以让他们去刺杀许由——何况倚仗万乘之权、凭借圣王之资呢?这样一来,荆轲被灭七族、要离烧死妻子儿女——又何足道哉!
「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在黑暗中投向路上的行人——人无不按剑斜目而视。为什么?因为它无缘无故来到面前。盘曲的老树根柢,形状屈曲奇特,却成了万乘之君的器物——为什么?因为左右之人先为它做了雕饰。所以无缘无故送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也会结下怨仇而得不到感激。所以有人先替你说话——那么用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勋而不被忘记。如今天下那些穷居的布衣之士,身处贫贱——即使身负尧舜的治国之术、怀抱伊尹管仲的辩才、心怀龙逢比干的忠意,想为当世君主尽忠——而平素没有根柢的门路装饰,即使竭尽精力思想,想敞开忠信之心、辅助君主治理——君主也必有按剑斜视的举动——这就使布衣之士连枯木朽株的待遇都得不到了。
「所以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驾驭世俗,独如在陶轮之上化育万物——不被卑乱之语牵制,不被众人之口动摇。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了荆轲的说辞,招来匕首暗刺;周文王在泾渭打猎,载着吕尚回宫——得以称王天下。所以秦王听信左右而遭杀身之险,周王任用偶然相遇之人而成王业。为什么?因为他们能超越拘泥之语、驰骋于域外之议——独观昭明旷达之道啊。
「如今君主沉溺于谄谀之辞,被身边近臣的牵制所困——让不受拘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世嫉俗、不留恋富贵之乐的原因啊。
「我听说穿戴盛装入朝的人不以利玷污义,砥砺名节的人不因欲望伤害操行——所以县名叫「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城名叫「朝歌」,墨子就调转车头。如今要让天下胸怀寥廓的士人慑服于威重之权、受制于位势之贵——让士人回转面目、玷污操行去侍奉谄谀之人、以求亲近于左右——那么士人只有老死在岩穴草泽之中罢了——怎么还肯有尽忠守信而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
信呈给梁孝王——孝王派人把他放出来,最终待为上客。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主旨虽然不合于大义,但我赞许他身处布衣之位——放纵志向、不屈服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服卿相之权。邹阳的文辞虽然不够谦逊,但他引物连类比譬,有足以令人悲慨之处——也可算是刚直不屈了。我因此把二人附于列传之中。
三、校勘记(编者)¶
- 「齐国之高士」:初稿误将原文「之」写作白话「的」,已核校改正(底本准确性问题)。
- 「摄衽抱机」「投其籥」「规小睗」:机为几案之「机」的古写;籥同「钥」;睗(shì)训宽缓、快捷——「规小睗」「行小睗」谓拘守细小的节限,译文取小节之义。底本字形照录于此存记。
- 「无丛颂」:底本「无从颂」,丛颂即「诞节」(操守不羁)之训——鲍焦之死的通行解说为「抱木而死」的介狷之士,训释有分歧,译文取「心胸狭隘」的通解并存。
- 「上首功」:首功即斩首之功——秦制以斩首数计功(与[[073-白起王翦列传]]斩首记账法同源)。
- 「遂与通」:君王后私通法章事——本传照录,[[046-田敬仲完世家]]亦有记载而措辞相同。
- 「湛七族」:湛同「沉」,沉没——荆轲事败牵连七族沉灭。
- 「岩(岩)[薮]」:底本衍一字带夹注,通行点校本作「岩薮」。
-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成语出典——相处到白头仍如陌生(不相知),路上停车一见如故(相知)。
- 「食以𫘝𫘨」:𫘝𫘨(jué tí)为北方良马名——燕王怒而以良马之肉喂苏秦,是信任的表达。
四、注释¶
- 鲁仲连的「不仕」:与苏秦张仪的流动型说客不同,鲁仲连是「自由顾问」——不任职、不受禄、功成即走。「好奇伟俶傥之画策」——他的谋略是公共品,不是求职的简历。
- 鲍焦之引:鲁仲连为鲍焦翻案——世人以为鲍焦是狭隘自尽,鲁仲连认为他的死是对无道社会的抗议。「为一身」还是「为道义」的分野,正是鲁仲连自己的行为注脚。
- 齐威王朝周的笑话:鲁仲连用齐威王「生朝死骂」的旧事说明:尊帝号之后必然受制于无理的礼制要求——帝与不帝,不是实力问题,是是否接受一套上下尊卑的秩序。
- 烹醢魏王的推演:鲁仲连不与新垣衍辩论利弊,直接把「帝秦之后」的魏王命运推演成纣之三公的结局(九侯醢、鄂侯脯、文王囚)——恐惧比利益更能说服人。
- 夷维子的礼制执念:齐湣王亡国之后还要行天子巡狩之礼——鲁仲连用两个「礼被拒」的故事(鲁投钥不纳、邹臣伏剑拒吊)说明:连小国的臣子都懂「天子之礼不可僭行」,三晋大臣却要尊秦为帝——「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是全信最毒的一刺。
- 「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中国侠义精神的经典定义——区分了「义士」与「商贾」:前者做事出于道义,后者做事为了回报。鲁仲连辞千金,与[[077-魏公子列传]]侯嬴「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同一路数。
- 射书聊城的「两计」设计:鲁连给燕将的两条出路(全车甲归燕/弃燕东游于齐)都是生路——说服的最高境界是替对方设计退路。而引用管仲三行、曹子三北的历史,是把「受小耻成大功」合法化——对方无论选哪条,都已有道德先例。
- 「与人刃我,宁自刃」:燕将的自杀是鲁连书信的最后一步——书信没有一处要求燕将降齐或死节,但三条路(归燕被诛/降齐受辱/自裁)中自裁是唯一保留尊严的选项。劝降的最高形式是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
