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 韩信卢绾列传¶
卷次:卷九十三 | 体类:七十列传第三十一 版本:全文全译(原文一字不删,约 3,240 字) 底本核对:✅ 维基文库《史记/卷093》为主底本;参校 ctext 通行文本与中华书局点校本 状态:✅ 已完成 | 最后核对:2026-09-04
一、导读¶
《韩信卢绾列传》合传三个「非刘氏之王」的末路: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与淮阴侯韩信同名)、卢绾(刘邦同里同日生的发小)、陈豨(慕魏公子的边将)。三人的共同点是:都因「内见疑强大,外倚蛮貊以为援」而走向叛汉亡胡——韩王信被围马邑降匈奴、卢绾通匈奴事发逃胡、陈豨结王黄曼丘臣造反。太史公曰:「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
本传是[[092-淮阴侯列传]]的续篇与补充:汉初异姓王的清除不是刘邦个人的猜忌,而是「非刘氏而王」体系与帝国集权逻辑的结构性冲突——韩王信的「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之叹、卢绾「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的判断,都是这场清算中败者的自白。另附陈豨案的全过程(周昌告发、「竖子能为将乎」的四千户封赏、东垣改真定),是汉初中央与地方博弈的完整标本。
二、原文与译文¶
1. 韩王信:三罪之叹¶
【原文】 韩王信者,故韩襄王孽孙(sūn)也,长八尺五寸。及项梁之立楚后怀王也,燕、齐、赵、魏皆已前王,唯韩无有后,故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韩王,欲以抚定韩故地。项梁败死定陶,成奔怀王。沛公引兵击阳城,使张良以韩司徒降下韩故地,得信,以为韩将,将其兵从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信从入汉中,乃说汉王曰:「项王王诸将近地,而王独远居此,此左迁也。士卒皆山东人,跂(qǐ)而望归,及其锋东乡(xiàng),可以争天下。」汉王还定三秦,乃许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wèi),将兵略韩地。
【译文】 韩王信是韩襄王的庶出孙辈——身高八尺五寸。到项梁拥立楚后怀王的时候——燕、齐、赵、魏都已经提前称王——只有韩国没有后王——所以立韩国诸公子中的横阳君韩成为韩王——想以此安抚平定韩国故地。项梁兵败死于定陶——韩成投奔怀王。沛公领兵攻打阳城——派张良以韩国司徒的身份招降韩国故地——得到韩信——任他为韩将——带着他的部队随沛公入武关。
沛公立为汉王——韩王信随同进入汉中——就游说汉王说:「项王把诸将都封在近处——唯独大王远远住在这里——这是降职啊。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踮着脚盼望归乡——趁着他们的锐气向东进军——可以争夺天下。」汉王回师平定三秦——就许诺封韩信为韩王——先拜信为韩太尉——带兵攻取韩地。
2. 降胡与平城之围¶
【原文】 项籍之封诸王皆就国,韩王成以不从无功,不遣就国,更以为列侯。及闻汉遣韩信略韩地,乃令故项籍游吴时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汉二年,韩信略定韩十馀城。汉王至河南,韩信急击韩王昌阳城。昌降,汉王乃立韩信为韩王,常将韩兵从。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竟从击破项籍,天下定。五年春,遂与剖符为韩王,王颍川。
明年春,上以韩信材武,所王北近巩、洛,南迫宛、叶,东有淮阳,皆天下劲(jìng)兵处,乃诏徙韩王信王太原以北,备御胡,都晋阳。信上书曰:「国被边,匈奴数入,晋阳去塞远,请治马邑。」上许之,信乃徙治马邑。秋,匈奴冒(mò)顿(dú)大围信,信数使使胡求和解。汉发兵救之,疑信数闲(jiàn)使,有二心,使人责让信。信恐诛,因与匈奴约共攻汉,反,以马邑降胡,击太原。
【译文】 项氏分封的诸王都到封国就任——韩王成因为不随从、无功——不让他就国——改封为列侯。等到听说汉王派韩信攻取韩地——就令从前项籍游历吴地时的吴令郑昌做韩王来抵抗汉军。汉二年——韩信攻定韩国十多座城。汉王到达河南——韩信猛攻韩王郑昌据守的阳城。郑昌投降——汉王就立韩信为韩王——常带着韩国的军队随从。三年——汉王撤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等到楚军攻破荥阳——韩王信投降了楚国——不久得以逃脱——重新归汉——汉又立他为韩王——最终随汉击破项籍——天下平定。五年春天——与他剖符为韩王——以颍川为王地。
第二年春天——皇上认为韩信有才干勇武——他的封地北面靠近巩县、洛阳,南面迫近宛、叶,东有淮阳——都是天下驻扎劲兵的要地——就下诏把韩王信迁往太原以北——防御胡人——以晋阳为都。韩信上书说:「封国靠近边界——匈奴多次入侵——晋阳离边塞太远——请把都城改设在马邑。」皇上答应了——韩信就把治所迁到马邑。秋天——匈奴冒顿大举围攻韩信——韩信多次派使者到匈奴求和解。汉朝发兵来救——又怀疑韩信多次私通匈奴使者——存有二心——派人责备韩信。韩信怕被诛杀——就与匈奴约定共攻汉朝——反叛——以马邑投降匈奴——攻打太原。
3. 平城之围与三罪之叹¶
【原文】 七年冬,上自往击,破信军铜鞮(dí),斩其将王喜。信亡走匈奴。(与)其与白土人曼丘(màn)臣、王黄等立赵苗裔赵利为王,复收信败散兵,而与信及冒顿谋攻汉。匈奴仗左右贤王将万馀骑与王黄等屯广武以南,至晋阳,与汉兵战,汉大破之,追至于离石,复破之。匈奴复聚兵楼烦西北,汉令车骑击破匈奴。匈奴常败走,汉乘胜追北,闻冒顿居代谷,高皇帝居晋阳,使人视冒顿,还报曰「可击」。上遂至平城。上出白登,匈奴骑围上,上乃使人厚遗阏(yān)氏(zhī)。阏氏乃说冒顿曰:「今得汉地,犹不能居;且两主不相。」居七日,胡骑稍引去。时天大雾,汉使人往来,胡不觉。护军中尉陈平言上曰:「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向,徐行出围。」入平城,汉救兵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韩信为匈奴将兵往来击边。
【译文】 七年冬天——皇上亲自前往攻打——在铜鞮击破韩信的军队——斩了他的将领王喜。韩信逃往匈奴——他与白土人曼丘臣、王黄等拥立赵国后裔赵利为王——重新收拢韩信溃散的部队——与韩信及冒顿谋划攻汉。匈奴派左右贤王率一万多骑兵与王黄等驻扎在广武以南——推进到晋阳——与汉军交战——汉军大破他们——追击到离石——再次击破。匈奴又在楼烦西北集结军队——汉王命令车骑部队击破匈奴。匈奴常常败逃——汉军乘胜追击败兵——听说冒顿驻在代谷——高皇帝驻在晋阳——派人侦察冒顿——侦察者回来报告说「可以攻击」。皇上于是到了平城。皇上出白登山——被匈奴骑兵包围——皇上就派人送给阏氏厚礼。阏氏就劝冒顿说:「即使得到汉朝的土地——您也住不了;况且两位君主不应互相为敌。」被围七天——胡骑渐渐撤走。当时天降大雾——汉朝派人在雾中往来——胡人没有察觉。护军中尉陈平对皇上说:「匈奴用的是全副武装的兵——请让强弩各搭两支箭朝外——慢慢退出包围。」进了平城——汉朝的救兵也到了——胡骑于是解围离去。汉军也收兵回国。韩信成了匈奴的将领——带兵往来袭击汉朝边境。
4. 三罪之叹与身死参合¶
【原文】 汉十年,信令王黄等说误陈豨。十一年春,故韩王信复与胡骑入居参合,距汉。汉使柴将军击之,遗信书曰:「陛下宽仁,诸侯虽有畔亡,而复归,辄复故位号,不诛也。大王所知。今王以败亡走胡,非有大罪,急自归!」韩王信报曰:「陛下擢(zhuó)仆起闾巷,南面称孤,此仆之幸也。荥阳之事,仆不能死,囚于项籍,此一罪也。及寇攻马邑,仆不能坚守,以城降之,此二罪也。今反为寇将兵,与将军争一旦之命,此三罪也。夫种、蠡(lǐ)无一罪,身死亡;今仆有三罪于陛下,而欲求活于世,此伍子胥所以偾(fèn)于吴也。今仆亡匿山谷间(jiān),旦暮乞贷蛮夷,仆之思归,如痿(wěi)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遂战。柴将军屠参合,斩韩王信。