- 邹阳「比物连类」的论辩术:狱中上书的策略是不辩自己的冤屈,先建立「忠不必获信」的普遍规律(荆轲白虹贯日、卫先生太白蚀昴、卞和刖足、李斯极刑),再以「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引出知人之难——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整篇书信没有一句「请放了我」,却句句是「不该杀我」。
- 「明月之珠以暗投人」:比喻的精髓——同样的宝物,送到方式不对就招来按剑相眄。邹阳暗示:我(宝珠)被举荐的方式错了(夹在羊胜公孙诡之间),所以被疑。这是把个人冤屈转化为「君主认知方法」问题的最高明写法。
- 「桀之狗可使吠尧」:狗吠谁是狗的问题还是主人的问题?邹阳的答案是:君主只要真心相待(「披心腹见情素」),连敌人的狗都能为己所用——人才的忠诚是君主经营出来的,不是人才自带的。
- 「胜母」「朝歌」:曾子不入胜母县、墨子回车朝歌城——名字与孝道/音乐礼制冲突就不入城,是名节敏感的极端案例。邹阳用它们说明:士人对名节的在意超乎常人想象——你逼他们谄谀,他们只会退隐岩薮。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不合大义」与「余多之」的矛盾评语¶
太史公曰对鲁仲连的评语是全书最富张力的:「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不合大义」——鲁仲连义不帝秦的立场与儒家尊王大义有出入(他没有帮助恢复周室秩序,只是反秦);「余多之」——我却赞许他。史官在价值判断上不统一,却在人格判断上毫不含糊:一个布衣「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这是史官自己「发愤著书」式的人格理想。
对邹阳的评语同样微妙:「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狱中上书的文辞冒犯了梁孝王,但「比物连类」(引物连类比譬)的写法「有足悲者」。史官欣赏的不只是文采,是那种「悲慨」的能力:能把自己的命运与历史人物连成一线的能力。
5.2 史事纵深:布衣言论的三种杠杆¶
鲁仲连与邹阳代表布衣言论的三种杠杆。第一种是「以势析理」(鲁仲连折新垣衍):不掌握军队财富,只掌握对「称帝之后果」的推演能力——把对方不敢想的结局(烹醢魏王)明白说出来,恐惧就是杠杆。第二种是「以史证义」(射书聊城):不劝降也不劝战,只提供两套历史先例(管仲曹子)让对方自选——把道德判断的主动权交给对方,选择即归顺。第三种是「以文自救」(邹阳狱中书):不喊冤不诉苦,把个人冤狱升格为「君主如何认知人才」的普遍命题——让君主为「成为明君」而非「救邹阳」而释放他。
三种杠杆的共同前提:布衣没有权力,但君主有软肋——被历史评价的恐惧(怕做纣王、怕做楚王胡亥、怕做偏听的燕秦)。言论的威力来自它指向这个软肋。
5.3 今读:无取的经济学与暗投的困境¶
其一,「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的经济学:鲁仲连的模式是「不求回报的咨询」——它的力量恰恰来自不收费:因为无取,所以立场无利益污染;因为无取,所以话可以直说(「吾请为君责而归之」)。今天一切「独立第三方」的价值(独立董事、独立调查、独立媒体)都在这个定义之内——一旦「有取」,就「是商贾之事」。
其二,「明月之珠以暗投人」的传播困境:同样的内容(宝珠),送达方式错误(暗投)就会引来敌意。邹阳的点破至今有效:表达者常高估内容本身的价值,低估「因由」(谁说的、通过什么渠道、在什么语境)对接受的影响。先「有人先谈」——做铺陈——再出珠,是信息的完整链路。
其三,为梁孝王留一份注脚:孝王听完上书立刻放人并「卒为上客」——他没有因信中的冒犯(「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等锋利之语)恼羞成怒。一个能被狱中书信说服的权贵,比一篇完美的书信更难得。读史者常赞邹阳之文,也应记下孝王之明——言论的自由,一半来自敢言者,一半来自能听者。
六、拓展¶
名句 - 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 - 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 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 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 -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 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 - 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此句出王蠋,[[082-田单列传]]) -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引语,见[[078-春申君列传]])
关联篇目 - [[077-魏公子列传]]——邯郸之围的同一战场:无忌夺晋鄙军与鲁仲连义不帝秦同期 - [[076-平原君虞卿列传]]——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的所在 - [[069-苏秦列传]]/[[070-张仪列传]]——游士的两种模式(求职型 vs 无取型)对照 - [[080-乐毅列传]]——聊城之战与燕将之死的燕国视角 - [[068-商君列传]]——「商鞅之法东弱韩魏而卒车裂之」的案例来源
延伸阅读 - 《战国策·赵策三》《齐策六》——义不帝秦、射书聊城的策文原貌 - 《古文观止》卷四——「鲁仲连义不帝秦」「狱中上梁王书」入选的传统选本 - 《资治通鉴》卷五——邯郸之围与鲁仲连事迹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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