【译文】 汉十年——韩王信让王黄等人劝说引诱陈豨。十一年春天——前韩王信又与胡骑进驻参合——对抗汉军。汉朝派柴将军攻打他——送信给韩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即使有叛逃的——只要重新归附——就恢复原来的爵位名号——不加诛杀。大王是知道的。如今大王因战败逃奔匈奴——不是有大罪——赶快自己回来吧!」韩王信回信说:「陛下把我从里巷中提拔起来——南面称孤——这是我的幸运。荥阳之战——我不能以死尽忠——被囚于项籍——这是第一条罪。等到敌人攻打马邑——我不能坚守——以城投降——这是第二条罪。如今反而为敌人领兵——与将军争一朝一夕的性命——这是第三条罪。文种、范蠡没有一条罪——尚且身死亡;如今我在陛下面前有三条罪——却还想活在世上——这就是伍子胥在吴国取祸的原因啊。如今我逃匿在山谷之间——日夜向蛮夷乞讨借贷——我想归乡——就像瘫痪的人不忘起身、盲人不忘睁眼——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于是交战。柴将军血洗参合——斩了韩王信。
5. 卢绾:同日之生与东胡卢王¶
【原文】 信之入匈奴,与太子俱;及至颓当城,生子,因名曰颓当。韩太子亦生子,命曰婴。至孝文十四年,颓当及婴率其众降汉。汉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军时,弓高侯功冠诸将。传子至孙,孙无子,失侯。婴孙以不敬失侯。颓当孽孙韩嫣(yān),贵幸,名富显于当世。其弟说,再封,数称将军,卒为案道侯。子代,岁馀坐法死。后岁馀,说孙曾拜为龙额侯,续说后。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卢绾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高祖为布衣时,有吏事辟匿,卢绾常随出入上下。及高祖初起沛,卢绾以客从,入汉中为将军,常侍中。从东击项籍,以太尉(wèi)常从,出入卧内,衣被饮食(shí)赏赐,群臣莫敢望,虽萧、曹等,特以事见礼,至其亲幸,莫及卢绾。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
【译文】 韩王信进入匈奴后——与太子同行——到了颓当城——生下一个儿子——因此取名颓当。韩国太子也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婴。到孝文帝十四年——韩颓当与韩婴率领他们的部众投降汉朝。汉朝封颓当为弓高侯——婴为襄城侯。吴楚七国之乱时——弓高侯的功劳冠于诸将。爵位传子传孙——孙子没有儿子——失去侯位。韩婴的孙子因不敬失去侯位。颓当的庶孙韩嫣——尊贵受宠——名声财富显赫一时。他的弟弟韩说——两次受封——多次任将军——最终为案道侯。儿子接替——一年多后犯法处死。又过了一年多——韩说的孙子韩曾被封为龙额侯——延续韩说的后嗣。
卢绾是丰邑人——与高祖同乡里。卢绾的父亲与高祖的父亲(太上皇)相交甚好——生男孩的时候——高祖与卢绾同日出生——乡里人拿着羊酒祝贺两家。到高祖、卢绾长大——一起读书——又互相友爱。乡里人夸赞两家亲家相好——儿子同日出生——长大了又互相友爱——再次拿羊酒祝贺两家。高祖还是平民时——因官事躲藏避祸——卢绾总是跟随他东奔西走。到高祖刚在沛县起兵——卢绾以宾客身份随从——进入汉中后为将军——经常在宫中侍奉。跟随东击项籍——以太尉身份常随左右——可以出入卧室——衣被饮食赏赐——群臣无人能比——即使是萧何、曹参——也只是因公事受到礼遇——至于亲近宠幸——没有人赶得上卢绾。卢绾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从前的咸阳。
6. 燕王与张胜之叛¶
【原文】 汉五年冬,以破项籍,乃使卢绾别将,与刘贾击临江王共尉(yè),破之。七月还,从击燕王臧荼,臧荼降。高祖已定天下,诸侯非刘氏而王者七人。欲王卢绾,为群臣觖(jué)望。及虏臧荼,乃下诏诸将相列侯,择群臣有功者以为燕王。群臣知上欲王卢绾,皆言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燕。」诏许之。汉五年八月,乃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汉十一年秋,陈豨反代地,高祖如邯郸击豨兵,燕王绾亦击其东北。当是时,陈豨使王黄求救匈奴。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言豨等军破。张胜至胡,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见张胜曰:「公所以重于燕者,以习胡事也。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今公为燕欲急灭豨等,豨等已尽,次亦至燕,公等亦且为虏矣。公何不令燕且缓陈豨而与胡和?事宽,得长王燕;即有汉急,可以安国。」张胜以为然,豨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上书请族张胜。胜还,具道所以为者。燕王寤(wù),乃诈论它人,脱胜家属,使得为匈奴闲(jiàn),而阴使范齐之陈豨所,欲令久亡,连兵勿决。
【译文】 汉五年冬天——击破项籍之后——派卢绾另领一军——与刘贾攻打临江王共尉——击败了他。七月班师——随从攻打燕王臧荼——臧荼投降。高祖平定天下之后——非刘姓而称王的有七人。他想封卢绾为王——怕群臣心怀不满。等俘虏臧荼之后——就下诏给诸将相列侯——挑选群臣中有功的人为燕王。群臣知道皇上想封卢绾——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常年随从平定天下——功劳最多——可以封燕王。」诏令准许。汉五年八月——就立卢绾为燕王。诸侯王中得到宠幸的没有比得上燕王的。
汉十一年秋天——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到邯郸攻打陈豨——燕王卢绾也进攻他的东北方向。这时候——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声明陈豨等部已被击破。张胜到了胡地——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胡地——见到张胜说:「您在燕国之所以受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屡次反叛、战事连年不休。如今您替燕国急着消灭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下一个就轮到燕国——您这些人也要成为俘虏了。您为什么不让燕国暂缓攻陈豨而与匈奴和好?局势宽缓——就能长久做燕王;即使汉朝有紧急情况——也可以保全燕国。」张胜认为说得对——就私自让匈奴帮助陈豨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与匈奴勾结反叛——上书请求诛灭张胜的家族。张胜回来——把这样做的缘由全部说明。燕王醒悟——就假意判罪给另一个人——释放了张胜的家属——让他成为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他长期逃亡在外、战事连绵不决。
7. 卢绾之亡与陈豨之败¶
【原文】 汉十二年,东击黥(qíng)布,豨常将兵居代,汉使樊哙(kuài)击斩豨。其裨(pí)将降,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豨所。高祖使使召卢绾,绾称病。上又使辟阳侯审食(yì)其(jī)、御史大(dà)夫赵尧往迎燕王,因验问左右。绾愈恐,闭匿,谓其幸臣曰:「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往年春,汉族淮阴,夏,诛彭越,皆吕后计。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乃遂称病不行。其左右皆亡匿。语颇泄,辟阳侯闻之,归具报上,上益怒。又得匈奴降者,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为燕使。于是上曰:「卢绾果反矣!」使樊哙击燕。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候伺(sì),幸上病愈,自入谢。四月,高祖崩,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匈奴以为东胡卢王。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居岁馀,死胡中。
高后时,卢绾妻子亡降汉,会高后病,不能见,舍燕邸,为欲置酒见之。高祖竟崩,不得见。卢绾妻亦病死。
孝景中六年,卢绾孙他之,以东胡王降,封为亚谷侯。
【译文】 汉十二年——朝廷东击黥布——陈豨常带兵驻在代地——汉朝派樊哙攻击并斩杀了陈豨。他的副将投降——供出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皇上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往迎接燕王——趁机查问燕王的左右。卢绾更加恐惧——闭门躲藏——对他宠爱的臣子说:「非刘姓而称王的——只剩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汉朝灭了淮阴侯——夏天——又杀彭越——都是吕后的主意。如今皇上生病——政事托付吕后。吕后是个妇人——一心找借口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去。他的左右亲信也都逃亡藏匿。这话颇有泄露——辟阳侯听说了——回朝把一切报告皇上——皇上更加愤怒。又得到匈奴的降人——降人说张胜逃亡在匈奴——做燕国的使者。于是皇上说:「卢绾真的反了!」派樊哙攻打燕国。燕王卢绾带着他的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驻在长城下——等候观望——希望皇上病愈——亲自进京谢罪。四月——高祖驾崩——卢绾就带着他的部众逃入匈奴——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卢绾被蛮夷侵夺——常常想重新归汉。住了一年多——死在匈奴。
高后的时候——卢绾的妻子儿女逃亡降汉——正赶上高后生病——不能接见——安置在燕王的官邸——打算设酒宴再见他们。高祖终究驾崩——没有见到。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
孝景帝中元六年——卢绾的孙子卢他之——以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封为亚谷侯。
8. 陈豨之叛¶
【原文】 陈豨者,宛朐(yuān)人也,不知始所以得从。及高祖七年冬,韩王信反,入匈奴,上至平城还,乃封豨为列侯,以赵相国将监赵、代边兵,边兵皆属焉。
豨常告归过赵,赵相周昌见豨宾客随之者千馀乘,邯郸官舍皆满。豨所以待宾客布衣交,皆出客下。豨还之代,周昌乃求入见。见上,具言豨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阴令客通使王黄、曼丘臣所。及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崩,使人召豨,豨称病甚。九月,遂与王黄等反,自立为代王,劫略赵、代。
【译文】 陈豨是宛朐人——不知道最初凭什么得以追随高祖。到高祖七年冬天——韩王信反叛——进入匈奴——皇上从平城回来——就封陈豨为列侯——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领监督赵、代两地的边防部队——边军都归他统属。
陈豨常常请假回赵地探望——赵相周昌看到随从陈豨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陈豨对待宾客用的是平民之间的平等交往——而且自己总是礼居宾客之下。陈豨回到代地——周昌就请求进京面见皇上。见到皇上——把陈豨宾客之盛、在外拥兵数年、恐怕有变的情况全部报告。皇上就派人核查陈豨的宾客在代地经手的财物和各种不法之事——大多牵连到陈豨。陈豨恐惧——暗中派门客与王黄、曼丘臣那里通使联络。到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驾崩——皇上派人召陈豨——陈豨称病严重。九月——就与王黄等造反——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
【原文】 上闻,乃赦赵、代吏人为豨所诖(guà)误劫略者,皆赦之。上自往,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知其无能为也。」赵相奏斩常山守、尉,曰:「常山二十五城,豨反,亡其二十城。」上问曰:「守、尉反乎?」对曰:「不反。」上曰:「是力不足也。」赦之,复以为常山守、尉。上问周昌曰:「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对曰:「有四人。」四人谒,上谩(màn)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伏。上封之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功未遍行,今此何功而封?」上曰:「非若所知!陈豨反,邯郸以北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于是上曰:「陈豨将谁?」曰:「王黄、曼丘臣,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之矣。」乃各以千金购黄、臣等。
十一年冬,汉兵击斩陈豨将侯敞(chǎng)、王黄于曲逆下,破豨将张春于聊城,斩首万馀。太尉勃入定太原、代地。十二月,上自击东垣,东垣不下,卒骂上;东垣降,卒骂者斩之,不骂者黥(qíng)之。更命东垣为真定。王黄、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皆生得,以故陈豨军遂败。
上还至洛阳。上曰:「代居常山北,赵乃从山南有之,远。」乃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代、雁门皆属代。
高祖十二年冬,樊哙(kuài)军卒追斩豨于灵丘。
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jiǎo)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强大,外倚蛮夷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宾客礼贤者,名闻天下。途中反,事败,遂亦身死。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译文】 皇上听到消息——就赦免了赵、代两地上被陈豨裹挟劫掠的官吏百姓——一律赦免。皇上亲自前往——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可知他成不了事。」赵相奏请斩杀常山郡守、郡尉,说:「常山郡二十五座城——陈豨反叛——丢了二十座。」皇上问:「郡守、郡尉参与谋反了吗?」回答说:「没有。」皇上说:「那是力量不足啊。」赦免了他们——仍让他们做常山郡守、郡尉。皇上问周昌:「赵国也有可以领兵的壮士吗?」周昌回答:「有四个人。」四个人前来拜见——皇上破口大骂:「你们这号人也能为将吗?」四人惭愧伏地。皇上还是封他们各一千户——任为将领。左右进谏说:「当年跟随入蜀汉、伐楚的功臣还没封遍——这几个人有什么功劳受封?」皇上说:「这不是你们能懂的!陈豨造反——邯郸以北都是他的地盘——我用羽檄急征天下之兵——没有一处到的——如今只有邯郸城里的军队而已。我怎么会舍不得四千户封这四个人,不用来安抚赵国的子弟!」都说:「对。」于是皇上问:「陈豨的将领是谁?」回答说:「王黄、曼丘臣——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各出千金悬赏王黄、曼丘臣。
十一年冬天——汉军在曲逆城下击斩陈豨的将领侯敞、王黄——在聊城击破陈豨将领张春——斩首一万多。太尉周勃平定太原、代地。十二月——皇上亲自攻打东垣——东垣没有攻下——守卒大骂皇上;东垣投降——骂过皇上的士卒斩首——没骂的处以黥刑。改东垣名为真定。王黄、曼丘臣的部下贪图悬赏——把他们活捉——因此陈豨的军队最终败亡。
皇上回到洛阳。皇上说:「代地在常山以北——赵国却从山南控制它——太远了。」就立皇子刘恒为代王——以中都为都——代郡、雁门郡都归属代国。
高祖十二年冬天——樊哙军的士卒追斩陈豨于灵丘。
太史公说:韩信、卢绾并不是世代积德行善的人家——侥幸靠一时的权变——用欺诈武力成功——正赶上汉朝初定——所以得以裂地受封——南面称孤。他们对内被强大的朝廷猜疑,对外倚仗蛮夷作为援助——因此日渐疏远、自感危殆——走投无路、智虑困竭——最终投奔匈奴——难道不悲哀吗!陈豨是梁地人——他少年时多次称慕魏公子——等到做将军守边——招致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因此怀疑他——瑕疵渐渐显露——他惧怕灾祸临身——奸邪之人趁机进说——于是陷入无道。呜呼悲哉!计谋的成败对人的影响多么深远啊!
三、校勘记(编者)¶
- 「两主不相缑」:底本「缑」为「构」(讲和)之讹字——通行点校本作「且两主不相(构)」或删。本稿译文取「两主不应相敌」义。
- 「代(上)谷」:底本「(上)」为衍文夹注,通行本作「居代谷」。本稿从之。
- 「豨私令匈奴助豨等击燕」:「豨私令」前通行本有「然」字——文义衔接。史文照录。
- 「韩王信」与淮阴侯韩信:同名异人——本传称「韩王信」以别之;两传分卷(092/093)即因同名而分立,是《史记》编目的显例。
- 「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韩王信自陈思归之喻——与《报任安书》「痿者不忘起」同源互见。
- 「名声过实……於戏悲夫」:初稿漏译太史公曰此段,已补(原文照录底本「下士」「名声过实」等句)。译文相应补「名声超过了实际……奸邪之人趁机进说——于是陷入无道。呜呼悲哉」。
- 陈豨传末「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底本此句后仍有文字(见下),篇末判词与「太史公曰」双段并存,为体例特殊处。
四、注释¶
- 韩王信的三罪自陈:「荥阳不能死(一罪)、马邑不能守(二罪)、为寇将兵(三罪)」——他的自罪书同时是自辩书:对照「种蠡无一罪身死亡」——无罪者死、有罪者反而想活——伍子胥式的困境自白(「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是他留给历史的遗言:不是不思归,是回不去。
- 「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卢绾的清醒判断——异姓王被清洗是系统性的(淮阴、彭越皆吕后计),他是仅存的两个异姓王之一。他的错误在于既称病又通匈奴又想谢罪——三面摇摆没有一条路走到底。与[[090-魏豹彭越列传]]彭越「称病不从征」被诱捕是同一模式。
- 卢绾与刘邦的关系结构:同里、同日生、同窗、入卧内、衣被饮食群臣莫敢望——卢绾的地位全部建立在「发小私恩」上而非军功上(封燕王时群臣「皆言功最多」是配合演出)。这种「纯私恩」的王在异姓王清洗中最脆弱:他没有军功集团可以依凭,也没有韩信式的兵权可以自保——只能逃。
- 张胜的「缓豨联胡」论:臧衍(臧荼之子——燕国旧王的复仇者)说服张胜的逻辑是「存在即价值」:燕国之所以存续,是因为有陈豨作乱作为存在理由;消灭了陈豨,燕国的利用价值归零。这一逻辑被卢绾醒悟后接受(「诈论它人脱胜家属」)——卢绾参与了这一「养寇自重」的计划,从此不可回头。
- 陈豨案的告发链:周昌(赵相)见宾客千乘→入京告发→皇上核查→牵连陈豨→陈豨阴通王黄→称病不朝→九月反。这条链与[[092-淮阴侯列传]]韩信案的告发链(舍人之弟上变)平行——汉初对「宾客盛、擅兵于外」的诸侯的监控是制度性的。
- 「竖子能为将乎」与四千户:刘邦骂四人后仍封千户——他的解释是「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唯独邯郸中兵耳」——危机时刻用封赏购买忠诚的速度与成本计算。与[[068-商君列传]]军功爵「急售」逻辑一致,也是刘邦区别于项羽(印刓敝不能予)的地方。
- 「豨不南据漳水北守邯郸」:刘邦对陈豨的战略判断——占据关键防御线的失败者「知其无能为也」。与[[073-白起王翦列传]]白起的战略眼光同款——胜败在开战前的地理选择上已定。
五、解读¶
5.1 史家之论:权变者的共同结局¶
太史公曰把三人的败因归为一线:「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没有世代积累的德望基础,只靠一时权变、诈力成功——基业天然不稳。「内见疑强大,外倚蛮夷以为援」——被中央猜疑、只能向匈奴找外援——是所有异姓王的结构性困境。「事穷智困,卒赴匈奴」——智谋用尽、走投无路。
判词里「岂不哀哉」的对象是三人合体的群体命运——太史公在[[092-淮阴侯列传]]单独叹韩信、在本传合并叹韩卢陈——说明在他看来,这不是三个人的性格悲剧,而是「非刘氏而王」体制下的必然结局。陈豨传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计谋的成败对人的影响深远——与[[092]]「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同为太史公对「选择」的哲学感叹。
5.2 史事纵深:异姓王的四种死法¶
与[[090-魏豹彭越列传]]、[[091-黥布列传]]合读,汉初异姓王的死亡清单:韩信(钟室斩)、彭越(醢)、黥布(被杀于番阳)、韩王信(战死参合)、卢绾(逃死匈奴)、臧荼(被俘)、张敖(废侯得免)——唯张敖因娶鲁元公主得存。七王的命运分布证明了吕后「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的判断——卢绾的遗言成为汉初政治史的定论。
而「外倚蛮貊以为援」的选项——韩王信、卢绾都试过——最终都死于异国。逃入匈奴不是出路,是把「内部清算」变成「异国流亡」:韩王信战死于参合,卢绾「为蛮夷所侵夺,常思复归……死胡中」——他们的思归(「痿人不忘起」)成为后世流亡者的经典隐喻。
5.3 今读:私恩政治与养寇自重¶
其一,卢绾的案例是「私恩政治」的解剖标本:他与刘邦的关系(同里同日生、同窗、出入卧内)是纯粹的私人情谊——正是这种「无限信任」让他获得了「非功而王」的地位——也正是这种地位让他无法在任何政治风浪中自证清白:私恩无法公开核算,猜忌也无从化解。现代组织中的「圈内人」困境与此同构:靠私恩上位的人,永远无法用制度语言为自己辩护。
其二,张胜的「养寇自重」论(「燕所以久存者,以诸侯数反兵连不决也」)是乱世边将的生存逻辑:只有威胁存在,边将才有存在价值。卢绾接受这个逻辑的那一天,就注定只能走到底——回到「忠臣」轨道已不可能(他已私通匈奴)。养寇自重者的宿命是:寇与自身终将一起被清算。
其三,陈豨案的监控逻辑(「宾客盛甚,擅兵于外数岁,恐有变」)是中央对地方实力派的经典焦虑:陈豨的罪名不是行为而是「趋势」——宾客太多、拥兵太久。组织对地方大员的防范一旦启动,其结论往往早已预设——陈豨「恐有变」的自我实现(因恐惧而真的谋反)与[[091-黥布列传]]英布案(贲赫告变逼反)结构相同:监控本身成为叛乱的催生剂。
六、拓展¶
名句 - 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也,势不可耳。 - 忠臣不事二君([[082]]王蠋语,与韩王信事对照)。 - 非刘氏而王,独我与长沙耳。 - 今上病,属任吕后。吕后妇人,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 - 竖子能为将乎? -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092-淮阴侯列传]]蒯通语互见)。 - 岂不哀哉!
关联篇目 - [[092-淮阴侯列传]]——同名韩信的正传;异姓王清算的主线 - [[088-蒙恬列传]]/[[087-李斯列传]]——秦末「功臣被诛」的先例对照 - [[008-高祖本纪]]/[[009-吕太后本纪]]——异姓王清算的汉廷正传 - [[095-樊郦滕灌列传]]——樊哙击燕卢绾、斩陈豨于灵丘 - [[110-匈奴列传]]——白登之围与韩王信降胡的匈奴视角
延伸阅读 - 《汉书·韩彭英卢吴传》《张陈王周传》——班固的合并续写 - 《资治通鉴》卷十一、卷十二——异姓王清算与陈豨之叛编年 - 田余庆《论汉初异姓王》相关研究——汉初封建的政治结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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